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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起解》BY:未夕
以诚对千越说:来听听这支歌吧。 千越细听了一会儿说:是很好听,可好象有些不吉利呢。 以诚揽过千越,拍拍他,温柔一如既往,跟我们是没有关系的。 这一支歌,从此在千越的心里,无需忆起,却,永不忘记。 什么样的锁能锁住承诺 让你百般的温柔可以停留 什么样的歌能唱到永久 等到岁月都已白了头 你可还记得? 恋人们总是一往情深 誓言里总有一世一生 如果我想要一个永远 你究竟可以给我多少年? 但花开多久会谢 鸟儿飞多远会看不见 如果青春只是一眨眼 最爱的人何时要离别 我们都在找一个永恒的春天 我们也期盼一次不朽的誓言 但是美梦容易破碎 红颜容易憔悴 终究要泪眼相对 1 N市公安分局接到吉林省吉林市公安分局的来电,被N城警方通辑的在逃犯罪嫌疑人沈千越在吉林市落网。吉林市分局要求N城警方派人将该犯罪嫌疑人押回N城受审。 这个差事,落到了市分局刑警陈博闻与李炽的头上。 李炽出了局长办公室的门,甫一进那十几个人共用的大办,便气得把帽子甩在桌上,蹭到陈博闻桌前,粗声道:“陈哥,陈哥,你瞧,派了咱们什么差事?” 李炽是个新分到局里来不久的新人,二十二三岁的年纪,人倒勤快,也挺能干,就是有些沉不住气,年青人的通病。 陈博闻说:“什么差事,不就是平常的差事,比这更远的地方也不是没去过。这次,不上山不下水的,算是很不错的了。“ 李炽说,“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那个沈千越,不是个兔子吗?恶心巴拉的。” 陈博闻今年三十二岁,是个老刑警了,都说刑警干长了就是个油子,陈博闻若不是身上那一股子懒散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也算得上是一个英俊的人物。 陈博闻拿出小指甲剪,开始捏着自己下巴上的新冒出来的胡茬,边漫不经心地说:“那又怎么样?反正恶心不了我。” 李炽笑起来,摸着自个儿的下巴说:“靠,象哥们儿长得这么英俊的,你说他要是使个美男计,想勾引我,我还真不知怎么办,女的倒容易对付,这男的,还真没对付过。”他浓眉俊眼,的确是个很阳光的男孩子。 陈博闻打个哈欠说:“我劝你,不要自寻烦恼。同性恋也不是逮谁爱谁的,听说他们能查觉同类的气息,一般不随便招直人,更不会来招直人警察。” 李炽颇感兴趣地问,“什么叫直人?” 陈博闻呵呵一笑道:“你连什么是直人都不知道,就更不用担心了,把心放肚子里吧。”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呸地吐掉口中茶叶,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去。 一出房门,陈博闻脸上的笑容就收回去了。 陈博闻表面嘻笑,背过人去,有着说不出的烦心事儿,跟佳敏的婚姻,怕是要走到头了吧,佳敏已经提出了那个意思,自己也答应好好考虑的。等这趟差之后,怕就是真的要去办手续了吧。 是从什么时候起,两人渐行渐远的? 陈博闻与李炽是第二天早上出发的,坐的快车,第三天下午到达吉林市。 第四天的早上,两人去吉林市局领人。 虽然之前看过沈千越的一些资料,但是及至见了面,陈博闻还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那个年青的男孩,穿着普通的牛仔裤与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 静静地坐在窗边。也说不清他长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黑是黑白是白,浓是浓浅是浅,深是深淡是淡,宛若一幅水墨画一般。黑的是眼,白的是脸,浓的是无望,浅的是忧伤,深的是隐忍,淡的是疏离。他坐在那儿,若不是手腕上的甑亮的手铐,就象一个课间休息的学子,坐在那里歇一下,想一会儿心事,马上起身再回去上课。 陈博闻自警校毕业,在刑警的岗位上干了整十年,这是第一次看见让他意外至此的犯罪嫌疑人。 从李炽的表情中,陈博闻可以看出,这个叫沈千越的男孩给他的冲击力更大,这是一个与他同龄的男孩,似乎也与他理解中的恶心变态一词全不相干,这一点不仅叫他意外,也叫他恼火。 李炽冲冲地喊:“沈千越!” 那个年青的男孩转过头来,他背着光,面容一半在亮处,一半隐在阴影里,阳光从他身后为他镀上一道淡金色的边,他答“啊?” 他宛若听到同学或是家人的招唤,他答:“啊?” 淡的,清的,朗润的声调,李炽听来更为生气,没来由地为那一份从容与淡定,他厉声道:“沈千越,过来签字。” 那是一张逮捕令,沈千越走过来,伸手拿起签字笔,他的手指纤长细致,瘦但是骨节不明显,他似乎略有犹豫,目光一遍一遍从纸上扫过,那白纸黑字,一个一个,仿佛打进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更映得黑白交错,织成一片深深浅浅的光影。 李炽不耐烦的以手指扣着桌面。“快点儿,签字!” 沈千越回过神来,说:“对不起。”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当天下午,一行三人,来到吉林火车站。 十一月的东北,已经相当地寒冷。 陈博闻看着身边的沈千越,他穿得很单薄,嘴唇已冻得青白,却丝毫不见瑟缩之态。 三个并肩走在一起,象是一同外出旅行的伙伴,如果不是沈千越手腕上铐着手铐的话。 陈博闻替他被铐住的双手上搭了一件衣服,与李炽一起从特殊通道踏上了开往N城的火车。 上车前的一刹那,沈千越回过头来,目光越过重重的人群与建筑物,朝那一片暗云低落的天际望去,突然说,“听人说,再过些日子,松花江就要上冻了呢。” 李炽从后面推了他一下,“这关你什么事,你怕是一辈子也看不到了。上车。” 沈千越向前跌撞了一步,站稳后,轻轻地说,“真的关我的事呢,上冻了的话,他会很冷吧。” 李炽问:“谁会很冷?” 沈千越已是低头上了车。 十五分钟之后,这一列开往N城的列车缓缓地驶出车站。 2 他们三人在一间卧铺里。 一进包间,拉上门,李炽便把沈千越的右手铐在床头的柱子上。 陈博闻注意到,他用了一个很刁钻的角度,这么一来,沈千越的右手,就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半背在身后,要不了多久,那只手肯定会抽筯,会痛得狠。 陈博闻看着,想想,也没开口。 沈千越的神色却异常地平静,车箱里比外面暖和许多,他的嘴唇渐渐地恢复成一片淡水色。 陈博闻想,这个孩子,长得真是好。如同白山黑水,没有多余的色调,入了人的心就抹不掉。 火车缓缓地驶出了站。 李炽突然说:“沈千越,你再看一眼吉林吧,以后你怕是不会有机会了。” 陈博闻知道李炽的心思,他知道沈千越是同性恋,心里总象是横着一根刺,混着些许的好奇,时不时地总想找些碴,半是恶作剧半是试探的,自诩是正常人的人在异已者面前有意无意的优越感,那种伤害,如同米饭中混着的砂子。陈博闻也懒得去管他。 沈千越却把原来向着窗外的头掉转过来,说道“没关系,这个城市,它在我的心里藏着呢。” 他的态度从容,神情平和,声调温柔,真的不象是挑衅。李炽微微一愣。 火车开始加速。 陈博闻知道,下一站,是长春。 他不会忘记那座城市的,永远都忘不了。 陈博闻的妻子黄佳敏,便是长春人。 七年前,在他们快要结婚的前夕,他和佳敏一起去过长春。 直至今天,他还清楚的记得,那是十月底的日子,天气比现在稍稍暖和些。 他记得晚上,他同佳敏在斯大林街散步的时候,佳敏穿着厚的毛衣与长长的呢裙。佳敏挽着他,快乐地笑着,不停地说着话,他们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夜晚清冷的空气里。那时候,街上几乎没有人,街两边,是俄罗斯风格的建筑,林荫道上的树,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直伸向墨黑的天空,象是钢笔画就的素描。他还记得在南湖,替佳敏拍的照片,佳敏坐在石阶上,托着腮,佳敏在桦树后伸出头来,望着镜头前的他开心地笑。那些照片,连洗印社的小伙子看了,都夸佳敏漂亮。佳敏的眼睛圆圆的,在尾端划出一点小小的尖角,象蝌蚪,天真的,明亮的眼睛,巧笑嫣然。陈博闻记得,那时候,她一直那么笑着,虽说要远离家乡,虽说她家里人,因为她要远嫁,并不是太高兴,对陈博闻的职业也不并太满意,但是佳敏自己,却是满心的欢喜。她收拾了所有她的物品,连小时候收集的糖婚都舍不得丢下,最后是在火车站租了个小型集装箱才把所有的东西运走的。陈博闻记得自己问她,“干嘛都带走,以后也可以回来的嘛。”佳敏说,“当然要带走啊,现在我有自己的家了,我要带着我喜欢的这些东西,跟你过上一辈子。” “陈哥,喝水。”李炽把一杯水放在陈博闻面前,问:“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 “没。想长春的文化广场挺漂亮。” “陈哥以前来过东北?” 陈博闻拿起杯子,把脸掩起来喝水,“做了十年刑警,中国什么地方没去过?你等着吧,有你跑得够的时候。” 李炽嘿嘿笑起来。 窗外,是大片北国的景致。苍茫暮色里,一片片收割过的高梁地,枯败的叶与杆还没有收拾完,在窗前一闪即逝,却绵延不绝。 长长的路途,真的是很无聊。并且,这次的犯人,还特别地安静,让人省心。停了不一会儿,李炽开始闲得慌了。 “喂,”他踢踢沈千越,“反正也没事儿,说说你是怎么回事?” 陈博闻咳一声。这小子,真是年青不知事,哪有这么问的,这不符合规矩,这又不是审讯室。 沈千越没有作声,眼睛平静地看过来,又转回去。 李炽碰了个软钉子,眼神凌厉地飞过去,却见沈千越的眼睛朝着窗外,仿佛在想着什么。 很快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李炽买来了盒饭。 他自己的和陈博闻的那份儿,要明显地丰盛许多。 陈博闻问:“你小子,要超支了啊。” 李炽笑道:“是我请客陈哥。” 沈千越是右手被铐着,他不是左撇子,行动自然困难起来,李炽冷眼看着他。 他的盒饭里,是一份极普通的西红柿炒蛋。 那西红柿似乎还不太熟,切得很大块儿,红里浑着青色。鸡蛋几乎看不到。沈千越慢慢地用筷子拣了放进嘴里。有些笨拙,却不见狼狈。 显而易见,他来自一个家教极好的家庭,吃饭时几乎没有声音。 李炽看他半天忽然道:“这么酸的东西也能吃得下去,害喜了?” 陈博闻暗暗伸脚咚地踢了他一下。 那个男孩却抬起头来,看着李炽。明净的眼光,无波无澜,象月光下静静的湖面。 突然,他笑了一下。 清浅的,善意却疏远的笑,春风拂柳一般。就象是一个宽和的人,不与那淘气的小孩子一般见识的笑容。而那个淘气的小孩子,就是李炽。 李炽越发地不自在起来,身上的燥热一层层涌上来。恶声恶气地喝道:“看什么看!” 沈千越低下头去,单手把没有吃完的饭收拾好。他做得很慢,不急不徐的。然后说:“我吃好了。请慢用。” 3 沈千越说:请慢用。 把陈博闻与李炽都说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李炽半块排骨含在嘴边,半天才咽下去。 倒是那个说话的人,看着窗玻璃,静静地出着神。 那玻璃外是沉黑的夜色,染得那片透明墨玉似的光洁,反映着小小车箱内的一切。沈千越的目光,却似穿透了这一切,看进那深浓的黑暗里。 时间到了十点多钟,很快车箱内就要熄灯了。陈博闻站起身,替沈千越解开手铐,让他脱下外套,在窄小的铁床上躺下,盖好毛毯,然后准备将他的右手重新铐上。这时他注意到沈千越的右手手腕已经红肿一片,衬着他白皙的皮肤非常的醒目,沈千越将手腕转动了两下,微微皱了皱眉,再顺从地将手伸到陈博闻面前。 陈博闻俯身看着他,离得近,他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清朗的光泽让陈博闻有片刻的失神,想了想,陈博闻将他的左手铐在了床栏上。 在他抬起身的瞬间,他听见沈千越低低地说:“谢谢。” 黑暗里,三个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陈博闻自然还是想着与佳敏的事。想着想着,却分了神。想起那个睡在对面的男孩刚才很低的那一句谢谢,不过半天的功夫,但是陈博闻承认,这个男孩的确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意外。 李炽想到,自己是第一次与一个真正的同性恋同处一室,在这以前,同性恋这三个字,对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存在于纸面上的遥远的词汇,并不具实际的意义。李炽喜欢女性,甚至可以说热爱女性。他迷恋她们柔软的身体曲线,或甜腻或清雅的脂粉气息,还有她们说话的腔调,薄怒微嗔时的风情,他这样样貌的年青男孩,虽说上的是警校,但是从来也不缺乏与女性接触相处的机会与经历,他有过数次多年的恋爱经验,他与两三位女性有过肉体的关系,他喜欢这样的体验,乐于为女性鞍前马后地服务,他实实在在地想不通为什么这世上会有男人不喜欢女人这种美妙奇特的生物,而去喜欢与自身一样硬棒棒,有着同样身体构造的同性。他以为这样的人,一定一望而知有着别样的外表,恶心的,造作的,怪异的,变态的。但是,这个沈千越,却真的叫他迷惑。他外表干净清爽,举止文雅有致,没有丝毫的妖异之处,甚至比他大多数的朋友都更象一个谦谦君子,这种认知上的强烈反差,让他的感觉异样的灵敏起来。他没有发觉,其实自己对沈千越的好奇已经让他淡忘了他其实首先是他的犯人这回事。他在黑暗中仔细地去辨认沈千越的呼吸,大睁了眼,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沈千越的左手是被铐着的,这样,他只能仰躺或是朝左侧睡,而不能向右面翻身。人有的时候很奇怪,睡着的时候,会突然想翻向某一个方向,不然,会觉得怎么也不舒服,越是不能翻向那一方便越是想,仿佛只有那样翻个身才能睡着。李炽是有这样的体验的,在警校的训练中,常常有在野外过夜的经验,那种时候,窄小的睡袋,坚硬的土地,会让他觉得辗转反侧地想找一个最舒服的睡姿而不得。 但是,沈千越好象完全不在意,他一直一动不动地向左侧躺着,黑暗中可以看见他几乎没有起伏的身架,颇为单薄。他的呼吸都是浅的,不绵长,不匀均,李炽知道他还没有睡着,但是,他在想什么? 沈千越,你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都醒了。 李炽解了手铐示意沈千越穿上外衣。李炽看着他想:他凭什么早上起来连脸都没洗就显得这么干净? 他气呼呼地把沈千越象昨天一样铐在床上,他也注意到了,他的手腕肿起老高,在手被自己扯向身后时,他看到沈千越咬了咬下嘴唇。 这一趟回程,他们没有买到特快的票,路程还有大半。 车箱里,飘荡着音乐声,三个无语地坐着。 也许因为是早上的关系,广播里没有播流行歌曲,也没有播相声之类的东西,播放的是一首很舒缓有些哀伤的钢琴曲。 李炽听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做了几个扩胸动作,随口说道:“这是什么曲子陈哥?挺好听,还挺高雅。” 陈博闻笑道:“你们刚毕业的大学生,小资调调儿,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李炽一起笑起来。“还真是,就在嘴边,听着耳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名儿了。” “离别。”沈千越说。 “什么?”李炽回头看他。 沈千越笑一下说,“是肖邦练习曲第三首,叫离别。” 李炽哼一声说:“你好象也是上过大学的吧。” 沈千越点点头,“我三年级的时候,被学校开除了。”他的声音里,并没有特别的伤痛。 李炽又哼一声说:“你说你,好好儿的,干嘛走这条路?你父母现在该有多伤心多绝望?” 沈千越说:“他们,都在国外。” 李炽道:“在国外怎么了?你做了这种事儿,他们在天边也会以你为耻。” 陈博闻在一边咳嗽一声。 沈千越似乎没有听清李炽的话,忽然扭转了身子,扑身向窗前,脸紧紧地贴上窗玻璃,问:“过了长春,要经过葫芦岛吧?”他不象是提问,倒象是自言自语:“以诚哥,就是在那里当的兵,也是在那里学的开车。” 李炽心中的好奇越发地被他的话挑得高涨起来。他踢踢他的腿,“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说说你的事儿。” 陈博闻给李炽送过去一个颇为严厉的眼光,他果然是太年青了,这两天,他已泄露了太多的自己真实的情绪,这对警察而言,是极忌讳的。陈博闻回想起自己刚刚进刑警队时,也曾犯过同样的错误,而引发这种错误的个性特质,使他至今依然是个小小的刑警,这些年,他改了许多,但是,有些错误,于一个人,尤如烙印。 但是,那个沈千越慢慢地回过头来,认真地想了想,忽然抬头说:“你,真的想知道?” 4 沈千越说:你是真的想知道吗? 李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沈千越静静地笑了,说:“好,旅途还长,我就慢慢地讲给你们听吧。” 李炽,包括陈博闻在内,都没有想到他真的要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一时间倒不知怎么回答。 沈千越微笑着接着又说,“放心,警官,我不会说你们诱供的。” 刹那间,他的神情里,甚至有一丝调皮,那种属于他这个年龄男孩子的,很单纯的调皮,从他身上萦绕不去的淡淡忧伤里跳出来,象是夜晚湖面上跳动的一点星光。 沈千越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慢慢地开始了述说,“我跟是以诚,是两年前碰面的。” 陈博闻敏感地意识到,他用了一个奇怪的词儿,他不说:我们是在两年前认识的,他说,我们是两年前碰面的。 沈千越说,“我记的很清楚,那是初秋的天气。那一年的秋天,特别的凉快,在N城是很少见的。” 偏离是N城一家Gay 吧。有一定的规模,也具一定的档次。装修简洁明快,布置雅致舒适。来得人不少,大多数有伴,也有来找伴的,但是很安静,即便是肉体的买与卖,都是在暗地里静悄悄地进行着。 那是一个初秋的晚上,九点多钟,并不是酒吧人最多的时候。吧台那里,坐着两个男子。 两个年青的男孩子。 其中一个,这么凉的天气,还穿着紧身的黑色背心,椎型的牛仔裤,身形瘦长结实,很端正清爽的五官,剪得短短的头发,慢悠悠地喝着酒。边上,还有一个男孩。 却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纤长的双手,象取暖似地抱住啤酒杯,轻轻地前后晃着身子。 穿背心的男孩用肩膀碰碰他,小声地说:“喂,苏苏。看那边角落里的那个男人。盯着你哪,有老半天了。” 白衣男孩子,唔了一声,喝一口酒,不作声。 “昨天他也在那儿看着你,还有昨天的昨天,昨天的昨天的昨天。” 白衣男孩被酒呛了一下,低声咳了两声才说:“JO,昨天的昨天是前天,昨天的昨天的昨天是大前天。最近你跟外国人呆久了,连中国话都生疏了。” 被叫做JO的男孩笑眯眯地揉揉他的头发,那个白衣男孩垂下眼睛也微笑起来。 JO说,“又来了又来了,就你这种笑的样子,连我看了都忍不住动心。” 白衣男孩儿也笑着在JO的头上拍了一下,“去死吧你。呼,我撑不住了。我要走了。” JO说,“可不是,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只是,那些家伙等会儿见不到你,该失望了。” 白衣男孩儿不以为然地吹一口气,掀起额前一缕长长的流海。 