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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合集】《浪曲三千》(上)BY:dnax
[楼主] 作者:镜子熊熊 发表时间:2006/08/02 1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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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曲三千

BY:dnax


第001章

(本篇故事纯属虚构,与历史人物无关)

第一话·游廓舞风
“唉——”
若鹤慵懒地叹了口气,从镜子里刚好可以看到那个男人斜倚在朱红色栏边喝酒的样子。
她叹息的声音婉转动人,略带哀怨,穿着白色的丝绸襦袢上染着红梅,后颈直裸露到背,丰腴的肩膀色泽圆润光滑,黑发散落其上,映衬得分外醒目,那两条白皙的腿露在翻卷的下摆之外,更增添了风韵。

可是这风情万种的叹息却没能吸引清次的注意,他的目光正落在窗外寂静的街道上,仿佛根本就无心在这里。
若鹤又叹了一声,伸手把鬓发拢到耳边,一夜欢爱之后慵懒无力,只想再投入那男人的怀中温存,但偏偏那个人却毫无反应。
整个那古野城里没有哪个男人不思恋舞风的若鹤太夫,与她共枕过的男人说:“世上没有一个说太夫不好的,只要见到若鹤行走在途中的样子,也会让人丧魂落魄,灭灯之后更是难以形容其迷人之处。”

若鹤身为太夫尽可挑选客人,任何人想做入幕之宾都要先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但唯有面前这个男人,无论何时到来都能与她共度良宵。
天上下雨的时候,若鹤就卷着衣袖为他撑伞,赤着脚送他到门口。
相会的时候,即使别的游廓有人要来找她过去,她也置之不理,简直就是舍生忘死地在爱着他,每天都盼望着他来。
从六岁入游廓算起,至今已有十三年,若鹤见过的男人实在是数不清,其中有比人物画家所绘的画像还要漂亮的美男子,也有相貌粗犷的豪放男儿,每天写来的信日久天长堆成小山,当作礼物馈赠的华服首饰也是数不胜数,可算是阅人无数了。

每日清晨醒来,枕边的人虽然不断更换,她却都能应付自如,无论多么强悍的男人,最终都会精疲力竭,所以若鹤也就从未遇到过现在这样的情形。
清次似乎早就已经醒了,他懒懒地执着酒杯,一言不发地喝着清酒。
若鹤挪动膝盖靠近他,伸手拿起酒瓶为他倒满。
面前的这个年轻男人正半卧在那里,敞开的衣衫中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膛,从左乳到右边的锁骨上有一条淡淡的刀疤。
他用一种悠闲的目光望着若鹤,英俊的脸上写满了迷离的酒意。
若鹤的两腮染上淡淡绯红,仿如桃花瓣一样形状的双眼中露出了难以释怀的表情。
昨天明明缠绵悱恻,尽情欢爱了一整晚,可是看他的样子却好像只是安稳地睡了一觉,什么也没有做过似的。
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只能看到酒意而看不到缠绵的爱意,或者说,他其实并没有尽兴么?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若鹤感到沮丧,不由自主地又要叹气。
她瞟了清次一眼,忽然故作不高兴地道:
“我说啊,什么时候你能够像净琉璃中的牛若丸大人那样对我说话呢?”
说着,她抬起白色的衣袖,微微露出一截指尖举到半空,用一种压低的声音模仿男子唱腔道:“尘世恋恋难舍,今宵惜别情长。”
清次听到这句,立刻笑了起来。
他把若鹤扯到自己怀中,没有握着酒杯的右手托住那裸露在衣领外的柔白后颈,让她靠近自己的眼睛。
“我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对你说话的吗?”
他黑色的双眼专注地望着若鹤,一样也压低了声音,皱着双眉用净琉璃艺人一样悲切的声音唱道:“天将晓,钟声断肠,数罢六响剩一响,今生已埋葬。”
若鹤笑着忙用衣袖掩口,推开他的肩膀顺手关上了窗,并把竹帘也放下。
七月的天气闷热,即使放下竹帘也难以隔绝热气。
为了免却流汗的烦恼,把插着荷花、水桔梗、睡莲的桶放在纱帐里,便会觉得凉爽。
房内瞬间暗如夜晚,清晨的微光完全被挡在窗外,若鹤点一盏小小的和纸捻灯放在墙角边。
她伸出双手环住清次的颈项,美丽的脸上露出玩笑般的笑意:“天还没有亮呢。”
“你听过一句话吗?”
清次放下酒杯,笑着说:“明月之夜打灯笼,可真是奢侈的事。”
他轻抚着若鹤的小臂,然后用力把她压倒在凌乱的被褥上,一开始只是挑逗似的轻吻,慢慢地就在那柔滑的颈项以及裸露在衣衫外的肩膀上流连忘返。
千年川香炉中烧着沉香木,这是若鹤喜欢的味道,也是独一无二的味道。
她低声轻吟,手指轻巧地穿过清次的黑发又慢慢收紧,骨节微微突起显得纤细白皙。
这个男人带给她与众不同的感觉,或者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拿他没辙吧。
清次和来舞风的其他男人完全不一样,他总是精力充沛但又显得意兴阑珊,明明应是意乱情迷时却又好像并不怎么投入。
若鹤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是自己无法让他满足,还是这世上的女人都无法让他满足?
纷乱的思绪中,她美丽的胴体颤抖着,感到一阵阵融化般的酥软,昏暗的房间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
一次比一次更强烈的快意涌来,若鹤觉得自己就像是要被揉碎了一样,那充满了男性特有的灼热气息在她耳边萦绕,她的双手更加用力,穿过清次的发间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双眼的目光中微微带着丝丝浮光,睡衣也被汗水浸湿,好像想要试着挺起腰来,但又把脚趾蜷曲,从喉咙深处传出极其轻微的哭泣声来。

一阵极致的颤栗后,忽然就安静了,若鹤丰腴的胸部上下起伏,清次就枕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赤裸裸的白色胴体散发着热意,在微弱的灯火下生动而美丽。
她细白纤巧的手轻轻拂过清次的脸颊,把一缕黑发从他眼前拨开,却忽然听他说道:
“替我梳头吧,我要走了。”
显然因为这句话而怔了半晌,若鹤没有出声,看着房顶过了好一会儿又推说自己软弱无力爬不起来,但最后还是从旁边扯过一件染满了樱花瓣的西阵织和服。
她坐起来,先系好襦袢然后才在外面披上和服,从镜匣中取出一把泥金画的玳瑁梳子。
“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没什么。”
“可别把钱全都花在居酒屋那种地方。”
清次的头发手感很好,满满抓一把放在手心里,就像丝缎一样光滑垂直。
若鹤一边细细地梳通它,一边道:“我一直在想,如果清次把头发剃掉会是什么样子,那一定很好笑吧。”
“是啊,一想到那种中间光溜溜的野郎头就会不寒而栗,所以我才会到现在还游手好闲到处乱逛,因为山贼啊浪人什么的,守不守规矩都没人会在意。”
“但是也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总该有点打算吧,难道真的要到处去做流寇?”
“我要是活不下去,就来游廓当保镖。”
若鹤轻笑着:“什么啊,这么一来,源八就没有事情可干了。”
她手指灵巧地把清次的头发梳理好,用捻绳扎起来,然后去窗边升起竹帘把拉窗打开。
“天都已经这么亮了啊。”
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铺满了室内,立刻让人感到一阵热意。
清次穿上衣服,往街上看了一眼,仿佛看到有人从大门外进来,但又不能确定。
“这么早就有生意上门了。”
“寻欢作乐的人可不分什么时间。”
若鹤一边为他系上腰间的饰带一边笑着说道,她从墙边拿来清次的刀,十分谨慎地递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纸隔扇外传来了一个细小动听的声音:
“打扰了。”
隔扇先开了一线,接着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红色和服,十四五岁的引舟少女跪在门外,双手指尖着地,低着头说:“若鹤小姐,丸屋的客人想暂借您一下。”
“是哪一位?”
“助作大人。”
若鹤愣了愣,原本因为最后的时刻被打断而显得有点意兴阑珊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意,但这个小小的笑意却在清次的目光转过来时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好的,我马上过去,阿弥,拜托你让助作大人去竹之间等我吧。”
“是。”
叫作阿弥的少女答应一声,关上了隔扇。
“那么我就先走了。”
清次望着关闭的隔扇,直到若鹤再次把它打开。
“请慢走。”
若鹤低头行礼,洁白的脖子在红色和服的衣领间显得分外柔美。
清次把刀插到腰间,慢慢地走了出去。
走过回廊,一路向下,立刻便看到阿弥领着一个男人往这边而来。
清次知道一旦他离开,若鹤就又会去服侍其他男人,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干那些危险的勾当所赚来的钱可不能全都花在游廓里,虽然偶尔去找路边的游女也可以,清次却固执地只喜欢睡在若鹤身边。

这个女人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气息,那并不是华服脂粉所带来的高贵优雅,难以形容,有时像火红的茶花般热情烂漫,有时又淡淡地散发出兰花一样令人愉快的清香,甚至时常还会让人有一点怀念的感觉。

很难说清楚一个女人究竟是何处吸引男人,但是被吸引了却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清次从不知道自己究竟付出多少真心,总之有好一段时间他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继续慢慢地往前走去,已和那个叫“助作”的男子越来越接近,很快就到了擦肩而过的距离。
原本以为会是一个顶着野郎头的老男人,可是出乎他的意料,迎面而来的却是个长相俊美的年轻人。
他看上去大约有二十一二岁。
漆黑的头发用红色和黑色的丝捻绳束起,穿着黑色的小袖,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配饰了。
阿弥在前面引路,清次和这个漂亮的年轻人交错而过,从正面的眉梢眼角慢慢地转向了散落着黑色发丝的后背,他的腰身笔直,身体中蕴藏着一股并不能被称为强劲,而应该说是颇为柔韧的力量。

看起来大概是习过武吧,但武士又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略带狐疑地想着,然后在交错而过的一瞬间,他们互相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仅仅只是一次眼神的接触,当然不可能造成什么深刻印象,因为两人的目光很快由于步伐的移动而错开,谁也不会再回头看对方一眼,但是……
那个年轻人的目光可真奇怪。
黑亮而幽深的双眼中带着不可侵犯的冷洌,仿佛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不容任何人接近。
他用目光在自己的周围拦出了一道围栏,谁也不能走进他的世界。
但那又并不是孤傲,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或许真的是个什么大人物吧。
清次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
尾张的那古野城还真是一个充满了“大人”的地方,幕府的亲藩大名所处的繁华之地毕竟和他以前住的松前福山城是不一样的,而且尾张的德川还是御三家,只要府中的将军没有子嗣,随时都可能会从中挑选继承人。

清次把左手放在自己的爱刀上,不知道为什么,头脑中却全都是那双黑色的眼睛。
他走到街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朱红建筑。
仿佛预兆着什么即将要展开的旅程和故事,游廓巨大而繁复的回廊和门庭投下一大片阴影。
夏日的阳光通过整条街道,斜斜地照射着高高悬挂的牌匾,上面苍劲而有力的写着两个汉字。
“舞风”。
直到很久以后,在那个落满樱花的白沙廊下,一切到了尽头的时候,清次也没有忘记这两个字。
那是他和一生最重要的人,初次相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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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游廓:卖身的妓院、陪酒卖艺的茶屋、扬屋等通称。
襦袢:贴身的衬衣、里衣。
那古野:名古屋的读音nagoya,战国时代尾张本城,江户时代应作名古屋(个人喜好还是写成那古野^^)
太夫:妓女的等级,从上至下为太夫、天神、围女郎、端女郎。
净琉璃:三弦琴伴奏的一种说唱曲艺。
牛若丸:源九郎义经
西阵织:室町时代原山名宗全西军本阵生产的绢织品。
引舟:侍奉太夫的雏妓。
亲藩:德川家康以后德川氏的子弟成为大名者称“亲藩”。
御三家:指尾张、纪伊、水户三大亲藩。


第002章

第二话·野狐
椎叶清次。
德川光正打开折纸,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
“椎叶?”
尾张藩主的长子微微皱了皱眉,好像在努力回忆这个姓似的。
“这个椎叶,究竟是什么来历啊?”
他的问话被坐在对面的男子接了过去:“我调查过,虽然改了姓,但却是前代松前藩主利广身边的家老内藤清二的次子,因为松前利广没有继承家督的男嗣,所以打算过继亲信家老的小儿子做自己的继子,松前藩虽然只有小小的一万石,还是需要有人继承,只不过就在养子手续刚完成的时候,利广却忽然抱病去世,这么一来,他的养子就成了末期继子,府中的规矩除了亲嗣和早就过继来的养子可以继承藩主之位外,末期继子是不被承认的,所以松前的领地和禄位就这么被没收了,因为改易而失去生活依靠,松前家的武士大多都沦为浪人。”

光正点了点头。
“这么说,他的出身还很不错了。”
一边说一边抬起头,光正右手的折扇合起,微微敲打着膝盖。
德川光正今年二十三岁,眉目俊朗,英气勃发,无论武艺还是韬略都十分出众。
坐在他面前的男子叫做氏野信俊,是光正的乳母阿贺的儿子,从小就担任光正的侍从。
“平藏,那件事交给他去做,不会有问题吗?”
光正叫着信俊的幼名,皱着双眉若有所思。
“不管他之前是什么身份,一旦变成了浪人,就是只为了钱什么都会干的,那件事可不能让认识的人去做,如果是浪人的话,即使事情败露也可以完全推卸在他的身上,既然是前松藩主的末期继子,刺杀德川家的人也就顺理成章,因为自己的领地被幕府没收,所以对德川家心怀仇恨,谁也不会联想到您的身上。”

“别人或许不会,阿舞由那个女人一定会想到,只要秀家一死,即使远在江户,那个女人也会想到是我干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关系到秀家,所有的枪尖都会指向我一个人。”

“但是如果没有证据,不管谁告到御前大人那里去也于事无补,更何况由长子继承家督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光正听到最后一句话,立刻露出了愤愤不平的表情。
虽然他是尾张藩主的长子,但弟弟德川秀家却是由正室奥御殿所生的,奥御殿阿舞由夫人生于京都亲王家,无论从身份还是势力上来说都远远超过只是普通侍女出身的光正的母亲,秀家一出生就已有了从六位的官位,而身为哥哥的光正却始终居于其后。

区区一个侍女的儿子即使是长子也未必就能顺利地继承父位当上尾张的藩主,一想到这里,光正就觉得心烦意乱。
信俊看出了他的烦恼和动摇,上身微微前倾以便加重自己说话的语气。
“只要秀家殿下死了,您就可以顺利地当上藩主,您不必亲自去见那个人,一切交给我就好,我不会让他知道我的身份,当然就更不可能牵涉到您,即使到最后要追究起来,全部的事情也都由我一个人承担。”

“平藏……”
光正说了一半就停下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信俊的忠心,但确实如信俊所说,尾张藩主的位置是他的,要让他那畏畏缩缩不敢和人争权夺势的母亲抬头做人,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个幼名叫“助作”的弟弟虽然根本没有把藩主的地位放在心上,可是所有人都看好他,就连最低贱的马夫对他的态度也明显比对自己要恭谦有礼,好像整个尾张谁都知道将来的藩主之位是秀家的,谁也没有把他这个长子放在眼里。

折扇用力地敲击了一下膝盖,光正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
“那么就交给你了,一切尽量小心,事成之后最好把那个浪人也干掉,这样才能高枕无忧。”
“是,光正殿下。”
信俊低头行礼,窗外夜色缠绕,看不到一点光芒。
光正抬头望了一眼没有月亮的天空,他知道是什么在指使人们行动,对于汹涌而来的命运,他必须逆向而行为自己争取存活的机会,一味随波逐流,结果只会消失在历史的激流之中。

但是,从那么多浪人之中一眼挑选出的这个名字,对他,对尾张的德川家,对他唯一的弟弟秀家而言,究竟是神佛还是罗刹?
“今天也没有月亮啊。”
清次提着酒壶走在没有人的街道上。
下过一场雨之后,整个那古野城的热意仿佛都消退了,空气中漂浮着清新的栀子花香。
他望着一片昏暗的天空,隐约可以听到游廊中传来三味线和尺八的合鸣,想要绕道去舞风,但已经没有钱了。
即使若鹤和他交情再好,没有钱的话,那里是不欢迎他的。
一切随着金钱而变化,这是游廓的老规矩,人情之有无和受人尊敬与否,全看有没有钱。
清次低下头,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附近的灯光,他往前走了几步,靠在深巷的角落里,手指探进自己胸前的衣服,触摸到了那条长长的伤痕。
每到下雨的时候就会觉得胸口一阵烦闷,呼吸都仿佛会变得凝重。
从左乳开始的刀伤,起初很浅,到中间部分就变得深入骨髓,刀势是向上的,在接近锁骨的位置达到了最猛,可以想象那一刀的速度和力量,几乎把他的骨头切碎。
虽然现在已经痊愈,但只要一到阴湿的天气就会隐隐作痛。
那并不是好勇斗狠留下的痕迹,每次摸到那个伤痕,清次都会想喝酒,而在喝得快要不省人事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出现在“舞风”门口。
“但是今天没有钱啊。”
他无可奈何地把酒壶凑到嘴边,喝完了最后的一口清酒。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锋利的长刀砍在竹篱上,一个非常清晰有力的断裂声,透过雨后夏夜的微风传到了清次的耳中。
“喂,好好地把钱拿出来,要不然下一刀就会砍到你的头了。”
无赖的声音从前面的巷子传来,还没有干透的地面上坐着一个身材肥硕的男人,满头大汗地瞪着面前的几个人。
“快点把那个袋子拿出来啊,我明明看到里面有很多小判,是你做生意赚来的钱吗?”
那个肥胖的男人看起来的确是个有钱的行商,双手的手指浑圆,紧紧抓住手中的钱袋,从微微敞开的袋口中,隐约可以看到反射着碎光的金币。
站在他面前的三个男人赤裸上身,臂膀上刺着青面獠牙的般若图案,手中的刀在暗夜中散发着摄人的光。
“既然你这么固执,我们也没有办法,反正杀了你之后,钱还是会被拿走的,真是个不明事理的傻瓜。”
“求求你们,别杀我。”商人举起一只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不让自己去看那令人害怕的刀刃,他带着哭音求道:“我……我分一半钱给你们,只求你们别杀我。”
“一半?”
为首的那个男人重复了一遍,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只有一半?我们杀了你就能拿全部,反正这个世道杀人放火是常有的事,只要不被当场抓住,没人会知道是谁杀的。”
他带着嘲讽的声音把话说完,身后的同伙也传出了嬉笑声,发亮的长刀重新被举起,破风声夹带着商人的惨叫,但是中间却忽然混入了一个陶器破碎的声音。
挥刀的男子微微一愣,手中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一个空了的酒壶从旁边被扔过来,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的刀刃,碎片纷纷落下,那个肥胖的商人一边惨叫一边不住地往竹篱边团缩着自己的身体。
“既然他们不肯收那一半钱,就留给我怎么样?”
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从小巷边传来,清次靠着竹篱笑道:“今天刚好缺钱,我不要全部,只要一半就好,如果答应的话,马上点头给我看。”
他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只要你点头,我就替你解决这三个无赖,很不错的交易吧?”
倒在地上的商人愣了一下,他的眼中还有犹豫之色,但是目光向上看到那个即将劈砍下来的刀刃,立刻猛力地点起了头。
清次的笑容更加深刻。
发亮的刀刃从商人的头顶转向了他,三个男人手中的武器发出杀戮的冷芒,其中两个围上来,另一个防备着他们的“金币”逃走。
清次被围在中间,夜风卷过地面,他静静地站着,并没有拔出他的刀。
“怎么了?你腰间的东西难道是摆设?”
面前的男人冷笑着,布满了刺青的手臂上肌肉纠结,看起来似乎也不像是个普通的无赖。
刀光在一瞬间亮起,没有任何征兆,银色的细线从右至左地划破空气,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非常惊人。
清次的手指推开腰边佩刀的镡,刀刃离开刀鞘,忽然就变成了一道闪电般的光。
一下剧烈的铁器交击声,小小的火花在黑暗中散开,清次虽然拔出了刀,却不是长刀而是尺寸较短的小太刀。
他用左手抽刀,反手握着刀柄,殷蓝的刀刃挡住了对方的攻击,下一瞬间,清次迅速地弯下腰躲开了后面那个男人的攻击,小太刀的锋口和对方的刀刃磨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只是短短的一刹那,清次已到了对手的背后。

