花街

    一条叫青弋江的支流缓缓地流淌着，穿过老城区。这条支流的上游连着泾川，就是那桃花潭，李白送汪伦送出千尺深情的那地方。

    连着青弋江的老城区有条我熟知的老街，叫花街。

    花街其实无花可言，摧枯拉朽的老城区改造还未蔓延到它那里，我担忧着，这些保存得近乎完美的古民居作为文化遗产而言，没有谁敢预知它的将来，替代它的是不是那闪着耀眼光芒的玻璃、水门汀混合的呆滞的方块盒子呢。黄山脚下屯溪的老街没有逃脱被肆虐涂改的命运，估计花街也逃脱不了。

    很小的时候，花街是我们调皮的地盘，穿过它就到了青弋江畔。夏天就在水里欢腾着，洪水涨过江堤时，有人曾在花街撑着腰盆去买日杂品。那时的伙伴们穿着廉价的塑料凉鞋在街里来回趟，有伙伴用脚捞起五角钱来，在当时一分钱一碟凉粉的年月里，欢呼雀跃中自然是一番饕餮。

    江边锚泊的船好象是我们家的食堂和杂货店。想钓鱼缺根竹竿就去船上取，船家发现了就“扑通”跳进水里，船家用篙装模作样地戳两下也就罢了。那船载的红薯、甘蔗、萝卜、西红柿都是我们的美味，放学了就去自由地取了吃，在江水里随便洗洗就吃得肚子发胀。总有伙伴配合诱开船家，就有小伙伴从江里游到船舷的另一侧得手。

    花街的中心全是青花石板缀就的，时间久了，被人踩得油光发亮，泛着浓重的岁月痕迹。这样的石板我在三峡游历中，于石宝寨登山的路上有过熟悉的心悸。那路只有三、五米见宽。

    沿着街两侧是典型的江南民居，青瓦木墙，青瓦上滋生着藤蔓杂草。木墙是那擦拭得发亮的木板墙，窗棂是雕花镂空的，大多是喜鹊登梅、和合之美之类的吉祥图案。斗拱尽头是麒麟、龙头之类的装饰，寄予着百姓的希望。叽叽喳喳的麻雀在屋顶追逐嬉闹。几家院落里探出石榴树青绿的枝叶，过了季节没有摘取的石榴萎缩着，黑黝黝地挂在枝头。香椿在春天的时候青的、红的叶儿葱茏乖巧，用那竹竿上绑着的铁钩拉下树枝，掐得几束炒鸡蛋吃，实在是鲜活的时令佳肴。

   街两侧密密匝匝是一家挨着一家的竹器店，都是现编现卖的。每家的门楣都挂满了竹器，门前也堆满了。把本来就窄的街面挤缩得更窄了。

   那些竹器真是精美。竹匾，就是鲁迅小时候用来捉麻雀的那种，我们也用那方法玩过。竹篮是最普遍的，方的、圆的、腰形的，八角的林林总总。还有竹笊篱，竹椅、藤椅、竹床。小时候我们家家都用竹床，在大院子里纳凉，一家一家的竹床挨在一起，我们就从这床跳到那床，睡在上面听故事，看银河繁星闪烁，编织着幻想。每家的凉床都被汗渍弄得黑亮。还有用来烤火用的手篮，现在估计都绝迹了。最好玩的是一种叫“猫叹气”的竹制容器，半圆的，加个竹盖子，蔑编得非常细，用来盛放过年吃的食品。因为猫的爪子都伸不进去，俗语形象地称之为“猫叹气”。可我们不叹气，一般不到过年就少了很多吃食，那时只有家里大人干叹气。
 
    真佩服那些工匠，一根粗青的毛竹在转瞬间就被蔑刀削成了薄薄细长的篾片，在他们手上翻飞着就成了精美的竹器，轻巧、美观和实用。竹子的坚韧和柔滑在此被无声地演绎成了一种艺术，一种灵魂的嬗变。高洁的灵魂化成了一种精致，一种沉静，一种包容。

   四面八方买家的讨价声和街角晒太阳满脸皱纹的老头老太那无言的微笑织就了一幅生动的生活小景。有人用竹器装着兔子沿街叫卖，那兔子红着眼，竖着耳朵略带惊恐地看着这陌生的世界。民妇大声地夹杂俚语唤着孩子归家吃饭的声音在街里回旋，“藕稀饭卖哩”、“栀子花、茉莉花要么？”的叫卖声抑扬顿挫，谁家园子里探出墙头的老槐树被阵风吹落街面纷纷扬扬的槐花，粉嫩而娇艳，我们会拣起来吃，甜丝丝的，嘴里满是余香。

    那些老屋子里，进得深处就是阴暗的，凉飕飕的。有天井的地方就是一片蓝天。一缕阳光就会给蜷坐在八仙桌旁抽烟的大爷些许温暖，他或许在思忖着随后是怎样的好年景。

    当年那风尘女画家张玉良依稀是走在这街上的，围过那驼色围巾么？一定穿得是阴丹士林裙子，黑布鞋踏在那青石板上应该是没有声响的，乖张的，她在这里寻得过灵感是肯定的吧。李克农、恽代英当年在花街的哪间屋子里用马列主义光芒点燃过民众的心房，传播着幸福的曙光呢？

    一阵徐徐的春风拂过，脖颈暖融融的，回头看着这熟悉蜿蜒的老街，有些心痛，怕一梦醒来之后它就消失了去，但心底烙过的印记是抹不去的。

清风笑烟雨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