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丫》

伯  辰

    总是这样想，夜晚是黑色的，飘落的雪花会格外地白一些，白到忧郁，白到
有如不断返回的过去。
    今夜的雪是潮湿而迟缓的，雪花大约是一面下降一面融化着，因此它的声音
更加苍白。这让我想到一个四十九岁的、曾经整天蹬着破旧的三轮车在街上卖菜
的女人，她的名字叫停雪。她忧郁、苍老、眼神空洞，没生意的时候，总是柱着
秤杆，用牙齿咬住上唇，傻傻地看着她那些菜。

    我家和停雪家住在同一个死胡同的底部，那时的停雪是美丽的，尤其那双空
蒙的眼睛更领我着迷。它们看着你，看着看着，瞳孔里就什么都没了，一脸的善
良也就在这时浮现出来，让你心热、窒息。
    停雪大我两岁，我却总是和大人们一样叫她雪丫。雪丫没有父亲，却总有一
个叔叔在她家里出现，因此雪丫不愿意呆在家里，也从不请别人到她家里去。星
期六下午不上课，她和林小海总是在我家里的。有时她被家务活缠上了，我就在
院子里喊：雪丫，来呀！
    雪丫会欢快地答应一声，过一会儿，她便从杖子上爬过来，站在我家的柴堆
上，让我接她下来。比我高半头的林小海，常常抢先伸出手来，她总是把他打到
一边去，说：不用你呀，一肚子歪心眼儿！
    其实我的心眼儿又何尝端正？接她下来的时候，我总不愿撒开她的手。她的
手好小，好凉，又好像轻轻一碰就会化掉。有时发现我握得久了，她会使劲握我
一下，提醒我撒开。对这些，刘小海嫉妒得不行，酸菜帮子味一上来，他一下午
都不说话，脸色煞白，不时地喘粗气。
    上初中以后，我的数学成绩越来越糟，家庭作业大部分都由停雪代我完成。
大约她的家务劳动是很繁重的，写作业的时候，她总是间歇性地打着瞌睡，有时
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打起轻微的呼噜。记得刘小海曾在她睡熟的时候说她没心
没肺，我们就小声地争吵，我不允许任何人说雪丫的坏话。 
    署假的时候，雪丫几乎每天都和我们呆在一起。那时，我们只有大河可去。
我们经过游泳区，远远地走着，找一个没人的去处，三个人一起下水，也只有疯
在水里，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开心。用雪丫的话说，我是个很坏的孩子。我多次
拖着她的游泳圈，把她拉到深水处，然后放手，让她顺流而去。我远远地跟着，
看她一动不动地伏在游泳圈里，向我哭叫。有一次，我放得太远，当我把她拉回
岸上时，她的脸都哭紫了。她默默地穿衣服，默默地放掉游泳圈里的气，谁也不
理地往家走。我想：这下完了，她不会再和我玩了。
    第二天，刘小海来了，他没看到雪丫，我们吵了一架，吵得很凶。谁也不能
去找雪丫，她曾说过，谁要是到她家里去，她一辈子不理谁。气急败坏的我们，
谁也不想说话。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雪丫真的生气了！
    光线从玻璃上透进来，把坐钟的滴哒声一粒一粒地隔开。我不知道刘小海在
干什么，我在用指甲抠墙壁上裸露的黄泥，真想大哭一场。
    不来了，你真就不来了？我在心里一遍遍问。
    小杰，快来呀，我下不去！
    是雪丫，她来了！我的眼泪涌出来，扭身外奔的时候撞到了门框上。我看不
清雪丫，她撑着我的肩膀下来，好半天都没动。过一会儿，我听到了一个柔和的
声音：走哇，领我上大河。
    我擦干泪水，回头看了刘小海一眼，他的脸是煞白的，嘴角扭曲得很难看。
    雨季来了。好几天没见到雪丫了，喊也不回，心里总是掂着，急了，我决定
到她家去一次。雪丫家是厢房，冲着我们的是后门，这是那位黑脸的叔叔进入雪
丫家的通道，好像也只有他才有钥匙。我走出胡同口，北上、东折、南回，才是
雪丫那条街。敲了半天门，出来的是雪丫的母亲，脸色已不很友好，她问：你欺
负雪丫了？我否认。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又说：那准是刘小海。你们别再找
她了，她是女孩子！雪丫母亲说完就回去了。
    我怔住了：刘小海？
    刘小海也已经好几天没到我家来了，我去找他，他妹妹说他去他姥姥家了。
我心里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那天，天刚擦黑，雪丫突然来了，没喊我接她，她准是从大门进来的。她站
在我身边，好像在听我爸我妈和梁叔梁婶唠喀。我木木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
出。大人们坐在炕上，南北东西的，谈兴正好，雪丫拉了我一下，让我多穿件衣
服，我这才发现她的臂弯搭着一件秋衣。我在小屋找了件衣服，拉着雪丫悄悄地
出了房门。夜色挺好的，我可以看到她的脸，像角落一样晦暗。
    我们走进了中心小学，我从破落的板杖子上掰下一块木板，放在一个班级的
台阶上，和雪丫坐了下来。雪丫朝我跟前凑了凑，趴在了我的腿上。我的心颤了
一下，不敢触碰她，只好抱住了头。
    趴在我背上，要不一会儿就累了。雪丫说。
    我只把手搭在了她的背上，她的体温一瞬间就传入了我的身体，我剧烈地颤
抖起来，甚至发生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不，这样不行！
    雪丫起身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她看着我。我感到她在流泪，她的身体也在
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要我吧，就一次！
    我是恐惧的，我没有任何能力要她！
    月亮走进了云层，我们停止了无望的努力。雪丫再次趴到我的腿上，她不让
我说话，说要睡一会儿。她大约真的睡了，只是没有往日那种轻微的呼噜了，有
时抽泣几声。她究竟怎么了？
    我有点累，屁股坐得疼了，却一动也不敢动。不知什么时候，我也睡着了，
醒来时小雨霏霏。分手时雪丫对我说：别跟刘小海在一起了，他不是人。也别再
找我，别再说认识我。
    雪丫不上学了，也不再理我，她身边多了一个叫老Ｋ的人，那是铁南区的扒
手头目，没人敢招惹。再见到刘小海，是开学那天，我问他把雪丫怎么了，他只
是阴邪地笑了一下，说雪丫大腿根上有块痣，很丑。我真的气急了，一拳打在他
眼窝上，这个高出我半头的家伙缓过气来，把我按倒在学校操场上，打得鼻青脸
肿。我们绝交了。
    现在，我们的老房子已经不存在。那个刘小海是某局的某长，而雪丫在街头
卖菜，若是远远地看到我，蹬车就走。
    有一次，趁她走神的时候，我站到了车前，她发现是我，扔下秤杆就跨上了
车座，动作是那样的快捷、无情。我抓住车栏杆喊了声雪丫，我看到她颤抖了一
下，接着就说：撒手，世界上没有雪丫了！你上了年纪，别不懂得自重！
    她的声音是绝决的，刺骨的，我不得不撒开了手。雪丫在我的视线里消失，
竟再无音影。
   
    今夜曾下过雪的，外面的雪停了，雪已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