“那一半的小判,我收下了。”
长长的打刀也从刀鞘中拔出,刀刃带着冰冷的嗜血气息被高高举起,那个男人回头看的时候,只觉得一片白光之中如同他身上刺下的般若一样残酷冷漠的双眼,打刀以不可挽回的势度劈砍下来,一瞬间,鲜红的血珠像断了线的项链一样向着四面八方飞射,他发出一声惨叫,倒在了潮湿的地面上。

突如其来的杀戮使得剩下的两个男人完全被震慑住了。
“你杀了他?”
清次微笑,鲜血顺着刀锋往下滴落,他缓缓地道:“不是你们说的吗?只要不被当场抓住,没人知道是谁杀的,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打刀和小太刀同时被握在手中,二刀流!
“过来吧,赢的人可以拿到金币,输的人死路一条。”
清次说完最后一个字,猛力地向面前握刀的那个男人冲去,而在他身后的男人也冲上来,形成了前后夹击的状态。
根本看不见动作,仿佛视觉中断了似的,坐在地下的商人眨了一下眼睛,最后看到的却是两人鲜血飞溅地摔倒在地。
小太刀割断了面前那个男人的喉咙,打刀往后剖开了身后对手的腹部,整条小巷都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清次在尸体上擦干净自己的刀,慢慢收回刀鞘中。
他仿佛听到某处传来的异常响动,但却没有在意那个声音,反而对着商人唤到。
“喂——按照约定的,你口袋里的钱,要分一半给我。”
商人茫然地抬头,满是赘肉的身体挣扎了几下还是没能站起来。
他颤抖着手,从袋子里取出十枚一叠的金小判交到清次的手中。
“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清次掂了掂沉甸甸的金币,忽然露出了愉快的表情。
“只是一只到处流浪的野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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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家老:大名的重臣,统帅家中所有武士,总管家中一切事务。
改易:初指没收知行地,解除武士身份、职务,使之沦为浪人。
御前样:藩主的称呼。
奥御殿:藩主正室的称呼。
小判:椭圆形的金币,一两一枚。


第003章

第三话·小豆酒屋
一连几天,夏季的雨水都是忽然而至,没有预兆。
刚才还好好的天气转眼就骤然大变,下起倾盆大雨。
这一天下午正想去舞风,却遇上了入夏以来前所未见的大暴雨,清次只能进了一家酒屋避雨。
居酒屋就在离舞风不远的小街上,蓝色门帘上写着勘亭流的“小豆”两个字,狭窄的室内已经聚集了不少避雨的人。
突如其来的暴雨倒是给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带来了兴隆的生意。
小豆的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名叫阿梓,丈夫出门在外,只留下一个六岁的小女儿绪。
虽然这家店的店面很小,酒却不错,炎热的夏天来喝上一壶雪冷吟酿,对于埋头工作的男人们来说就是无上的享受了。
清次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因为对纯酒的执著而经常光顾,和阿梓母女也是相当熟络的,偶尔高兴的时候还会把胖乎乎的小绪架在脖子上玩乐一番。
但是,清次常来小豆的另一个原因却是一个叫弥九郎的男人。
这个男人长年累月地坐在居酒屋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好像都会结上蛛网似的,不但看起来陋鄙不堪,而且常常要赊欠酒账,但是就算如此,阿梓也没有把他赶走。
弥九郎在浪人之中很有声名,几乎一半以上的人都从他那里得到工作,是消息十分灵通的情报屋,靠出卖情报和赚取中介钱来过日子。
但是这天清次走进小豆的时候,弥九郎却不在角落里,那张桌子空着,阿梓穿着粉色橘鹤的棉布和服,扎着袖子正在擦拭桌面。
看到清次进来,少妇圆圆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唉呀,真是好久不见,如果不是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
“哪有好久?不是三天前才刚来过么。”
“怎么才只有三天?”阿梓嬉笑着道:“我一定是被岁月折磨着感到度日如年吧。”
她收拾好桌子站在一边问:“还和平时一样么?”
“嗯,一样。”
“请稍等。”
她离开桌旁去温酒,边上的男人们就调笑着说什么“阿梓,可不要厚此薄彼,也不能怠慢了我们才好”之类的话。
清次望着门外,就那么一下子的功夫,天色已经变得像晚上一样阴暗,屋中也都点上了油灯。
就在阿梓端上酒来的时候,门帘忽然被挑起,有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通常会到小豆来喝酒的,都是些手头颇为拮据又忍不住酒瘾的人,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说些不切实际的雄心壮志,或是和阿梓玩笑几句排遣寂寞,喝醉了就唱弄斋小调,谁也没有正经过。

可是现在从门外进来的这两个人,却是完全不可能和这里的常客为伍的。
那是两个十分英俊的年轻人。
外面的雨下得虽然大,可是走在前面的那个青年,衣服却只湿了一点,后面的那个看起来大概是他的侍从,手中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油布,身上已经差不多湿透了。
尽管只是穿着素底的小袖,可是看起来却仿佛与众不同,光是那样走进来就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注目,与其说是出众,倒还不如说是格格不入来得确切。
他们显然不是会出现在居酒屋中的人,而应该在晴朗的天气坐在绘着漂亮水云花鸟纹样的伞下,一边饮着上好的清酒一边欣赏歌舞,或是在宽敞的庭院前,花瓣飘落的廊下和高贵美丽的女子们玩纸牌游戏才对。

清次往那边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他细细地打量着走在前面的年轻人,看着他伸手抖落身上的水珠,眼帘垂下,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视线。
“雨下得很大吧,看您全都湿透了。”
阿梓把客人让到屋里,可是到处都坐满了人,一张空闲的桌子都没有。
她圆圆的眼睛四处看了一会儿,只有清次坐着的那个角落还有空位,但却只能坐得下一个人。
那个年轻人的目光也随着阿梓看去,清次和他的视线一触立刻避开,只听到他说:“不用了,能让我们躲一下雨就行。”
“这样啊。”
阿梓点了点头没有坚持,可是眼角却在悄悄地瞧着他,在这个居酒屋中几乎每个人都把目光停留在这两人的身上。
原本喧闹的屋子里一下安静了很多,只能听到外面哗哗的雨声和轰鸣的雷声。
他们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等着雨停,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手中还提着半壶酒的这个男人名叫松太,不但嗜酒如命,而且好众道,偏爱俊美的男子,不知道为此吃了多少苦头,和人争风吃醋差点被杀也有过好几次,可是依然改不掉这个习性。

久而久之,周围劝说他的人慢慢减少,最后连规劝的话都变成了“干脆去勾引别人的老婆,那样还比较安全”这一类讽刺辛辣的挖苦。
在这个下着大雨的盛夏午后,松太脚步踉跄地站起身来,借着酒意向那个年轻人的身边走去,酒屋中倒有一大半人在等着看好戏。
清次静静地看着松太摇晃的背影,端起酒盏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这个男人干瘦的背脊恐怕受不了一击就会断裂吧。
第一口酒喝下去的时候,只听到一声清脆的破碎声,透过酒盏的边缘望去,喝醉了酒的男人一头撞在那个年轻人的怀里,手中的酒壶顺势落下,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原本一直望着门外雨幕的年轻人仿佛吃了一惊,目光转回来的时候刚好迎上了松太乜斜的醉眼,一股灼热的酒气扑面而来,令他忍不住皱起了双眉。
松太用空出来的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整个人好象喝醉了似的直往地上滑,几乎就挂在了他的身上。
“啊呀,这可不好了,有大半壶酒被你撞翻,不赔给我可不行。”
那个年轻人因为这个粗鲁的动作而显得十分尴尬,用一只手扳着松太的双手,想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可是后者却借着酒劲用上了蛮力。
“不赔我也行啊,我酒喝多了走不动路,你要是送我回家那我就不计较了……”
松太的手握得紧紧的,好像要扯开那件质地不错的小袖和服,两下一挣似乎传来了裂帛般的声音,年轻人俊美的脸上一红,微微地露出了薄怒的表情。
看到那张英俊的脸上忽然露出的微妙表情,清次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心中一动。
但是他还没有搞清楚为什么会心动,那个年轻人也还没有发火,站在他身后的侍从却忍不住了,从腰边抽出佩刀,一下就指住了松太的鼻尖。
“你也说自己酒喝多了,把手松开,否则就永远都别想再用这双手了。”
可能是被这冰凉的刀尖吓到,松太的酒意一下子消退了大半,双手一松,脚步不稳地向后摔倒在地上。
那个侍从仍然不肯罢休,拔出的刀往前跟进,继续指着松太的鼻尖,眼睛里布满了冷笑。
“酒醒了吗?”
松太睁着眼睛看着那个正在整理衣衫的年轻人,又转过视线看着眼前的刀尖,周围的人也全都摒住了呼吸。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是还没有清醒是吗?”
长刀又逼进了一步,刀尖移向了松太的右眼。
只要再踏近一步,就能把眼球挑刺出来,一触即发的危机和难以形容的恐怖感瞬间散开在这个小小的酒屋中。
阿梓担心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一步步地挨到清次的桌前。
“拜托了,想办法让他们停下吧,万一闹出了人命可就麻烦了。”
清次望了一眼那个举刀的侍从,他虽然怒气冲冲,可是眼睛里却看不到一点不冷静和冲动,反而像是考虑好了后果,下定决心要给松太一个教训。
“是该给他个教训。”
清次侧着头道:“放心吧,就算闹出了人命,杀人的人也会自己解决的。”
“可是那么一来,谁还敢到这儿来饮酒?没有人愿意在一个死过人的地方聊天吧。”
阿梓双手按着膝盖,在角落里悄悄地对着清次弯腰做出请求的样子来,回头看到小绪站在内室的门口向外张望,更是吓了一跳似的把她推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松太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他向后倒退,仰倒在地上,紧接着又转身爬过地面,一边叫着一边躲开了刺过来的利刃。
不知道是因为喝醉了酒还是慌不择路,松太狼狈不堪地爬了一会儿,很快又没头没脑地跑起来,一下子撞翻了桌子,又一下子把旁观的客人推倒,小酒屋中立刻响起了一片凌乱的叫声和桌椅酒盏的碰撞声。

最叫人担心的还是那把发亮的刀,好像随时都会砍到自己头上来似的,连原本想要看好戏的人也全都慌乱起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清次站起来,穿过人群抓住了松太背后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拉到自己身边。
“我这可不是在帮你,是在帮阿梓和绪,这么久以来一直都受她们照顾,偶尔也该有点回报。”
不管松太是不是听到,清次把他扯到身边之后,只看到那个穿着小袖和服的年轻人也拦住了自己的侍从,仿佛说了一句:“阿犬,算了。”
他伸出的手臂把刀挡在人群之外,被称为“阿犬”的男人又狠狠威吓了松太一眼,才把刀收了回去。
少了利器的威胁,骚乱又立刻像退潮似的归于平静。
松太受了惊吓,双手的手臂紧紧抱住了清次的肩膀。
“救、救救我……”
清次没有理会他的求救,只是不断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在他看着对方的时候,那人也同样在看着他。
他们对视着,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却仿佛快要互相看到对方的心里去了。
清次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笑意。
是这个人。
本来因为他一直低垂着眼睛所以没有看清,等他正视自己的时候就发现了。
这个漂亮出众的年轻人,就是上一次在舞风的廊间,和他擦肩而过的人。
那个叫做“助作”,也能让若鹤露出由衷笑意的男人。
互相对视的时候,清次感到目光被深深吸引,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可是对方的眼睑一动,自己也忍不住被牵动,那实在是非常奇怪的。
这样的情景,看起来大概是安全了,松太趁着酒兴的无赖模样又重新显露出来。
他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又抬头看着清次,忽然缩了缩头,把自己醉眼迷离的脸贴在清次的胸膛上,大声说:“差一点就被害了,真是多谢你救了我。”
“这种小事,也不用特地记在心上。”
清次用一只手推开他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家伙可真够重的。”
周围的人都大声笑了,原本紧绷的气氛也松弛下来。
清次抬眼看着那个年轻人,虽然不明显,但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也露出了好笑的表情。
只是那么微微一笑又立刻转开视线望着门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转回来,一直等到雨停,就径直离开了酒屋。
“那是谁家的武士?这条路不是去舞风的么?”
“武士哪会去那种地方。”
原来也是要去舞风的。
清次用手支着头,望着门外雨后的阳光。
既然这样,那今天就暂且不去见若鹤了吧,他忽然感到有人在拉他的衣袖,低头一看,阿梓的小女儿正抬头望着他。
“怎么啦?绪。”
清次把小女孩抱到桌子上,小绪胖嘟嘟的手举到他面前张开,手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像是从什么地方剥落下来的金色三叶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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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众道:男色之道。


第004-005章

第四话·昆罗丸折罗丸
灼热的空气比平常更加猛烈地扑面而来。
六藏坊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把封上烧刃土的刀身放进炉火里,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铁铺外一直望着这边。
“有什么需要吗?”
他有点故意掩饰地挡住炉火,但还是没有瞒过那个人的眼睛。
“请问你是刀匠?”
清次看到这个铁匠在铸刀,所以就顺便开口问了一声,但是看起来也许只能造出很普通的刀罢了。
“不,我只是铁匠,做的也大多是农具。”
六藏坊的目光落在清次的腰边,看到那一长一短的两把刀。
“不过,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说,你的刀生锈了,我或许可以试试看。”
“噢,那可是研磨师才能干的事,你可以吗?”
清次转动目光,铁铺内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槌入魂”。
他微微一笑:“算了,就让你看看吧。”
打刀和小太刀被放在冶锻屋的草席上,六藏坊伸手拿起比较靠前的小太刀,小心地拔出刀刃。
一道发亮的闪光掠过他的眼前,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楚刃文和切先。
漂亮而连续的闪电状稻妻文在刀刃上起伏,六藏坊微微动了一下眉毛,不动声色地把刀插回去,又重新拿起打刀拔出。
同样闪亮的刀刃上,是乱刃小丁字文,看来是年代很久远的刀了。
把刀收回去之后,六藏坊抬头望着清次。
“非常好的刀,而且保养得也很好,一点也没有生锈卷刃,究竟是哪里需要修理呢?”
“嗯,刀刃的确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折罗丸的柄卷松了,每次用的时候会觉得手滑,虽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最好是能够重新缠一下。”
“折罗丸?”
清次拿起小太刀,刀柄上深紫色的丝织缠带因为磨损而松散开来,他看了一会儿说:“这是折罗丸,打刀叫做昆罗丸,并不是刀匠取的名字,但是我不知道出处在哪里。”
六藏坊点了点头:“难得一见的好刀,而且……”
“而且什么?”
“血腥味很重。”
清次怔了一下,但很快笑起来:“除了刚出炉的新刃,这个世上很少有纤尘不染的刀吧。”
“说得不错,但是一把刀的凶吉,往往能够从持刀者本身预见出来,它会给主人带来幸与不幸,归根究底,还是看使用它的人如何选择。”
“那么,你从这把刀上看出些什么呢?”
六藏坊好像在深思熟虑,但他没有去看草席上的刀,而是把目光留在清次黑色的双眼中。
“樱花。”
听到这两个字,清次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讶然的神色。
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重复了一遍问道:“樱花?”
六藏坊布满新茬的脸上没有一点玩笑的意味,但他却对清次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铁匠,没办法像卜筮师那样预知你的未来,我说樱花,只不过是因为那古野城的八重樱特别美丽罢了,带着你的刀,好好活到樱花盛开的时候吧。”

清次和他的目光相对,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在他笑出来的一瞬间,六藏坊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一边笑一边说:“你可以把刀留在这里,我替你找好的柄卷师帮忙修理。”