就在他起身要走的当儿,那个坐在角落里许久的男人终于站了起来,下了好大决心似地走上前来,拦住他问:“请问,你是越越吗?啊不,请问,你是不是姓沈,叫沈千越?” 近前看起来,男人高高的个头,面容平常,却很是宽和敦厚的样子,剪了平头,穿着也中规中矩的。 苏苏淡淡地扫他一眼,说:“不,我不是。”倒是和声悦色的。 JO把双肘撑在吧台上,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 这实在是非常老套的搭讪的方式,可是,由这个面容憨厚的男人做来,却生出一份特别的趣味来。 男人突然红了整张脸,看着苏苏要离去,想上前拉住他又不敢,只跟在后面,急急地又道:“那个…那个…” 苏苏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不说话。 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男人的身上。让人想起鸽子,安静地落在黝黑的屋脊上,离得那样近,却全不相干。 男人接着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可是…我是…我是以诚哥啊,越越,我是是以诚。你…你不记得了吗?” 苏苏摇摇头,“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男人的额上冒出一溜儿汗珠,“我们可不可以…我是说,我可不可以跟你聊聊?” 苏苏低下眼睛看着地面,一线微笑浮上来,说:“对不起,我可从来不免费陪人聊天的。” 男人呆了一下。 苏苏又微笑一下,向前走去。 男人一急之下,拉住他的胳膊。“等一下,请等一下。好,我们,可不可以,出去谈一谈?” 苏苏看看他攥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大手,又抬头看看男人,“我的价钱可不低。” 他的神色里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是以诚忙忙地点头道:“好的好的。” 他说,好的好的。不象是谈一场声色交易,倒象是在抚慰一个任性的孩子。 苏苏继续不动声色。 男人好象不好意思似地,放开了拉着苏苏的手。 苏苏说,“好,那么走吧。” JO赶上来,扶住苏苏的肩问:“喂,你真的要跟他走?你今天不是…” 苏苏似笑非笑地用脚背踢踢他的腿,“少管点儿闲事,留神长白头发。” 苏苏和是以诚一起出了酒巴的门。来到门外,是以诚冲着停了一溜车的街边走去。苏苏一看那车,扑地笑出来。 是一辆摩托,款式有些旧,笨笨的样子。倒是很象它的主人,苏苏想。 是以诚的脸又红了,两手无措地搓了搓,说:“小的时候,我总是骑着自行车带着越越到处去,那时候,越越说,要是能骑上摩托就好了。后来,我就买了这个,样子有点笨,但是骑着很稳妥的。” 苏苏转过脸来,就着路灯好好地细看了看说话的男人,然后说:“走吧。” 男人却不动身,从后座里拿出一顶头盔,小心地戴在苏苏的头上,仔细地扣好。 明明是刚刚见面的人,他这么做起来,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仿佛这个动作,他已在心里酝酿了许多次,许多年。 两人坐上车以后,是以诚还回过头来说一声,“坐稳了吗?别担心,我慢着点儿开。” 5 是以诚也坐上摩托,刚刚要发动车子,忽然又下了车,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递给苏苏,说:“这个…你穿上吧。” 苏苏摇摇戴了沉重头盔的脑袋。 是以诚上前来,轻轻拉起他的胳膊,把衣服给他穿上,“穿上吧。我里面还有一件背心呢。你穿得这么少。” 那衣服的袖子直拖到苏苏的手背上。 苏苏透过头盔上那一小块玻璃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眼睛很干净,里面映着一个穿着过大的外套,戴着厚重头盔的,怪模怪样的自己。 是以诚重新坐上摩托,苏苏忽然发问:“我们去哪儿?” 是以诚回过头来,温和地说:“去我家,好不好?离得不远。” 苏苏说:“好。” 以往,也不是没有男人带他回家,但更多的人,喜欢去开房间,毕竟要干脆利落一些,离开宾馆,那曾在床上纠纠缠缠的两个人,好象相爱的两个人,立刻全不相干了,只剩下钱的交易,倒是明明白白的。 男人把车子开得很稳,也不快,还是有秋夜的凉风扑过来,下车的时候,苏苏觉得脑袋变得更重了。 他们停在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内。 是以诚小心地替他把头盔拿下来,有一缕头发,绊在头盔上,苏苏不耐地想扯断,是以诚笑着说,“慢着慢着。”一点一点解开了,道:“这不是好了吗?扯下来多疼啊。”又指指楼上说,“在五楼。” 上楼的时候,苏苏就看出来,这是一个极普通的拆迁安置的小区,楼道长而窄,摆放了一些各家弃置不用却又舍不得丢掉的杂物,也没灯。五楼的过道里倒是有光亮洒下来,是以诚带着苏苏来到一户门前。那门头上,亮着一盏灯。 是以诚说:“这楼道里没有那种节能灯,说了要装,有几户不愿拿钱,就耽搁下了,这是我自己装的,晚上就开着,上下的人也方便些。” 打开门,是以诚说:“来,进来吧。”苏苏随着他走进房间。 迎门就是狭长的过道,只看见里面客厅的一个角。地板被擦得异常的光洁,苏苏看见上面倒映着自己模糊的一个影子。刚踩上去,便给滑了一下。是以诚扶住他,他的手火热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让苏苏觉得被烫了一下似地抽回手臂。 是以诚笑起来,“地板很滑,小心。穿上拖鞋就好了,就这双吧,这双比较软。” 他弯下腰去,替苏苏把鞋套上,苏苏一声不响站在门边,由着他搬起自己的脚,穿上鞋,一只,另一只。 是以诚的房子是两室一厅,是老式的房子,厅很小,苏苏一眼就看到迎面摆着的一架钢琴,黑色的光洁的,贵族般静静地立在客厅的一角。 苏苏说:“哦,原来你还是个音乐家。” 是以诚憨憨地笑着挠着头发说:“我哪里会,我是一个粗人。越越会弹。我们小的时候,学乐器的孩子还不象现在这么多。越越的妈妈是个小提琴家。” 苏苏的笑容里突然染上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悠悠地说:“你连琴都给他预备好了啊。” 是以诚说:“你弹一个吧。” 苏苏淡淡地笑着走过去,轻轻掀开琴盖,细长的手指从琴键上划过,带出水流一样的声音,“这么高雅的东西,我哪里会。再说,就是会,也不能用这个琴啊,回头给你的越越弄脏了。” 是以诚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苏苏转移了话题,“你这厅不大,东西不多,倒还显得宽敞。” 真的,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纤尘不染,但是却又有着活活的生活的气息,墙上暖色调的画儿,是大幅的向日葵,沙发上厚厚的垫子,厨房里光洁得闪亮的器皿,都与身边这个长相平常,但是十分整洁的男人相当地融和。 苏苏觉得头晕得越发厉害起来,他问:“浴室在哪儿,我先去洗个澡。” 是以诚拉开厨房边上一个小小的拉门,“在这里。” 苏苏走进去,是以诚也跟了进来。 苏苏看看他,开始解自己衬衣的扣子。“要一起?” 他懒懒地问。 是以诚腾地红了脸,“不是。这里的窗子,安得有些问题,不大好关,这个天,到了晚上就有些凉了。” 他用力地关上那扇小而窄的窗,回身又拿了大大的浴巾,还有一套睡衣,递给苏苏。 苏苏正半解了衣扣,手停在衣襟上,歪了头看他。脸上是水波一样流动的淡的笑。是以诚也笑笑,说:“睡衣旧了点儿,但是干净的,你将就着穿。”说完出去了,从外面替他关上了浴室的门。 苏苏听见那拉门“嗒”地一声落了锁,收了脸上的笑容,把那软软的浴巾贴在脸上,坐在浴缸的沿上,发了半天的愣。 出来的时候,头上的热度似乎被浴室的温度蒸腾得又上升了几度,身上的热量却好象被四周冷的空气一丝一丝地吸走了。 苏苏几乎是扑跌在卧室的床上的,是以诚也走了进来。 苏苏在床上翻了个身,仰视着是以诚,垂着眼拉起睡衣的领子,对是以诚笑笑,说:“你喜欢维尼熊?” 是以诚说:“越越喜欢。” 苏苏哦一声,“你的越越。” 是以诚答,“我的越越。” 苏苏拍拍床,往里挪了挪,然后,开始解睡衣。 是以诚却拉过被子,替他盖好。“我们…谈谈好吗?” 苏苏嗤地笑一声,“难道你真的要纯聊天?” 是以诚看着他的笑容,那陌生的笑,绽放在他梦中定格了多年的脸上,“越越,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你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他的神情里有着隐隐的却藏也藏不住的悲伤,苏苏握住他的手,“越越当然记你,只是,我并不是越越。我只是一个,你看到的那样的人。” 是以诚慢慢地伸手抚上了苏苏的脸,“越越…为什么…”下面的话突然地中断了。 “越越,你好象在发烧。” 苏苏歪了下头,闪开他的手,“一点点。” “象是很高的热度呢。我这里有药的,我去给你拿。” 苏苏突然拉住他的手,眼睫倏地掀开,水色迷离地看过来,“喂,发烧时的感觉更好,你真的,不想试试?” 是以诚拍拍他的手背,“乖,我去拿药给你,秋天发高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象哄着一个讲蛮理的想要玩危险游戏的孩子。 苏苏呆呆地躺在床上,疼痛,如一丝火线,从脑子深处烧上来,一路漫延下去,整个人慢慢地象是半浮在空中,无着无落地,只想睡去。 朦胧中,觉得有人扶自己起来,喂了药,药丸,还有苦极了的药汁,他开始挣扎着躲,却被一双温柔又坚定的手固定了脑袋,半点也动不了。身上的痛,心里的无可述说的情绪,通通被病里的那一份昏沉激上来,苏苏开始唔唔地发出象是哭泣的声音,过一会儿,声音没了,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急而汹涌。就听见一个声音,不断地在耳边喊,“越越,越越。越越。不怕,我在这里。” 苏苏的头转过来转过去地呓语,“我不是。我不是。” 6 苏苏是在额头上一阵清凉里慢慢安静下来的。 心头也渐渐清明起来,咬紧了牙不再发出一点的声音。 睡到半夜,苏苏清醒了些。头上的热度下去不少,还是昏沉,但是已经没有了那种跳痛的感觉了,只是浑身发软,手与腿似有千斤重,朦胧只想睡,眼皮却象砂纸似地磨得生痛。 迷糊中,觉出有人进来,换了额头上已经变温了的毛巾,换上清凉的另一条,又轻轻地退了出去。 一夜就这样过了。 第二天早上,苏苏醒来,也不想动弹,前一夜的一幕一幕在眼前划过。 隐约记起,自己在神智不太清楚的时候叫过,不是我不是我。 苏苏拉起被子盖住了脑袋。知道是该起身了,可就是不想动,也不知为什么,跟自己犯着倔。 是以诚轻轻地推门走了进来。 苏苏闭上眼。 是以诚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苏苏感到身下的床微微一沉,知道他是坐下来了,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却什么也没有。 即便是闭着眼睛,苏苏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寸寸地在自己的脸上留连盘绕。 苏苏咬着牙,只是不睁眼。 那人却也不动分毫,苏苏的脸慢慢地热起来,也不知道红没红,那个人温暖的气息扑在苏苏火烫的脸上,居然是一片清凉的感觉。 苏苏暗暗想,难道要一直装睡下去?又想,反正是他逼我的,害他上班迟到是活该。 好在,是以诚终于走了出去,苏苏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吐出一口气。 苏苏出了卧室,便闻见一屋的香气。不是油烟旺盛的味道,是清淡温暖的米香。是以诚看见他出来,微笑着说:“早。”又问:“好点么?过来喝点稀饭,完了好吃药。” 苏苏也不作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是以诚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小心烫着。”他说。 苏苏低头看那碗中,粥熬得极好,米粒都茸茸的,却不粘滞厚重,让人不由得有了胃口。 苏苏慢慢地吃着粥。 是以诚看着他,突然说:“越越,你还是小时候一样,吃饭都没有声音。” 苏苏头也不抬,面上带了两分浅笑说:“应该有很多人吃饭都没有声音的。”他抬起头,竖起一根细长的手指在是以诚眼前摇了摇,“再说一遍,我不是越越。” 苏苏继续喝粥,边笑着接下去说:“我跟他,长得很象吗?这种事,只在电视电影或是书上看到过,还真没遇到过。” 是以诚好象暗暗地叹了一下,没有再做声。 苏苏喝完粥,是以诚便把药和水给他递了过来,苏苏也不看他,接过来吞了下去。 一时间,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达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的清脆。 是以诚试探地开了口:“越越…” 苏苏突然打断他的话,“喂,我说,你,真的,不做吗?” 是以诚说:“啊…” 苏苏又笑起来,他的笑温润似水,却并不轻快。“我既然跟你出来了,做不做我都是要收钱的,你可亏了。” 是以诚正要说话,苏苏说:“对不起,我要走了。” 是以诚一愣。 苏苏接着说:“我说,我要走了,请付钱。” 是以诚神色黯然,苏苏看了,鼻子里低低冷笑一声。 是以诚说:“好的,好的。”又是那种哄孩子的腔调。 苏苏突然地烦燥起来。 是以诚进了房间,不一会儿拿了个信封出来,轻轻地放在桌上。却说道:“再多呆一会儿好吗?”又将一个小小的塑料包递给他,“还有些药,也给你。这药挺管用的。” 苏苏接过来,随手塞进口袋,说,“你不上班去?” 是以诚说,“哦,那个,我早一会儿晚一会儿都不要紧的。” 苏苏又轻笑道:“哦,原来是老板。” 是以诚红了脸,“也算不上。自己弄了个小小的运输公司。刚刚上轨。” 苏苏看着手指不说话,突然说:“对不起,有没有小指甲刀?我这里长个倒刺,疼得狠。” 是以诚一叠声地说:“有的有的。”起身去找。 等他从卧室里找了小剪刀出来时,发现苏苏已经走了。一点声息也没有。 桌上,有一叠钱,白色的信封放在最上面,是以诚拿起来,上面有几个字,“谢谢你昨晚的照顾,给你个优惠吧。钱我拿一半。” 那字迹潦草轻飘,仿佛在下一秒就会如其主人一样消失无踪。 这以后,是以诚总也找不到那个苏苏。 是以诚天天去偏离守着,但是,苏苏却没有出现。 是以诚没有见到苏苏,却见到了那个跟苏苏在一块儿的叫做JO的男孩儿。 是以诚走过去问,“请问,越…苏苏在吗?” JO也认出了他,“你找苏苏?这两天我也没见到他。” 是以诚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请问,苏苏,真的姓苏吗?” JO笑了笑,“这位先生,你不会不懂我们是做什么的吧,说句实在的,做我们这一行的,有几个会用真名实姓?苏苏他姓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苏苏。” 他年青的眉目间,流转着浅浅的自嘲,一点点的沧桑,转瞬即逝。 “那么,”是以诚不是没有犹豫的,但是还是忍不住要问下去,“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法,或者…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JO一口酒呛出来,斜瞟了他一眼,“我当然,咳咳,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手机号吗,倒是有一个,他要是知道我随便告诉了人,一定跟我翻脸。大哥,你可别叫我为难。” 是以诚无奈地点点头,“还是谢谢你。” 是以诚出了偏离。 这个酒巴,地处比较偏僻的街道,清冷的路上,只有斑驳的树影,在一片昏暗中轻轻摇椅摇曳,摇出孤清的姿态。 越越,你在哪里?你真的,只是苏苏吗? 7 沈千越沉在回忆里,他仿佛又回到两年前,躲在酒巴的暗处,看着那个男人傻傻地坐在那,或是嗫嚅着向人打听,一家酒巴,又一家酒巴,一天,又一天。这个木讷的人,居然没有发现,自己好几次就跟在他身后。JO开玩笑地说,你还不快现身,是哥哥快要变成千里寻夫的孟姜女了。 沈千越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浸染上了浅浅的笑意,那从内心深处一路染上来的笑容,晨光中清雅如玉。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傻瓜!”他叹一口气,“假如当时他不找我,假如当时我不跟他定那样一个协定…就好了。”他回过头来,把头靠在床栏上,笑容一点点消散,象指缝间无法挽留的水流。“人这一辈子,不管你怎么逃,逃不过命运去。” 整整一个月了,是以诚几乎跑遍了可以找到的所有的酒巴,但是他找不到越越。 他想念了他整整八年,好容易找到他,他又消失了。 是以诚从又一家酒巴里出来,颓丧地在路基上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也许,真的是有些莽撞吧。分开的时候,越越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完全不明白自己心里对他存着的那份心思,他不过当他是一个哥哥那样地依赖。现在的他,过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从那天看来,是以诚不是不明白的,但是为什么?他一定有他说不出的苦,但是,他是否愿意自己再一次地融到他的生活里?越越,你在哪儿呢? 是以诚胡乱地揉着头发,抬起头。 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他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朗如水的眼神,望着他,不说话。 意外与惊喜让是以诚动弹不得。 “喂,”那个男孩儿说,“还在找你的越越。”他的声音慢悠悠地,象叹息一样“你可真够痴情的。” 说着,他站起来,是以诚下意识地要去拉他,却见他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后退两步,坐在了路边的栏杆上。细长的腿一条支在栏杆上,一条拖下来,晃呀晃。 “我说你,”他似笑非笑,“找越越干嘛?他是你什么人?” 是以诚也走过去,靠在他身边,“越越,他以前,是我的邻居,也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的小兄弟。” “哦,”苏苏回过头来,“原来是青梅竹马,难怪你念念不忘。咦,你看上去挺老实,原来那么小就开窍了?” 是以诚脸红了。 苏苏哈地笑出来,故意用一只手指从他脸上划过,“这么容易脸红,还怎么出来混?” 是以诚看着他,他穿着单薄的外套,白色的,米色的裤子,映在那深暗的夜景里,浑身上下仿佛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配上他略显轻佻的态度与语气,不融和里,有一种奇异的魅惑。 是以诚说:“你真喜欢穿白色。” 苏苏问:“你的越越呢?他喜欢穿什么颜色?” 是以诚说:“越越啊,他喜欢蓝色。” 苏苏的身子打了个晃,是以诚扶了他一下。刹那间,两人的面孔贴得那么近。 是以诚想,越越啊,你长高了很多呢。 他的面容,已退却了少年时的稚气,代之青年男子的一种简明的清俊明朗。