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爱情无恙》

  伯  辰

                     1                 

    我真的是得了一种病，这是我从天津回来时才肯确定的事情。
那位心理医生告诉我，我有严重的心理变态倾向，如不抓紧根治，这辈子就算完了。医生还特别叮嘱我，要强迫自己接近和接受男人，从良好的心情和真诚的吻开始，并把我那件不愿公开的往事连同我的病一起，告诉一个男人。
    我不得不遵医嘱，我需要男人。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男人，一面发了疯似地想吻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一面拚了命般地要把自己的胃呕吐出来。我不能想男人，我一想男人就会首先想到他们那令人厌恶的下体，然后就恶心、呕吐、肠穿肚烂，然后再陷入想念男人、渴望婚姻的痛苦。这体验我已忍受了四年，这四年让我为爱情受尽折磨。
    希望就在你自己的手里！那位心理医生的话，一直在我心头轰鸣。我是个孤儿，是国家一手把我养大的，十八岁中学毕业就进市立医院当了护士。后来心理上出了毛病，我被调到医院后勤部。没有其它地方好去，下了火车我就直接回了市立医院。
    院长看了我的病历，决定让我去距离城市五十里外的绿海山庄疗养。绿海山庄我是去过的。那是三年前吧，山庄还刚刚拥有“绿海”这样一个名字，早被城市的喧嚣折磨烦了的人们，就疯了一般地朝那里涌。那时，我和仝遥远已经为我无法承受任何一种性接触的现实而痛苦不堪，我暗自决定和仝遥远分手，并选择在绿海山庄结束我们的爱情。我们在人工浴场西岸的一片白桦林里逗留了整个一个白天。
    山清水秀、好风连绵、欢声在耳，但我们自身的境况是异常痛心的。有那样的一天停留在我的记忆里，再去绿海山庄，物是人非，我的心情会好吗？但我又想去，想去看看那山、那水、那片青春一样美好的白桦林。我抑郁地接受了领导的安排。
    上午，黑暗的库房。我在整理刚刚浆洗过的被套、床单，准备和前来接替我的人交接，要想吻人的冲动，像一道道尖锐的闪电，在我心房里呼啸。我甚至看到自己已抱住了一个男人，疯狂地去吻他那黑厚的嘴唇。那男人在用拳头攻击我的身体，并骂我是不发情的骡子。我知道，许多人在背地里都这样称呼我，年轻英俊的外科主任肖像，甚至于声称要解剖我，看看是否没长某截肠子。我恨这些人，我渴望报复，但我没长冲人使坏的心眼儿，更兼手无缚鸡之力。想到那些人，我越发坚定了突破自我决心，我将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比别的女人少什么。
    我想男人，我想男人的一切，当然包括我一直不敢想又想得很入骨的那个地方。惯常的恶心像一层层翻卷的恶浪，直扑心海，但它已不能遏止我要侵犯男人的念头了。
    我背对着敞开的门口，没有看到仝遥远是几时来的，他敲了敲摆在门旁的办公桌，声音不大，却在我本来怀有闪电的心灵，炸开一记响雷。我惊骇地转过身子，门口的身影很模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仝遥远是唯一一个和我谈过恋爱的人，但他现在已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了。
    你、怎么啦？是仝遥远的声音，很亲切、很朦胧。
    我的心轰然一烫，不顾一切地向那个身影奔去。我抱住了仝遥远，他的身体是极度惊慌的，很拙笨地挣扎着。我嘬住了仝遥远丰实的嘴唇，死命地吮吸，我惊诧人的嘴唇居然有那么新奇的东西让我去感觉。仝遥远在无声地抗拒，很猛烈。
    我不顾一切地抢夺来自这个男人嘴唇的快感，仝遥远的反抗更加剧了我的疯狂。我疯狂地亲吻、疯狂地呻吟、疯狂地抓挠仝遥远的后背，身体和脑海开始出现断续的空白。我的疯狂一直持续到仝遥远推开我，并像受伤的野兽一般逃掉。
    我看到了老护士长，她苍白的脸上好像只有一双惊怖的大眼睛了。我们都呆立在当地。许久，老护士长才激愤地说：汪湛清，你怎么能、这样？
    我想：这下完了，老护士长是仝遥远的岳母，我的明天将比被人捉奸在床还惨。老护士长怒发冲冠地走了，呆立良久，我才惊疑地发现，我居然没吐。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啊！
    来接替我的，是食堂的李芙蓉，一脸的沮丧、浑身的邪气。有了刚才那小小的胜利，我的心境已是黎明了，即使老护士长马上就横施辣手，我也不在乎。
    我以嘲笑的口气问李芙蓉：怎么啦，谁抢了你碗里的红烧肉？    李芙蓉那张胖脸不肯朝向我，烦躁地说：快交接吧，别耽误你上刑场！
    我的心不由一抖：你在说什么呀？
    李芙蓉看了我一眼，似乎还别样地笑笑：我说什么啦？我什么都没说！李芙蓉用脚踢蹭着水泥地面，不再说话。
    我突然有点发慌：是她看到了我狂吻仝遥远，还是听说老护士长将动用儿子在公安局的关系惩治我？
    两个人的心情都不好，交接搞得很草率，临出库房时李芙蓉突然说：惹谁不好，偏去惹那老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