“什么时候能修好?”
“一两天。”
“我希望晚上就能修好,否则,还是过几天再来吧。”
六藏坊凝视着清次,他的眼睛倒不像他的长相那么粗鲁,反而带着那么点世俗之外的睿智。
“嗯,好吧。”
六藏坊点了点头,向着里面叫到:“阿玉。”
室内传来了答应声,一个年轻女子掀开蓝色的门帘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和服,外面罩着一件白色布料带有海浪花纹的罩衫,松松地挽着一个发髻,长相很普通,风韵却很美。
“这位客人要修理柄卷,你看一下,晚上能修好吗?”
阿玉点了点头,轻轻地跪下身来,先指尖着地行了个礼,然后才从草席上拿起折罗丸仔细查看。
“上面的缠带松了,很简单的平卷,用不了多少时间,请晚上申刻的时候来拿吧。”
“那么就拜托了,如果时间来得及,请把昆罗丸的柄卷也缠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开,让人没办法安心地使用。”
阿玉抬头望着他:“是经常要用来拼命的刀么?”
清次微微一笑:“不,是经常要用来保命的刀。”
他站起来走出铁铺,很快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阿玉抱起昆罗丸和折罗丸刚要站起来,就听到六藏坊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人心真是比山洪猛兽还要危险。”
“既然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让他进来呢?”
阿玉挑开门帘走进去,六藏坊叹了口气:“可是难得一见的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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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寸宽的奉书纸上写着一句话。
文月十二,酉半,德川秀家。
清次把它撕碎,扔进城中的河里。
如此昂贵的纸并不是一般平民会用到的,交给他这张纸的人,看来也不是普通人才对。
但是对方的身份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意义。
一个四处流浪无家可归的浪人,只要有人肯雇佣,做什么危险的事都可以。
不过清次有点后悔接下这个工作,毕竟上一次从那个商人手中得来的金子还剩下很多,足够过一段衣食无忧的日子,也可去舞风和若鹤见面,本来是没什么必要去冒险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德川秀家这个名字却吸引了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德川的姓氏让他作出了抉择。
默默地念一遍这个名字。
他不需要去考虑谁肯花这么多的钱来雇浪人刺杀藩主之子,只知道这一次的事不论成败,自己都必须离开尾张,不过这并不坏,差不多也到了应该换个地方的时候了。
清次很少在一个地方待太长的时间,因为经常惹麻烦,也因为当了五年的浪人,居无定所已经成了一种难以改变的喜好。
能在那古野待这么久,也只是有若鹤在的关系。
一想到要离开舞风,永远见不到若鹤,总有那么点失落,但是和一个游廓中的女人究竟能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感情,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那只不过是一种寄托,一种让他觉得还有地方可去的安慰罢了。

借着这次的暗杀,能够拿到一大笔钱,让他离开这个渐渐使自己麻木于享乐的浮华之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交给他这张纸条的是一个普通武士打扮的男人,在小豆酒屋旁边,隐藏在那条阴暗小巷中直接叫住了他。
或许是早就做了甄选,有人找上门来,清次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今天晚上酉半时分,他会去舞风,在那个时候动手,绝不会有人碍事。”
能够如此清楚地掌握到对方的行踪,如果不是做了很多细致的调查,那就是经常在他身边的人,或者,是被亲信的人出卖了。
“酬金的话,先付给你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三十枚武藏小判的金币用纸封好,交到他的手中,那个男人藏在阴影中的脸似乎一点也没有可惜和犹豫之色,那证明这些钱对他来说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罢了。
清次差不多能猜到一点他的身份,只是还无法肯定。
虽然他不是很乐于做别人手中的棋子,对各取所需这样的事却也不反感。
“尾张藩主的继承人,只值六十两金子么?”
从弥久郎那里听来的,这位由正室奥御殿夫人生下的秀家殿下最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尾张藩主,身为世子的光正殿下反而不被看好,争权夺势的阴霾笼罩下,备受瞩目的次子因此而受到来自各方面策划的阴谋暗杀似乎也理所当然。

清次嘲弄地把手伸进衣襟里,摸着那份量很重的金币。
算了,虽然不是很多,但一件足以影响尾张藩未来以及那古野城中许许多多“大人”们人生的事,并不是时常可以碰到的。
命运似乎往往由于某个小人物的动作而完全改变了方向。
申刻的时候,天色还很亮,清次去锻冶屋取回自己的刀。
六藏坊并不在铁铺里,只有阿玉听到声音,把修理好的刀用双手捧了出来。
新的丝织缠带细致地重新缠好,没有一点瑕疵,握在掌中的感觉也非常舒适。
“实在太好了。”
清次真心赞叹,但是阿玉却没有露出因为被赞赏而显得高兴的样子。
她并不美艳的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忽然说道:“虽然很好,不久之后却还是会因为被血染红而变得污秽,以我的身份对您说这样的话也许很失礼,但请您小心使用。”
她微微地伏下身来,行了一礼:“修理柄卷的费用一共是四百文,谢谢您的惠顾。”
大概是对这个始终恭谦有礼的女人束手无策,清次露出苦笑,他取出五两银钱交给阿玉,从草席上拿回了自己的刀。
阿玉并没有说错,不久之后,这把刀即将染上鲜血。
对清次而言,那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无论和谁相关都不会牵连到他的命运,以后回想起来,那样一个人死在他的刀下,也不会涌出什么特别的感受。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清次正要走出锻冶屋的时候,忽然听到阿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什么?”
“说最好今天晚上能修好,是因为要远行么?”
阿玉细长的眼睛里露出别有深意的表情:“还是不能没有刀在身旁呢?”
清次停下脚步。
只是个刀匠身边的柄卷师,这样尖锐的问法似乎有点过头。
这个时候看起来,这个名叫阿玉的女人也不会对他的人生和未来造成任何的影响,但是清次看着她的时候却好像有一种十分奇怪,捉摸不透的感觉。
她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心存疑虑,清次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收好自己的刀,望着阿玉的双眼笑道:“应该是,二者兼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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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刃文:刀刃面上波浪状的纹路。
切先:刀尖。
文月:七月。

第五话·阿修罗物

“真是抱歉,若鹤太夫身体抱恙,今天只怕不能陪您了。”
跪在面前的女人用一种十分小心的声音说着,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上插着镏金的发簪,双手着地满含歉意地低着头。
“这样啊,她病得重吗?”
说话的男人有一副好嗓音,语气中带着不似作伪的关切,一点也没有平常嫖客的那份轻浮,而是满怀纯真感情。
“已经请大夫来看过,只是着了凉身体虚弱,正在睡着呢,过个几天就会好转,您不必担心。”
“那就好。”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目光凝注在地面,身边的侍从低声道:“那么,这次先回去吧。”
“没关系,既然来了,就去竹之间坐一会儿。”
回绝了侍从的提议,他站起来由那女子领着走出了引客屋。
竹之间布置得清幽典雅,门边竖立的琉璃屏风上绘着绝代佳人小野小町的人像,并附着一首和歌:“绵绵春雨樱花褪,容颜不再忧思中。”
才一走进去,秀家就闻到了沉香的味道。
优雅的香味中仿佛还带着一缕余温,就像刚才还有人在似的。
没能见到若鹤多少有些遗憾,秀家却不愿就这么回去,即便一个人坐上一会儿也是好的。
在这个充满了风月场上的浮华而又十分奇怪地显出超然脱俗的地方,似乎有什么比寻欢作乐更让人入迷的东西存在,虽然他经常来找若鹤,但却一次也没有过夜。
秀家想要的只是枕着若鹤的膝盖小睡片刻,仿佛闻着她身上特有的香味就能忘掉烦恼。
甚至,哪怕呼吸一下这与众不同的空气也比整晚望着庭院中清冷的月色入睡要好得多。
在他所生活的地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阴霾。
“助作大人。”
女子的声音传入耳中。
一直坚持着用幼名作为称呼,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每次来到舞风,也会把德川家的葵花纹去掉,上一次不小心弄掉了折扇上的家徽,至今还觉得难以安心。
秀家微微转过头来,他俊美的脸部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虽然有着十分坚毅的线条,却并不显得冷酷。
“助作大人,若鹤太夫不在,请让我们来陪您吧。”
两个妙龄女子屈膝跪在面前,她们都生得美貌,气质高雅,虽然及不上若鹤,但也身为天神,可说是百里挑一的了。
秀家点了点头,装着清酒和精致菜点的漆盘由侍女端来放在他面前,乐师们也持着能笛和小鼓鱼贯而入。
尔后,两人弹琴、咏诗、点茶、插花,又在乐声中舞二人静。
缦扇随着手指打开,动作舒缓优雅无可挑剔。
她们虽然年轻,却已是能舞乐器、风月浪曲样样精通。
秀家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的黑色眼眸半垂着,仿佛心神已经远离了这个风花雪月曼歌妙舞的房间,游离到了别的地方,就连端到唇边的酒也忘了饮。
不知过了多久,乐声才缓缓停下,少女们低头行礼。
忽然而至的安静把秀家的目光从窗外的漆黑中拉了回来,他放下酒杯,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但却仍然赞赏地道:“真是精彩,这静御前跳得太美了。”
“谢谢您的夸赞。”
显然是无心欣赏,秀家挥手让她们退下,继续望着窗外。
从这里看出去,可以看到楼下的街道,游女们在路上向来往行商招揽生意,远处影影绰绰的房屋间零星地亮着一些灯火。
他喝下一杯酒,清酒在舌尖流过,隐约有点奇怪的味道,但是秀家并没有在意,反而又添了一杯。
酒香弥漫在闷热的空气中,立刻就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且又难以排遣的寂寞。
不知道是自己不胜酒力,还是闷热的空气让人窒息,几杯酒下肚,一阵奇怪的晕眩扩散开来,不但占据了头脑,仿佛也控制了他的手脚。
秀家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重叠起来,胸口更是一阵烦闷。
听说饮酒能使人忘却烦恼,可眼前的情形却又不太相似,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占据了身体,立刻就要晕倒,酩酊的睡意一阵阵涌了上来。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从窗边的朱栏外闪出了一道耀眼的白光。
有着锐利锋芒的刀穿过窗户直刺进来,秀家仿佛被惊醒了一阵,勉强侧了一下身,却又重重摔在了墙边。
他的目光散乱,看不清持刀人的样子,头脑中也没有联想到杀人和被杀,只是本能地躲开而已。
因为他忽然倒下的身体不在对方的意料之中,所以刀刃擦过他的身边插入了墙壁。
他们在极近的距离互相瞪视,秀家的眼前一片模糊,他瞪大眼睛望着那个人想要看清他,但是模模糊糊的人影却慢慢消失,最终变成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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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次刺出的那一刀,本来并不会不中。
无论对方的反应如何迅速也不可能躲得开,但是他却没有想到秀家会忽然乏力摔倒。
闻到空气中不寻常的酒味,清次不禁露出了冷笑。
竟然会是这样,那些人似乎担心他失手,还特地在酒里动了手脚。
如果主谋者不是那么心思细密,直接用毒药也可以,但是那人却故意行方便让雇用的杀手动手,事后便可以把一切罪名都推到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即使明知道结果,这种事对清次来说也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值得操心。
他抽动了一下深入墙中的刀刃,秀家却抓着他的手腕,那双即将失去意识的眼睛望着他,明明像是在瞪视,却又仿佛什么都看不见,深黑的眼中是一片无意识的茫然。
看清那双眼睛的一瞬间,清次全身一震。
点着好几盏灯的室内一片明亮,虽然并不是隔了太长久的时间,但他的记忆却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被唤回的,简直难以置信。
这个叫做德川秀家的男人,正是他第一次在舞风,第二次又在小豆见过的人。
那个三叶葵花纹的饰品和他举手投足间所表现出来的一切现在联系起来,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形象——尾张一国未来的继承者。
在舞风的时候,秀家的目光是对陌生人的冷漠,在小豆则是因为窘迫而显现出来的薄怒,那双眼睛最后流露出来的笑意曾经占据了清次的头脑很长一段时间。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无法把即将陷入昏迷的这个男子和过去那人联系起来。
只是这么短短的一下回想,秀家就已失去了意识慢慢合上双眼,紧握着清次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他只穿着黑色小袖,没有着袴,里面纯白而干净的长襦袢因为刚才摔倒的动作而敞开着,隐约可以看到线条清晰的锁骨和胸膛。
清次专注地望着他,秀家双眼紧闭,眼眶在睫毛的阴影下形成了一道仿佛深陷下去的,错觉般的痕迹。
难道是有什么烦恼吗?
身为尾张藩主之子,这样高贵的身份和地位,还有什么无法解决的烦恼?
明明是来风月场所寻欢作乐,却一个人寂寞地望着窗外饮酒,实在令人想不出理由。
平时也是这样?若鹤没有来陪他吗?
好像非要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肯罢休,清次就那样轻轻地拔出陷入墙中的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张描绘着受伤般神情的脸。
他靠得很近,就近在咫尺,足够看到对方细致入微的颤动。
但是他想看的是他的眼睛。
现在这种无助的表情,是谁都会陷进去的表情,而且是那种明知道会犯错,也一样愿意深陷其中的。
清次用原本握刀的手捧住了秀家的脸,他无法解释自己的举动。
那是一种在暗中或深处蠢蠢欲动的情绪,带着不为人知的恐惧,一瞬间就涌出了这样的念头。
暂且不去追究这种念头从何而来,但是不断地注视着那被热烈的酒意和迷药夺去意识的身体,激荡的情绪却越来越强烈。
从来没有过的,即使面对着若鹤那样的女人也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热血好像会从愈合的伤口重新迸发出来,他被隐藏在稍微敞开着的和服中那年轻健康的身体鼓动,接触到对方脸颊嘴角烧灼般的体温,手指不由自主地往下,轻轻揭开了那件黑色小袖。

秀家干净的身体上没有一点伤痕和瑕疵,胸膛着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带动起微妙的韵律。
这是不能轻视的男人的身体。
不管在以前的战国,还是现在的江户,众道在武士之间原本就是极风雅的事。
男色也是很有趣的。
不知有多少人这么对他说过,而清次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美貌的少年由男仆们梳妆打扮,他们看起来全都是一副俊俏可爱的样子。
在他还是松前藩武士时的内藤家就有不少小姓,松前藩主利广去世的时候,很多人因此而追腹殉死,武士们虽然都会娶妻生子,但和同性之间保持忠义之爱,在任何人眼中看来,都是高尚而值得称颂的事,男人间的欢爱,被认为是比女性更纯洁更完美的。

清次仔细地凝视着身下的这个男人,他并不是什么若众,而是尾张德川家的继承人。
但是那样高贵的身份,因为无意识的敞开着胸怀和若有若无的无助神情使那种不可思议的诱惑力显得更加难以抗拒。
他躺在清次的身下,脸颊微侧,分开的衣襟中男性特有的肌肉线条清晰而流畅地往小腹延伸。
如果他醒来后发现,或是很久以后发现这件事,那双眼睛里又会流露出怎样的表情?
清次的指节经过他紧闭的眼帘,他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秀家灼热的呼吸经由鼻腔传到了他的脸上。
还带着热意的嘴唇擦过鼻尖的触感更加深了被激烈鼓动着的情绪。
清次慢慢低下头,用他从未对任何女人用过的温柔动作,轻轻地吻住了秀家的唇。
感受到自己仿佛被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控制着,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好像从头到尾都是在做梦一样。
不断地做着即使无法醒来也没有关系的梦。
秀家在无力清醒的沉睡中紧皱起双眉。
他又在做着什么样的梦?
为什么会露出那种深深被刺伤的表情?
清次的头脑被自己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填充着。
单纯的意乱情迷,抑或是想要发泄、毁坏、挫败,总之无数蜿蜒的情绪互相纠缠,最后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深渊。
一片混乱中,有一个画面却异样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仿佛看到了在阿修罗的住处,年轻武士因为痛苦而扭曲着的脸。
能笛和小鼓声中,血色的花瓣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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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小野小町:平安前期的歌人,六歌仙及三十六歌仙之一,绝代佳人。
二人静:能曲名目,源义经为逃避追杀与妻子静御前在吉野分别,静化身两人跳舞。
若众:十五岁前留前发的少年。
追腹:指追随主君而死。


第006-007章

第六话·番犬
窗外传来了番太郎敲打木拍子的声音。
戌半,再过不久,就到了町门关闭的时候了。
清次跪在地面,他努力地想要平复自己的呼吸。
激情后的汗水顺着眉间的褶皱滑下鼻梁,汇聚到鼻尖随即滴落,原本紧皱的双眉仿佛因为终于滚落的汗珠而松弛下来似的。
他用力地吐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望着自己双腿间的男子,凌乱不堪的衣衫和被汗水濡湿的黑发清楚地证实着所发生的事。
并不是梦。
秀家裸露的身躯依然毫不设防地张开着,在全无意识被侵犯的过程中也曾发出轻微的呻吟,但真正的痛,却是要等到他清醒了才会感觉得到。
迷药的药性比想象中更强,但要不要让他醒来?
清次是来刺杀他的,做下这样的事,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究竟是因为散布在空气中的熏香酒气让他昏昏欲醉,还是仅仅因为被那人的身体所吸引?
番太郎的拍子声把他从难以名状的深渊中拔了出来。
清次起伏的胸膛渐趋平稳,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胸口隐隐作痛,于是伸手按住了那道已变得很淡却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痕,手指从切入的地方开始直到末梢。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脚步声。
虽然听得出走动的声音十分犹豫,但又带着迫不得已的坚持,声音停在了竹之间的门外,清次感到他大概是跪下身来,虽然急躁却依然保持着应有的礼节。
“助作大人,戌半了,您是否该回府中去?”
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终究还是不能在游廓这样的地方过夜,而身为浪人的自己却每次都和若鹤相处至拂晓朝刻,清次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一阵烦闷。
他站起来,望着仍然昏迷不醒的秀家和一片狼藉的地面。
“三十两金子,足够当旅费了吧。”
下一个地方是关东,还是京都,或者干脆就去被称为“恋情之港”的室津,在那里多的是美丽多情的女子,沉迷于酒色的富豪名士终日流连游廓消耗肾水,听说只要看一眼那里的海港也会让人忘却心中的烦闷。

雇佣他的人所犯下的错误,就是本不该把如此重要的事托付给一个浪人。
在野的浪人早就抛弃了武士身份,没有任何信义可言,和流寇山贼一样无药可救。
他穿好衣服,门外的人语气虽然急切,但却静静等候,并不敢擅自闯进来。
“助作大人——”
第二声呼唤响起时,清次拉开了格子拉窗。
盛夏的深夜仍然有着沁人的凉风,风中混合着栀子花香,稍稍带走了一些淫乱的气味。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舞风的竹之间,毫不掩饰的开窗声似乎惊动了门外静候的侍从,房间的隔扇一下被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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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久马打开纸隔扇的时候,闻到一股血腥的味道。
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血腥味,和沉香木燃烧后的香气,以及打翻的酒味混合在一起,完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大吃一惊,飞快地跑进去,竹之间一片凌乱,倒翻的酒瓶和漆盘被踢到角落里,久马的目光转向一边,立刻瞪大了眼睛。
从懂事的时候开始,久马就和其他武士家的孩子一样被送进藩城中成为藩主之子的侍从,幼名叫做犬丸的他和秀家一起长大,虽然表面是主从关系,但私下却毫无嫌隙情同手足。
即使在最荒诞的梦境中,久马也不曾设想过,会看到秀家现在这个样子。
先用手试探了一下他的呼吸,稍微安心下来的久马只看到秀家身穿的黑色小袖和里衣一起被扯开,成熟赤裸的身体毫无防备地敞开着,漆黑的头发散乱,紧闭双眼的脸上带着仿佛陷入噩梦般的表情,久马的目光往下,但立刻又收回来,他不想去看,这不只是对秀家,对他这个没有尽到保护之责的侍从而言,也同样是件无法忍受的耻辱。