总是淡淡表情的脸,细看之下,非常的生动。 苏苏知道是以诚在细细地观察他,忽然低落了眼睫,笑了一下,非常短促的笑,但是是以诚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熟悉的记忆深处的味道。 是以诚接着说:“越越的父母都是很有本事的人,他父亲是古生物研究所最年青最有成就的研究员,母亲是一个音乐家,本来,他们不太赞成越越跟我一起玩儿,”他憨憨地笑,“因为我的父母是研究所的门房。但是越越,却喜欢跟在我身后。我也…非常地喜欢他。他很安静,人生得单薄,有点内向,戴着副小小的黑框的眼睛,不太合群,有时会受院儿里小孩儿的欺负,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会护着他,他是一个,非常招人疼的孩子。我从他十岁起一直带着他,直到他十四我十九的时候,我去当兵才分开。回来的时候,我父母已经不在研究院干了,他们家也搬了。” 苏苏忽地把脸凑近了来,说:“你看,我不戴眼镜的,你怎么说我象他呢?” 是以诚伸手捡掉一片落在苏苏头发上的落叶,温和地说:“我看过他不戴眼睛的样子。” 是以诚的五官很平常,在一层温柔宽和的气息笼罩之下,却如同陶坯上了釉,让人不自觉地被那一份光彩那一份温暖所吸引。 苏苏看向夜空,突然说:“不如,我们来定个协定吧。” 是以诚问:“什么?” 苏苏恢复了那略带轻佻的笑,说,“我说,不如我们来定个协定。我来扮演你的越越,你呢,继续找他,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在这期间,你找到他,我立马走人,你找不到他,三个月期满,我也立刻消失,咱们银货两讫,怎么样?” 他晃着腿,笑眯眯地,也不看是以诚,自顾自地一口气说着。 是以诚愣了,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干脆利落的。 苏苏从栏杆下跳下来,“那就这么说定啦?走了。” 是以诚跟在后面说:“我,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去接你?” 苏苏回过身来,笑着倒退了走,边说:“免了吧。还是我送货上门吧。” 是以诚呆呆地站在路上,这一晚的奇遇,让他陷入微微的晕眩,头脑有些发檬,越越,他还是不承认自己是越越,但是,他愿意给他三个月。啊,三个月,是以诚想,我们会有三个月的时间啊。 墙角的小蜘蛛,吐丝结网,困住了自己。但是,他还是贪恋那窗前的一片温暖的阳光,慢慢地想爬过去。 那只小蜘蛛,他说他叫苏苏。 8 是以诚整整一个晚上,辗转反侧,不过四点便醒了,怎么也不能再睡,就起来做了早饭。越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喝他做的粥。那时候,整个研究院,只有他们一家还没有用上煤气灶,父亲用砖头砌了个土灶,捡了枯树枝做柴禾,用来做饭。自家的那口熬粥的大锅是用了多年的,锅盖还是栅木的呢。虽说做饭不象煤气灶那样快捷,做出的饭菜倒好象是特别的香。记得那时候,越越对这个土灶特别的感兴趣,每次做粥的时候,他总是蹲在一边,用力吸着鼻子,闻那温温的米香,一边还问:好了没有,好了没有?掀开锅盖的时候,扑出的热气,糊了他的眼镜,他总是一路小跑出去,擦干净了再跑进来。他老是不让是以诚看见他不戴眼镜的样子,直到那一次…后来,院儿里有淘汰下来的旧的煤气灶,领导给了他们家用,父母高兴得要砸了土灶,是以诚阻止了父亲,把那个土灶搬到屋后的小棚子里放好,越越一听说这事,赶紧跑了来,是以诚带他到小窝棚里看那藏着的土灶,他高兴地跳上是以诚的背,让是以诚背着他在小院子里转了半天。越越小的时候,还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子啊,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别扭。现在也是。是以诚笑得傻傻的,自己却没有发觉。及至早饭做好,才五点半。是以诚在屋子里晃来晃去,东摸摸西看看,那心境竟如同即将迎娶新娘的毛头小伙子那般,忐忑中无限的期待与快乐。 是以诚听见门铃响的一瞬间,立刻从浅寐惊醒跳起来,开了门。 苏苏站在门口。 他换上了浅蓝的棉布衬衫,蓝色的牛仔外套与牛仔裤,有点懒洋洋地依着门框站着,看见是以诚脸上掩不住的喜悦,笑了一下说:“我来了。” 是以诚一下子把他抱起来,转了个圈子,然后紧紧地搂住。 苏苏的脸靠在他的肩上,在是以诚看不见的这一刻,他的脸上温情弥漫,如同少年时一样。 回过脸来的时候,那一种微微有些轻佻的笑又浮了上来。 “喂,我今儿就算是上工了啊。” 是以诚一愣。 苏苏说:“嘿,你不会忘记了我们的协定吧。那算了,我走喽。” 是以诚下意识地拉住他,“不不不,我记得,我记得的。来,快进来。对了,你没有行李吗?“ 苏苏挑挑眉调侃道:“你包了我的人,又没包我的行李。” 是以诚结结巴巴地说:“哦,我不是…我…我是说…” 苏苏说:“你脸又红了。对不住对不住,不逗你了。” 是以诚问:“吃了早饭没有?我做了粥。” 苏苏在桌边坐下,是以诚盛了粥送到他眼前。苏苏看着碗说:“昨天,我想起件事儿来。你要我扮越越,总得告诉我一些越越的爱好习性什么的,勉得我演不象,你越看越失望对不对?比如,越越他爱吃什么?他爱玩儿什么?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 是以诚的眼光平和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分地扶过去,“越越啊,他很乖的,也不挑食,吃粥的时候喜欢放糖,平时除了练钢琴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成绩好,人聪明,却不是很喜欢念书。运动也不是很好,学骑车那会儿,摔了好多跤,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赌气说一辈子不要骑自行车了,要我以后买了摩托车带他。他生得单薄,老爱生病,怕吃药,但是冷天又怕穿厚衣服,说是象狗熊。他那会儿,头发有些黄,我就常常用门缝夹碎了核桃给他吃,他的牙齿很齐整很白,吃零食的时候喜欢用门牙去啃,象小狗一样。最怕人家动他的眼镜。怕痒怕得要命,却喜欢人家给他挠背,他常常趴在我膝盖上,说:帮我挠挠背,帮我挠挠背。南方的孩子,跟我学得一口东北土话,为这个,还给他妈妈说过几次呢。” 苏苏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用轻缓的语调一一说出那些藏在记忆深处已经模糊了的往事。他从来不知道,这个高大的总是温和护着他的邻家哥哥会把这些事记得这么久,记得这么多,记得这么深,记得这么好。 苏苏伸手掀开糖罐的盖子,掩示地往粥里加了两勺糖。 “那他,越越,他是怎么叫你的?” “他叫我以诚哥。没人的时候,我会叫我哥。” “好,从现在起,我就学着做越越了。”他慢慢地吃着粥。然后抬起头来,他的脸上退去那层总是浅浅浮着的略略轻佻的微笑,他的眼神清亮如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小小的黑框的眼镜戴上,望着是以诚,笑一下,又接着捧起碗来喝粥。刹那间,是以诚只觉得身处一叶小舟,顺水而下,周围的岁月倒退八年,那个可爱的,有点小别扭的,总是依赖着他的男孩子,在那青葱嫩绿的彼岸,含笑望过来。 是以诚觉得眼眶里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酝酿,转头间,掩盖过了。 他说:“来,越越,看看你的房间。” 沈千越跟着他走进第一次来时睡觉的那些卧室,这显然是这套房子的主卧。他连夜把这屋子重新整理装饰了一下,换了全新的深蓝色床单,窗边小小的布艺沙发上摆着新的蓝白格子的大靠枕,边上有书报筐。 是以诚说:“缺什么告诉我。我就睡隔壁。” 沈千越站着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谢谢你,以诚哥。” 是以诚说:“起这么早,要不要休息会儿?等会儿我上班,你随意。给你这个。” 是以诚拉过千越的手,将一枚钥匙放在他手中。 千越低头看着那光亮的,尤带体温的小东西,“以诚哥,你不怕我卷了你的家当跑了?” 是以诚揉揉他的头发,“当然不怕。我信你。” 千越说:“你信越越,还是信苏苏?” 是以诚认真地看着他,笑容憨厚,暖得象冬日午后的阳光。 “我信的就是你!” 9 沈千越一个午觉居然睡到了近五点钟。 醒来的时候,有浅黄的暮色已经染了进来,千越觉得自己象是一枚琥珀中的小虫子,凝固了安详,好象可以持续一生一世。他惊讶自己居然在陌生的床上这么平静的睡了长长的一觉,好象要把这几年里所缺乏的睡眠都补回来似的,更惊讶自己能够在陌生的床上平静地醒来。第一次是在哪一天,那时是怎样的心境,那段记忆如阴影永远地投在了千越的心版上。 千越的脑海里重现出一个人的面容。极高挑的个头,大大的桃花眼,挺直的鼻梁,蓬松微卷的头发。 那么英俊的容颜,那么凉薄的心肠。 千越用力甩甩头,坐了起来,在床上发着愣。电话铃响了。 是是以诚。 温和的声音在说:“越越,是我。我快下班了,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去买了来。” 千越说:“不用了。” 两下里都沉静下来,只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千越记起多年前,是以诚偷偷地用门房的电话给他打过来,那时候,他快要中考了,母亲开始禁止他放学以后出去玩儿,他和是以诚约好了,电话铃响两声就挂断,一定是是以诚在楼下等着他,千越会找各种借口下楼来,有时是倒垃圾,有时是想买一个什么文具,然后飞跑了下楼去,以诚会在楼梯口等着他,给他一个新做的小玩意儿,或是一小块吃食。有时妈妈说什么也不让他出门,他会偷偷跑到阳台上,对着下面站着的人挥挥手。 往事如风,扑上脸扑上心。只是,千越想,自己,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是以诚轻轻地喊,“越越?” 沈千越回过神来,轻笑道:“喂,快回来吧。饿了!” 千越的声音里带着初醒的含糊粘滞,是以诚的心不由得软成长流的水,说:“好!” 宁可在一旁看着他,问:“晚上有约吗?老板?看起来好象很高兴的样子。” 是以诚放下电话,脸微微的泛红,吱吱唔唔地说:“啊,没…也不是。” 宁可说:“快点回去吧,我来锁门。” 看着是以诚匆匆离去的背影,宁可叹一口气。太好的一个男人,却始终不容她走近。也许他心里装着什么人,是打电话的那个吧。 是以诚看着开门的沈千越,还穿着深蓝色有维尼熊图案的睡衣,头发有些乱,小小的黑框眼镜滑在鼻梁上,有些睡眼惺忪,好象一下子小了好几岁。 是以诚问:“今天干什么了?” 千越懒懒的说:“没干什么,睡了一天,庆祝我米虫生涯的第一天。” 是以诚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千越换了衣服,懒懒地靠厨房门边看着是以诚做饭,是以诚在他注视的目光里有些害羞,原本利落的动作乱了起来,叮当一声把一个碗在水池边上磕碎了。 千越过去帮忙,是以诚叫一声,“小心划着手。”拉起他伸向水池的手,两人的手湿碌碌地缠在一起,凉的凉,热的热,彼此都是一愣。 是以诚遮掩地说:“越越,明天是周末,公司里的人说是要去珍珠泉烧烤,这个月的生意很不错呢。你看越越,一遇到你,我就有好运了。” 千越说:“我自己都衰得很,还有运气给你?” 是以诚在他的前额上拍了拍,“从今以后,我们都会好运。哎,一起去吧。” 千越笑着没作声。 不大会儿,是以诚便做了四个菜,抬呼千越过来吃饭。 热气糊住了千越的镜片,是以诚替他摘下来,擦净了再戴上。 离得那样近,同样明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试探的,躲闪的,象初恋时偷偷交握的手。 先低下头去的是千越,是以诚的目光,是暖的,却叫他愧,亦叫他怕。 两人无声地吃着饭。 千越的嘴边沾了饭粒,他垂着眼,用食指轻轻地抹去,举止之间,竟有无比的诱惑,是以诚呆住了。 这样的越越,于他,真的是陌生的。 敏感的沈千越,立刻意识到了。两年的荒唐生涯,原来在不经意间,把有些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这样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原来他丢掉了所有的衣物,但是,还有些东西,是丢不掉的。 他的心情在瞬间黯淡了下去。 是以诚念念不忘的,倒底只是那个单纯的,干净的,清如水白如雪的沈千越。 而不是他。 这个多了一层苏苏的外壳的沈千越。 第二天,千越还是随着是以诚一同去了珍珠泉。 是以诚的公司规模很小,一共才七八个员工,两个是司机,其余的是职员。 秋天的珍珠泉,是一年里最美的。地上是厚厚一层枯黄的松针,银杏的树叶变得金黄,阳光下仿佛透明的一般。 这是N城最好的时刻了。 丰沛如生命,短暂如爱情。千越想。 几乎是在第一分钟,千越便觉查出那个叫宁可的女孩子,对是以诚怀着特别的心意。她并不很美,但是很清秀,非常娴静的举止,又混着两分利落。总是静静的跟随在是以诚的身边,把各种肉类细心地刷了作料与蜂蜜,烤得恰到好处再递给是以诚。是以诚都转递给千越,她看到了,柔和地笑。她今天的心情很好,以为是以诚会带什么人来,但是,他带来的只是一个男孩子。他说是他的兄弟,从小在一起的,前不久才又碰到。 晚上回到家,千越装作无意地问:那个叫宁可的,很不错的女孩子。很大方,又不八卦。 是以诚说,是啊。 千越笑道:“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糊涂?她喜欢你。” 是以诚红着脸低下头,“不是装,只是,她的情义,我无法回应。” 千越看向别处,“你真的,只喜欢男的?” 是以诚坦然道:“是。”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个GAY的?” “很早吧。那时候十五六岁。”他停了一下,下了决心似的,“越越,你是我喜欢过的唯一的男孩子。只是,那时候你太小。我,不能告诉你。” 千越低下了眼,静静地听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以诚又问:“那,越越,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男的的?” 10 以诚问越越,是如何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的。 奇怪的是,越越心头首先浮出的,不是那个中年男人削瘦青白的面孔,也不是他冰凉却湿润的手抚摸在自己脸上的感觉,不是第一次那混合着末日般的畏惧与天堂般的欢娱的初次的体验。 却是他那个家。那个他离开了许多日子的家。那一段迷蒙孤寂的少年时光。父亲文雅却淡漠的脸,疏离的语气,直到几年以后,他才懂得,为什么父亲从他五岁以后便不再与他亲近,他才在明白了自家这个可悲可怕的秘密后,在无限恐惧与羞惭里明白了父亲的苦楚。千越的眼前又浮现出母亲美丽的面容,高高盘起的乌发,上面斜插着一只仿古的发簪,青绿的泥金的色调,在母亲脑后轻摇款摆。每次在书上到摇曳生姿这样的词汇,总会想到母亲,美丽的母亲啊,出色的容貌是她这一生的骄傲,却也是她一生不安分的根源。她是那样地病态地害怕老去,总在不同的男人身上验证着自己的魅力。 表面上看来,是这样般配的两个人,这样和谐完美的一家子,但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 千越记得最初他们一家住在两室一厅的小套房子里,母亲与父亲已经分房而居,他便一直在客厅里搭床,晚上,他会拉开他小小的行军床,床前,会拉起一道布帘。蜡染的图案,靛蓝的色泽,是母亲去云南演出时的纪念品,在那一方小小的隐蔽的天地里,他不会看见父母那形同陌路地在家里来去的身影,他不会看见厨房里那一瓶瓶分别贴着父亲与母亲名字的油盐酱醋。每天吃饭时,父母会依次使用厨房,分别做了饭菜,井然有序的,彬彬有礼的。然后,母亲会问:你今天跟妈妈吃还是跟爸爸吃。他知道母亲这么说是刻意地想拉进他与父亲的距离,但是,她是徒劳的。大多数的时候,千越会说,我跟妈妈吃。但有几次,千越说,今天我跟爸爸吃行不行?他只敢对着父亲的背影这么说,每一次这么说时,他总下意识地期望看见父亲回过头来,哪怕是虎着脸拒绝,但是,没有,每一次,父亲会若无其事地多摆出一副碗筷,却一言不发。或是突然轻轻地用筷子磕住千越伸向菜碗的筷子,说:请用公筷!父亲少年离家,千里求学,他是很会做家务的,他做的菜,比母亲做的,好吃许多,但是,千越吃进嘴里的,是蜡的味道,咽进胃里的,是铅的沉重。 这些事,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千越甚至从没有说给与自己最为亲近的邻家哥哥听,以诚哥哥也从不曾到过他的家。父母都不喜欢客人。 但是只要一出了家的门,父亲依旧是清雅温和的,母亲依旧是高雅美丽的,孩子是听话乖巧的。是可以上了杂志内页的,广告似的家庭。 直到父亲的一个研究成果获得了国际的荣誉,他们一家搬进了新的极宽敞的新家,千越算是有了自己的房间。他的钢琴,还是放在客厅里的。千越了解一件事,他们家装修花费最高的,是父亲房间的隔音墙,父亲甚至不想听到他的琴声。从此以后,他再没有与父亲一起吃过饭。 后来,大约是千越十六岁的时候吧,第二年他就要参加高考了,母亲给他找了一个老师辅导他的功课。 那是一个梅雨季节吧。 多年前的往事,有着梅雨季节里潮湿粘腻的味道,从心头浮起来,又沉下,象雨打在水里的浮木上。很久远的事了吧,久到那个人的面容都已模糊不清,千越闭上眼,努力地回想他的五官,但终究是徒劳。那个让自己初初懂得做男人的滋味的人,那个帮助他了解到原来男人与男人之间也是可以有鱼水之欢的人。他只记得,他抱了厚厚的一摞书本,穿着雨靴,身上披着浅蓝色透明的塑料雨衣,从雨衣边角滴落的水珠掉进了他的靴子里,湿达达的,还有着梅雨季节特有的燠热。一路腻腻滑滑地走去。 老师的家,住在旧城区,弯曲的如同迷宫的小巷子,低矮的屋檐,窗台上放着长方形的柳条筐,种着碧绿的菊花涝。 老师是个离异的中年男子,独自一个人居住。千越第一次便发现,他居然与父亲文雅气质十分相似,似乎连容貌都有两分相象,只是衣着较为寒素一些。 他的脾气,却与父亲大不相同,他说话声也是轻的,动作也是缓的,但是,他会对千越笑,会摸摸他的头发夸他,千越不由不主地亲近他。 有一天,千越去补课,神色却慌张,眼里含着泪,几乎是苍惶地进了老师的家,却不肯坐下,靠在门上,急促地喘着气,发着抖。 老师去拉他,他死也不肯动地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惶恐如被惊吓了的鸟。老师想要开窗,他突然尖叫道:“不要。” 老师收回手,望着他,亲切地说,“你是怎么了,小千越。” 千越只觉得无比的委屈,酸楚冲上来,堵在喉间,阻了呼吸,涨痛了心。 老师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肩背。他的手落在千越背上时,给他以火热的感觉,稍稍离开,又让千越觉得身处冰窖般的寒凉。 在阵冷阵热中,千越断断续续地说:“老师,我是不是成了个流氓了,还是我要死了?” 老师突然松开抱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慢慢地,他的脸上呈现出了然的微笑。他很慢很慢地斟词酌句地说:“千越,你,好好地听老师说,这是每一个男孩子,成长为男人所必经的事情。