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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故事是讲老护士长的,想起来就让我心惊。
文化大革命的后期,老护士长三十岁,她的丈夫叫王兴致,是院里最年轻的外科手术权威,曾去省城参预过某位大领导的肝脏切除术。要不是一个月后反击右倾翻案的革命突然暴发,他早已被调入省城那家大医院。调动未成,王兴致上了点火,从不多言多语的他,居然和工宣队的头头顶了次嘴,第二天就被拉到台上揭批了一顿,工宣队的头头口口声声要把他打成资产阶级技术权威。
老护士长当时是医院的入党积极分子,工宣队的头头恐吓她,再不彻底改造王兴致的思想,他会滑向反革命的阵营。他要求老护士长随时向他做思想汇报,同时协助组织改造王兴致的思想。老护士长觉得工宣队就是党了,她热爱党,她同时也希望自己的爱人能和党站在一起。他答应工宣队的头头,帮助组织做好王兴致的思想工作。
那日,神色忧郁的王兴致在家喝了些酒,满口胡言乱语,站在毛主席像下问:你弄起这场可怕的风暴,究竟是要革谁命?
老护士长说了王兴致几句,让他一心一意跟党走,王兴致居然冷漠地盯着老护士长问:你知道共产党在哪儿吗?
王兴致的眼神让老护士长浑身发抖,她感到了丈夫心灵的黑暗,这黑暗在她的心里形成了巨大的阴影,她不能让丈夫越走离党越远,更不能让丈夫滑向资产阶级阵营。她要配合组织彻底转变丈夫的思想,她甚至要让丈夫和自己一样,成为党的积极分子。
第二天,老护士长怀着一颗赤诚的心,向工宣队头头做了一次深刻的思想汇报,汇报中,她没有忘记把丈夫这几天的特异举动,也坦诚地交待出来。工宣队的头头拍着老护长的肩膀说:毛主席说得好哇,思想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咱们一起教育他吧。回去让他写个思想汇报,要细一点,我帮他把把脉!临出门时,工宣队的头头还亲切地说:你要常到我办公室来,要更加积极主动地靠近组织。组织呀……我会帮助你!
老护士长心里带着一股暖流离开了"组织",她让丈夫写一份思想汇报,王兴致生硬地拒绝了,他问:你不要和我开这么幼稚的玩笑,你的组织在哪儿?
老护士长知道靠自己的力量是改造不了丈夫的,但她没有绝望,有组织在,有"头头"在。党有力量推倒三座大山,怎么会改变不了一个思维稍有偏差的人?何况丈夫并不是铁板一块!
夜晚,老护士长和往常一样偎在丈夫的怀里,她利用所有的音色与温存,缠绕着丈夫的身体。这时候,她没有想到丈夫是个思想有问题的人,他仅仅是自己的男人,是自己的需要。有时候她感到丈夫的身体,比自己的身子更有暖玉的性质,更具性感的亲和力。这个活跃的肉体,有着强大的磁力,让她晕眩、让她忘我。即使在工作繁忙的白天,也会有那么一两次,让她想到这个肉体,让她要为这个肉体献出自己所有的缠绵。每当在不该想到这个肉体的时刻想到它,她都要咬住自己的下唇,让疼痛使自己清醒下来。她无数次地问自己:你是不是太那样了?你是不是不懂得羞耻呢?
她不能回答自己,她不敢回答自己,她怕把自己归类于那种低俗的女流,哪怕是自己在暗中给自己下了这样的定论。为了遏制那种不时出现的低贱感,她严格地告诫自己:你就是一个人的女人,你只能认识一个异性的肉体,并成为这个肉体的性爱家园。你需要女人应有的充实感,你也应该在他需要回归的时候,释放自己所有的温柔与激情。
这个夜晚,老护士长特别的需要,但她没有得到。王兴致是忧郁的,他没有兴致!
午夜,王兴致睡着了。老护士长披衣起来,在昏暗的灯光里,替王兴致写思想汇报。
五天后,一辆卡车疯狂地驶进医院,一伙民兵指挥部的人冲进外科医生值班室,将王兴致五花大绑押上汽车,瞬息离去。七天以后,王兴致和另外几个人胸上挂着现刑反革命的牌子,在街上走了一圈,然后不知去向。一个月后,突然从某劳改农场发来了噩耗,王兴致拒绝思想改造,自绝于人民,于某年某月某日,投河自尽。
从一份思想汇报的出手,到一个人的突然离世,仅仅间隔了四十几天的时间。听说没有人看见过老护士长流泪,她从此冷漠,眼里常有煞气。
李芙蓉刚才临走时说:惹谁不好,偏去惹那老疯子!
这话让我一阵阵地心寒。
食堂里像有数不清的马蜂在嗡鸣,但我走到哪里,哪里就鸦雀无声。
我发现平时老护士长和仝遥远坐的那张桌子上,没有了老护士长的身影,仝遥远心事重重地坐在那里,望着一盘虾仁炒韭菜发愣。我稳定了一下情绪,大声地叫菜、大声地喊饭量不足,然后大踏步地走向仝遥远那张桌子,当我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整个屋子都静了,像根本没人似的。
仝遥远慌乱至及,大张着嘴巴站立起来。我大声地喊:坐下,陪我吃饭!