久马避开那散发着血腥和男人特有体味的下身,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一为秀家穿好。
竹之间的窗户洞开着,有人从那里出去的痕迹,虽然那人离开得很及时,但到亥刻町门就会关闭,暂时没有人可以离开城下町。
久马回到秀家的身边,轻轻地摇着他的肩膀。
“助作大人……”稍微顿了一下,他改变了称呼:“秀家殿下。”
完全得不到回应,久马咬了咬牙,用力扶起了秀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地扶他走出了竹之间。
“助作大人怎么了?”
在外面侍奉客人的阿弥从菊之间退出来时,刚好看到了久马。
“喝醉了吧,我们先回去了。”
“是,请慢走。”
阿弥从未见过那个人酒醉的样子,她微微躬身行礼,最后却抬头偷偷看了秀家一眼。
总觉得不光是喝醉了那么简单。
秀家的体重全都压在久马身上,好不容易才离开舞风回到城中。
如果被人知道身为藩主之子私自去风月场玩乐,不论从哪方面而言都是很糟糕的,放着武士不准入游廓的规矩不说,久马也知道秀家的父亲,当今的尾张藩主是多么严厉的人。
而今天的事,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他把秀家扶到浴室门口,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跪在地上擦洗地板。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听到声音后被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到久马以及昏迷不醒的秀家更是万分惶恐地低下头,全身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叫阿枝。”
“阿枝,你跟我来。”
“是。”
久马把秀家扶进浴室,对跪在地上的阿枝说:“把手伸过来给我看。”
用力在膝盖上擦了一下掌心,阿枝把自己的手伸到久马面前。
一直干着粗活的手虽然有些粗糙,但毕竟是年轻女孩,即使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双手却依然是柔软的。
久马望着阿枝,她的长相平凡,身材也毫无诱人之处,全身上下大概只有那张微微翘起的嘴唇显得可爱。
这样一个女人。
久马仿佛在叹气:“阿枝,秀家殿下喝醉了,你替他擦身吧。”
“啊?”阿枝愣了一下,立刻低下头:“是。”
“要好好洗干净,特别是有些地方,不要留下一点酒味和……其他的味道,秀家殿下私自出去的事如果被御前大人知道一定会有大麻烦,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阿枝连忙答应,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亲手服侍身份如此高贵的秀家,像她这样卑贱的人,平时大概连看上一眼都没有可能吧。
因为感到做梦般的不可思议,阿枝伸手整理了一下沾满汗水的鬓发,有点不稳地站起来。
久马关上隔扇后不久,里面就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不能原谅!
他倚靠着木隔扇紧紧地握住手掌。
久马发誓一定要找出那个把世上最不堪忍受的事强加到秀家身上的人。
但那个人会是谁?
既不是为了金钱,也不是为了女人,难道单单只是个对男人身体有兴趣的尻般之徒么?
不,这决不是意外,从时间地点,还有中了迷药这些来看,都是有计划的阴谋,可是目的呢?仅仅只是想要羞辱他?
不管怎么样,这一切都是不可原谅的,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更是绝大的耻辱。
久马压下愤恨的心情,开始考虑从何处入手调查。
不能对外张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甚至希望秀家也不要想起这件事,如果迷药真的能让他失去一部分记忆,倒是不幸中的幸事。
舞风是必须要查问的,迷药被下在清酒中,只要稍微花点钱,那些低贱的下人谁都可能会做这种事。
久马深深地皱着眉,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最得意的人会是谁?
德川光正?
和自己争夺父位的弟弟忽然闹出了在游廓宿夜还被不知名的男人强暴的丑闻,不管是秀家本人还是站在他这边的家老,甚至是远在江户的奥御殿夫人也全都会脸上无光吧。
如果传到了藩主御前大人的耳中,要让秀家剖腹刑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一想到这里就全身发冷。
但是,久马知道,虽然长子光正一直想要得到藩主之位,但这种卑劣的事却也不是他能想出来的,如果是光正的话,大概宁愿找个浪人把秀家杀掉了之。
一想到浪人,那古野城近郊倒是聚集着不少浪人和盗贼,这也是治安不稳的因素之一,或许从那些人中也能找出点蛛丝马迹。
久马想着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背后的隔扇被打开了。
阿枝擦了擦额头的汗,跪下来向久马行礼。
她的脸色因为蒸气而潮红着,但又显得不寻常。
“秀家殿下醒了吗?”
“还没有。”
久马本以为被热水浸泡一下,秀家会很快醒来,但不知道是迷药的余力太强,还是他本人不想清醒,过了那么久还是没有反应。
不过,能够在苏醒之前避开自己狼狈的样子,也未尝不是好事。
久马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都洗干净了吗?”
“是。”
“那里也洗干净了?”
阿枝的脸立刻涨红,俯下身去道:“是。”
“嗯。”
被她知道了,毕竟是女人,即使还年轻,但却比同龄的男子早熟得多,或许这个时候就在心里揣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起来阿枝,和我一起把秀家殿下送回房去。”
“是,是的。”
阿枝答应着连忙站起来,她跑进浴室,但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忽然感到从身后伸出的手捂住了她的嘴,紧接着就传来了锥心的剧痛。
一段发亮的刀尖从她的胸口穿出,大量鲜血喷溅在地面上,阿枝睁大眼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究竟是早料到会有这种下场,还是因为这一刀太过准确有力地刺中了要害,阿枝很快停止挣扎,随着刀刃拔出慢慢倒在地上。
久马没有一丝停滞,立刻收回手中的刀,提起一边的水桶把地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事情影响秀家的声名。
仅仅只是为了维护这一点,无论什么事久马都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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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番太郎:打更报时的更夫。
尻般:男色。

第七话·青鬼门组
秀家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未明,但是远处的天空已有了一点改变。
深蓝色的苍穹染上一丝薄暮,依稀还能听到些鸟叫声。
侍女在门外跪坐等候差遣,角落里的漆涂和纸灯轻微抖动着火光。
他像是惊醒似的一下子坐起来,却忽然感到下身一阵抽痛。
没来由的痛感十分奇怪,是他从没有体验过的一种疼痛,仿佛什么被撕裂了,每一次痛感袭来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灼热。
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坐起来,却感到头脑中一片空白。
他是喝醉了?
凌乱的记忆中仿佛有那么一段十分危险,处于生死之间的经历,有刀光,有陌生的人影。
但是他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情形。
如何失去那段记忆,如何回到城中,秀家一点也没有印象。
阵阵袭来的疼痛或是哪里受了伤更是完全说不上来,头脑中净是些乱糟糟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有点困难地站起身,声音惊动了门外随侍的侍女。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寅半。”
“久马在哪里?”
“久马大人整晚都在门外静候。”
“让他进来吧。”
看着慢慢发白的天色,秀家的目光落在庭院中的樱树上,盛夏之时,树上一朵花也没有。
他静静地望着树叶,过了一会儿,听到了久马的声音。
“秀家殿下。”
“阿犬,你过来。”
秀家把目光转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年轻侍从,他有一副很出色的武士长相,眉目清俊,却丝毫没有影响到男子气概,一举一动中也充满了豪迈。
虽然元服之后不再使用幼名,但是私下秀家还是会用比幼名更亲切的称呼来叫他。
久马微一低头,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
“离开花还有很长时间。”
秀家的目光转回来,望着院子里的樱树。
“嗯,差不多还有半年吧,那个时候御前大人也要去江户了。”
秀家赤着脚走到廊下,天边白色的部分已经越来越广,很快第一线阳光就要透露出来。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么?”
久马紧握的手指更用力地刺进自己的掌心,他知道秀家一定会这么问他,即使他无法想起昨晚的事,但身体上的违和却是无法解释的。
“昨晚您喝醉了。”
“就这样?”
秀家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快要升起的太阳,他缓缓地说:“原来是喝醉了……”
不知道究竟是认可了这个回答,还是根本就不信,秀家皱着眉重复了一遍。
他从来没有喝醉过,醉酒对他来说是十分遥远的事,但只要有点常识的人,谁都不会认为下身的剧痛和饮酒有什么关联。
秀家加重了语气:“真的是喝醉了吗?”
“是的。”久马坚定不移地回答:“因为殿下醉得不省人事,所以才不记得昨晚的事。”
没有声音,秀家隔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开口:“我做了两个梦。”
久马抬头看他:“请问是什么样的梦?”
“一个是被人刺杀的梦,还有一个……”
秀家的嘴角牵起了一个十分莫名的笑,完全没有注意到久马惊讶的表情,他说:“还有一个,是小时候,母亲大人抱着我赏樱花的梦。”
那个牵动嘴角的笑容如此突然,久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是借着这个梦,若是扯开话题不去问昨晚的事,怎么样也让人松了口气,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一道耀眼的金光正透过远处的屋顶照射进来。

久马就在心底反复地想着秀家所说的,有关于第一个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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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铺满地面时,长屋外响起了争执的声音。
正要离开那古野的清次,被一件偶然的事情绊住了脚步。
他拉开坏朽的木门,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角落里擦拭嘴角,殷红的手背证明他的嘴边正在流血。
“什么啊,才只有两百文,你真的有在拼命赚钱吗?”
“还给我!”
少年跳起来,去抢夺几个比他年长的男子手中的钱袋。
其中一个人从后面抓住他的双手,另一个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压到地上。
“虽然少了点,不过勉强可以买点东西吃,我们就先收下了。”
“快还给我!”
少年不甘心地挣扎了几下,却听到对方哈哈大笑的嘲弄:“这个世上哪有什么说‘还给你’,别人就乖乖还给你的好事啊?”
说话的人朝着少年的小腹用力踢了几脚,让他蜷缩成一团。
就在他们准备扬长而去的时候,清次在后面道:“如果我说‘还给他’,这样的好事,偶尔也是会发生的吧。”
冰冷的刀锋从后面划过,抵住了对方的后颈,清次感到那人全身一下子僵硬,于是又冷笑着道:“把钱还给他,一大早就在我门口吵吵闹闹,本来应该砍断你们一条腿,让你们爬着回去的,不过,既然我们都期待着好事发生,那么只要做到我刚才说的那一步,就可以完整地滚回去了。”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钱袋被扔在蜷缩的少年身边。
清次收回刀,抬头看了看日光。
时间已经不早,却依然让人感到疲惫,少年一枚一枚地捡着地上的铜钱,虽然受了不轻的伤,但没有哭。
他的脚踝上戴着一枚银色的铃铛,一边捡着铜钱的时候,铃铛一边传出了细碎清脆的响声。
所有的钱都被好好捡起后,少年低着头直接跪倒在了清次的面前。
“请求您……”
他年轻的声音冲向地面,但却十分清晰地传到了清次耳中。
“请您杀了他们。”
清次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正在考虑,又好像根本没有去听他的话。
“您是浪人吧,如果我……”
“两百文钱,我没兴趣。”
清次打断他的话,他的声音充满了慵懒,好像还没有睡醒,十分疲倦地接着道:“而且如果因为被抢了钱就想杀人的话,不如去找近郊的盗匪吧,哪怕为了一文钱,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不是那样的。”少年压抑着自己的嗓音,仍然低着头说:“因为我不想死,所以想请您帮忙,无论要多少钱,我都会凑足数目给您。”
仿佛是忍受着什么屈辱似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出“我不想死”这样的话来。
清次低头望了他一眼,却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他走出很远,少年依然没有站起来,只是那样跪着,既没有动也没有一点恸哭的的征兆。
如果他站起来追赶,或者哭喊着求救,也许清次并不会停下,但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跪着。
不甘心吗?
这个世上有着太多让人不甘心的事,百姓被迫劳作纳贡,贵族们奢华享乐,弱者饱受欺凌,强者肆意施暴,有人死于街头巷尾也是见怪不怪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听到远远传来的那个声音后,立刻惊讶地抬起了头。
“染丸。”
清次微微地挑了下眉毛:“你是武士家的孩子?”
“不是。”虽然矢口否认,但是从跪地的姿势和俊秀的长相来看,并不像是出身低下的人,虽然没有元服,但大概已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嘴角的伤痕不再流血,即使遍体鳞伤,似乎也没有失去那种不卑不亢的神情。

也许又是哪个被断绝家名收回封地,因而失去依靠的武士之子。
幕府为了弱化大名,强化自身的强势地位,不断以各种方式实行改易政策,面前这个叫做染丸的少年,仿佛就是自己当年的影子一样。
“用那两百文钱,请我吃点什么吧,如果不被吵醒,继续睡下去倒不会感觉肚子饿。”
染丸怔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香气四溢的天麸罗和蒲烧六串一盘地放置在盘子里。
因为怕着火而摆在路边的小摊,有着上级武士们无法享受到的美食。
染丸捧了另一盘蒲烧放在清次的身边,一共才用掉六十文钱。
鳗鱼的香味扑面而来,他在清次身旁坐下,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是因为欠了钱?”
“嗯,去世的父亲因为没有谋生技能,所以整日和山贼盗匪混在一起,欠了不少钱,他死后那些钱就要由我们来还。”
清次当然知道没有谋生技能是什么意思,因为改易而四处游荡,生活没有着落,但却放不下武士的身份去做低贱的工作,这也是很常见的事。
“欠了多少?”
“其实也不是很多,大概有六两金,一共两万三千多文,本来是可以筹到的。”
染丸一边说一边露出了愤恨的表情:“但是好不容易赚来的钱总是不断被抢走,如果明天不能还清,母亲和姐姐都会被卖到游廓去……”
六两金。
差不多是去舞风见若鹤一次用掉的钱,清次仿佛感到那香气四溢的蒲烧变了味似的。
“那些抢你钱的人,难道不是普通的混混么?”
“原本我也这么以为,可是后来才知道,就是青鬼门的人让他们这么做的。”
“青鬼门……”
清次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是一个庞大的黑道集团,聚集了无数浪人、盗匪、流寇还有在逃的刑犯,甚至还有海盗。”
“居然能向这种人借钱,令尊倒是有着相当的勇气。”
“父亲以前就喜欢和这些人混在一起,一开始说好了什么时候还都没问题,可是人一死马上就变成了原来数目的好几倍,而且必须要在十天里还出来。”
一般收入稳定的町人庶民大概也要一个月才能赚够六两金的钱,根本不知如何谋生的染丸又怎么可能在十天里凑足数目。
清次吃完了手中的蒲烧,把手伸进怀中。
用纸包裹着的小判还原封未动,他并不会因为没有完成雇主的委托而感到愧疚,当然也就不会觉得这些钱特别珍贵。
或许花钱解决这件事,会比杀人来得有效和迅速。
六枚金币放在染丸手上,少年立刻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可不要搞错了,并不是送给你,等我什么时候回那古野,你要加以十倍的还我,就当是存放在你这里好了。”
清次淡淡地说道。
在很久以前的那个时候,他也曾无比希望有人能够向他伸出援手。
染丸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仅仅初次见面的浪人会用这种方式来帮助他。
这些钱他是从哪来的?
尽管如此,他却没有露出高兴和疑惑的表情,只是望着清次说:“我知道这样要求很过分,但是如果您一定要给我钱的话,请至少留到明天我拿去还的时候才离开。”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终究还是会被人抢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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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元服:日本男子成人仪式。


第008-009章

 

第八话·法度
走过回廊的时候,池塘里的鲤鱼跳了一下。
轻轻的“扑通”声牵动了秀家的目光,他停下来,往池塘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红白相间的鲤鱼,落下时溅起了小小的水花。
天亮之后,他就没有再向久马追问昨晚的事,以久马的个性,他不肯说的话,谁也没办法让他开口。
秀家虽然心中隐约有些疑虑,但那些想法实在太过荒谬,以至于每次一想起就被自己否定了。
他只记得昨晚那两个梦互相交叠着,一会儿是闪亮的刀锋,一会儿又是温暖而有力的拥抱,穿插着儿时虚幻的风景,绯红的樱花飞舞。
或许那些根本就不是梦,全都不是梦。
想到这里的时候,秀家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跳,并不是激动,而是全身发凉的寒意慢慢爬上背脊,仿佛刚才的那些疑虑被证实了似的,莫名奇妙地产生了焦躁不安的烦闷。
“那不是秀家吗?”
熟悉的声音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
秀家不用看也知道是他的兄长德川光正。
虽然这个时候听到同父异母的兄长呼唤,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但秀家并不如外人想象的那样厌恶光正。
与其说互相憎恨,倒不如说是因为各自身份的关系而十分疏远罢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秀家就被母亲告诫不准和光正一起玩耍,虽然表面上还显得不怎么在意,阿舞由夫人却常常在他面前说,那个低贱的下人生的儿子,和他在一起会贬低了自己的身份。

阿舞由是亲王之女,而且又是正室,理所当然看不起侍女出身的侧室於序之方,而对于比自己早生下少主这件事更是难以释怀,趁着於序之方有孕在身无法侍寝的机会,每日缠着丈夫,终于也如愿以偿地怀孕,生下了秀家。

但是光正是长子的这件事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对此阿舞由夫人直到离开尾张留居江户之前都还耿耿于怀。
庭院中的僧都盛满了引来的泉水,慢慢倒向池塘,清澈的水流倾完的时候,空了的竹筒撞在石头上,传来一声悠扬的敲击声。
兄弟两人刻板地互相道好,光正特地把目光投向庭院中的花架。
“朝颜也凋落了呢。”
他说话的声音中带着一点讽刺。
本以为今天的朝阳升起时,这个即不亲近又时时妨碍着他的弟弟已经不复存在,但现实却事与愿违。
浪人果然是不可信任的,卑劣、低贱、无信义可言。
他恨不得立刻把那个人找来,亲自砍掉他的头颅。
“不过,有一件事却很有趣。”
想起不久前信俊在他耳边说出的隐晦之事,面对着秀家的光正收起愤恨的心情,更加深了语调中的嘲弄。
“听说你昨天很晚才回来,不知是去了哪里?”
秀家皱了皱眉,他不想再提昨晚的事,但光正却好像对他的行为了如指掌似的,丝毫不给他回避的机会。
“舞风游廓的若鹤太夫,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虽然谁都听得出是狡赖,但在这样公然的场合下,秀家不得不如此回应,他微微地向兄长行了礼便准备走开。
光正的声音却从后面传了过来。
“秀家。”
他冷冷地提醒道:“你应该知道,武士是不准进入那种地方的,如果这件事被父亲大人知道的话,你猜会怎么样?”
秀家以及光正的父亲,也就是尾张藩现在的藩主,从二位权大纳言德川纲成是个恪守纲纪赏罚分明的男人,即使对待妻子和儿子也从不放纵半点,幕府禁止上级武士和贵族女子涉足游廓戏院,一旦发现轻则不得婚配,重则剖腹以谢,如果被纲成得知这件事,后果的确是难以想象的。