这代表你长大了,你你可以承担男人的责任了。还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你明白吗?” 千越满脸湿汗,泪眼朦胧,象迷途的小鹿般无依无助。那种神情,让人怦然心动。老师听见自己的声音,完全不受控制地说:“这也同时表示,你可以享受男人的乐趣了。” 那种蛊惑的,催眠一般柔软黏稠的声音,给千越带来安慰亦带来了一丝丝地恐惧。他看见老师的脸在眼前慢慢放大,老师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但是并不透亮,象是里面沉淀了什么厚重的东西,他白暂的肤色有些干涩,离得近,可以看清眼睛周围细密的皱纹。 老师后退两步,从橱子里拿出一条崭新的内裤,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很轻,并且一直看着千越。然后,他牵了千越的手,慢慢地把他放倒,仰面躺在床上,他自己,也躺在他身边,一支胳膊半撑起身子,看着他。 千越觉得,老师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却好象并不想伤害他,他怕,怕到不能动弹。隐隐的,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期待。 老师缓缓地退去他的裤子,外面的牛仔裤,然后,是内裤。 却并没有让他马上换上干净的新内裤。 千越半祼着神智昏乱地躺在那儿,完全地不知所措。 突然,他觉得,有一只微凉的,湿润的手,包裹了他那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地方。 那是,老师的手。 11 已经过去了六年了,但是千越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只凉的湿的手在自己身体最隐秘处轻揉慢捻的感觉,小小的千越,被自己身体里突如其来的潮热与燥动惊得动弹不得。那一种感觉,不是疼,不是痒,不是酸,不是涨,不是麻,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滋味,他是真的真的吓坏了,开始小声地抽泣,细微绵长的声音,象雨里无助徘徊的小猫,无依无傍的,汗一层层地涌上来,密密地铺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当最终的高潮到来的时候,千越伏在枕头上,哭了。他窝在那里,不动,不再出声,只一味地流着眼泪。泪水把脸颊杀到生痛。 老师的大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的头颈,柔软低沉的声音流水一样在耳边滑过去:“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小千越,抬起头来,不要怕。这是,很正常,很正常的事情。你知道吗?有时候,老师,也是会这么做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千越惊得忘记了流泪,抬起了头,满是泪光的红肿起来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中年人,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一刻的他,给自己的感觉只是一个中年人,一个男人,而不是老师。老师的那一层光环与面具慢慢地退却,然后,当他帮他清理完,让他穿好衣服,坐在桌边里,那光环与面具又渐渐地回来,渐渐地重新覆在这个男人身上。 那一天以后,老师与千越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在上课的间隙或是结束的时候,老师的手会不由自主地抚摸上千越的脸,进尔抚摸上他年少青涩的身体,千越越来越熟悉那种水火交融的感觉,他已经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快感。他渐渐地喜欢上了那种感觉,还是怕,但是,忍不住要期待。老师有时还会用他干燥却温暖的嘴唇亲吻他的额头,他的鼻尖,他的颈项,有几次,他的嘴唇堪堪从千越的嘴唇边滑过,象是要贴上去,又瑟缩地躲过去了。 老师的脸离他那么近,千越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悲哀与挣扎。 隐隐地,千越其实也明白,自己与老师的这种关系是不太正常的,也是不能长久的,悬于一线,但是他还是依赖上了这样的关系,小小的飞蛾,被那一线光亮,微弱的暖意吸引住了。 终于有一天,老师说,小千越,老师要跟你再见了,老师调回常州老家的中学去了,老师已经拜托一位朋友,以后,他会给你补习的。 千越呆住了。老师把他抱在怀里,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千越说,老师你不走不行吗? 老师说,不走不行啦。 老师走的那一天,千越第一次逃了学。 那也是一个阴冷潮湿的日子,千越站在老师的旧屋前,那门上已上了锁,院里的泥地上,还落下被弃置的一些旧的日用品。周围的一切都含着浓重的水气,一天一地的颜色,深得仿佛要滴淌下来。 那一刻,千越觉得,自己就象落在烂泥中的旧物什,被弃置了。他张着口,哭不出来,胸口满满的是潮湿的水气,伴随了他整个高中的最后一年。 后来,千越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走。 他怕已经错了的,再错下去。 可是,终久是命里的错,终久是逃不掉的错,并且在此后,一错再错。 是以诚问了那个问题之后,好一会儿听不见千越的回答,只见他发愣的表情,忙说:“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吧,什么也别想了。来,尝尝我做的红豆花生甜汤。我放了一点点食碱,很烂的。” 千越回过神来,笑笑说,“也不是不想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心事。其实,是我高中时的一个补习老师,现在想起来,我大概是暗恋他吧。” 轻描淡写之间,就将那黯然神伤的少年过往带过了。 但是,事实上,千越自己太清楚,事实上,他之所以会无法喜欢女人,并不真正因为这位老师。 啊,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 只是,那事实,叫千越如何开口说出来。 以诚盛了甜汤递给千越,千越尝了一口,突然笑出来,说:“哎哎哎,你不喜欢女人,真是女人的损失。” 以诚红了脸。“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天天做给你吃的。” 做一辈子都行。是以诚想,只要你愿意,越越,只要你愿意。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千越说:“你把我的胃口养刁了怎么得了?” 以诚摸摸他的头发,嘿嘿笑。 以诚说,越越,才吃完宵夜又窝着看电视,起来活动活动,你要不要,出去散个步? 千越干脆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老大,半夜三更的,散步?你这一天跑了趟珍珠泉还不累?哦,难道你怕长啤酒肚?放心吧,那种事,三十岁以后再操心也不迟。过来坐。” 以诚坐在千越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千越想,人真是贪心,就象风雪里赶路的人,贪恋着那路边一堆火的热度,拢了手上去暖着,然后,带着那一怀的温暖上路。其实这是大忌讳,一时的暖意,只会降低自己对寒冷的承受力。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宁愿饮鸠止渴,只因为那渴望太过深切太过绝望吧。 千越想,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以诚的好,都是给越越的,不是给苏苏的,有一天,他若发现,越越其实已经变成了苏苏,他会把所有的好都收回去吧。 那么现在,乘着他还没有发现的时候,且把这偷来的时光偷得的好抱在怀里吧。 千越慢慢地把头搁到他腿上,“喂,给挠挠背,给挠挠背。” 以诚把手伸进千越的衣服里,在他光洁紧绷而削瘦的脊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抓挠着。在他看来,他的越越,真的是回来了。 他突然把头贴上千越的背,隔着毛衣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只一瞬,就移开了,脸是热热的,心砰砰跳得急促。 12 平静的日子,过得格外的快。 千越渐渐地觉得,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了落到实处的感觉。踩在地面上的,踏踏实实的滋味,没有了悬在半空中时的没着没落,居然开始每天盼着是以诚早点下班回来,听到门上有细碎的钥匙拨动的声音,会不自觉地站在能看见大门的地方,装做拿一杯水,或是装作刚刚从洗手间里出来,门开处,露出一张亲切温和的面容,千越听见自己的心落入胸腔的声音,轻松的,安心的感觉涌上来,是冬日里暖身的汤,点点滴滴在心头。 千越的面上会有一个笑浮出来,短促的,来不及地收了回去,自己跟自己闹着别扭似的,看在是以诚的眼里只觉心痛。 日子一天天地过,慢慢地千越开始动了一点念头。这么成天地真做个米虫也不成,他突然生了想重修专业的想法儿。千越在大学里的专业是法语,他的英语也是很棒的,当年被学校开除时,已读到三年级,还差一年就毕业了,他已考到了不少的证书,一心想考的国家翻译员证书也准备了不少时候,就那么一下子,所有的希望都摔得碎成片片。 这个年头,每年的硕士博士学生毕业生一堆一堆,他一个只有高中毕业文凭的半大孩子,无法找到任何一个可以接收他的单位,那时候,母亲与父亲早已分开,父亲去了美国,原来研究院的房子也被收回了。母亲却又闪电般地再婚,跟着外国姥的第二任丈夫去了比利时,临走前,她说,“儿子,妈是顾不了你了。我没有立场叫James替我养孩子。这房子,我交了半年的房租。往后,都靠你自己了。” 千越甚至没有时间自哀自怜一下,他得想办法养活了自己。 千越甩甩头,把那争先恐后要冒头的记忆压下去,慢慢在地外文书店一排排的货架间走着,想找一套高级法语口译教程的光碟。 最终也没能找到,在N城,法语倒底还是冷门的。 他想起以前念书时常去的中山东路上的一家小门面的音像店,以前他就在这里找到过不少冷僻的资料。 小店还和几年前一样,窄小的,货架摆得很紧凑,有点背阴,只有朝东的窗户那儿,有一道阳光穿射进来,光线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飞。 果然,千越在货架靠近底层处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刚要伸手去拿,从他的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帮他拿下了那套碟子。 一只修长白暂的手,修得极为齐整的半圆形的指甲,竟是玉石一般的色泽,也一样给人以冷硬的想象。 恍惚间,千越象是看到那个人一边修着指甲,一边慢悠悠地说,一个人走出来,只看手便可以知道他属于什么阶层。 那张脸渐渐地凑近了来,从千越的脸旁似有似无地擦过,英俊至极的五官,在眼前放大了,带给千越眩晕的感觉,有细微的,热的呼吸喷在千越的脸上,只听得他在说,千越,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注意到你的手了,我就想,这一定是个好人家的孩子。 回忆如尖刺的针,当胸穿过,把千越钉成了冰冷镜框里蝴蝶的标本,张开的翅膀里埋着飞的梦,却一寸也动不了。 只觉得身子被人轻轻地搬转了,对上了那张英俊如昔的脸。他微卷的头发,是天生的,有一个小卷儿落在额角。 那人说,“千越,是你!怎么,不认识了么?” 千越只听见耳边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但终于,他笑出来,说:“哪儿会?”他凑近那人的耳边,耳语似的,“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计晓!” 计晓也笑起来,他比千越高出半个头,也是削瘦的身材,宝蓝色的西装,深灰色的长风衣,桃花眼,高挺的鼻梁,西洋人一般干净清晰的轮廊,还和以前一样,脸上永远是笑容,那笑却染不进眼睛里去。 他似并不在意千越的话,一派云淡风清地说,“这两年,好吗? 千越的手紧紧地捏那套碟,骨节都挣得青白,却笑着说,“托福!” 计晓说:“千越,其实,我是真的挺想你的。” 千越只觉得脸上的肌肉抖得快挂不住那笑容,为什么,在一切的事情都已发生,一切的伤害都已造成之后,他还可以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大言不惭? “求你了,你还是别想我吧,你一想我,我可就要生不如死了。” 计晓眯起了眼笑得更为柔情,叫道,“千越…” 千越打断了他话,“我该走了。” 他转过身,再没看他一眼,在柜台付了账,便出来了。 一直到回到是以诚那里,千越才发现,手中装碟片的塑料袋几乎被自己揉捏得稀烂。放下东西以后,那手蔌蔌地抖,象风里的树叶。 事隔这么久,这个人仍然给他毒蛇一般的感觉,粘腻冰冷,叫他怕极了,真是怕。 人说,恨,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爱。 那么,怕呢? 这个人,是他骨血中的毒。 好象永远也无法肃清,时不时地会发作起来。只要有一个引子。 千越见桌上有半杯水,拿起来一气喝了,把胸上升起来的一线灼烧般的痛压了下去。 半夜的时候,是以诚起夜,听见千越的卧室里有压低的呻吟声。 是以诚一惊,赶紧推开门进去,开了灯。 千越的身子不断地抽搐痉挛,缩成虾米状,窝在被子下,看不见脸,只有唔咽与低低的呻吟传出来。 是以诚冲上去,搬开他紧紧抓着被子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喊他,“越越,越越。” 千越急促地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是以诚说,“越越越越,你哪儿不好,来,我们马上去医院。来!” 千越突然反手拉住了是以诚的手,拉得紧紧紧紧地,断断续续的说,“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到后来,声音已是哽咽,“以诚哥,别让我去任何地方。” 以诚把千越连人带被抱住,“好,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呆着!” 13 千越额头上痛出来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手却是越来越冰冷。 是以诚急得问,“越越,你怎么样?你是怎么了?越越,跟我说话,告诉我越越。” 千越挣扎指着衣橱着说,“抽屉里,有药。” 以诚忙过去开了那抽屉,靠边上,果然有一瓶药,以诚拿过来看,是治胆囊炎的消炎利胆片。以诚倒了水,还没来得及把药递到千越手里,千越捂着口,跌下床,磕磕绊绊地往卫生间里跑。 以诚跟过去的时候,发现千越从里面把门锁上了,只听见他在里面吐得翻天复地,以诚急得只在外面搓着手,然后伏在门上一叠声地叫,越越,越越,越越。 千越好容易立起身,放水冲干净了抽水马桶,又在洗手池里放满了一池的清水,把整个脸埋进去,凉的水,在夜的寒气里几乎有刺骨的感觉,千越的肩抖个不停。 抬起头来的时候,冷水顺着脸往下淌,有一线热流混着那冰冷一起流下来。 千越慢慢地开了门,以诚上前一把扶住他堪堪倒下的身体。 以诚把千越抱回床上,拿药给他吃了。 渐渐地,千越的情形平缓下来。 以诚也不敢回去睡,只坐在床边拥着他。千越的眼睛大睁着,仿佛一点睡意也没了。 以诚缓缓地问:“越越,怎么会胆不好呢?” 千越微微调转了脸,看那床里的一面墙上小幅的装饰画,青山绿水中的小屋,有着与童年记忆中非常相似的一道木门。 千越说,“没有太大关系的。我看过资料,说是长江流域的人,很多都有这个毛病,可能是水质的问题。” 以诚说,“听说玄武医院有一种手术,不用开刀可以取出石头,痛苦少,改天我带你去看看吧。” 千越回过头,淡黄的灯光里,以诚脸上有着不加掩示的心痛。千越的心忽然一下子松了,把脸贴到他温热的手心里,上面有厚实的茧,“不要紧的,以诚哥。我是胆管的问题,那种手术,对我没用的。不是很严重,你不用担心。” 疼痛过后的疲倦涌上来,朦胧中只觉是以诚的手,一下一下不停地抚摸他的额角与头发,仿佛这样就可以把病痛抹去似的。 神思迷离中,千越想,假如,四年前,我遇上的是以诚哥而不是计晓,该有多好。 假如,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计晓,那该有多么多么地好啊。 那是四年前,千越刚刚考上大学不久,母亲说,上了大学,就该独立了,学费什么的,要你自己挣出来,你父亲当年也是一样的,没有用家里一分钱。 父亲仍然是淡得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对于这个,千越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家里刚刚装修了房子,而且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家里的那个秘密,他明白父亲是不可能供他念大学的。母亲,啊,他想,母亲,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母亲的讲究与奢华。她一年四季都要服用燕窝与珍珠粉,她的每一件衣服与饰物,无不精美而昂贵。她的思维里,只有极尽完美的概念,她甚至给千越买过一件价值三百多元的小小的毛背心,正在长身体中的千越只穿过一季,便再也穿不下。 那一年,千越开始打工。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给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教授英语。第一次上课,女主人发现,他居然弹得一手好钢琴,便决定额外再给他一份工资,让他同时辅导小女孩弹琴。 千越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在他的同学们奔波于各个不同的家庭时,他一下子便在同一家,找到了两份工,而且,报酬都还不错。 但是他没有料到,小女孩有多么的笨拙而叛逆。 女孩的父亲是医院里的医生,专攻心血管专科的,母亲与父亲在同一家医院,是个护士长。与所有家庭条件不错的人家一样,他们望女成风的心思十分迫切。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面对女儿其实智商不高这个事实。 千越发现,他花了费了很大的力量经过多种的努力,也没有办法让小姑娘学会二十六个字母,两个月下来,她只认得其中的十来个。会话更是不用提,她没有办法顺畅地读出任何一个单词或是短的句子。 练琴也是如此,她会用她胖胖的小手指头用力的恨恨地打击琴键,发出吵杂刺耳的声响。千越说,小心不要伤了手指,再说琴键也容易损坏。 小姑娘斜了分得挺开的眼睛说,“我喜欢弄坏。