整个饭厅里的人都懵了,怪异地望着我们。仝遥远有些不悦,盯着我问:你在闹什么?
我激愤地吼叫:你怕什么?我是他们背地里叫的那东西,没有情欲的!
不知是谁的盘子掉到了地上,粉碎的声势很猛烈。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我听到了许多人的叹息,像刮了一阵怪风。院长过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坐下来,这种时候,要注意情绪!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的"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我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我看得出,他俩和我一样,食之无味。
和仝遥远一起吃饭,我心里依然有恶心感,这肯定是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他。
这顿饭我吃得很痛苦、很艰辛。
下午两点左右,住院处收下一个出车祸的老板级人物,是很有钱的,要了高间儿,又要完善的生活设施。大家都去忙那个财神了,办公室里只有我和主任梁维泰,他是个外表庄重的丧偶之人,三十出头儿,白皙、肉感。这人曾让我吐得瘫软如泥。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夏日,我刚被调到后勤部不久,正在库房里打扫卫生,梁维泰拿着两个香瓜走了进来。他穿着乳白色的丝质半袖衫、银灰色休闲短裤,满脸都是兄长般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香瓜,他一把夺下我手里的拖把,亲切地说:天气太热,吃个香瓜凉快凉快!
也许是因为受到了他那份关怀的感染吧,我居然没有发现自己的手依然被他轻轻地握着。从他眼里,我看不出任何邪恶的光。为人有些凶恶的老护士长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面对这个和蔼可亲的梁主任,我在想:人和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呢?
梁维泰的表情越来越可亲,他说:后勤部的工作烦琐些,不过这里有个良好的感情环境,慢慢就适应了。迈进一个门槛就有缘,让我们互相关照吧!
从护士变成了勤杂工,我的心里一直很痛苦,梁维泰的话,给了我极大的安慰,心头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我哽咽地说:谢谢、谢谢你!
梁维泰竟然抱住了我,我想挣扎出来,却又怕失去这份久违了的关怀。梁维泰的手臂越收越紧,我意识到了什么,开始颤抖、恶心,并极力挣扎。梁维泰将我挤到了墙上,他带有口香糖味道的大嘴,迅速咬住了我的双唇。他咬住了我,我不能挣扎。
这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二次亲吻,比第一次更令人恶心万分,因为对方不是我所爱的人。我发了疯似地撕扯梁维泰的双耳,他终于松开了牙齿,接着我便呕吐出来,肮脏的事物弄了我们满怀。梁维泰抖着自己的前襟,惊慌地问:你、你怎么样?
我恶毒地瞪了他一眼就什么也顾不得了,手扶桌面大吐特吐,直到吐出清水来。梁维泰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我恨他。从此,除了接受任务,我不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现在,屋子里就剩下我和梁维泰了。他在用眼睛瞟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恶心,但这种遭受他人目光非礼的习惯性恶心,不会使我呕吐。我把目光移向窗外,
梁维泰说话了:出门之后,你可能再也回不了后勤部了,我很惋惜。不,你别说什么,让我表达对上次冒昧的歉意!
我本不想说什么,但还是开了口:是冒犯!
梁维泰叹了口气:对,是冒犯,但我是认真的。从你离开仝遥远的时候,我就开始注意你。我的想法很鄙俗,认为你有那种毛病,很难再找到伴侣,这就给了我一个机会!
我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逼视着他:你能接受一个无法进入角色的爱人?
梁维泰也直视着我:只要是病,总有办法医治!
我的心不禁轰然一震:你当时、怎么不说出来?
梁维泰手托下巴,眼睛望着桌面:是你那种忿恨的目光让我冷静了下来,我毕竟是个有过婚史的人!
我的目光软下来:是为了我,你才不肯接受李芙蓉?
梁维泰正想说什么,工会主席老盛带着一脸沉重,很沉重地走了进来,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双手无措地插入了上衣的口袋。
老盛那缺乏感情的声音响起来:收拾一下,咱们走吧!
我真的怕了,我不知道他要把我送到哪里去,也许是看守所?有那么严重吗?再又想想,在老护士长那里,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我望着地面问:怎么会是你来送我?
老盛想是不悦了,声音很冷:你想让谁来送你,院长?
我无言以对,走到门口,用哀惋的目光望了一眼站在屋里的梁维泰,想问问他能否来看我,又没说出口来。
送我走的,是医院里的救护车。我低头站在车门口,半天不肯上车。我希望一个人能在此时出现,他应该是带着一颗爱心来送我的。这样,我的心里会减少许多遗憾。是谁呢?是仝遥远?是梁维泰?我说不清楚。
我低着头,一双鞋进入了我的视线,是那双我在四年前买给他的驼鸟皮鞋。我心里一酸,望着那双黑亮的皮鞋说:你还是来了?
仝遥远原地踏了一下步,他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出去疗养,弄得这么无精打采给谁看!
这声音强烈地震撼了我,我看到了老护士长,她的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严厉。
我小声嘀咕:真的是、去疗养?
老护士拉开挡在身前的仝遥远,递过来一方便袋化妆品,语音依然生冷:好好疗养,我等着你回住院部!
我抖着手接过化妆品,老护士长冷酷地盯着仝遥远喝叱:还不回去!
说完转身就走。仝遥远看了我一眼,也转身大踏步地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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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文字我家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