听到兄长充满了恶意的声音,秀家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光正后面的那些话却令他瞬间改变了颜色。
“秀家,转过身来。”
光正命令他的弟弟回头和他对视,他望着秀家满头漆黑的发丝,以及没有剃去的额发,用一种冷峻的声音说道:“我一直觉得你的头发很碍眼,都到了这个年纪还像个孩子一样,虽然隐海那和尚说是受到佛祖启示而必须蓄发才能让你活得长久,不过我现在终于明白那样做的意义了。”

光正笑了笑,他的目光深深地刺入了秀家的双眼中,微微侧首望着他道:“像这样留着前发,毫无武士之风,难道是想和若众少年一样去勾引男人吗?秀家,昨天晚上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秀家顿时瞪大了眼睛,漆黑的双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开口时甚至感到自己的声音都有了一些变化。
“昨天晚上有什么事?”
光正毫无笑容地望着他:“问你自己,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喜欢的是男人。”
一瞬间,仿佛连指尖都冻结了,秀家双眼中所有的疑惑、不安、揣测,全都凝结在一起,变成了生硬而寒冷的坚冰。
“你说什么?”
光正走到他的身边,淡淡地道:“把自己送给男人肆意玩弄,这种事,即使是身为兄长的我也不可能说得出口,所以我不会告诉别人,只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光正却忽然收住了声音,慢慢地从秀家的身旁走了过去,他的目光在秀家身后的久马脸上扫过,似乎露出了一丝笑容。
“收拾得很干净啊!”
听到这句话的久马全身肌肉立刻绷紧。
什么都逃不过这个男人的眼睛。
但是为什么他会知道所有的事?难道昨天的估计错误?
这一切,其实全都是光正的安排?可是听他的口气,又好像愤愤不平,没有得逞似的。
是哪个过程出了差错?
久马几乎要把双手的骨头捏碎一样地用力,庭院中的僧都又敲击着石块发出了“笃”的一声。
“光正殿下!”
他忽然转身跪下,对着光正低头道:“请问您昨天在那里吗?”
“什么?”回应的声音没有温度地响了起来:“那种肮脏的地方,我怎么可能会去。”
“那么,这些事,都是光正殿下编造出来的了?”
“久马大人!”站在光正身边的信俊大声道:“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太过放肆了吗?”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久马毫不退缩地回应:“如果不是编造的,或是信俊大人也看到了的话,请说出那个男人是谁?”
“那么,你是替秀家承认这件事了?”
“久马!”秀家在他背后叫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住口!”
“光正殿下,请您说出让我信服的话来。”
光正伸手拦住了正要出言反击的信俊,从上面俯视着久马,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
“那我就如你所愿地告诉你吧。”
光正抬起目光看了一眼被无法忍受的愤怒和太过残酷的现实所逼迫,轻微发着抖的秀家,冷冷地道:“虽然不是亲眼看到,但是信俊,我确实有交待你派人暗中‘保护’秀家殿下的吧。”

“是,我按照您的吩咐,让十影跟着去了。”
听着这些毫不犹豫的谎言,久马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但却更加压低了自己的身体。
“请问十影现在在哪里?”
“你要去找他吗?”光正皱着眉说:“真可惜,他已经往生了,我又怎么能让知道这件事的人活下去呢?为了保护我的弟弟,一个忍者的性命根本微不足道,是不是久马?你的想法,应该和我一样吧。”

光正的声音中的确充满了了如指掌的稳定,杀死阿枝的事也被他发现了吗?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下等侍女,但是在藩城中杀人也是一件大罪。
久马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甚至在这一刻生出了干脆杀死眼前这两个人然后剖腹的念头,但是秀家的声音及时阻止了他。
“可以了,久马,够了。”
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久马听在耳中,却几乎不敢回过头去。
光正稍等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当他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停下来说:“似乎忘记重要的事了,十影回来的时候说那个浪人,似乎也经常出入舞风,也许你枕过的女人的膝盖,隔天晚上也被那个男人依靠着吧,你们之间的交情还真是复杂得让我吃惊啊,对了信俊,他叫什么名字?”

“椎叶清次。”
“没错,叫椎叶清次,我记住了。”
光正一边笑着一边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久马不敢站起来。
他双手着地等待着秀家的反应。
他会怎么做?
愤怒吗?
身后一片安静让久马感到全身冰冷,他慢慢地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
出人意料的,秀家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冷静,既看不到愤怒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丝毫也不回避久马的目光。
他开口道:“你看什么?怕我会寻死吗?”
“不,请不要那样做。”
“我当然不会,为什么我要为那样的人去死?”
秀家冷冷地道:“去把他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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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僧都:又称“惊鹿”、“惊鸟器”,原本为引水竹筒发出敲击石头的声音惊吓飞鸟,后为增加庭院禅宗悠远的意境。

第九话·奉行
次日,七月十五,是魂祭的日子。
神社前的路上到处都挂起了四方的白纸灯笼,商贩摆出各种货品来迎接这个重要的节日。
到了夜晚的时候一定会很热闹吧。
染丸走在往近郊去的路上,他听到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清次答应过他的事,并没有反悔。
这个男人似乎对周遭的事不怎么特别关心,而且对人情世故十分冷漠,染丸请他去家中时也被冷淡拒绝了。
但奇怪的是他却毫不犹豫地拿出钱来给他,那个样子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这些金子,或者说那些钱根本就是不义之财。
事情是不是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染丸并不清楚,但即使是不义之财,能够拿出来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本身也是一件难得的事。
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金币,就在往前走的时候,忽然被一个人撞倒了。
双方力量的悬殊差距立刻使他往后退了一步摔倒在地,背部撞在地面传来一阵疼痛。
“啊!”
出乎意料的,被撞倒的明明是染丸,可撞倒他的人却比他叫得还要响亮。
仿佛是被踩到肚子的猫一样,和那人身形不符的尖锐怪叫声惊动了路上来往的行人。
一个近乎七尺高的男人站在染丸的面前,留着满脸的胡茬,不像样地用布带绑着乱七八糟的头发,衣襟敞开,胸口有着十分复杂的刺青。
他的腹部滚圆,腰带几乎都无法承受那个重量似的往下低沉着,上面还插着一把刀。
在这个男人的身后站着其余几个跟班,每个人身上都有相同的刺青,只是复杂的程度略有区别罢了。
仔细看的话,全都是些狰狞的鬼面。
“啊呀,这不是荒井家的小鬼吗?”
“不木……”
“你说什么?”
听到染丸直呼他的名字,立刻装作没有听到似的哼了一句,男人巨大的身形挡住了头顶的阳光。
染丸咬了咬牙,低头道:“不木大人。”
“这样才对,武士家的儿子难道不懂得礼仪么?你把我撞痛了,这可怎么办呢?”
“……”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虽然谁都看得出来是故意寻衅滋事,但周围的行人全都避开了。
“说话啊,是不是应该赔钱给我?”
不木那看不清眉目的脸上露出了装腔作势的痛苦之色,染丸忽然跪下,额头碰到了地面。
“请原谅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几个字却引来了一阵嘲笑。
“听起来一点也不诚恳,真的是认真在道歉吗?还是心里想着要我去死呢?”
不木的目光落在了染丸紧握的右手上,阳光下虽然不明显,但却可以看到一点光亮。
“噢,你手里握的什么,拿出来给我看看。”
虽然嘴上说着拿出来,却已经有手下擅自跑过去想要用力扳开染丸的手掌。
但就在这个时候,清次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我改变主意不想借钱给你了。”
大概没有料到会有人出声,已经握住了染丸手掌的男人怔了一下,不木那双隐藏在浓黑眉毛下的眼睛已经望向了清次。
“把钱还给我吧。”
染丸回过头去,趁着身边那男人错愕的时候用力挣脱,把手中薄纸裹着的金币扔还给了清次。
“啪”的一声,因为那个意料之外的动作而被打了一个耳光,染丸重新又倒在了地上,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你是什么人?”
不木怪异的声音传到清次的耳中,他把接到手的金币塞进怀里,然后才慢慢地道:“不管是什么人,总之,现在钱是我的。”
不木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冷笑:“又是条丧家之犬,染丸,难道你有钱雇保镖,却不肯把债还清吗?”
他一边冷笑一边把目光停在清次的脸上,过了一会儿,不木露出了难以形容的笑意。
“我知道你,前几天我的三个手下去收债的时候被人杀了,那个商人叫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道:“好像是叫茶屋四郎兵卫对不对?不管了,反正就是那件事,杀人的就是你吧。”
清次还记得这件事,当时那三个人的确都死了,绝不可能会去通风报信。
再回想一下,杀死他们的时候曾听到附近有异样的声音,或许是被什么人看到也说不定。
“原来他们也都是青鬼门的人。”
现在情况逆转了。
清次并不想惹麻烦,但很显然,目前的状况已经不是因为染丸的关系而惹上的麻烦了。
即使他不去管这件事,迟早他们也会找上他,所以不使用武力是无法解决的。
他看到不木庞大的身躯向他走来,左手已经握住了腰边的刀,那是和一般的刀相比,有着稍微明显一些的弧度,并不太长的刀。
从不木摆出的姿势来看,似乎是使用居合术的流派。
除了眼前的对手之外,跟随着不木的人也渐渐围拢来,绕到了清次的身后。
原本就人影稀少的街道上更显得空旷,酒屋中的客人们也摒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看这即将展开的厮杀场面。
烈日映照下的地面浮起阵阵热浪。
几乎是没有什么预兆的,灼热的空气忽然被搅动,形成了一道异样的热风。
不木看似迟钝的身体骤然前倾,右脚往前踏出一步,手中的刀已经脱离了刀鞘,反射着碧蓝天空中的云层,一瞬间划过了清次的面前。
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以及被这个速度所激发出来的力量,实在很难想象是那样一个粗鄙不堪的肥胖男人所拥有的。
清次手中的折罗丸在千钧一发之际出鞘,仿佛被对方的刀刃吸引,互相磨擦着发出了令人难耐的声音。
差一点被击退了!
清次感到手臂一阵发麻,不木的爆发力确实不容小觑,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对方的刀就已经重新收回了鞘中,好像从未拔出来过一样。
清次望着他的目光忽然往后一转,身后偷袭的男人被他用折罗丸的的刀柄击中了鼻梁,顿时传出了惨痛的叫声。
声音还没有完全落下,不木的刀光又重新亮起,比第一次更加猛烈的拔刀,空旷的街道上响起了仿佛刀刃要折断般的撞击声。
清次用左手的力量与之抗衡,右手顺势拔出了腰边的昆罗丸。
刀刃如同烈日下的寒冰一样散发出冷彻的寒意,以极快的速度划过了不木的腹部。
虽然及时地收势后退,但那肥满的腹部还是留下了一条斜斜的血印,刀锋继续向上,斩断不木的腰带后划伤了他握着刀鞘的手背,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所刺激,不木的右手一松,居合刀的刀鞘随着断开的腰带一下就落在了地上,无法再迅速地把刀收回去了。

清次挡住其他人的攻击,在不木捡起刀鞘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叫喝声和脚步声。
听到这些声音的不木虽然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来得也太早了点吧,真是不尽兴,那么,等到下次我们还能遇到的时候再战好了,希望有那么一天。”
他别有深意地笑了一声,带着手下转身走开了。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围拢在清次的身边,是几个带刀的同心。
整整齐齐的刀锋全都对准了他的要害。
“在街上拔刀闹事的人就是你吗?”
清次的刀没有收回去,昆罗丸上还留着一丝血迹。
他无法辩白,浪人的身份仿佛本来就是“惹事生非”的代名词。
虽然要闯出这里也不是不可能,但却会因此而成为逃犯,各地的番所会加强盘查,关口也会贴上通缉令,那样就无法再离开尾张了。
放着逞凶的不木和他手下不理,眼睁睁地看他们逃走,奉行所似乎也和青鬼门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告人的关系。
“在城中拔刀闹事的人,不论对错,先带回去审问,这是奉行所的原则,现在把刀放下跟我们走。”
“等一下,事情不是这样的。”
染丸跪在其中一个同心的脚下低头,他也曾是武士之子,但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情势所迫而跪地请求,高高在上的权力者给予他家破人亡的残酷命运,却根本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替他求情的一律视作同党,你也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但是……”
“躲开,否则的话连你一起抓走。”
染丸似乎还想说话,但却被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使解释也是徒劳的吧,根本不会有人听一个身份低下的少年说话。
清次收起刀,只要没有杀人,交些钱或是关一两天就能被释放,总之,让奉行所的人介入是麻烦的事中最麻烦的一种。
“很好,顺从一些的话,我们也就不必动用绳子来捆绑,走吧。”
清次随着这些正义凛然的男人往奉行所的方向而去。
经过染丸身边的时候,把怀中的纸包顺手扔给了他。
“去找个更好的保镖吧。”
“……”
染丸好像感到十分意外,他接下金币的时候身子一挺,眼睛却没有去看清次,就那样一直低着头。
长街尽头,一队华贵无比的舆轿穿过,威风凛凛的武士们护送下,轿夫稳定而有节奏的步伐带来了轻微的沙沙声。
那个里面坐着的,会是什么人呢?
忍不住猜测了一下,清次的目光投向远方。
清澈湛蓝的天空下,错综复杂而华丽无匹的城池建在高地上,天守阁屋顶的金色鱼虎仿佛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里住着尾张的国主。
舆轿经过无数人跪伏的长街,慢慢消失在了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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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魂祭:盂兰盆节。
居合术:拔刀术。
同心:江户时代的执法者。


第010-011章

 

第十话·句月姬
“是从京都九条家来的啊。”
侍女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回廊下不断地起伏着。
“嗯,听说连御前大人都非常满意,是一位既美丽又知书达理的才女。”
“啊呀,那么比起光正殿下的希子夫人来又怎样?”
“这可不好说,希子夫人也是京都近卫家的女儿,公家女子的高贵,一般女人是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
“一点也不错,像光正殿下的母亲於序之方夫人,原来就是最下等的侍女,说不定连摁鼻涕都只用一张纸呢。”
一阵压抑着的低笑声传到了经过回廊的氏野信俊耳中,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吵吵闹闹的侍女们立刻吃了一惊,纷纷跪下身来。
“一群只会嚼舌头的麻雀。”
冷冷的斥责声落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女人们立刻把头低得更深。
大概除了割舌和死亡,没有其他办法能让女人不发出声音,不管身份多高贵,只要聚集在一起就能变成世上最嘈杂的动物。
她们口中所说的光正的母亲於序之方夫人,即使再怎么受尽一国之主的宠爱也受不到尊重,出身和血统就是如此重要的东西。
信俊穿过回廊消失在尽头,过了好一会儿,侍女们才慢慢地抬起头。
“怎么办?被氏野大人讨厌了。”
“全都是你的错,竟然在难得来一次的氏野大人面前说於序之方夫人的坏话。”
“氏野大人对光正殿下的忠心真是令人感动。”
“一心维护着光正殿下的氏野大人正是我倾慕的对象。”
完全没有受到教训,女人们依然不断地在背地里说长道短。
而在离这里不远的房内,九条家的公主句月却正静静地等待着迎接她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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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传来鸟叫声。
阳光隔着低垂的御帘投射在蔺草叠席上。
秀家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向光影交错的地面,仿佛有什么东西锁住了他的视线,几乎连眨眼都很少见。
那样专注的目光引起了久马的不安,他不知道是否应该说些话来吸引秀家的注意,或者还是让他保持这样的安静比较好。
身为高高在上的藩主之子,更有可能是将来尾张藩的继承人,本来是谁都无法触摸到他的。
但是那个叫做“椎叶清次”的男人毫不留情地就把这种高傲完全摧毁,想到光正冷笑的脸,以及最后连秀家都没有听到的那句话,久马陷入了更深的自责之中。
“真是丢脸,即使喜欢男人,也应该去玩弄别人才对……”
那句话就像利箭一样,一下子就洞穿了久马的心,他庆幸秀家没有听到这句话,虽然这已经足够在他自己的心中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但是他宁愿独自承受。
“今天是魂祭的日子?”
“嗯?啊……是的。”
自顾自陷入沉思中的久马忽然听到秀家开口,立刻接上了话头。
对了,今天是魂祭,一个重要的日子,那位公主殿下,应该也已经到城中了吧。
再过不久,城中就要举行盛大的婚礼,这样或许可以冲散一点阴霾也说不定。
秀家抬起头,望着依稀可见的窗外景致,夏天的微风轻拂,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木叶清香,抽枝的胡枝子过了夏天之后就会开花,现在却还什么都看不到。
“不如晚上去观灯怎么样。”
“啊?”
“会有焰火。”
久马不知道是该当场拒绝,还是应该答应下来,刚刚才因为私自出去而发生那种事,今天实在不是外出的好时机。
“怎么了?你害怕吗?”
“害怕?”
秀家没有任何表情地道:“万一被人发现,就又多了一项罪状了。”
也许出去散心会是件好事。
久马低头不语,反复权衡着利弊,最后却叹了口气。
即使不答应,秀家还是会去的吧。
只有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久马知道,这个男人执拗的个性,这一点就连秀家的母亲阿舞由夫人也不如他明瞭,秀家所决定并且坚持要去做的事,即使想阻止也是徒劳。
“是,我陪您一起去,祭典一定会很有趣。”
秀家忽然站起来离开了房间,久马也站起来跟着出去。
庭院中夏花盛开,虽然闷热,却因为潺潺水流的关系而带来了一阵清凉之意。
当他走过一个房间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个年轻的华服少女跪坐在那里。
秀家稍稍停下了脚步。
透过细细的御帘望去,穿着深红色和服的女子就像一尊漂亮的人偶静静端坐着,漆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打成蝴蝶髻,用带金箔的丈长纸束结,插着发亮的银饰,和服胸口和衣袖上点缀着白色和粉色的梅花纹,错落之处还有着闪闪发光的金线织锦,虽然无法看清长相,但是从那五官粗略地看一眼,也能够看出是个出色的美人,尤其是那样得体的风姿,不像是普通女子所能拥有的。