弄坏才好呢。”说着,用力地盖上琴盖,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倒把千越吓了一跳。 孩子的母亲过来说,“小沈,这么关琴盖很危险,压到孩子的手就不得了。” 千越想要辩解一下,张张口又什么也没说。 千越对小姑娘说,“计伊,不如,我们再来练一下英语怎么样?” 计伊说,“我不要读,你只要教我用英语说我爱你。” 千越愣住了,“计伊,我如果教你这些,你妈妈知道了,会怪我的。” 计伊扭着头道:“我不管,你一定要教我。不然,我告诉妈妈你不认真教我,我要妈妈开掉你!” 千越问,“你要学这些干什么?” 计伊说:“我们班白俊飞是小帅哥,我要对他说我爱你。快,快教我!” 千越犹豫着,小姑娘一下子揪住他一缕头发,短短的胖胖的小手指头用力地往下扯着千越的头发。 突然,头发上的那股子劲儿松了,小姑娘尖叫着,“爸爸,小叔!”向门口扑过去。 女孩子父亲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修长的身材,略微有些瘦削,很规正的西装,雕刻一般的轮廊,非常非常英俊的面容。 计晓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个男孩子,他穿着简单的棉布的衬衣,淡蓝色的,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色圆领的T恤。与许许多多普通的大学男生一样。但是,这个孩子身上却有一份特别的雅致,在他白山黑水一般简单明净的气质里不动声色地显现出来。 计晓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纤长,骨节细致,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 那是计晓与沈千越的第一次见面。 那一天,计晓与千越是一同离开计晓哥哥的家的。 路上,计晓微笑着说:“你叫沈千越吧。我叫你千越好不好?”他轻轻地笑起来,“你在我哥嫂家,受委屈了吧。计伊那孩子,不是个省油灯哦。” 千越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计晓的脸,比月华更滋润。离得近,他的桃花眼微眯着,象是无意又象是刻意地,从密匝匝的眼睫下把眼波送过来。 千越突然没来由地脸红了,小小声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小孩子…” 计晓说,“我嫂子那个人,我也不太喜欢。她的出身,不太好。小城市来的女子,一心想摆脱那种寒涩的痕迹,却免不了时时露出马脚来。我一直都认为,我哥的这份婚姻,太草率。” 千越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计晓想,果然是好人家的孩子呢,懂得不背后议人长短,心里却是有数得很。 计晓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那以后,千越常常能碰到计晓,有两次他发现计晓居然是特意地站在楼下等他下课出来。一路送他回家。 千越也经常能从计晓兄嫂的口中听闻计晓的一些事情。他了解到,计晓身边,有无数的女性爱慕者,但他好象都没有看上,其中有一个女孩子,甚至为他的拒绝自杀过一次。这事刚刚发生不几天。 那一天晚上,计晓又在楼下等着千越。 路上,计晓突然说,“在我嫂子嘴里听说了吧?” 千越只得含糊地应道,“啊?!” 计晓的脸慢慢地靠近来,凑近千越的耳边,“千越,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只是,她的情,我无法接受。你明白吗,千越,我无法,喜欢女孩子。” 千越突然感到惊慌失措,有什么,在咫尺之间,蠢蠢欲动,呼之欲出,隔着薄的纸,透亮地就在眼前。 千越低了头,张惶地说,“我就到了。走了。” 胳膊被拽住了,身子被扯得转了半个圈,手被别到身后,千越只来得及想,没想到他的劲儿这么大。 计晓湿热的吻便落下来。 在以后的日子里,痛的时候,苦的时候,悔的时候,怕的时候,千越一遍一遍地想,如果,那一天,不和他一路回家就好了,如果那以后,不与他走得那么近就好了,如果那一天,坚决地推开他就好了,如果在那许多日子以后,不再回头就好了。 但是,许多事,不容他推拒,不容他后悔,不容他重新来过。 就那么一直地走了下去,走到不能回头的那一天。 千越在睡意与隐痛的夹层里翻转,他唯有抓紧紧是以诚的手,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 14 千越醒过来的时候,疼痛已过去了。身子却是软的,喉咙里更是干得象是要冒出烟火气来。稍稍挣动了想要下床去找点儿水喝,以诚已推门进来了,手上端着一杯水。 以诚说,“醒了?渴了吧?来喝点儿水,不过不能多喝。” 果然,那杯里只有小半杯温水。 千越一气喝个干净,张张嘴,想说再要一点儿,突然地害起羞来,只垂了眼,握着那杯子只是不放手。以诚拿了两下没拿回杯子,也明白了,笑着拍拍他的头说,“不行哦,我在网上看了,说是胆囊炎这毛病,发作的时候,连水都不可以多喝的。” 千越说,“你一夜之间居然就成了专家了。”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儿委屈与任性。 以诚忍不住地心软了,说,“那,就再来一点,一点点。”说着走出去,不一会儿真的只倒了杯底浅浅一层水拿进来,千越又一气喝完了,这次立刻放在杯子,缩回被子中去。 以诚把他蒙在头上的被子向下拉一拉,“越越,这么蒙着头,空气差哦。” 千越又把被子向上扯一扯,遮住口鼻,只留一双乌溜溜,山清水明的眼睛望着以诚。 在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有些恍惑,仿佛旧日的好时光,款款而来。 千越想,我怕是回不去了吧。一定是回不去了。 以诚看千越转过脸去,也抬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紧紧地攥着拳,骨节都是酸痛的。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对这个昔日的邻家小弟的感情真的已是有了质的变化。 他想,啊,我居然对越越有欲望! 可是,他又太怕自己冲动之下会引发越越不好的记忆。 以诚转身刚要离开,听见千越问,“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以诚憨憨一笑,道:“不去了。在家陪着你。” 千越说,“那不好,耽误你正事儿。” 只句片言之间,千越如同一只惊弓之鸟,拉远了自己与以诚的距离。 以诚温和道:“那里会。昨天公司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这次的货,已经运到了余姚,今天早上放了空车回程了。李师傅是老人了,不会出差错的。有宁可盯着呢。再说…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病着在家。” 千越小声地叫,“以诚哥。” 以诚说,“什么?” 千越的心头千头万绪,乱如丝麻,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说,“不,就叫你一声。没什么。” 千越病了两天,以诚就陪了他两天。 第三天,千越算是好利落了,以诚说,“这两天天天喝粥,今天买了条鱼,清蒸了给你吃好不好?” 千越躺在客厅的沙发里,两只胳膊从扶手上直垂到地板上,晃来晃去说,“我说了你会把我的胃口养刁的。要不你以后再开个饭馆儿,我来光顾你。” 以诚说,“唉,越越,越越,你啊…你啊…” 千越轻轻地笑。 以诚说,“越越,吃鱼的时候要小心,别象小时候似的总是被刺卡住。” 话音还没落,千越就便卡住了。 那刺卡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下不去。 千越憋得脸都红了。 以诚急了,“快点吞点儿饭团。” 两团饭吞下去没有丝毫的用处,以诚又拿来了醋,一勺子灌下去,刺没冲下去,倒把千越呛得伏在桌上咳得喘不上气来。 以诚更慌了,搓着手,“越越,实在不行,咱们还是上医院吧。” 千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那我…的脸…可就…可就…丢大…大了。” 终于止住了咳,千越叹口气,忽然说,“咦,那刺下去了。” 以诚咧了嘴笑起来,“越越,你可真会吓人。” 千越低下眼,“我可不是吓你,是…倾情演出。” 以诚轻声地喊,“越越。” 千越不肯抬头,“什么?” 以诚叹一口气。“没什么。对了,你…你呆在家里这么几天闷了吧。要不下午咱们出去走走。难得今天天这么好。” 千越说,“嗯。我得先洗个澡。” 千越洗完了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要出门的衣服,头发却是精湿的,走一路,那水珠便沿着额角发际流了一路。 以诚见了,拿来了大毛巾,让千越坐在沙发上,自己站在他身前细细地给他擦着。 宽大的毛巾遮住了千越的头脸,千越在那包裹之下低低地笑起来。 以诚移开毛巾,对上他的一张铺了浅浅的笑的面孔。 离得那样近,以诚可以看见他脸上细细的绒毛,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有一对小小的自己,渴切却张惶。 然后,那光亮里的自己渐次地暗淡下去,终于不见了踪影。 是千越转开了头。千越想,原来原来,能走近是以诚的,只是越越,苏苏,是不行的。 明明已经近了的,却再度地远去。 下午,是以诚骑着摩托带着千越去了他们小时常去的北极阁。 密密的树林间,有当年宋子文的一座别院。别院的后面,是一面斜坡。有些背阴,空气中是湿润的青草气息。蒿草长得足有半人多高。非常非常静谧。 在林间空地上,千越躺在以诚铺好的塑料布上,以诚躺在他身边,侧过脸去看着他。 千越今天没有戴那副小黑框的眼镜儿,微眯着眼,若有所思的。有浅淡的光影打他脸上身上,以诚突然觉得他好象要随着那光影的消失而逝去似的,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 千越的手被那温暖干燥的手包裹住,那一种和缓与平静,让人舍不得丢掉,千越差一点就让一直盘绕在心中的疑问冲口而出。 以诚,你,是否还在找着越越,你心目中真正的,那个越越。 以诚慢慢地说,“越越,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咱们上这儿来,你被一只蜜蜂蛰了后脑勺儿,吓得痛哭,一边还一个劲儿地问我,‘我会不会死?我会不会死?’回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只好一路把你背上去。越越啊,你小时候,真是个胆小的小孩子啊。” 那个胆小的孩子,连蜜蜂都怕的,却在多年以后,那么不顾一切地勇敢而盲目地做了爱的牺牲。 千越翻过身来说,“以诚哥,你愿不愿意再背我一回?” 以诚坐起来,伸手拉起千越,“来!” 千越伏在他宽阔结实的肩背上,把头靠在他的脖颈边,以诚的身上,尽是阳光的干燥的气息,蓬勃而温暖。千越想,三个月,还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吧。那以后,我还是远远地走开去吧。这样,在以后的日子里,你记起越越的时候,兴许还能象如今,记得这样多,这样好。 15 千越趴在以诚的背上,夕阳下两人一路走上坡。 一上了坡,千越就跳下来,以诚回身接住他,“越越,我背你到停车的地方。” 以诚看见一缕红晕顺着千越的脸颊慢慢地漫延开来,额角眉梢全染遍了。 千越转过脸去笑着说,“两个大男人,背着抱着多乍眼。” 以诚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着走在千越的身边,两人隔着寸许的距离,行动之间,手臂偶尔轻轻碰着对方,眼角里带着一点点对方的衣襟。 以诚说,“越越,小的时候,你老喜欢蓝色的衣服,长大了,倒是穿白色最好看。” 千越低头看看身上的白色外套,“可是白色最容易脏。” 以诚笑道:“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我看着你穿着白衬衣,干净得象天上的云,越越。” 千越一愣,啊干净的,千越说:“干净的,是你的越越,我只是个替身。至于衣服,呵,那不过是我的职业技巧。” 这一刻,是以诚只恨自己的笨嘴拙舌,他张张嘴,只嗫嚅着说,“越越,越越啊。” 千越倒退着走,“快点儿回去吧,我饿了。晚上吃什么?别再是糖粥了。我可是喝够了。” 以诚说,“哦,那咸粥好不好。” 千越踢飞一个小石子,“是以诚,我看你还是去开一个粥铺最合适。” 以诚笑着把他拉过来,给他戴好头盔,那头盔一角,用油性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小字,越越。上一次千越就发现了,也不知是以诚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等他在后座上坐稳了,以诚才发动了车子。 千越看着眼前这副宽宽的脊背,不知为什么那么地吸引,让他忍不住地想靠上前去。 千越用胳膊环住以诚的腰身,象每一次一样,以诚会轻轻地一抖。 以诚很结实,但是并不粗壮,他有着很挺拔的腰线,长的近乎夸张的腿,象仪仗队员那样非常漂亮的身材,与他平常的眉目奇妙地调和起来,会叫千越不自觉地心跳加速。 千越想,以诚说过,他唯一喜欢过的男孩子就是邻家的这个弟弟,但是他所说的喜欢倒底是什么样的? 他对他温和而疼爱,但是,他们甚至没有接过吻,是否他心里只把他当成一个替身,他要留着那最好的,最保贵的,给他心目中干净清白的真正的越越? 千越想,只有我知道,那个越越,已是不在了啊。 如今的越越,是一个被情欲的滋味浸淫过的人。 那个天真单纯而洁净的沈千越,其实从那样的一天起,就不得不收拾起了纯真,象在外力的作用下,突然地停止了生长的小树。 那一天,啊那一天,才是千越再也无法接受女人的原因。 那时候,是以诚刚刚去当兵,千越才十四岁。是一个稚嫩的少年,他还没有上过生理卫生课,老师在教到那个章节的时候,含糊地说,这一章什么时候教,如何教要等学校统一安排。那时的千越,只是一个偶尔和伙伴们躲在角落里偷偷研究漂亮女同学的小小伙子。 千越永远也忘不了那一个场景。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去描述那样的场景,他跟谁都没有说过,他也不愿跟任何人说。 那一天,在放学回到家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纠缠在她的那张精致的大床上。 那个时候,父亲去了国外做短期交流。 他听见母亲那种特别的声音,沙哑而柔媚,象是痛苦的,却又不是。 刹那间千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惊谔,没有害怕,什么也没有,连眼泪都没有。他转身跑了,门都没有关好。 千越的家,住在四楼,他跑着冲下楼,冲出研究院儿的大门,冲到街上。研究院离鸡鸣寺很近,空气里隐隐地有香火的味道。 他没有目的的一路跑去。刚刚映入眼帘的景象,魔魇似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催逼着他,向前跑向前跑,仿佛这样才能甩掉那一切。 他其实没有看见那个男人的面目,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子盖住了下身,正在用力前后活动的身躯和湿碌碌的后背,还有母亲落在床畔的长长的卷曲的黑发。 千越直跑到精疲力竭。在一个空寂的旧小区的围墙跟下坐下来。从围墙栏杆里伸出的蔷薇枝条,缀着残破的花瓣,被风吹着,簌簌地打在他头上。 颤动的节奏,一如他的心跳。 千越是被母亲找到的,母亲的衣服还未齐整,头发也是零乱的。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羞愧之色。 千越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象看着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 母亲蹲下身子,把头垂在他的膝盖上,小声地叹气,小声的呜咽。 千越闻到母亲身上那种复杂厚重的味道。一点脂粉的香味,一点汗的味道,还有一种陌生的微腥的味道,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酽酽的,化不开似的。 突然之间,千越明白了,那就是,情欲的味道。 那是母亲给他上的一课,那么真切而直观的,象刻进他脑子里。 千越推开母亲,转过身去,剧烈地干呕起来。 从此这后,小少年面对异性的时候,他的鼻端便会涌动这种浓酽而沉闷的味道,他便忍不住地会想在吐出来。 所以,他在之后,在发现自己出现了正常的生理现象时才会那样的惊慌,他的眼前便会出现那湿碌碌的活动着的身躯,他的内心会有一种类似乱伦的万分的惊恐。他才会那样的依恋那位老师。 甚至在千越与男人有了很深切的关系之后,每一次的有了情欲冲动的时候,也都会闻到那种味道,那是他内心深处解不开的结,他会在那气味之中,对自己厌恶而无可奈何,只能放任自己屈从了情欲。 千越与以诚回到家,以诚给千越端过去一杯水,揉揉他的头发,“歇一会儿,等着喝--粥。”他故意拉长的声音,象哄小孩儿似的。 千越突然拉住他的手,“是以诚,我们做吧。” 16 千越说,以诚以诚,我们做吧。 他拉着以诚的手,手心是滚热的,手指却是冰凉的。 他的脸上,又出现前些时候以诚刚刚找到他时那飘浮轻佻的笑,眼里却是水火交融,仿佛他整个儿的灵魂在这火与水中挣扎翻转,说又说不出,喊又不能喊。看得心诚无限的心痛。 他反手握住他冷热交织的手,说,“越越,你心里有什么不快乐呢?你说给我听吧,我在这儿听着呢。”他慢慢地抱住千越。 千越心头被那温和的语调抚慰着,那一团火一点点儿地暗下去,淡下去。 他把下巴隔在以诚的肩头轻轻地磨蹲着,轻笑一声说,“什么快乐不快乐呢,没有什么不快乐的,就是勾引你呗,你个傻子看不出来?” 以诚也呵呵地笑,“没有什么不快乐就好,呵呵。” 千越轻轻推开以诚,拿了床边小几上的半杯水就要喝,以诚说,“看看,又喝冷水。”说着走了出去,给倒了一杯热水来。 千越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把手指贴上去焐着,边说,“可也怪。” 以诚问,“什么东西怪?” 千越笑着说,“你不是喜欢男的吗?美色当色你也不动心?” 是以诚脸红了,却是认真的表情,“越越,其实,我…跟谁…也没有做过。” 千越一口水全喷出来,喷了以诚一头一身,千越呛咳不止,以诚也顾不上擦擦脸,伸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千越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手背抹去以诚脸上的水珠。 “对不起,对不起以诚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笑话你。只是…” 以诚摸摸他的头发“我知道,我知道,越越。其实,我不是道学家,也不是禁欲主义者。我只是想,这种事情,得两情想悦才行吧。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可能是我当过兵的缘故,军人的毅志,总要强一些。” 