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 娃

泥娃从小就叫泥娃，取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他的母亲说，是泥腿子就应该学会和泥土打交道。

泥娃很小就和母亲一起在地里摸爬滚打，还没学会数数识字之前，倒学会了栽秧割谷。

天刚蒙蒙亮，母亲便喊了起来：“快起床，泥娃，今儿还有五分地的秧苗要插呢，趁早！”。泥娃便无限眷恋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那件肥大的衣服，那是件大人的衣服改制而成的，泥娃细细的麻杆似的手臂在袖管里荡着，看上去有点畸形。

母亲早已做好了早饭，泥娃端起一碗和着玉米面的山芋，他知道今天又将会是早出晚归，因为只有这种时候，才不会喝那难以下咽的玉米粥。

下到地里，准备好秧苗，日头已上了半山坡。泥娃和母亲一字排开。泥娃插上了四株秧苗，母亲在他后面接上七株秧苗。这是老规矩。

泥娃插秧苗的动作十分娴熟，一株株秧苗在泥娃的左手自动分离，右手接过左手分开的秧苗，蜻蜓点水般地在水里一抹，四株秧苗便整整齐齐地在立在地里迎风摇摆。

太阳的温度正好，晒到身上暖洋洋的，稻田里的水漫过脚踝，凉凉的，泥娃感觉不错！绿绿的秧苗在手中舞蹈，双手轻巧地在水中翻飞。这让泥娃想起了从窗口外看见村校的女老师弹风琴的那双手。

不一会儿，泥娃已远远地把母亲抛到了后面，泥娃清楚，他必须趁现在这段好时光多拉一段距离，母亲插秧的速度在全村都是顶哇哇的，过了初始的这股冲劲，就算是四比七，也难以和她齐头并进。泥娃埋着头，身体略微前倾，双腿交错着后退。等抬起头来时，泥娃眼前已有一大片绿晃眼。泥娃喜欢直起有些发胀的腰，看看插过的地头那一片摇摇摆摆的绿。

劳动时，母亲很少说话，气氛有些沉闷。日头升至当空，太阳晒在背上感觉灼热起来，汗水顺着额头流向眼角，泥娃不时用衣袖擦去汗滴，但眼里仍被汗水浸得火辣辣的。泥娃的速度明显地慢下来，和母亲的距离越来越近，当泥娃眼睛的余光能看到母亲的双腿的时候，泥娃听到母亲吼了一声：“快点！”

泥娃强打起精神，加快了速度，可没坚持多久，又被母亲赶上，他想再加把劲，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很坏。可是现在每完成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沉重，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双脚泡在里面有些难受。他不敢想此时像村里其它同龄的小孩一样去掏鸟窝、摸泥鳅，他只想在田埂上坐一会儿，那该多好哇！但他不能，母亲正一点点向他靠近。泥娃有些恨他那个不能干活的父亲，是因为家里这么穷才请不起农忙的帮工的。泥娃不明白家里为什么会这么穷，他只知道，他家里曾经富过，而且很富很富，但后来变穷了，再后来，村里一个高中生把父亲叫做傅仪。

泥娃想着这些心事，全然不知母亲已到了跟前，他知道的时候，母亲已用满是带泥的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叫你快点，没长耳朵呀？”泥娃感到特委屈，被母亲一揪，本就颤颤的双腿有些站立不稳，泥娃心一堵，干脆顺势一屁股坐在水田里，泥水溅了泥娃一脸，和着泥水一起流下的还有泥娃夺眶而出的泪水。泥娃从泪水朦胧中看见母亲怔怔的站在那里。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声紧似一声。泥娃觉得哭得十分痛快。

一个站如雕塑，一个哭似泪人，就这坚持下去。

泥娃由大哭转为呜咽，母亲把泥娃从泥水里拉起来，并排在田埂上坐下。又是好一阵沉默后，母亲开口了：“孩子，不是妈妈太狠心，我不愿你今后做了父亲，你的孩子再像你这样受苦！”

夜色朦胧中，田间小道上，母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泥娃还在想，自已因为父亲而受苦，为什么还要为遥远的孩子受累，为什么把帐都要算到他的头上，他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