秀家望着她,两人的目光似乎隔着御帘互相触碰,但却又同时收回了。
什么话也没有说,秀家慢慢地转过头去,就这样带着久马离开。
“那就是京都九条家的句月公主吧。”
久马轻声赞叹了一句。
“果然是个了不起的美人。”
“那又怎么样?”
秀家道:“说不定只是个漂亮的娃娃,什么时候都一样,谁都一样,按照惯例从那些名门的五摄家中选出一个人偶来做妻子,实际上却是放在众人面前的摆设,虽然赏心悦目,却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他一边走一边说:“不过既然是惯例,不照着做就不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久马只觉得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心烦意乱的浮躁。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不论是一国一城之主,还是手握大权的将军,正室夫人常常都只是用来彰显身份和作为摆设之用,就好像秀家的母亲,虽然高贵,却无法和一个侍女出身的侧室一样受尽宠爱,生下秀家之后也很少有侍寝的机会。

明明是个名存实亡的弃妇,却偏偏还要做出高贵的样子,生为人子的秀家虽然不能对父亲指责什么,但每次看到对他不假以颜色的母亲,却始终能感到一种隐隐的痛。
有多少次,他是想为她达成愿望的,但是要去和兄长争夺父位,又是多么不胜烦扰的事。
秀家烦闷地摇了摇头,挥去那些凌乱的念头。
这位京都来的句月公主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但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呢?
秀家一点也不知道,他甚至也不想知道。
只不过是一场“家格”式的婚姻,不论是贤妻还是悍妇,一样也不过是摆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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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半过后,夜幕降临。
白天的热浪散去,神社前的祭典早已热闹非凡。
太鼓和载歌载舞的喧闹声仿佛随着夏日的夜风传遍了那古野城的每一个角落。
清次抬头望着粗木格子的窗外,空中没有一丝云,但却隐约反射着远处的灯火。
被带入奉行所后,那些同心只是随便搜了一下身,就不问情由地把他推进这个阴暗的牢房里。
进来之前就看到里面原本有不少犯人,看守的人用力推了他一把,仿佛还带着点讽刺的口吻说了一句“新人”就锁上门走开了。
森冷而压抑的牢房中挤满了人,清次坐到角落里,从这边望去还能看到一点天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位置会空着。
看着那一双双奇怪地瞪视着他的眼睛,清次毫不在意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那是快要死的人喜欢坐的位子哦。”
一个声音从角落的另一头响了起来。
清次往那个方向望过去,看到一个衣衫褴褛,面目可憎的男人坐在那边。
“因为马上就要死了,所以能够看一眼外面的天空也是好的。”
那个男人有一双细长而浑浊的眼睛,青白肮脏的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
“你是浪人吧,杀了人?还是惹了不得了的大人物?这里可全都是犯了重罪的囚犯,随时都会被拖出去斩首的。”
清次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回来继续望着窗外。
“别这么冷淡嘛!说说你干了什么?”
男人讪笑着指着其中一个囚犯道:“五十郎杀了八百屋的老板。”
“什么,玄介你还不是强奸了三个女人还把她们扔进河里。”
“哈哈哈,但是你比较厉害,为了抢一根萝卜就把那个老家伙的头砍下来。”
其他人都缩进了各自的角落,把杀人如麻的疯子和无心犯罪的人关在一起,一切都是这么混乱。
“怎么样,我们也来玩玩吧,我不只是对女人在行哦,男人有时候会更好,在死之前不如快活一下怎么样,你真是个美男子。”
看到那个叫玄介的男人猥亵的笑容以及听到他下流的话语,甚至好像立刻就要爬过来的样子,清次稍微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
他慢慢走到那人面前,窗外的光亮拖长了黑色的影子,清次伸出双手揪住玄介胸前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你这么想知道我干了什么?那我就告诉你好了,你再多说一句,我犯的罪就是在这里杀人。”
突然之间消失的力量使惊慌失措的玄介重新跌回了冰冷的地面。
“嘁,只不过是个浪人罢了,难道你从来没有强……”
他看到清次刚转过去的目光重新扫了过来,于是立刻闭上嘴。
清次知道他没有说出的后半句是什么内容,当他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时,远方的天空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耀眼的火光。
绚丽的焰火在天空中四散,然后纷纷落下消失在黑暗中。
他抬起头望着那连续不断闪烁着的焰火,忽然陷入了沉思。
第一道焰火出现在空中的时候,秀家的目光也正被它深深吸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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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五摄家:指近卫、九条、鹰司、二条、一条五家,藤原氏改姓的分家。

第十一话·皆无用
大概没有什么人会想到,命运是如何接续的。
一件事和另一件事看似完全没有关联,但却在不经意中被连接到了一起,首尾相连的平凡事迹慢慢齐头并进,或者一开始只不过是小小转折,最后却变成了与初衷完全不同的相悖结局。

原本应该是欢庆热闹的盂兰盆祭典,被一场大火烧毁了。
夏季干燥的木料很容易引燃,特别是贫民所居住的长屋,一旦烧起来,火势就完全无法控制。
幸运的是,火神在半夜造访,凌晨就下起了倾盆的大雨。
磅礴的雨水浇灭了火势,等到番所中的人赶来灭火时,所看到的已经是一片烧毁后湿漉漉的朽木残骸了。
一瞬间燃起的火焰几乎烧到了奉行所,但暴雨来得及时,所以并没有什么大损失。
尽管如此,天亮之后,亲眼看着昨晚火起的秀家还是带着久马来到了城下町。
并不是为了看火灾带来的损坏,或许仅仅只是为了避开总是用嘲弄的目光看他的兄长,以及每日跪坐在房中的那位公主罢了。
夏季的闷雷在聚集着厚厚云层的空中反复响起,瓢泼大雨衬着闪电,连续不断地打在纸伞上。
雨水似乎仍然无法洗净空气中的灰烬味,这是昨晚的焰火造成的结果。
明明是那么美丽的火焰,却造就了如此可怕的场面。
秀家在相隔不远的奉行所门外站了一会儿,忽然有下级武士从门内走出来。
他并没有看到秀家,只是端着一盆泛红的水倾倒在地上。
“那是什么?”
很刺鼻的血腥味透过雨幕传了过来,秀家微微地皱着眉开口问道。
那个武士没有料到会有人发问,他抬头望了秀家一眼,露出不要多管闲事的表情。
“那是什么?”
秀家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对方的表情让他感到不快,所以非要问出个答案来不可。
刚想开口喝斥的武士,忽然看到了秀家腰间佩刀上的三叶葵花纹,脸上的表情立刻充满了惊讶。
“是……是正在审问的犯人的血。”
“犯人?”
“是的。”
“他犯了什么罪?”
“……抢劫还有杀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审问?”
“虽然经过被抢的町人茶屋四郎兵卫指认,但却只供出十两金子,其余的钱财还不知来历。”
秀家从未想过奉行所和囚狱是如何对待犯人的,战国时的残酷刑罚虽然都被废除,但拷问却并不会停止。
他穿过奉行所的大门,慢慢地走进去。
室内传来沉重的笞打声,连门外都清晰可辨,但却并没有听到惨叫和求饶的声音。
秀家想着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竟然能在这样的鞭打下仍然不发出叫喊。
当他走进空旷的屋内时,立刻就看到了那人鲜血淋漓的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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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下,重重击打的声音。
背部仿佛烧灼般地卷过了一阵热流,一开始只是麻木般的痛,等到藤鞭离开身体的时候,就变成了无法忍受的剧痛。
但是,并不想让人听到他崩溃的声音,清次紧紧地握住分开两边捆绑的绳索,向前倾斜的身体在每一次鞭挞后仿佛要摔向地面,但又被向上的力量扯住无法挣脱分毫。
“十八、十九、二十……”
数着鞭数的声音停顿下来,重新响起的仍然是声色俱厉的问话:“那些小判是从哪来的?”
秀家望着那个伤痕累累的身体,似乎在等着听这个男人会如何回答,按照这样固执的个性,通常会继续保持沉默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时候被审问犯人的声音所吸引,但是这不肯屈服的囚犯身上,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气息在引起他的注意。
“说过很多次了,还不明白?”
听起来虽然疲惫低沉,却几乎没什么痛楚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清次冷笑着道:“你们喜欢说那是从哪来的都可以,即使我说出正当的来路,也一定会被冠上早就设想好的罪名,总之,随你们喜欢就行了。”

“那么,这算是招供?”
“不算。”
秀家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仿佛带着刻意戏谑的嘲笑:“是青鬼门,想把他们干下的恶事随便找个人顶罪,那些抢劫富商得来的金银,有多少落在你们手里了?”
“……接着再来,二十鞭。”
审问的人仿佛被激怒了,行刑者高举起藤鞭向清次的背上挥下,比前次更加猛烈的力量令他往前一倾,两边的绳索发出了绷紧的声音。
每一鞭下去都鲜血飞溅,伤口和伤口重叠着,光是用眼睛看就会觉得连自己都痛了起来,但是面前这个男人却依然一言不发地保持着沉默。
第十鞭的时候,不知是行刑者的力量过大,还是清次强忍痛楚所用的臂力太强,右手上紧绷的绳子从中间被扯断了。
失去了一边的承重,他的身体就这样摔倒在地上,发出了重重的一声。
紧接着一盆冰凉的水浇在身上,冷水混合着血水一起流淌一地,仿佛体温都完全被带走了,只有从头蔓延至脚尖的凉意。
“他说的青鬼门,是什么人?”
掩盖了阵阵喘息和门外的雨声,秀家听不出什么起伏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瞬间,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望着他。
由于太过专注,竟然没发现有人擅自闯了进来,那些看守究竟都在干什么?
负责审问的菅九太郎皱着眉,用一双常处在修罗地狱中的眼睛瞪视着秀家。
“你是什么人?敢私自闯进奉行所。”
根本不需要解释,只要他稍微有点眼光,立刻会明白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人。
菅九太郎的问话刚出口,就立刻发现了自己所犯下的错误,除了江户幕府的将军家以及尾张、纪伊、水户的御三家之外,只有少数的亲藩大名被允许使用德川家的三叶葵花纹,不管站在面前的是谁,都是他所不能企及的上位者。

从十九岁开始入奉行所的九太郎虽然并不是个如何的好人,但却一直奉行自认的正义,任何事超越了限度就会走向极端,所以在这里采取各种暴力的手段来令犯人屈从也是常有的事。

“没有人能告诉我青鬼门是什么吗?”
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威吓,但九太郎却不由自主地跪下,俯身答道:“是一群由浪人流寇和山贼等人聚集起来的黑道……”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男人是青鬼门的人?”
九太郎支吾了一会儿:“虽然不是,但却犯了抢劫罪。”
秀家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清次的背脊上:“他亲口承认了么?”
“……没有。”
才只回应了两个字,对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又转了回来:“有一件事想要问你,如果犯人始终不肯承认,接下去要怎么做?难道就这样送去斩首吗?”
九太郎没有说话,秀家所说的确实就是他的想法,而且在这个时候有这样想法的人并不止他一个,对待普通的町人百姓或许还会比较公正仁慈,而对这些带着刀四处为非作歹的浪人和山贼就另当别论了。

九太郎不想违背自己的想法,他是个执拗而自负的人,知道不能顶撞对方,也宁愿保持沉默。
但是,面前这位大人似乎并没有在等他的回答,而是绕过他的身边走近了那个浑身鲜血淋漓的囚犯。
想起昨天在町街上围住他的时候,这个男人手中握着带血的刀,全身都是杀戮的味道,才关进牢房一天,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玄介就乖乖地不吵不闹了,在他身上散发的战场味道叫人胆战心惊,九太郎知道自己之所以下这样重的手,或许只是因为害怕罢了。

怕什么?
一边问自己一边听着秀家走过身边的脚步声。
从上面望下去,伤口的血肉更令人触目惊心,清次早已失去了知觉。
被血水浸湿的头发凌乱地贴着脸颊,苍白的脸上凝聚着虽然微薄,但的确是痛苦的表情,两边的手腕上都是青紫的淤痕。
那是秀家所没有预料到的一张脸,原本以为能够忍受如此猛烈的笞打,至少是一个粗犷而硬汉般的男人,但是虽然他的眉目中带着坚毅的神色,却丝毫也看不出猛狞的样子来。
有些似曾相识,或者说,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感觉罢了。
毫无意识的身体就那样伏卧着,被褪至腰间的衣服也占满了血迹,如果没有人阻止,或是他继续这样执拗下去,也许用不着等到斩首就已经死去了吧。
然而最令秀家感到意外的是,当他看着他的时候,这个明明已经昏死过去的男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充满了不知名的锐利光芒的双眼一瞬间就扫除了所有的痛苦之色,他用一种谁也无法想象的动作挺身而起,从秀家的腰边抽出了刀。
装饰着华丽葵花纹刀装的刀立刻脱离刀鞘,在一次猛烈的闪电之后斩断了左手上的绳索。
突然而来的变故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九太郎和他的手下一起拔刀冲上前去,但已经被他抢到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刀刃经过的地方到处都响起了惨叫,清次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对手,他显然还不是冷静的,背上的伤痛让他无法集中精神,但却在寻找着可以脱逃的机会。
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会天真的以为只不过是被关上两天就能解决的小事呢?
事情并不会总是按照人们想象中的状态来发展的,不管以后还能不能通过关所离开尾张,总之先要离开这里才行。
挡开了九太郎的进攻,清次的刀刃向后挥砍,目光却一瞬间对上了刀下的人。
仿佛比窗外的闪电更令人震惊,他的动作略一迟钝。
秀家的双眼和他对视,清次仿佛被雷电击中了似的,虽然对方的眼中并没有任何看穿的迹象,但他却好像感到自己已被穿透了。
清次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这种情况下和这个人的双眼对视,混乱的居酒屋中,舞风那充满了酒味和沉香味的房间里,他们能够相对而视的时间永远都是那么短暂。
所以清次才没能看清楚,原来在那里面,有如此深邃的东西。
就在他刀势略一迟钝没有挥下的时候,久马持刀的双臂往上,一下子把他的刀刃弹开了。
清次后退一步,脸上露出让秀家困惑的犹疑表情。
“住手。”
挡住了正要上前追击的久马,秀家望着面前这个曾经见过一两次面的陌生男人,忽然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第012-013章

第十二话·斩
“你叫什么名字?”
清次没有回答,但是好不容易打开的缺口却因为刚才的一时犹豫而不复存在了。
九太郎挡住了门口,其他人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的刀刃在每一次闪电亮起的时候都迸发出耀眼的光。
清次慢慢地举起手中握着的刀,连刀镡也是精心修饰过的葵花纹,发亮的刀刃上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他伸直手臂,刀尖向下,用力把刀插进了地面。
没有了武器的威胁,很快就有人上前把他推倒按住了肩膀。
秀家看到他抬起头,第二次和他四目相对,但是在那双眼睛里却没有放弃的神色,反而充满了挑衅。
那种奇异而令人不甘心的挑衅紧紧地攫住了秀家的眼睛,也让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更加深入地望向了他的深处。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互相看进了对方的眼睛,眼睛后面那一大片一大片难以言喻的东西互相纠缠着,迸发出利箭一样的刺痛感,仿佛互相要刺穿对方一样。
秀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通过那双眼睛触碰到的东西令他的记忆复苏但又无法确定。
仿佛在那个晚上,眼前模模糊糊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
就连那凌厉的挥刀动作都如此熟悉,仿佛已经经历过一次。
“告诉我你的名字。”
就像是在等待着他重复这个问题似的,清次望着他的眼睛里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被水淋湿的湿濡感仍在,他看起来虽然狼狈,却反而给了秀家一种意想不到的压力。
“椎叶清次……”
闪电加深了地面上的影子。
秀家不知道刚才从清次眼中看到的笑意究竟是错觉还是事实,总之,那种深刻的讽刺意味准确而有效地贯穿了他。
不顾久马阻拦地走过去,秀家伸手拔起了插入地面的刀。
那个插入的力量如此猛,如果不是因为受了伤,也许还能下去更多吧。
他抬起手臂,名匠打造的刀身散发着完美的光泽,切先锋利,正对着清次的额头。
“是你吗?”
“是的。”
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如此供认不讳,秀家持刀的手往前一伸,刀尖抵住他的眉间,一道血痕顺着鼻侧蜿蜒而下。
继续着只有他们两个,以及久马才能听懂的对话,秀家用一种看不出究竟是愤怒还是平静的目光望着清次,手中的刀只要稍微往前一点,就可以造成足够致死的伤害,但他却只是那样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镇定自若的双眼。
就这样杀了他?
丝毫也感觉不到他的恐惧和痛苦。
死亡好像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伤害似的,就这样杀了他又怎样?
僵持了一会儿,秀家忽然把刀收了回来。
“这个男人由我来处置。”
菅九太郎怔了一下:“但是……”
“我并不是在拜托你,而是命令,以尾张藩主之子,正五位下左近卫少将德川秀家的身份。”
虽然也曾设想过面前的这个人拥有极其高贵的身份,但九太郎却始终没有料到藩主之子会站在这里,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久马望着秀家那看不出任何表情的侧脸,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担忧。
如果秀家能够当场杀了这个人,或许久马忧心忡忡的情绪还不会如此强烈,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什么事,秀家都不会拿出藩主之子的身份来压制别人,他甚至时常隐藏起这个身份不愿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当他从秀家的口中听到那没有感情的命令时,立刻直觉地感到这个叫椎叶清次的男人周身所蛰伏着的危险,不,或许不应该说是在他的周围,而是危险已经通过那流过血的刀尖迅速地蔓延到了秀家的身上。

这个男人就像是个极端矛盾的混合体,冷静、冲动,轻视自己的生命但又求生欲旺盛,坚忍又善于挑衅,他几乎就是像秀家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所从未遇到过的类型,很容易让人产生与之对立的念头。