千越低了头,“你是等着你真值得你爱的人吧。你这个人,真是少见。” 他的脸上,有一闪而逝的惋惜,仿佛知道,那想留住的,是他留不住,也自认没有资格留的。 他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身后,轻快而又挑达地说,“那,以后,你碰到你的真爱时候,你怎么办呢?”他突然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以诚,“难不成说…哦,…”他慢慢地咬着嘴唇点头。 以诚的脸这回彻底地红透了,象是要滴出血来,他咳了一声,“那个…那个…那个,理论知识,我还是有的。” 千越的胳膊一松,整个人向后倒去,跌进床里,拿枕头蒙住了头脸,肩膀不停地抖动着,有闷闷的笑声送出来。 以诚拍拍他,“喂,越越,要闷坏了。”他伸手拿开蒙在他脸上的枕头,“喂。” 枕头下,是千越一张灿烂的笑脸,一扫平日淡如轻烟的忧伤。 象是多年前的那一个孩子的灵魂,从那厚重的掩蔽的门后,带着昔日的笑颜,悄悄伸出头来。 千越边笑边说,“以诚哥,咳咳咳,别生气哦。我可不是拿你当笑料。” 以诚看着他的笑脸,慢慢地认认真真地说,“不会,我不会生气。如果,能让你真正地快乐,我情愿给你当一辈子的笑料,越越。” 千越将那笑容慢慢地收拢来,怔怔地看着以诚,“是以诚,”他说,“别对我太好。你可别对我太好。” 以诚憨憨地抓抓头。 千越接着说,“我受不起。” 以诚说,“唉,越越,你…” 千越已经站起身来,“喂,不是喝粥吗?你的粥,要烧成浆糊了吧?” 千越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那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时,隔住了他,也隔住了他。 晚上,是以诚躺在床上,正朦胧要睡,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千越走了进来。 不等以诚问出什么来,他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是以诚,以诚听见他闷声闷气地说着,好象感冒了似的。 他说,“以诚哥,今晚我在你这儿睡吧,就这一晚上。” 以诚从身后抱住他,感觉到他骨缝里细碎的颤动,他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从刚找到千越起,那些话,就开始在他心头堆积,一天一天,却不知从何说起,从何说起呢? 他只说,“好的越越,好的。” 千越轻悄悄地躺在他身边,身旁的温暖象水波一样不断地冲刷着他的意识。他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小小的人,一个说,就这样吧,你就把实话说了吧,让他来决定你的去留。另一个说,不必了不必了,不能留也留不起,就这么得过且过,偷得一天的快乐算一天吧。 千越想,原来自己,不过是一个胆小的偷爱的小贼。 讲到这里,千越停下来,看着窗外驰过的风景,那一个一个过去的日子,原来说起来,只是这么短短的时间,所有的躲闪与试探,所有的等待与盼望,所有的呵护与关怀,所有的温柔与暖意,都还在眼前呢,都还在心头呢。以诚的笑脸还在眼前呢,以诚的话语还在耳边呢。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么久了吗?竟然已经隔了这么远这么远了么? 陈博闻看着千越消瘦的侧脸,那脸上浓重的伤感给他非常强烈的震憾。恍惚间,千越脸上的伤痛与佳敏脸上的伤痛重叠在一处。想起他自己在工作烦躁时失意时对佳敏的恶言恶状,想起自己一夜一夜宁可流恋在饭店酒馆,打着排遗工作压力的幌子,想起一天一天变得不再象自己的自己,想起佳敏那小鹿一般惊慌的眼神,想起佳敏说的,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吵,我们能不能好好地过日子。在沈千越的述叙中,从前与爱人平静安宁的日子好象慢慢地在他眼前拉开延展,由退却成苍黄而慢慢再度染上昔日的颜色。 他突然打破沉默问,“你的手,痛得很?” 千越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然后淡淡地笑着说,“还好,有点儿麻。” 陈博闻拿过钥匙,李炽忽然接过去,打开千越手上的铐子,让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接着,用一种低一点的角度重新铐上。 千越的脸上显出一种孩子一般的神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抬起头看看两位警官,然后笑一下。 李炽发现,他有着非常白的牙齿,小小的,一颗一颗,却不是很齐整,最左边上,有一颗牙有点歪,尖尖的,偶尔会在完全笑开的时候露出来,显得他非常非常稚气。 千越突然说,“你们喜不喜欢看焰火?” 两位警官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千越说,“真的,哪一次的焰火也不如那一年的好看。” 那一年,那一夜,漫天漫地的,把整个天空都照亮的,仿佛永远地留驻了的焰火啊。 17 也不知怎么,那一年的国庆,特别的冷。 原本这个时节,在N城,秋日的懊热会一路顺延着走过来,长得象是再不会到头似的。 可是那一年,国庆节的时候,天气已经非常寒凉了,落叶如毯,铺了满地,枯枝高擎着指向淡青的天空,暖阳如织,风凉如水的季节,却并不见萧瑟。人们都已穿上了厚厚的毛衣。 这一年国庆,一号的晚上,要放焰火。以前,千越与以诚他们住的古生物研究所后山就是北极阁,那是放焰火的一个点,以前每次看焰火,那巨大的放炮声轰轰地就响在耳边,眼前是绽放在黑夜里炫亮多彩的焰花,非常非常地震憾呢。 现在以诚住的这个地方,四周全是高楼大厦,视线被遮住不少,以诚问千越,“今晚咱们去个好地方看焰火?” 千越问,“去哪里?” 以诚说,“老地方?” 千越愣一下,随即笑了,“老地方是什么地方,你可没告诉我。越越知道,我不知道。你得告诉我,我才好往下演啊。” 以诚深深地看他一眼,“越越…” 千越打断他的话说,“以诚哥,我们带些啤酒好不好?” 以诚看他故意垂下的眼帘,看他躲闪的姿态,温和地说,“好。” 以诚要带千越去的老地方,是研究院里的一座旧楼,原先,那里是标本陈列馆。这两天,新的陈列馆已经建了起来,这里就空置了下来,说是准备要拆了盖新楼。 千越说,“人家研究院怕是不让进去。” 以诚的脸上突然显出一分少见的调皮来,“有办法。” 那天晚上,天黑得挺早,街上全是人,一派热腾腾的景象。 千越和以诚带了不少的啤酒,打了车到了玄武湖的解放门那儿。 以诚有点儿神秘地拉着千越顺着城墙一路走下去。 这一路人少,城墙上漫天漫地长着爬藤,枯了的枝叶,在晚风里哗哗地响成一片。 再往前,是研究所的后墙,那里也长满了古老的枝藤,居然在那一片枯枝中,掩着一道窄窄的小门,门锁是锈的,以诚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枚钥匙,开了那锁,用力推了推,那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只开了窄窄一线,只容一个侧身穿过。 以诚小声地说,“这门,是我爸妈他们弄的。那时候,我已经去当兵了,我妈每天去玄武湖锻炼身体,嫌从正门走绕了太多的路,就私底下弄了这么个门。我们家搬走后,又把这里堵了起来。” 两个人偷偷地钻了进去,复又把门堵好。 千越凑过头去,在以诚的耳边慢慢地吹气似的说,“哦--, 原来你这个老实人,也会干坏事。” 以诚觉得耳朵痒痒的,忍不住伸过手去捏千越的耳垂,离得那么近,两人的呼吸热热地扑在对方的脸上,都有片刻的失神。 以诚拉着千越走到那旧楼跟前,楼洞里黑乎乎的,一路上了楼,老旧的木楼梯嗝吱嗝吱地响着。 推开顶楼的小门,天台上,落了极厚的一层树叶,干燥的,在脚下发出脆响。 两人刚刚坐定,第一道炮声就在耳边炸响。然后,一朵红色的焰花在天空里灿烂地开放。 接着,一朵,又一朵,在墨黑的天空里幻化出炫烂的景色,五彩缤纷的光影为城市的夜空披上了一袭夺目的彩衣,在那些瞬间,充盈在心底的回忆,回忆里的欢乐,旧日无邪的时光,也随着焰火升空,无边地蔓延开来。 以诚侧过脸去看千越。 他的脸被天空中明亮璀灿的光芒洗涿分外明净,象是半透明的,他的眼光,很奇怪,象是特别特别地不舍,那目光里,仿佛要伸出手去,挽住那一天一地的华彩。那一种渴切,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抖。 以诚揽住他的肩,问他,“越越,你冷不冷?” 千越回脸,微笑着说,“冷啊。我们喝酒好不好以诚哥?” 以诚拉开一罐啤酒,递给他,又拉开一罐,轻轻地与他手中的相磕。 一罐又一罐,千越很快显出了醉意,把头靠在以诚肩上,吃吃地闷笑。 以诚扶起他的头,问他,“越越,你不要紧吧。” 越越不回答,突然笑起来说,“喂,你看我。”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平台上的边上,有一道窄的边沿,千越冲着那边沿就走过去,一边说,“以诚哥,你看我,你看着我,我走钢丝给你看。” 以诚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管轻重,上前一把把他扯住,往后拉。 千越象是被拉痛了,挣了一下,哎哟一声就摔倒了,后背重重地磕在地上。 以诚也顾不上问他摔痛了没有,只顾着死死地抱住他,把他压在身下,那一刻,他只觉得无边的恐惧爬上心头,象是蛇的信子,吞吐着,他觉得唯有紧紧地抱住身下的这个人才能稍稍安心些。 千越被压得有些喘不上来气,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嘟囔,象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小孩子,伸了手去推是以诚。 以诚说,“不准乱动,你别动。” 千越的眼半睁半闭,努力地在一片昏黑中辨认着近在咫尺间的面容。把头歪过来歪过去地,看啊看啊看啊。突然他象是认出人来了,整个人都松下来,慢慢地笑开来,眼睛里落进了啊亮的星,又混了五分的醉意与五分的顽皮,那晕开的笑容里有五分的诱惑,五分的稚气,他在以诚的身下轻轻地挣动,嘴里乱七八糟地说,“喂,狗熊,起来。笨猪,你很重。” 以诚觉得自己心里的那浅浅的醉意,被眼前的千越激得象火一样地烧起来,漫延开来,他心底好象有两个小人在争吵,一个说,你起来,快起来。另一个却沉默着,固执地不肯放开怀里的人。 忽然,那另一边通过天台来的小门被推开,然后有人走上来,瘦高的身影,许是值班的职工,有点沙哑的声音在问,“那边是谁在哪儿?” 那声音很快地被又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声打散了,天空再次被焰火照得缤纷而明亮,那个值班的人发现了以诚他们,大声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以诚一跃而起,拉了千越飞也似地下了楼,一路跑出去,穿过窄门,倒还记得锁好了,又拉着千越沿着古城墙飞跑起来。树影与藤影在身边飞掠而过,象是黑暗里的精灵,风把头发撩到后面,心里其实在那一刻是什么情绪也没有的,却是那么地鼓涨。 在后来,许多许多时候,千越看着以诚的睡脸,都会想起这一个晚上,他想,哥,只要能再有一次,再一次象那一天一样,我们在清风里,在黑暗中,在古墙边,焰火下,我们再跑一次,只要再有一次,就很够很够了。 我们倒底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才能换回片刻我们在不经意间渡过的好时光? 一直到回到家,千越的腿还在打着颤。摇摇晃晃地走不稳。 以诚扶着他上了楼,一关上门,他咚地一声撞到了以诚的身上。 几乎是在一瞬间,以诚的嘴唇压了下来。 千越迷迷糊糊地想,他的脸一定红透了吧。因为他的嘴唇热得象着了火。 18 以诚用力地把千越抱在怀里,那个多年来在他梦中徘徊的男孩子,那个总在他记忆里羞涩地微笑的男孩子,那个在过往的阴影笼罩下总是欲言又止,无所适从的男孩子,现在就在他的怀里。真实的,暖暖的,让他特别特别地不舍。 两个人倒在床上的时候,千越的头在床栏上轻轻磕了一下,以诚吓了一跳,一个劲儿地问,越越,越越,你不要紧吧,不要紧吧。千越的脑子在酒精的燃烧中变得亦发地模糊,心中却是清明的。他能感到以诚的大手轻轻地替他揉着撞痛的地方,嘴里呼呼地吹着。温热的,带着酒香的气息,就在他耳边,能感到他绵密的吻,从自己的额角,眉际,一直漫延到下颏颈间。 千越想,他会永远永远的记得那一天,记得以诚火一样热的嘴唇,同样热度的手,几乎是虔诚地在他身上掠过的感觉,想起他始终半撑着的胳膊,记得他那一种呵护的姿势。 这个姿势,在他的记忆里凝固了,如此的清晰,那是他生命里一个被爱的标记,以诚烙在他身上的烙印。 他常常想,假如,那一天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心结而误会了以诚的话,他们是不是可以赢得更多一点快乐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千越朦胧的视线里,以诚的脸慢慢地浮上来,慢慢地清晰起来。 就只见他脸上的红晕一点点深浓,面积一点点扩展,非常地奇妙,千越简直地看傻了。 然后,他躲进被子里无声地笑起来,把脸在那半旧的软软的被里上磨蹭来磨蹭去。 以诚伸过手来,抚着千越的头,问,“越越,你…你还好吧?” 千越在被子下探出头来,清朗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留恋地望着以诚,然后眼光又调转了去,却留下那杳杳的余光久久不去。 以诚说:“越越,我…我…” 千越说,“你…你什么?” 以诚说:“我…那个…” 千越说,“你,哦,你很会,嗯…理论联系实际。” 以诚的脸越发地红了,千越笑着把手贴了上去,说,“今天早上我们可以吃煮蛋。” 以诚看着千越,即便是一夜宿醉,一夜在情欲里纠缠,他看上去依旧清新如泉水,他看他微微皱了皱眉,有点艰难地移动了下身体。以诚说,对不起。越越,对不起。 千越愣住了,什么?他问。 以诚又说,对不起。 千越说,哦。 后来,以诚说,我真是嘴笨,不会说话,你说我当时怎么就说了那么句话呢? 千越把下巴磕在以诚的肩膀上,笑着说,不怪你。那时候,我自己心里有打不开的结。 以诚说,我真是迟钝。越越你见过这么迟钝的人没有? 千越吃吃地笑,还真是没有。 千越走出房门的时候,以诚正在弄早饭。这套房子,位置不好,也只有早上这一会儿有点阳光。 十月的阳光,是极其温润的黄色,暖暖的,那一线照在以诚的身上,千越想,他可真是个温暖的人哪,那种暖,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过去,那种明亮,不刺目,却足以照亮别人的生活。真好啊。真是好啊。哪怕他的那暖他的那光,只是给他心目中,始终干净纯真的沈千越呢,也还是想靠过去,汲一点暖,取一点光。 以诚说,“越越,刚才公司来电话了,我怕是要出车,去趟山东。恽城。” 千越说,“哦,去梁山泊哦。你不是老板么?还亲自上阵?” 以诚挠挠头说,“说起来是什么老板呢?一共才那么几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司机。” 千越笑着说,“路上小心,司机大哥。” 以诚下楼后,想是有心灵感应似的,转过头来,抬眼向上望去。果然看见千越,趴在阳台上看着他。 千越的脸上,笼着晨光,微笑着,对他挥挥手。 以诚心里想,我真是爱他,真是爱啊。 三天以后,以诚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联系千越,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千越的手机也是关的。以诚有些慌了,交待了一下便回了家。 家里,没有千越。 以诚跑下楼,跑到小区里,在小区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扇旧的木门。隔着木门,有一个小小的土坡,密匝匝地长满了篙草。 以诚在那里看见了千越。 在那一刹那间,以诚的眼里涌出了泪水,他一路磕绊着走过去,走过八年分离的日子,走进那怎么也忘不了的记忆里。 千越的身子,倒挂在那木门上,他闭着眼,张开了双臂,轻轻地摇晃着。 以诚想起小的时候,他们研究院里,也有这样一扇木门,比这个要更高一点,更宽一点。很隐蔽,是他与千越常常去玩的秘密的地方。那附近有一座白色的小楼,说是以前住过一个日本来的专家,后来又有人传那里闹鬼,晚上曾有人看见有一个穿和服的女子,来来去去。大院儿里的孩子,很少去那里,可是越越喜欢那扇木门,却总要以诚陪着才敢来,倒是很清静的去处呢。 以诚记得,千越总喜欢爬上那门,然后,从上面倒挂下来,张开双臂,闭上眼睛,然后,轻轻摇晃。 在这样一个颠颠倒倒的世界里,千越依然想振翅飞去。 并且,他知道,哪怕他不小心坠落,也会有一个怀抱护着他守着他。 那是邻家哥哥温暖的友情筑成的一个安全的小小世界。 只是,那时的他,太小,还没有意识到那温暖的友情里隐藏的爱意。 有一次,他真的坠落下来了,是以诚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眼镜儿从鼻梁上滑下来,当时以诚说,“哦,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总怕人家动你的眼镜儿了。你怕人家看到,原来你长得比小姑娘还秀气,对不对?” 那时,越越很生气,他哄了好久才缓过来的。 以诚走过去,象小时候那样把千越从门上抱下来。 千越吓了一跳,睁开眼看见以诚流着泪的面孔,他惊讶地问,“你是怎么了?” 以诚说,“越越,你从此别再否认了吧。你就是越越,是我的越越。” 千越说,“哦,是我演得太象了吗?我看我都可以得奥斯卡了。” 以诚说“越越,我跟你讲过很多很多小时候的事儿,可是,”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唯有这一件事,唯有你的这个习惯,我--从--来--没--有--跟--你--讲--过。” 19 以诚说:只有这一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越越,你就是越越,以后再也不要说什么演戏之类的话了,你就是我的越越。 千越呆一下,然后笑着说,“想不到你这个老实人也会耍心眼,耍我很好玩吗?看我装疯卖傻很好玩儿吗?” 以诚慌了,说“越越,我…” 千越看他额上急得冒出来的细汗,说,“回家去说吧。” 他突然意识到,他用了家这个词,那个小小的,有点阴又有点潮的斗室,原来在他的心目中竟然有了家的意义,却又是他不能不离开的地方。 一关上门,以诚便拉住他说,“越越,你好好听我说,我从来,从来没有存心耍你,我从来都相信你就是真的越越,从第一眼见到你就信,我也从来没有再去找什么真的越越。” 千越说:“对不起,让你的梦想破灭,让你失望了。” 以诚走近前来,把他拉进怀里,“越越,你知道吗?我不会认错你有两个原因,第一,你的脖子后面,有一粒小小的痣,在发窝里。” 千越微微一愣,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甚至连母亲也不知道吧。 但是以诚知道啊,那时候,有许多次,千越枕在他的膝盖上,他的头发有点黄,但是很细密,柔软地覆盖着他的耳朵。以诚轻轻地给他挠着背,他舒服地半眯着眼,小小的黑框眼镜滑落到鼻梁上,象一只阳光里安静的小猫。 “第二,”以诚说,“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你的眼睛。越越,你知道吗?以诚我妈怎么说的?千越这个孩子,你知道他哪里长得最好?就一双眼睛,也不是说有多大多特别,就是清透,黑是黑白是白。越越,不管日子过去多少,不管发生过什么事,你的眼睛没有变,你的心就不会变。” 千越说,“以诚哥,你不明白的,那不过是我的职业技巧。白色的衣着,看似洁净的睛神,单纯的笑容,都不过是技巧,不过为着一个赤裸的目的。我的…许多的…客人,他们…都是些官员或是所谓的文化人,他们需要这些,我就供给这些。那个原先的我,真正的我,已经没有了,回不来了呀,以诚哥。” 是以诚说,“他在,他就在这儿。”他把手抚在千越的胸口。“他就在这里,我听见他说他想出来。” 千越呵呵笑起来,“你一定是听错了。他已经死了,被我掐死了。免得他天天跑出来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毛毛的。” 千越走到钢琴边,象是想用手抚摸一下,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千越说,“你知道吗以诚哥,我,再也不能弹琴了。有一次,有个人,把我…按在钢琴上…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能弹琴了,一碰到琴键,手就会抖,出来的音全是破的。” 以诚只听见他说,我再也不能弹琴了。 越越再也不能弹琴了,再也不能弹琴了吗? 以诚想起以前寒暑假,每到下午三点多钟,越越便会弹起那首曲子,他听到了,就会跑到他家楼下。然后,越越会跑出来,趴在阳台上,对他招手。有时越越也会淘气,用纸团成球,砸下来。若是正巧砸在他脑门儿上,他会张了嘴,无声地笑。更多的时候,他会扔下一粒糖,或是巧克力,再剥一颗放进自己的嘴里。 以诚记得那时问过越越,这是什么曲子。千越的嘴里含着糖,面颊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含含糊糊地说,叫离别。我妈喜欢,她说人生不过是一场场的相遇,一场场的别离。 小小少年,身量还未长足,清澈的眼光里,藏着一点点的寂寞,隔着长长的一天一天的日子,在对着以诚微笑。 但是以诚发现,现在他忆起更多的,却是在这一两个月以来的千越的样子。他穿着白色的衣衫,身后衬着深浓的夜幕,他依在门边似笑非笑的样子,他抹去唇边的饭汁时那一点无意的诱惑,他在病中握住他的手说,我哪里也不去,他被焰火照亮的眼睛,眼睛里浓重的渴望,他喝醉时摇摇晃晃的身影,他缠上来的瘦长的胳膊,他说你真是善于理论联系实际时一点点的调侃,一点点的羞涩。 以诚发现,他对千越现在的记忆与八年前的一样的多,一样的好。 以诚说,“越越,我喜欢从前的你,但是更喜欢现在的你。过去的你太小,我也小,很多东西,很模糊,象是友情,又象是亲情,但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我清楚自己心。我…我爱你,越越。” 沈千越静静地看着他,“以诚哥,要我面对过往的自己,或是以现在的样子来面对你,都令我羞愧欲死。若你真爱我,放我走吧。永远不要再来找我。你的越越,已经死了,他不在了,不回不来了了。” 八年前,你不能留住的纯真与洁净,八年后你也无法挽回。 以诚走过来,抱住他,“你可真扭啊,越越。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越越。” 千越把头煨在他肩上,笑起来,说“其实呢,男人也没有什么贞操可言。只是,你知道吗?有些事,有些印迹,是打进骨头里的,一辈子也消除不了。” 以诚拍着他的背说,“一定可以消除的,一定。我们慢慢来,我陪着你,我们慢慢来。” 千越说:“以诚哥,成长的路上,遍地荆棘,我从小就怕痛,实在是怕。请让我苛且一下。” 以诚更紧地把他按进怀里,“别走越越,你别走。哪儿也别去,咱们在一起。” 在那一瞬间,心软得收拾不起来。 第二天一整天,以诚在公司,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有一次,居然拿错了提货单。宁可笑着说,“回魂了老板。” 以诚憨憨地笑,心里真是怕,怕那个别扭的孩子一下子又不见了。他几乎每过一小时就要打一通电话给千越。也不是想说什么,只为着能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还在那里,听着他很耐心地说,我在这里。好容易到了下班的时候,以诚走出公司的门,就笑了。 20 千越站在门口。 他新剪了头发,原先挡住眼睛的流海短了许多,越发显得一双眼睛清宛透亮。穿了淡蓝色的衣服,双手在身后拉住了人行道上的栏杆。看见以诚,他笑开了,露出一侧稍稍歪过去的犬齿,非常的稚气。 以诚说,“越越,你怎么来了?” 千越说,“来约你吃饭啊。” 以诚一时间快乐得不知如何说话,只嘿嘿笑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你想吃什么?” 千越想啊想啊,一会儿想去吃这样,一会儿又想到那样,以诚也不催他,耐心地等着他想,千越的每一个主意他都说,好啊,好啊。 千越说,“干脆我们去喝点儿西北风吧。” 以诚说,“好啊,好啊。” 千越大笑起来。 以诚从来没有看过他那样地笑,明朗的,象初夏的风。 最后他们决定去吃龙虾。 十月的N城,正是龙虾上市的季节,各个大小饭店都会有自己特色的做法,好象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那股花椒辛辣的味道。 以诚也顾不得自己吃,只把那剥好的肥白的虾一个一个地送到千越的碗中,千越也老实不客气地一气吃掉。又嫌那饭店里配给的一次性手套碍事儿,索性脱了下来,伸手抓了虾子,红红的油渍顺着他纤长的手指一路流了下来,以诚笑着拿过湿手巾帮他擦干净。 千越剥好了一只特别肥大的,突然送到以诚的嘴边,以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含进嘴里,转过头去看看四周,脸刷地一下,比龙虾还红。 千越别过脸去,咬着嘴唇笑,最终实再忍不住,笑声漏了出来。 千越说,“以诚哥,央视应该请你去拍《射雕英雄传》。你是活脱脱的一个郭靖。” 以诚,“郭大侠是大智若愚。我可比不了。不过呢,越越,我说过的,只要能让你高兴,我愿意做你一辈子的笑料。” 千越笑着看着他不说话。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快到十点钟两个人才骑了摩托车回家。 在跨上车的那一瞬间,千越突然象耗尽了气力似地,趴在以诚背上,脸上那笑容也渐渐地收拢了来。 这一晚,以诚是非常快乐的,但是在那快乐的下面,他隐隐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越越的笑容,太过灿烂,却象是阳光,你只感到他的暖意,却抓不住它。 第二天,以诚回家后没有看见千越,打他电话,有一道女声说,“您所拨打的号码已经关机。请稍后再拨。” 以诚慢慢地在楼梯口坐下来,张开了手掌,映在灯光里细看。从小,妈妈就说他的手缝宽,是要漏财的。以诚现在才觉得她说得没有错,他把他的宝贝给漏掉了。 以诚说,越越,你这个小蜗牛,又逃掉了啊。 JO对着面前的男人说,“大哥,我说的是真话,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也好多日子没见着他了。我以为他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眼前的男人,有点失魂落魄的,但是,依然是温厚的,他说,“两天前,他离开了。除了这里,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JO说,“说不定,他…还会回去的吧。” 以诚笑起来,“呵呵,真能那样,就好了。越越是个傻孩子。” JO说,“你也是。” JO回身进了酒吧,在吧台上坐了一会儿,转头进了酒巴后面一间小屋里。 那好象是个小小窄窄的储物间,JO进去后,冲着角落里一个旧旧的沙发踢了一脚,“喂。” 沙发里,窝着一个人影,若不是他穿着浅色的衣服,便要融进黑暗里再也不见了。 JO拉亮了灯。 那人慢慢坐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扰人清梦是不道德的。” JO呸地一声吐掉口里已嚼得没了味道的柠檬片,“我就不信你睡得着。” 千越用手掌遮住眼睛,“拜托,关灯,我两天没好好睡了。” JO问,“你跟是哥哥倒底是怎么回事?要不是这里有个后门儿,就他那蹲点儿法儿,早把你找着了吧?” 千越说,“管好你自己吧。那个楚齐云,不是最讨厌洋人?你就跟着洋鬼子混吧,总有一天他扒了你的皮。” JO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你不必担心我。楚齐云那个人,不过是做做样子,他对我能用多少真心,我太清楚了。什么爱不爱的,哪有那回事儿啊。倒是你的是哥哥,好象真的是难得的痴心人。” 千越说,“所以啊,好男人应该留给好女人,就算是同性恋,这种男人也该留给好男人。” 千越轻轻地笑,有点咳。 JO说,“你是不是又玩儿吃了再吐的游戏呢?” 千越没有做声,低着头捏着手上的一个空啤酒罐,莹白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越见消瘦的轮廊,额角有一根细细的青筋突突地跳。 JO有些不忍地摸摸他的头发。 “苏,你干嘛呢?” 千越幽幽地开口说,“小舟,我以后…不做了。” 小舟是JO的真名字,他有好长时间没听人这么叫过他了,一时间听了,有点反应不过来。 千越抬起脸来,墨黑的眼里,有一点点跳动的水光。 “小舟,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开导我。其实,你比我还小一岁呢。” JO亲热地揽住千越的肩膀,说话的神情却是故意做出来的轻浮,“跟你说了,别弄出这个表情来,故意引诱哥哥是不是?” 千越笑笑说,“从今以后,真的不做了。以前,是有过一次机会的。其实我已经找到了一份超市送货员的工作,临上班前,人家又找到了一个男孩儿,比我结实许多。三轮车蹬得溜着呢。我就被pass掉了。哈哈,真是百无一用。” JO说,“不做的话,以后怎么办?还有些人,他们,这些日子也打听过你好多次。” 千越说,“决定不做了,就跟过去一切断得彻彻底底的。我不信他们会拿我怎么样。他们,不都是些所谓的有身份的人吗?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吧。你不用担心。” JO说,“为什么不回是哥哥那里去。” 千越回过头来,看着JO,“小舟,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真的是沈千越。” JO有点吃惊,“原来…” 千越又笑一下,“所以你看,我还能回去吗?” JO停了一歇,说,“也没什么不能,只要他不嫌。” 千越说,“他不嫌。只是我不配。你知道吗?小舟,什么样的苦,也不能当作堕落的借口,却可以是一个堕落的契机,那时候,自己轻率地丢掉的东西,这辈子,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JO问,“那你以后,打算去哪儿?” 千越软了身子躺倒下来,“不知道,要活下去,总归会有办法的。” 这以后,JO也失去了与千越的联系。 当JO再一次看到以诚的时候,以诚正坐在偏离对面的街边,目光有点茫茫然。 JO犹豫了一下,终于走过去,问,“还再找沈千越哪?” 以诚这才回过神来,“啊,是你。是啊…这附近的酒巴,我都跑遍了。陪我坐会儿吧,今天不是来为难你的。” JO在他身边坐下来,以诚再也没有话了。 JO突然开了口,“你知道大明路吗?” 以诚有点摸不着头脑,接着听见JO说,“我只知道他在大明路那一带租的房子。其他真的就不知道了。” 在那一瞬间,JO发现,这个面容平淡的男人脸上放出光来,“谢谢你,谢谢你。” 他一个劲儿地说。 JO说,“你想怎么找?你知道大明路有多长?你知道那里有多少个小区?有多少居民?” 以诚说,“我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去打听。会找到的。” JO叹口气,这个人,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他的傻气,实在是太惊人。 “你当演电视剧哪?需要剧情峰回路转的时候,走大街上两个人都能碰上?实话告诉你,一个人,要是存心躲起来,就别想找到了。” JO却不知道,原来生活,有时比戏剧更加戏剧化。 21 大明路是N城近七八年来兴起的一条街,有千米长,宽阔的路面,两侧都是汽车专卖店,这里号称汽车一条街,说起来,以诚对这里也是知道的,来修过两次车。 这几年来,一个个小区建设起来,这里的人气也旺起来。 是以诚这几天来,白天黑夜地在这一带寻找,一早去公司交待了事物,就出来。黄浦馨园,御水家园,怡馨园,安康里,安居里。是以诚一个社区一个社区地打听。有几个新建的小区,还没有设立设区委员会,他只好向坐在小区里闲闲地晒着太阳的老人们打听。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孩子,瘦瘦的,秀秀气气的,他姓沈。大爷,大妈,你们在这里见过他吗?以诚面容敦厚,言语有礼,心里却急得如同一锅滚沸的油。JO说千越怕是这几天就要离开了,万一他走得远远的,离开了这个城市,他该怎么找到他呢?他的越越啊,要是象颗水滴似地落入人流中,他要怎么再把他找回来啊。有好几次,晚上,他在小区里晃悠,总盼着什么时候,在某一个拐角处,可以撞见那个男孩子,他甚至仿佛看见了他脸上惊诧的表情,然后,以诚想,他会不会对着自己笑起来,露出他的小虎牙,会不会呢?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臆想。以诚不得不承认JO说得对,又不是拍电视剧,哪里来的那一场峰回路转的相遇? 这一天,以诚又骑着摩托车到了大明路。还未到铁道口,便看见人山人海围着。 这条是由北京到广州的铁路线,平时每天早上七点、九点和下午四点、六点都会有一班火车经过。以诚停了车,挤过去。以诚看看表,九点还着八九分钟,火车快到了吧,可是为什么那栏杆还没有围上,人群是如此骚动呢?到了跟前,以诚马上了解了。原来,有一路公交车在铁轨上熄了火,而那远处,已隐约可闻火车轰鸣的轮声。 有些人试图去推动那辆公交车,可是车轮似乎被什么卡住了,一帮小伙子,竟无法推得那车移动半步。惊叫声,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有人大叫着要报警,甚至有些胆小的人已经吓哭了,所有的声音响成一片,还有那不断逼近的火车车轮的声间。而这一段铁路,是无法搬道的。在这一片沸水一样的混乱中,以诚跳上了公交车。车内的乘客早已输散了,只留下驾驶员。那个中年的女人已吓得目光呆滞。 以诚扑过去,把她从座位上拉开,连拖带拽地把她送出车去,自己回身坐到了驾驶座上,开始发动那车子。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突然间,一个身影冲上了车子,扑到驾驶座前,用力去掰以诚那死扣在方向盘上已经开始痉挛的手指,一边叫着,以诚哥,以诚哥,以诚哥,以诚哥。 以诚回头看见那朝思暮想,梦昧难忘的脸就近在眼前,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用力地把他搡了出去。 千越踉跄后退,后背磕在车门上,脚下踏了空,人就摔下车去,狠狠地摔在铁轨上,立刻有人把他拉起来,扶到一边。 以诚再次回到座位上,关上了车门,继续发动车子,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终于,马达发出正常的轰鸣声。在那宛若天籁的声音里,公交车缓缓移动了一分,然后驶出了铁轨。 几乎是在接下来的三秒钟内,火车,夹杂着巨大的呼啸声,堪堪贴在公交车的尾巴飞驶而过。 铁轨边聚集的两三百人,在那一刻,居然一致地沉默,这沉默直持续到火车渐行渐远。 然后,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啪啪啪响成了一片。掌声里,人们开始大声地回顾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周围凝固的空气开始缓缓流动起来。 那个女司机猛地坐在地上,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人们倒把以诚给忽视了。以诚并不在意,他只在人群里寻找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好,那个男孩依着小小站台值班室的水泥柱子站着。 以诚从人群里穿越过去,那一刻的路,那么长那么长,长得好象总也到不了。终于,以诚抓住了千越的手,拉着他一路跑向前,跑进一个巷子。 那巷子窄窄的,两边是城南老式的民居,矮矮的墙头,一丛一丛的野菊灿灿地开着。 千越突然打了个晃,以诚收住脚,千越又膝扑地一声磕在地上。以诚把他扶抱起来,千越用力甩开以诚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到路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以诚把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的千越一下子搂在怀里,他听见他急促的呼吸,牵肠挂肚一般的呼吸声,听见他牙齿咯咯地打颤。 以诚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越越,越越,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以诚拉过他的手,只觉得湿碌碌,他以为是汗,举到眼前时才发现是一手的血。 最终,千越把以诚带回了自己租住的地方。 以诚嘿嘿地笑着说,原来你住怡居园,今儿我原本就要上这个小区来找你的。 越越还是不说话 。 以诚说,越越,你有药箱吗?你的手要处理一下。 越越还是不说话,后来,以诚终于在厨房的吊柜里找到了一些药与纱布,装在一个空的饼开盒里。以诚用小摄子慢慢地把千越手心里的碎石捡出来,一边丝丝地吸着气,仿佛替他痛着。又用双氧水消了毒,上了药,用纱布裹起来。 以诚慢慢地卷起千越的衣服,千越摔得不轻,后背有大片的瘀青,手肘处肿了起来。以诚搬着他的胳膊轻轻地转动,知道没伤着骨头,同样地上了药,然后略一犹豫,又退下了千越的裤子。 千越还是象小的时候,穿得不多,只一层牛仔裤。膝盖上,有很可怕的伤口,血已经顺着小腿流下去沾在了袜子上。以诚心痛极了,打来温水轻手轻脚地替他擦,然后上药包扎。 千越软得很,迷迷糊糊地,由着以诚替他裹伤处,也不挣动,也不说话。等到包扎完了,他一头倒在床上,一瞬间就睡过去了。以诚替他盖好被子,在一旁守着他。 千越睡得极不安稳,低低地呻吟着,后来又发起热来。以诚找出先锋来给他灌下去,他睁了下眼,又闭上躺下去,继续睡。以诚想转身把水杯送出去,却发现衣角被千越攥在手里,拽了两下竟然没有拽动,那一种浅浅的任性与浓浓的依赖,让以诚动容,他俯下身,把嘴唇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一下一下蹭着。渐渐地感到那额上有一层一层的汗浸了出来。 