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三首

  伯 辰

 《怀  人》 

这里是风不能抵达的地方
因此  这里被称之为死地
我的一个朋友已在这里
驻扎多年  我只有在午夜
才能跟随梦里一个熟悉的影子
飘进这里  这种飘势  有如羽毛
脱离生命本体  是被动的缓行

我的朋友还在做他生前的事
他光着粗黑的脊梁  在往一口
更加粗里的烧锅里填送着
制酒的原料  他的嘴里没有语言
只有被劳动歪曲的笑意隔着热气
传送过来  由于嘴唇很厚
他的笑意也厚重得令人落泪

新酒出锅  没有人的时候
他总会舀一碗  像大哥哥那样
递给我  说  快喝  别让人看见
我的酒量是他灌出来的  他走之后
我只能在梦里跟着他  来喝他
酿制的纯粮好酒  现在
他不和我说话  只是不停地
朝我微笑  像个大哥哥那样

 《疑 点》 

这人有一张黄白的大脸
他在如梦的灯影里笑嘻嘻地说
他认识我  这时我才依稀觉得
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张大脸
他说那时我在海滨  我去过一个
有海的城市  大约就是在那里
我见过这个人  见过他脸上
那颗活跃的黑痣

我们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女人  比如房子  比如一个
撬门行窃的小偷猝死在
准失主的保险柜前  我们一起
喝了很多酒  吃掉大约一整只的
猪八戒  他说话的时候
脸上的痣一直在滑动  很丑陋
但笑得很精彩  很纯粹

这个人来的时候脸上有颗痣
走的时候没了  这个人走了很久
我突然怔住  他的痣  他的痣呢
没有了这颗痣  他就是一个
陌  生  人
 
 《太平间之夜》

烟草的味道  纸灰的味道
越来越浓厚的尸体味道
持续地涌入我们  郁闷的肺
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  都挤在
太平间里  低泣  低语
低劣的心情和阵痛让我们感到
生与死  已经没有任何的间隔

我的目光  在一瞬间
就黑了下去  一粒火星在丧盆里
突然爆炸  女人又发出了哭声
接着是满耳的惨嚎  我没有哭声
我的哭被陷在另一个地方
在门外  乌黑的大地咬住一块
深蓝色的星空  誓死不放

星和月瞪着空深的眼窝
把人间凝视  另一种长出肉欲的
星星  在夜海的深处疯狂地舞蹈
夜晚被放浪的音乐  轻松操纵
我从星月的眼睛里看出
太平间的外面  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