一种男人和男人之间不服输的对立,在对方低头之前谁也不肯放弃,杀人只是最卑劣和无用的泄愤手段罢了。
无论如何,秀家也不愿意抱着这种低劣的心情去杀一个无法反抗他的人,否则就好像会同样沉入肮脏的泥沼一样。
久马握紧了刀柄,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来代替好了。
因为难以形容的萦绕而显得千丝万缕无法理清的情绪,令久马不由自主地重新抽出了身边的刀,就在秀家转身的一瞬间,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刀刃深深地刺进了清次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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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花……漂亮的花……”
雨后的水珠顺着洗净的绿叶滚落下来,比下雨之前更猛烈的日光直射着地面,空气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味。
舞风的游廊中传来三味线婉转缓慢的音调。
若鹤垂下双眼,一边拨弄琴弦一边唱道:
“露水草草浮世沉沉,与你朝夕共枕……”
“嗡”的一声,琴弦忽然断了一根,她愣了一下,立刻放下手中的拨子,向面前的客人行礼。
“真是抱歉打断了您的兴致,请原谅。”
“没关系没关系。”看起来像是富商的男人毫不在意地摆手,但立刻又露出了关心的神情:“不过若鹤你是不是病还没有全好?看起来似乎精神很差。”
“谢谢您的关心,佑兵卫大人,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常常为此日夜忧心。”
“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呢?”
若鹤抬起头望着窗外。
雨后的露珠从屋檐上滚落,被雨水洗净的天空像一整块剔透的蓝玉。
自从前几天病倒之后,那不好的预感就始终缠绕着她。
连最好的大夫都说不出是什么病因,过了一两天又完全好了,后来还被说成是什么鬼怪上身之类的怪话。
若鹤想念着清次,这个捉摸不透,令人朝思暮想挂念着的男人好多天都没有来过了。
他没有钱了吗?还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呢?
比起前者,后者的可能性似乎要大得多,“麻烦”这两个字好像永远也不会离开他的身边,换一种说法,或许是他更喜欢终日与麻烦为伍吧。
若鹤知道自己是不能对这个男人有任何奢望的,他们的欢笑和爱慕都仅仅存在于这个舞风游廓,甚至仅仅存在于这个房间,如果离开这里,就不再有一点关系。
但是不知为什么,只要能够见到他,郁郁寡欢的心情就会开朗起来,哪怕他仅仅露出一个微笑也会让她感到愉快,全心全意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他,或许这就是若鹤心中所害怕的。

虽然也曾经剪下头发给他表示钟情之意,但是清次毕竟是个浪人,在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若鹤就知道这不会长久,但是,预料的结果忽然来临,依然还是令人如心绞般的难过。
今后恐怕是不会再来了吧。
没有告别也没有预兆,但是感觉就是这样,因为一瞬间,若鹤发现窗外的景色离她如此之遥远,日光好像把她和清次的世界用力撕开了一样,那飞檐下的街町也变得模模糊糊,无法分辨。

她重新低下头望着手中断弦的三味线,慢慢地,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真是不吉利啊!”
“说到不吉利……”
叫做佑兵卫的男人想了想,从漆盘中执起酒杯来。
若鹤为他倒完酒,听到他说:“昨天有看到医所的静庵大夫和几个助手一起神色慌张地被武士们带走了呢。”
“武士?”
“是啊,不知道城中有什么人得了病,看他们紧张成那个样子,一定是个很重要的大人才对,真是叫人担心,万一有什么不测,说不定局势就又会有变化了,经商的人不把握局势可不行啊。”

“藩主大人也才只有四十二岁,听说身体也还健康,而且两位少主都是出色的人物,尤其是秀家殿下,不管局势怎么变化,尾张始终是富庶之地,佑兵卫大人就请尽管放心地在这里做生意,也不要忘了来看望若鹤才好。”

男人开心地大笑了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对那位秀家殿下青睐有加,难道你曾经见过他吗?”
“佑兵卫大人您真是会开玩笑,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见过秀家殿下呢?武士们终究是不能进游廓来的,不是听说曾经有纪伊藩的公主在戏院门口张望了一下,就被终生关在房中闭门思过这种事发生么?一国一城之主的儿子又怎么可能会冒险到舞风来呢?能来看望若鹤的,大概也只有佑兵卫大人您这样的自由人吧。”

一边为面前这个守规矩的男人倒着酒一边百般地为秀家避嫌,若鹤一点也没有透露出内心的忧虑来。
“说的也是啊。”
受了鼓舞的商人显得非常高兴,他故作认真地点了点头道:“不过像城主啊将军啊这样,家中妻妾儿女一多,难免会有勾心斗角互相陷害的事情发生吧,华丽的金银绢帛遮盖下,也不过是个藏污纳垢之所……”

“佑兵卫大人!”
若鹤打断了已有些薄醉的男人,表情慎重地道:“刚才那些话,您在这里说过就算了,如果被别人听到,会惹上麻烦的。”
大概是吃了一惊,佑兵卫的脸上露出了清醒的表情。
“抱歉抱歉,似乎稍微多喝几杯就容易胡言乱语,刚才的话就请你全都忘记吧。”
尽管是没有什么根据的醉言,但是佑兵卫刚才的那番话,倒的确把若鹤的担心从清次的身上引向了秀家。
听阿弥说,那天晚上久马扶着秀家离去的时候,情况十分古怪,说是喝醉了,但怎么看都像是身体抱恙。
得病的人会是他吗?
猜测当然永远不可能得出答案。
若鹤在心中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那根断弦上。

第十三话·无宿
阿药望着面前的人,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才好。
通常来说,为了尽量减轻痛楚,应该采取避开伤口的睡姿才对,但是相比背上的伤势,这个男人胸前的刀伤更严重,压到的话似乎也不太好。
想到为他上药时那一大片一大片殷红的鞭痕,阿药就会不寒而栗,如此多的伤口即使痊愈了也会留下难以消失的疤痕,而且伤口接触到衣物,汗水混合着血肉,究竟什么时候能痊愈都还很难说。

这个闷热的房间几乎是不透风的,阿药拿起扇子轻轻地扇了几下,却仿佛更热了似的。
她伸手用布擦掉那人额头的冷汗,手指却在触碰到眉间的伤口时停了下来。
那个伤口虽然不深,却有一点蜿蜒,并非干净利落地划上去,更像是在一种非常犹豫的状况下造成的。
并不想杀他吗?但是这么一来,胸口上那凌厉的一刀就无法解释了。
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阿药继续为他擦去不断冒出来的汗水。
“夏天真是个磨人的季节啊。”
这样下去还没有等到愈合,伤口就会开始溃烂了。
不管怎么想,阿药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命令在这里照看这个濒死的男人。
为什么明明可以给他更好更通风的居所,却偏偏被丢在这个连窗户都看不见,好像牢房一样的小房间里。
究竟是想要救他,还是想要看着他死?
对于琢磨不透的事,最好的办法或许就是不去想它。
阿药直起腰,一下一下地扇着风,身后忽然传来了打开隔扇的声音。
“吃饭了。”
“是,多谢您。”
漆盘装着的米饭和汤由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端进来放在蔺席上,但她放下东西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着脖子向清次躺的地方看了一眼。
“是个不错的好男人呢!”
“啊?”
“阿药,他有醒过来吗?”
“没有,不过似乎睡得也不太好,一直翻来覆去,大概是伤口痛得没法好好睡吧,而且天气又这么热,连一点风都没有。”
“真可怜,秀家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昨天把他带回来的时候还多少忙乱了一阵子,现在却好像完全忘记有这样一个人似的。”
阿药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漆盘中的食物上,忽然问道:“阿篱姐,只有一份饭菜么?”
“是啊,是阿药你的那份。”
“那么他怎么办?”
“这个么,他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吧,而且……”
阿篱说着停了下来,阿药等了一会儿之后追问道:“而且什么?”
“总之,到他醒了之后再说吧,我先走了,等一下过来收碗筷。”
在身前的白布上擦了擦手,阿篱站起来走开了。
虽然只听了一半的话令人气窒,但阿药还是决定不去想它,接下去要做的事情很多,总是心神不定是不行的。
她端起碗,用筷子夹起一小团米饭送进嘴里。
就在这个时候,那边传来了一下呻吟。
无意识的呻吟却并不是清醒的征兆,阿药刚想过去察看,声音就已消失了。
积聚着难以形容的痛苦之色,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高烧折磨,清次侧向一边的脸上布满了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双眉紧紧皱在了一起。
阿药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感到害怕。
也许这个人就快要死了。
有没有人来照顾他都一样,那种伤势根本不可能痊愈。
把他丢在这里,或许只不过是想让他在死前多受一些罪罢了。
感到害怕的同时,阿药隐约有些难过。
眼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这让生命力还很鲜活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的少女感到遗憾,在阿药的头脑中,似乎只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会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降临,像这样一个明明很年轻,却已经被死亡的黑色覆盖全身的男人,一边令她感到无比恐怖,一边又仿佛忧郁填满了整个房间,忍不住就会胸中窒闷。

她悄悄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个正在生死之间痛苦徘徊的人,默默地,毫无滋味地一口一口吃着饭菜。
*************************************
这一个晚上,阿药做了很多可怕的梦。
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惊吓,当她深夜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上的衣服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在了身上。
月光顺着木格窗户的缝隙照射进来,在蔺席上投下一道道白色的银光。
一想到刚才梦中追赶她的恶鬼,阿药立刻用薄被裹住了自己。
就这样继续睡到天亮吧。
一边缩着身体一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去回想那些恐怖的事,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把她从迷迷糊糊的朦胧睡意中拉了回来。
她一下子清醒,侧耳倾听着那个声音。
反复摩挲着,仿佛是挣扎般的声音不断地响起,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到了阿药的耳中,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虽然明知道是那个人因为伤口剧痛无法入睡而辗转发出的响声,阿药还是犹豫着要不要起来过去察看,因为刚从可怕的梦中惊醒,面目狰狞的鬼怪仿佛还蛰伏在黑暗中没有散去,她始终不愿意离开那条薄被的保护而用力捂住了耳朵。

只要再忍一下就好了吧,也许再忍一下他就能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也说不定。
阿药不断地安慰自己,果然,过了一会儿之后,那个声音停了下来。
她稍微松了口气,慢慢放下捂住耳朵的手。
然而就在她双手离开耳廓的一瞬间,“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安静的黑暗中扩散着阵阵令人心颤的回音。
无法控制的寒意立刻爬满了阿药的背脊,不安的揣测让她摒住呼吸过了好一会儿。
消失了。
那个声音就像是千斤巨锤一样重重敲打着心脏,恐惧和担心交杂在一起,阿药掀开被子站起来,一下子拉开隔开两个房间的隔扇。
那个充满了药味的房间里一片凌乱,被褥上沾满了斑驳的血迹,墙角的矮桌翻倒在地,漆器茶碗中的水濡湿了面前的一尺蔺席。
阿药怔了一会儿,看到清次伤痕累累的身体俯卧在地上,目光涣散,眼中布满了血丝,头发散乱,就像刚刚在梦中出现过的鬼怪一样。
她忍不住惊吓地发出了一声尖叫并转过头去。
大概是被她的叫声惊动,清次抬起头望着她,眼看着阿药就要跑出这个房间,他干涸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勉强挤出了两个字。
“站住。”
少女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她听到那两个字之后慢慢地回过身来。
从刚才开始,阿药就在想着各种鬼怪妖魔的事,但这两个字却立刻让她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的工作。
她转过身望着清次,看到他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随时都会失去意识的模糊视线和自己的目光相互碰撞。
“我想……喝水。”
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阿药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目光被撞开了,她左右看了看,然后慌忙地弯了一下腰道:“是,我这就去倒,请稍等一会儿。”
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倒了一碗水进来,阿药先把茶碗放在地上,然后扶起清次的身体又重新端好水放到他嘴边。
大概身体中的水都变成汗流光了,看着这个男人紧闭着双眼大口喝水的样子,阿药轻轻地松了口气,能够喝水,是不是表示还不会这么快死?
如果她半夜醒来,发现在她隔壁的房间里躺着一个死人,光想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所以能够看到他清醒,多少也算是件好事。
茶碗中的水很快就喝完了,阿药扶着他重新躺回被褥中,拉起薄被盖住那胸前隐隐渗出血红的身体,她站起来把高处的木格窗户尽量打开,又坐回来拿起扇子扇风。
虽然并没有多少改变室内的闷热,但却因为摇动的纸扇而带来了一丝凉爽。
清次闭着双眼,好像又陷入了昏睡。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听到了阿药打哈欠的声音,他才慢慢地说了一句。
“你去睡吧,我不会死的。”
“……”
显然是愣了一下,少女摇动纸扇的手停了下来。
“……不会那么快死的。”
“为什么这么说?”
并不是好奇,而是责怪的声音,阿药放下纸扇,双手紧握着膝盖上的衣服。
这个男人的话语中充满了嘲弄,仿佛是在调侃她似的。
“因为不会死,所以就不会变成恶鬼。”
“我,我并不是怕鬼。”
“那就好……”
这样回应了一句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或许是强忍着才说出几句话后又立刻被折磨人的彻骨疼痛征服,清次没有再说话,就那样闭着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阿药紧紧地抿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离开了清次的身边回到自己房中。
重新躺下之后,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隔了不久,对面的房间继续传来辗转反侧的声音,被压抑得很低的呻吟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就像尖锐的针尖一样刺心。
阿药被那个声音所折磨着,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样一直要多久才算结束?
要过多久才会死?
有一瞬间,阿药甚至想着,与其这样痛苦下去一直到全身溃烂,还不如立刻就死了比较好。
难道这就是秀家殿下的本意?
可是明明就有请来城中最好的大夫,也好好地上过药了,究竟是要救他还是要让他死呢?
阿药想起刚才清次所说的话,忽然明白了一点。
只有一点而已,那就是他不想死。
有求生的意志,自己不想死的人,没有人能夺去他的生命。
不断传来的呻吟声中,阿药紧捂着自己的耳朵,就这样睁大双眼,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地亮起来。


第014章

第十四话·目后
天明卯刻。
是日出开町门、御门、店门的时候,整个那古野城也慢慢地从沉睡中苏醒。
还没有染上热意的阳光凉凉地从窗户间照射进来,填满了清次面前的一小块地面。
昨天晚上打翻的茶碗已经被收走,弄湿的蔺席也擦干净,空气中隐约有种干燥的被褥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下的床铺被整理过换上新的,衣服也没有了粘稠的濡湿感,虽然伤口的剧痛并未减弱,感觉却好了很多。
清次望着幽暗的房间,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因为紧紧缚在伤口上的白布让他呼吸困难,所以他放弃了挣动,只是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很微弱的阳光,但是看久了还是会觉得刺眼。
他听到身后拉动隔扇的声音,一股奇特的香味从开启的门外传了进来。
阿药把摆放着饭菜的漆盘端进来放在地上,从里面关好隔扇,然后来到清次面前。
她年轻稚气的脸上嘴唇微微翘起,并没有笑容,而是十分认真地看了清次一眼,之后伸手把他扶起来。
几乎是用上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但好像还是因为臂力不足而给对方造成了困扰,清次发白的脸上露出了忍痛的表情。
这两天中,阿药看惯了这样的神情,忍不住会想这个男人没有受伤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眉目看起来很英俊,但是没有表情的时候却会显得很冷酷,让人不太敢接近。
“能自己坐好吗?”
没有多余的人手,阿药只能这样问他,而且也和预料之中的一样看到他点了点头。
碗里装着的是蒸饭,热汤和菜放在一边。
蒸饭是将煮熟的米饭用清水洗过一次后再蒸成的软饭,并不是那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阿药正襟危坐,端着碗夹起一小口饭来。
看到她丝毫不假以颜色的认真样子,清次故意一动不动地闭着嘴。
“怎么了?你不饿吗?”
两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加上重伤失血,体力也迅速消减,阿药不相信他会一点都不饿。
但是,明明送到了嘴边的饭菜,这个男人却只是用眼睛看着。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阿药自以为好像明白了似的,脸上露出生气的表情。
她收回右手,把饭送进自己嘴里,稍微嚼了嚼便咽下去,不动声色地道:
“没有毒。”
清次讶然地望着她,然后伸出手按住自己的伤口,脸上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原来没有毒。”
他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的笑容让阿药怔了一下,手中的碗筷已被他接了过去。
“很香的饭,在我以前住的地方吃不到这么好的饭。”
阿药立刻忘记了刚才的事,好奇地问道:“请问您以前住在什么地方?”
“……除了江户和京都,哪里都有住过,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您来尾张很久了吗?”
“两三个月吧,来的时候樱花已经散了。”
虽然是随口说出的话,但却不像是骗人,阿药点了点头:“时间还不算很长。”
“对浪人来说,已经是很长的了。”
这个回答也在意料之中。
无论从哪一点来看,清次都不像是个有家名的武士,也不可能是务正业的町人庶民,在他身上有着十分典型的浪人风情,或许正是这一点,令足不出户的阿药感到十分新奇。
“既然如此,那么,来到那古野城最让您高兴的事呢?可以留下那么长时间,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听到少女如此问话,清次微微一愣。
为什么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但是不想离开却是极其真切的想法,每次打算离开的时候就会被莫名的倦怠感所征服,一瞬间就会放弃那种念头,这么一想,又好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绊住了手脚似的。

“让我高兴的事……”清次想了想,望着手中的漆碗忽然道:“现在来说,就是这碗饭!”
“饭?”阿药重复一遍之后,想到他如此认真理直气壮地说出的答案,不禁有失礼节,举起手背掩嘴发笑:“原来是这样,那么就请多吃一点,阿篱姐的蒸饭可是很出名的,连御前大人都常常赞不绝口……”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的纸隔扇忽然被用力打开了。
感受到来自背后的冰冷目光,阿药回头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双手着地俯身行礼。
站在门外的是秀家的侍从森久马。
“久马大人!”
阿药几乎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好像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她低低地埋着头,甚至不知道那人是何时走过自己身边的。
久马越过跪伏在地上的侍女走向清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目光往下落到清次手中的碗时,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抬手挥去,一掌把盛着蒸饭的碗打落在地上。
白色的饭粒撒了一地,阿药受惊似地抬头看,久马挥出的右手往后抽回,反手给了清次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响亮而清脆的掌掴力量惊人。
原本就还没有恢复体力的清次立刻摔倒在地上,身体接触地面发出了一下沉闷的撞击声。
几乎全身的伤口都在同一时间叫嚣起来,接踵而至的疼痛瞬间占据了头脑,使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久马望着眼前因为痛苦而蜷缩着的男人,冷漠的双眼中露出了一丝愤怒。
“是谁允许你给他吃饭的?”
责难的声音落在了阿药的头顶,她纤弱的身体剧烈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请原谅,是我擅自……”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了走动的声音。
久马弯下腰,双手抓住清次胸前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阿药本能地向后退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也无从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久马凝视面前这个男人。
这样的距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红肿的半边脸颊,嘴角隐约的殷红血渍,但是倒地时双眼中的痛楚之色却在和自己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消退,很快就变成了顽石一样的冷漠。
这就是久马所痛恨的目光,毫无惧意,毫无悔意,只是那样一层薄薄的冷漠之色就把自己完整地置于不败之地。
就是因为这个目光,所以才让他活下来,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打散它吗?
久马瞪视着清次的眼睛,那深黑色的瞳孔后面是他无法看到的东西。
但是秀家看到了,所以因此就没有杀他。
即使紧紧地望着那个黑色的漩涡,久马却始终什么也看不见。
他看不到他的深处,是因为他关闭了那个地方,还是因为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可能相互看穿。
可是只要一想到秀家能够看到那黑暗背后的世界,久马就不由自主地愤怒起来。
他不能理解这两个人之间的纠葛,或者说,本来他是十分清楚明白的。
本来以为那应该是十分强烈的恨意,恨到一次相见就足以杀死他十次,但是事情却远比想象中更要复杂得多。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忽然感到左耳边掠过一阵微风,当久马醒悟过来的时候,只觉得一个强而有力的拳头袭上了他的额角。
一瞬间,仿佛整个头脑都崩裂了似的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但是他并没有失去控制的力量,而是用力把双手揪起的人重重摔到地上。
当清次挥出的拳头传来击中的手感时,立刻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伤痕累累的背脊触碰到生硬的地面所传来的刺痛几乎令他昏厥,但是紧跟着的锥心之痛却使他在密密渗出的冷汗之中保持住了清醒。