千越醒的时候,已经退了烧,他看见以诚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腕。 千越没来由地委屈起来,就只咬紧了牙关,再不肯开口说话。 以诚不断地说,“越越,越越,你理我一理,跟我说句话,越越。” 千越扭过头去。 以诚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搬过他的头,用力亲下去。 22 以诚说,越越,你别逃了,越越,你说你怎么就老是要考验我的脚程呢? 千越的头被以诚的大手按在他的肩上,他有一点点迷迷糊糊的。又给他找到了啊,这家伙,还真是玩固。他身上的气息是那么的温暖,他的声音在耳边,闷闷的,带着微不可闻的哽咽。 以诚又说,“真的越越,你可别再跑了。我找你找的快傻了。成天跟老头儿老太太地聊天儿,光干妈就认了两个。” 千越说,“什么?” 以诚忽然不好意思起来,“是…是这样。那个,他们那儿,还没有社区委员会,我就跟那些老太太聊天儿,问她们认不认得你。结果,聊得投缘了,就认了妈。” 千越胳膊撑在床上,惊讶地望着以诚,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说,“哦---”他的声音拉得长长的,神情里有一点俏皮,“可也怪,怎么没有大妈把你带回家做女婿?” 以诚结巴得更厉害了,“咳…那是…那是…因为…我…我跟他们说…我有…爱人了。” 千越转过头去,笑道,“那就是有了。” 以诚把他的头搬过来,认认真真地说,“越越,咱们回家吧。” 千越没有作声。 以诚说,“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其实,那天晚上,国庆节那天,喝醉的…是你。我…我没有醉越越。” 以诚哪里会醉,童年时在东北,跟着祖母过,大冬天啊,冷得滴水成冰。有两个冬天,他们交不起取暖费,祖母拿出自酿的米酒,跟小孙子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抗过那漫漫的严冬。以诚怎么会醉,能让我醉的,也只有越越了。这个越越啊。以诚在心里说。但是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千越抱膝坐在床上,下巴磕在膝盖上,含糊地说,“第二天…你说对不起,我以为…” 以诚道:“那是因为你说我…说我…理论联系实际,我以为,我以为,我以为…我让你受伤了,所以说对不起。” 千越抬起头看他,以诚深褐色的眼睛干净明亮。“就这么简单?” 以诚点头,“昂!” 千越说,“你…不介意…?” 以诚说:“越越,我只介意一件事。” 千越问,“什么?” 以诚说,“倒底是什么事,把我的越越委屈成这样儿?” 千越停了半晌不作声,暮色一点一点地染进来。已经秋末了啊,天黑得特别地早。以诚拉开了床头的灯。 千越忽然喊他,“哥。” 这是隔了八年的岁月之后,他第一次这么叫他。 “哥,”他说,“你把灯关了,我说给你听。” 那一天,计晓送打工的千越回学校,千越说,“我到了。” 计晓用力地把他拉过来,温热的吻落在他嘴唇上。 千越完全没有反应,心里非常奇怪地出现了许多不相干的念头,象,他的手劲儿真大啊。原来今天是月中,难怪月亮这么圆。还有,他身上的香水味,跟爸有一点象。明天还有两节泛读课,那老太太的语调,慢吞吞的,听着可真急人。 无数念头,如慌乱的鸟儿,扑愣扑愣地越过千越的头顶,让他不能思考。 终于,计晓放开他,看着男孩子吓得几乎木呆呆的神情,他微微地笑了,桃花眼里光彩灼灼。他明白这是个非常单纯的孩子,所谓好人家的孩子,会给他很多的惊喜,当然也会给他一点点的麻烦。如果你在白纸上落笔画上了画,若是想去除那些痕迹,会不会有一点点麻烦?会吧。计晓想,可是,在白纸上作画,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诱惑。 计晓又微微笑了一下,捏捏千越的耳朵,说,“回去吧。我在这儿看你进去了再走。” 他站在黑暗处,看着那个男孩儿几乎是苍惶地逃进了校门,他又无声地笑了。 第二天,千越去了计晓哥哥的家,磕磕巴巴地说,以后不来了,功课紧,应付不来了。计晓的嫂子很不高兴,说,“小沈,你这么半途走了,我还得重新找人。当然不是找不到更好的,只是耽误了孩子的学习。” 千越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要不,他说,这个月的上课费,我不要了。 于是,千越逃开了。 但是,那记忆是逃不开的。计晓那张月光下惊人英俊的脸,他低低的说话声,他落在他唇上那热的湿的感觉,象是坏了的磁碟,一遍一遍反复着那些片断,伴随着心中巨大的轰鸣声,温柔地,固执地反复出现。所以,在接到计晓的电话之后,千越鬼使神差地,还是去了约定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偏的小茶社,原先是个地下室,灯光不太亮,每一张桌子旁,都有大株的绿色植物,光线透过枝叶,碎碎地打在桌面上,打在计晓的脸上,映着他脸上温宛笃定的笑容。 计晓说,“千越,你不在我哥家做了?也好。我嫂子是苛刻的人。只是…”他伸手捏住千越的指尖,摩索着他光洁的指甲,“只是…千越…别逃,好不好。” 他说,千越,你别逃,千越,你别逃好不好? 千越轻轻地笑,对以诚说,哥,你说我有多傻,他叫我别逃,我就不逃了。 那以后,计晓常常约千越,他并不急,那种见面就上床的事儿,他也不是没有干过,但是,千越这孩子,是不行的,会少很多乐趣。他愿意跟他细水长流。他常常约他去那个小小的茶社,去一些隐蔽僻静的小公园,他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慢慢地吻他,隔着衣服摸着他秀挺的背,然后,再伸进去抚摸他光滑沁凉的肌肤,那上面,因为紧张,也因为初次同性之间的爱而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他一点一点,一分一分地在千越的记忆里,续而在他的身体,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他也为他做许多的事。带他去吃饭,对他说,千越,多吃鱼哦,清蒸的,你还在长身体呢。他把鱼身上最好的脊背上的肉挑了刺放在千越的碗里,千越看着那雪白的细嫩的鱼肉,忽然就湿了眼睛。 计晓精明的眼,一下便看出了千越的软肋。面前的这一个,是个渴爱的孩子。知识分子的家庭,温文而雅,却也会有许多凉薄的故事,计晓的父亲就是一个中学校长,母亲是一个老师,也算是小知识分子的家庭,他是很明白的。他知道如何让这个孩子动心,让自己得到他的心。为什么不呢?至于得到以后怎么办,啊,那个问题,计晓从来都是有很好的对策的。 又有一天,计晓在约千越时,推来了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他对千越说,“这是我以前用的,旧是旧了点儿,但是很好骑,你看,你们校园那么大,你走来走去地多累。” 他还会给带来衣服,不是买的,他知道千越不会要。他说,“这是我以前的衣服,都还好好的呢,就是小了,短了。正好给了你。你跟我上学那会儿,身量胖瘦都差不多。 千越穿着他的衣服,果然合适,白色的,浅灰的,黑的,格外的清秀。 计晓的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无不针对千越内心那最软最不能经受触碰的一角,无声无息的,密密匝匝栽下了枝条,千越以为是爱的树,却不料是害的荆棘。 23 那个时候的千越,是很矛盾的,矛盾的中心就是他很害怕,怕极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十五岁那年那个老师终会苍惶而退。那是一个多么禁忌的区域,一旦你跨进去,就难以回头,难以回头了。从小到大,千越就是在学校与研究院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成长的,加上他沉静如水的性子,他短短的十几年的生命,与离经叛道无关,与禁忌堪堪擦肩而过。如今,他问自己,真的要跨进去吗?真的吗?许多的晚上,他躺在宿舍上铺的床上,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他的头顶有一扇小窗,窗棂间,有一道细缝,有冷风嗖嗖地钻进来,扑在他的头顶。他会把手凑上去,让那冷风吹吹他滚烫的手心。他会在那一片冷热交替之中,温柔地想起计晓。他是他看到过的最英俊的人,幽深的眼睛,挺秀的鼻子,完美的嘴,天生的微卷的头发,修长的身材,瘦而产弱,极优雅的气质,给予千越的吸引力与冲击力都是巨大的。他使他明白他自己原来真的是喜欢男人的。他喜欢听他悠悠地说话,他感激他对他不露声色的关怀,他也想起他湿润的嘴唇,执扭而霸道地在他唇上辗转的感觉,还有他干燥的手,凉凉的,在他背上掠过,象水面上掠过的飞鸟。千越的身体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他的心事,该去向谁说呢?睡在下铺的同学都觉出了他的颤动,坐起来用手拍拍床栏,问,沈千越,你怎么了?病了?千越说,没,没有。声音里有了一点呜咽。 对于计晓来说,千越始终是有点儿被动的,虽然他能看出那男孩眼里藏着的爱恋,他的眼睛那样澄澈,所有的情绪一览无余,宛若不设访的风景。计晓暗自引领着他,一天天地沦陷,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但是当那一天,千越主动约他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小小的意外。 千越脸色有些苍白,话格外的少。他们没有去他们惯常去的茶社与小公园,而是呆在废弃的一所小学校园里。那小学与附近的另一所小学合并了,这处的旧校舍还未拆除。他们面对面坐在双杠上,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对方的脸,只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千越突然说,我爸,跟我妈,分开了。计晓甚至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计晓伸手慢慢扶在他肩上,说,“如今这种事,平常得很。” 千越嗯了一声,再没了声间。 计晓接着说,“我不是还在你身边吗?” 千越又嗯了一声。突然,他 子倾过来,双手撑在计晓两侧的杠子上,亲了他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吻计晓,很短促,瑟缩的停留,计晓还是感了他脸上的湿意。他滑下双杠,计晓也跳下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千越紧紧地抱住他。 那天晚上,计晓带千越去了旅馆,当然还是僻静的地方,条件却很不错。计晓先去开了房,然后把房间号发到千越的手机上。 千越清楚地记得,他穿过明亮宽阔的大厅,走向拐角处的电梯。一路上都看见一盆一盆的杜鹃,白色与粉色,怒放着,无声的蓬勃着。他甚至还记得在电梯间,他的背靠在后面的镜子上,那种冰凉的感觉,四周着他自己的身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好象他不再孤单了似的。 然后,记忆里就只剩下了扑天盖地的疼痛。计晓的耐性够好,他也不愿给千越的第一次留下一个惨痛的印象,以至破坏以后在情事上该获取的乐趣。只是,计晓他并不如外表那么细致,他有着意外的强悍。 千越很痛很痛,痛到抖,控制不住地抖。但是他舍不得放开。他耳边总想着计晓的话,不是还有我在你身边吗?他躺在床上,许久才从疼痛里稍稍缓过来。忽然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呢。” 计晓伸手在他额上扶了一下,说,“哦,你十九了吧?” 千越想,在这个生日里,他失去了他的家,尽管那个家是一个那么畸型的存在,但从今后,他倒底还是没有了那个冰凉的去处。 但是同一天,他得到了一个爱他的人。 他以为是这样。 他以为。 计晓与千越就这样过了一年。 总是避开人眼,总是在某一个偏僻的旅馆,总是把房间号发到手机上。整整一年。 千越,已经情网深陷。 那一年,又是秋天,计晓被他们机关派到苏州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学习。这是他们分开最长的时间。 有一个周末,千越突然想去看看计晓。思念是那么不可抑制,随着这个念头的冒出,仿佛找开了闸门般,千越挡不住那如水的想念。他在周五的下午买了火车票,想着晚上就可以见到他,然后是周末,他可以呆到周日下午再往回赶,他们会有足足两天两夜的时光。他对着窗外小桥流水的江南景致,无声地笑了。 计晓接到他的电话时,真的吃惊了,他赶到约定的地点,看见那个男孩,在暮色中坐在一座建筑物的台阶上,身上穿的是他的一件半旧的白色外套。然后,朝他的方向转过脸来。旅途奔波,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的痕迹,他纯净如新泉,站起来看着他,有一点羞涩,但是并不拘谨,脸上没有太大的波动,眼睛里却满满的全是快乐。 在那一刹那间,这个清风朗月一般的少年,让计晓目眩神迷。许多年以后,他都会想起千越那一刻的样子。他明亮的眼睛和唇边微薄的笑意。 只是,在下一秒,计晓便把他的样子藏进了小盒子,放进内心深处的一个小小小小的角落,那里似乎还隐约的躲着一个叫做良知的东西。 计晓走过去,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千越说,“就来看看你。” 计晓把他拉到背人处,点起一支烟,缓缓地吐出一团青烟,低声说,“傻孩子。我…只能陪你待一会儿。千越,晚上,我还有个讨论会。这次的学习,非比寻常,抓得很紧,周末都安排了学习,怕是不能陪你了。” 在那团团青烟与越来越重的暮色里,千越的脸象飘在水面上一般,他说,“哦。没关系,我一会就走。其实是我们班上的同学一起约好了去寒山寺去玩儿。他们都在等我呢。” 其实不是这样的。 计晓是明白的。但是他权当这是真的,心安理得地权当它是真的。 计晓上前摸摸千越的头发,头发上还有赶路赶出来的微微的湿润。 计晓说,“也不是那么急的,我先带你去吃饭吧。” 千越敏感地觉出计晓神情一下子轻快下来。他心里咯噔一下。微微挣了挣,把被计晓抓住的手缩了回来,低下头去笑着说,“我吃过了,我走了。” 计晓的动作在那一瞬间不受自己大脑的控制,他拉住千越的胳膊,这个即将被他丢弃的美好少年。 他说,“也不用那么急,来,坐一会儿。” 他们沉默地坐在路阶上,千越很单纯,但是他有足够的敏感与智慧。计晓的单位虽是市级机关,但是这种机关并不涉及国家重大机密,这种形式的学习,不过是变相的一种福利罢了。这个,千越是懂的,只是,他善良到不会点穿他,他痴心到,不愿点醒自己。 坐了一会儿,千越先站起来,微笑着说,“走了哦。我不能让同学久等。” 计晓点点头,看着他离开,他甚至一点也没有送他。 千越到火车站时晚了一步,没有买到票。下一趟火车在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千越突然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等。他急于逃离这个城市,逃回到N城,逃回到那个他用思念构筑的巢里去。至少,那里还有虚幻的幸福。 他赶到长途车站,买了票,坐上车。这一路,他被巨烈的晕车感折腾了个够。他没有吃晚饭,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来,胸口闷得喘不上来气。好在这个时段,搭长途车的人不多,江南的长途车也很干净,设备不错,他增到后排,在两个连着的空座上躺下来,昏昏沉沉地睡着。可是后座很颠,几次朦胧要睡的时候,差点儿被颠下去。他又被惊醒,几番折腾,那路途长得没有尽头似的。 到N城的时候,已是深夜。他打车回到宿舍。周末,同宿舍的人有的回了家,有的外出了,只剩他一人。他挣扎着爬上自己的床,衣服都没有力脱下,人累得很,脑子却异常地清醒,睁大了眼,盯着黑的虚空。 千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24 那天夜里,千越的胆囊炎发作,他呕吐不止,到最后,他几乎没有力气再爬上上铺的床。到第二天下午,同学回来才发现几乎昏迷的他,把他送到医院去打点滴。直到彻底好清,他才接到计晓的一通电话。计晓淡淡地问他好不好,说己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千越没有告诉他自己生病的事儿,他想,他倒底还是打电话来了不是吗?这个电话,成了他强迫自己忽视潜意识里隐隐不安的最好借口。 千越说到这里,抬头看着以诚,说,“以诚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让我等电话?” 以诚搂下他的肩说,“好的。你放心。” 在以后的日子里,以诚真的从来没有叫千越等过他的电话。他又给自己买了一个手机,每部手机都配了两块电池。他把家里的电话存储了他两个手机和公司的号码。他还买了两张电话卡放在钱包里,还准备了许多硬币。他买了个包,每天早上,千越看他把这些东西叮叮咚咚放进包里,再把包背在身上,就会从心里笑出来。 他再也没叫千越等过电话,除了那一次。 九月三十号,是计晓的生日,每年生日这一天,他都会做一个有关自己前途的重大决定。比如,四年前,在他师范毕业后做了一年高中政治老师之后,他做出了考公务员的决定,从那吃不饱也饿不死的教师,摇身一变成了国家公务员。再比如去年,他决定一定要坐上那个副处的位子。而今年的生日,他决定要娶到徐秋伊。 徐秋伊是他这次学习时遇到的一个女孩子,在N城华侨办工作。她并不美,只是肤色白皙,略有些丰腴。她也并不十分聪明,言语也不趣致,稍稍有些沉闷。但是她身上有一种稳稳的优越感,那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女孩子身上可以有的气质。计晓几乎是在第一面时便查觉了。但是他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是省委书记的小女儿。那是他无意之中得知的。而且,她居然还没有男朋友。生日那天,计晓对自己说,我要成为徐秋伊的丈夫。 参加学习的年青人并不多,计晓想要接近她是太容易了。但是计晓不会急于求成,计晓也不会将心思溢于言表,那不是他的风格。徐秋伊比他还大一点,计晓不爱女人,但是他了解女人,他清楚,象徐秋伊这样的女孩子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男人。与她相处中,他若即若离,温文而雅,体贴得当,恰到好处。 徐秋伊心里是清楚的,她的出身是她的优势,也是她情感路上的障碍。她身边不是没有男人,但是她也明白,他们对她热烈地追求是为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平凡,不美,但她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个真正爱上她这个人的男子。她骨子里还是有着年青女子典型的梦幻心理。她与她的哥哥姐姐不太一样。她没有他们精明,他们也没有她的忠厚。她是家里的一个异类,但是父亲却极喜欢她。 计晓这个年青英俊的男子,实在是吸引她。他书卷气,有礼也有情趣,个子高高却不壮硕,他符合她心中对白马王子所有的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