久马的右脚踩上他胸前的伤口,腰间的刀拔出落在他的喉咙上。
几乎立刻就要刺下去洞穿他的颈项,久马在那一刻停下来,冰冷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还不肯屈服。
哪怕只是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恐惧也好,难道死亡就是这么让他轻视的东西。
久马试图再一次确认他的内心,以便证明在奉行所那时看到的坚忍只不过是一时意气。
但是他再一次失望,清次于他冰冷的刀尖下并没有任何曲折求饶的意味,反而在那平静的嘴角出现了一丝笑意。
或许这个人并没有笑,他的伤势和处境都不容乐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笑得出来,但是在久马的眼中,那种平淡的表情就好像是在嘲笑一样。
他看到清次的嘴角微微一动,剧痛的伤势剥夺了他清晰的声音,但稍微凑近一点却还是可以听到完整的句子。
久马清楚地听完了整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用愤怒可以形容的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身下这个不知死活的男人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说道:“连复仇泄愤这种事都要人代劳,如果不是亲眼看过他的身体,我会以为他是个女人。”
“嗤”的一声,锐利的刀锋插进了他颈边的地面,久马的手臂因为隐忍的怒火而剧烈地颤抖,他甚至害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杀死眼前这个人。
踩在伤口上的脚忽然用力,清次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全身一瞬间绷紧,双手抓住了久马的脚踝,但是那个力量却一点也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有力地碾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中令视线逐渐模糊,在持久而毫不松懈的踩踏下终于失去了意识。
久马一下子松开脚,他仿佛从恶梦中醒来般的,全身都置于一种挥汗如雨的淋漓之中,直到直起身来之后仍然不断地喘息。
用卑劣的手段去折磨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这无论如何不应该是武士所为的。
但是为什么自己却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秀家殿下会亲手杀了你。”
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久马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或者是在说服自己一样,一边说一边伸手拔起了地上的刀。
“如果你还能活到那个时候,一定会由秀家殿下亲手杀了你。”
他不再看他,也不去管惊吓过度已不能说话的阿药,径自地走了出去。
狭小的房间中一片狼藉,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阿药瞪大了眼睛望着一动不动的清次,就像是在看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第015-016章

第十五话·回想
虽然繁复而且麻烦,但是筹备婚礼却是不可避免的事。
秀家走在表间的回廊,避开了那些嘈杂的侍女纠缠。
从各地大名武家送来的贺礼也堆满了好几个房间,华丽的布匹和新奇玩物更是不胜枚举。
准备典礼上要用到的各种物品和器具,以及衣服饰品等等都需要很长时间,也常常会有准备了好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进行的情况发生,但是这一次,为了迎娶这位在京都被誉为“绝代佳人”的九条句月公主,尾张藩主德川纲成早在句月舆入的三个月前就吩咐开始准备,以便在最短的时间里就能够周全地完成仪式。

尽管整个那古野城都被难以言传的喜悦气氛所渲染着,秀家却丝毫也没有一点愉快的感觉。
本来他对那样不苟言笑,像个人偶一样的女人就没有什么兴趣,更何况句月从五摄家来,根本就是一种形式上的婚姻,美貌和知书达理只不过是附带品罢了。
正室是摆设这样的想法似乎早就已经成了一种世袭的奇怪念头,谁都不觉得有何不妥,总之,正室夫人的身份和地位是绝不可能动摇的,但同样,身为女人所需要的呵护和关爱就很少会得到满足,在那个时候,侧室一个接着一个被娶进门,或是干脆就把真情实意投注到同是男性的家臣侍从身上的也大有人在。

虽然秀家并没有对九条家的公主心怀不满,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无法令自己兴高采烈。
他慢慢地通过回廊,忽然看到久马迎面走来。
“阿犬!”
听到秀家的声音,久马立刻停下行礼。
仿佛是刚从什么地方而来,行色匆匆的样子引起了秀家的注意。
久马低着头,可以看到他刚刚擦去汗水的脸上并不平静的表情,夏天虽然炎热,但也不至于这样流汗不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没有。”
秀家微微一笑:“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刚和什么人打完架。”
“是,刚才练了一会儿剑术,所以才会这么狼狈,我正要去擦洗干净。”
“既然这样,那就快去吧,等一下再过来找我。”
“是。”
久马压低了自己的头,很快走过秀家的身边。
他并不想让秀家知道自己刚做过的事,直到目前为止,秀家丝毫没有提起过那个男人,也没有做过任何探视之类的事,所以久马尽量避开可能会引起他注意的细节,最好让那个人在无形中受尽痛苦折磨,就那样消失不见。

他一边设想一边从秀家身边匆匆走过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充满了诧异地问道:“你的脚怎么了?”
他停了下来,愣愣地望着自己的脚边。
右脚的足袋上沾了些血渍,在白色的宽面府绸上显得十分突兀。
那是踩踏那个男人的伤口时留下的血迹,鲜血透过包裹着伤口的层层白布又染上了他的足袋,可以想见当时大量涌出的鲜血和由此而来的疼痛。
而且追根溯源,那个刀伤和流血也全都是久马一个人造成的。
“很多血,是受伤了吗?”
秀家关心地问道,这句平常的问话令久马浑身一颤,他暗中吸气,平复着自己纷乱的心情:“没什么关系,刚才不小心在院子里踩到了石头。”
他微一低头向秀家告辞,转身离开了回廊。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秀家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他被更多的琐事缠身,所以无暇顾及久马的举动。
*************************************
婚礼仪式定在五天之后。
由于在此之前作了充足的准备,反而使这几天变得平静起来。
不平静的地方在于比仆役们的住所更加偏远的房内。
连续两个晚上,阿药都被那沉痛的呼吸声所惊醒而无法入睡。
她一次次地为清次替换额上降温的湿巾,用干净的白布清洗伤口,但是除了倒去一盆接着一盆被染红的血水之外,似乎并没有太大起色的样子。
不管是水还是食物,连一点都没有办法送进他的嘴里。
每次碰到那个滚烫的身体,阿药就会忍不住感到难过。
她不了解男人,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和行为之间的关联,所以也就不可能去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个男人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是个罪人。
人们总是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而受到惩罚,但是问题在于,她眼中的清次实在不是个坏人,甚至从某方面来说,这个男人还有着在这个武士家中很少能看到的纯真和温柔。
自从被久马叱责之后,阿药再也不敢擅自把饭菜拿进来,她只是个地位低下的侍女,一点小小的处罚就会让她失去生活依靠,就算不忍心,可这些对她来说是没有办法的事。
另外,就算能偷偷留下点食物,清次也没有办法吃得下去,有好几次,阿药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但是这个男人的生命力却比她想象的要顽强得多,在一次又一次的昏迷和高热后也没有就此死去,反而渐渐能够清醒一两次。

偶尔的清醒并不是每次都能让阿药发现,他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又昏睡,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只有一次,大约是久马走后的第三天,阿药在一次昏昏沉沉的瞌睡之下猛然抬起头,忽然发现清次睁大了眼睛望着拉窗外的天空。

没有一丝云的夜空中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满天繁星,可清次的样子又好像并不是在看星星。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是已经缓和了那种无意识的痛苦。
只有阿药知道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所流露出来的令人心痛的表情,但似乎只要一睁开眼睛,那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就会完全消失。
她不忍心打断他的专注,默默地等了一会儿,如此安静的夜晚,从远处传来了乐声。
那个声音悠扬而欢快,鼓动着喜悦之情。
仿佛知道阿药也醒了,清次开口问道:“那是什么音乐?”
他的声音十分低微,但又足够清晰,阿药听着传来的乐声回答道:“是尺八,听说是从京里特地请来的乐师。”
“那是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阿药在清次看不见的身后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因为秀家殿下的婚礼,所以特地请了技艺高超的乐师来助兴。”
她说完之后似乎听到清次笑了笑。
“这么说来,那个幸运的女人究竟是谁?”
“是京都五摄家之一,九条家的公主,其实可以算是下嫁呢。”
“你见过她吗?”
“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想远远地看一眼也是不可能的。”
大概是感到说话很疲惫,清次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阿药想着这个时候应该做点什么,问他是否肚子饿想吃东西,或者看看他有没有继续发烧。
但是清次却再次睁开眼睛并且转过身来望着她,用一种颇有兴味的声音道:“那位秀家殿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仿佛被这个问题问住了,阿药怔怔地呆了很久才慢慢开口:“秀家殿下,他是个很出色的人。”
如此笼统的回答,清次感到失望地合上眼睛。
“你在听吗?”
“是的,继续说吧,什么小事也别错过。”
“其实我知道的并不多,而且几乎也没什么机会能看到秀家殿下,很多事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阿药回想着有什么特别的事可以让他保持清醒,因为一直昏睡下去实在不是件好事。

她说了很多,但是大多数听起来都是不合常理的无稽之谈,显然是女人们乱嚼舌头之后得出的结果,清次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地陷入了昏睡。
过度的失血和饥饿,加上连日来的高热,就算是铁人也会因此而萎顿下来,对他来说,阿药努力想要让他保持清醒的话语反而像是催眠曲一样。
“……差一点就死了。”
仿佛一下子跌进了沉睡的深谷又被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拉扯回来,阿药最后的那句话忽然就加强了他即将消失的意识。
清次浑身一颤,睁开眼睛问道:“什么差一点死了?”
阿药低头望着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我说,那一次,秀家殿下差一点就死了。”
“为什么?”
“殿下十二岁正要元服行成人礼,据说经过花园下石阶的时候,假山边的竹篱松了,削尖的竹子滑下来,差点就插进背部,如果不是久马大人在旁边推开殿下,就算不死也一定会重伤难愈,为了这件事奥御殿夫人特地请教了甚目寺的隐海和尚,隐海大人说,若要让殿下平安就不能行成人礼,但是这在武家意味着无法出仕,奥御殿夫人反复请求,隐海大人才说,如果一定要行成人礼,也不能剃发,否则便活不长久。”

“只是这么一件小小的意外,有这么严重吗?”
“说起来,这样小小的意外还真是层出不穷,也有不知道怎么回事鞋子上的绪绳忽然断了而摔倒,或是被受惊的马抛下马背,总之,十二岁之前发生了不少叫人担心的事,不过成人礼之后,按照隐海大人的吩咐来做就再也没有过了。”

清次转过头去,他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意外,所有的事也和他曾在舞风将要做的一样。
暗杀。
权力者之间的互相争斗,从幼小的童年就已开始,那个甚目寺的和尚并不是得到了什么神明的启示,只不过看穿了这种争斗,想要让秀家退出圈外吧,不能出仕就不存在争权夺势的危险,缺少武士风范则容易遭到轻视,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庇佑。

“秀家殿下其实十分寂寞,御前大人那么严谨,奥御殿夫人又远在江户,唯一的兄弟因为立场关系从小就很疏远,除了久马大人,几乎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只希望九条家的句月公主嫁来之后能令殿下畅怀。”

“这些都是你听来的吗?”
“是啊,虽然没有办法见到真人,但是一直也有听到大家在说。”
阿药十分尽兴地弯腰道:“阿篱姐说,那位公主殿下是个连女人见了都会忍不住真心赞叹的大美人,犹如神仙一般高贵,那仙女般美丽的容貌,即便从地上仰望一眼,都甚至会叫人失魂落魄,如痴如醉。”

清次好笑地道:“既然是女人,被同样是女人的一方称赞到这种地步,怎么说也有些言不由衷的味道。”
“什么,男人不也经常会因为被男人称赞勇猛而感到高兴么?”
“那是不一样的。”
阿药抿了一下嘴唇,直起身道:“如果有人称赞我漂亮,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觉得高兴。”
“……是吗?”清次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道:“那我来说吧,你很漂亮。”
虽然是信口说出的,阿药却因此露出了微笑,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阿药低下头,听到清次呓语般的声音在问:“还是夜里吗?”
她轻轻地回答说:“嗯,但是马上就会天亮了。”

第十六话·动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将近黄昏时分。
不知道是过了一天还是几天,时间早已在昏睡中模糊了。
清次睁开眼睛,房间里空无一人,夕阳在地面造成一片红光,四周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仿佛是被火焰烧灼了一场,全身的力气都化成水气耗尽,只留下了无生气的死灰般的身体。
他掀开薄被,用手臂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并因此感到一阵无法控制的晕眩,眼前看到的一切也都模糊不清起来。
不过,虽然伤口仍然剧痛,高烧却似乎退去了。
稍微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好转一些之后,清次试着离开睡了好多天的被褥。
他感到口干舌燥,而且从受伤开始就没有好好地吃过东西,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可一旦清醒,饥饿的感觉就会变得难以忍受。
阿药并不在房内,门外也不像有人的样子,清次沿着墙壁爬出了大约两间的距离,终于摸到了门框。
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隔扇打开的,只觉得好像是在推动一块巨石似的,用上了所有的力道才开启了一线。
就这样连滚带爬地到了外面,依然还是看不到一个人。
这个房间看来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平时根本就不会有人来,如此安静倒是情有可原的。
要找水喝很容易,但吃的东西却一定要去厨房,虽然冒险,但是清次并不愿意在房间里等着阿药去为他找食物。
从上次那个叫久马的男人所持的态度来看,即使说要饿死他也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阿药偷偷地给他东西吃,被发现的话一定会惹上麻烦。
清次扶着墙走上长廊,廊下就是深院,层层叠叠的茶花开满了整个院子,从这里隐约可以看到远处的楼阁,夕阳为这一片绰约的风景染上一层金黄,似乎还能听到轻微而悠扬的铃声。

他赤着脚循声一直走,不断地停下来休息,短短的一段路却好像遥不可及,汗水湿透了身上的单衣。
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致,清次倒并不是在有心欣赏,他想要记住走过的路,以免回来的时候迷失方向。
这一廊下建造了气势恢宏的自然景色,假山起伏连绵,溪流潺潺婉蜒,奇花不断,松涛阵阵,即使以前为松前藩主继子的时候,也不可能有机会看到这样绝妙的风景。
“果然是个美人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长廊的另一头传来,而且很快地就有其他人接了上去。
“是啊,虽然早就听说,可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吓了一大跳。”
“这么一来希子夫人就完全被比下去了。”
“客人们都不敢抬头呢。”
一边说着一边往这走来,两三个侍女端着漆盘低头窃语的样子很快出现在清次眼前。
他勉强支撑着自己躲进廊下的假山石后,等着女人们通过。
她们细碎的脚步声中混杂着感叹之声,内容全都是些溢美之词。
“话说回来,也只有这样的美人才能配得上秀家殿下,阿和你看到吗?秀家殿下和句月殿下共饮清酒的样子。”
“简直就像一幅画,我还从来没见过秀家殿下喝那么多酒,喝到脸都红了呢。”
“其实秀家殿下是……”
声音渐渐随着远去的人而消失,清次望着女人们生动的背影,从山石后走了出来。
从那些对话来看,似乎今天就是藩主之子的婚礼。
侍女们端着盘子回膳所去,而且既然已经到了共饮清酒的步骤,差不多神前仪式也该结束了。
那个叫做句月的公卿之女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这个问题既无法立刻找出答案,也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
对清次来说,如果再不能找到水和食物,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有体力坚持,或者就这样狼狈地晕倒在花园里。
顺着刚才侍女们经过的长廊一直走,等找到膳所的时候,几乎连天都黑了。
这个时候膳所并不是空无一人的,端回来的食物都只是稍微动了一点而已,准备多余的膳食则摆放在另一边,整个房间里全都是香味。
和清次想象中的忙乱完全不同,侍女们一字排开端着漆盘,依次从一个少年的面前走过。
那个少年大约有十六七岁,微弱的灯火映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光亮下,眉目颇为俊美。
他抬起握着筷子的右手,从碗中夹起一个小小的黏米团放进嘴里,然后微一颔首,侍女便端着盘子走了出去。
等到所有侍女都出去后,少年才放下手中的竹筷。
他稍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也离开了膳所,之后就再没有人其他人进来了。
清次伸手推开窗户,最后的菜肴和点心已被端走,剩余的是一些从宴席上撤下的剩菜,虽说是剩菜,但是能够被邀请来参加神前婚礼的全都是些礼仪得当的公卿武将,每道菜也都只是象征性的动用了很少。

清次从漆盘中抓起饭菜塞进嘴里,空腹之下的行为几乎无法用理智来克制,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用眼前的食物来填充空无一物的胃。
并不顾忌这是什么地方,被什么人看到也无所谓,甚至好像并非求生,只不过是为了满足暂时的食欲罢了。
因为吞咽的速度太快忽然被呛到,清次用手按着胸前的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伤口中传来迸裂般的痛,他跪在地上弯下腰,全身缩成了一团。
但就在这强烈的痛苦之中,却忽然涌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如此熟悉,仿佛曾经经历过,埋葬在内心深处的东西因此而产生了奇妙的胎动。
清次感觉到那些早就被遗忘的事实很快就要占据他的头脑,虽然一边排斥着不愿想起一边却又按耐不住地去触碰,他紧紧抓着胸前的伤口,一阵猛烈的疼痛传来,立刻令他更深地蜷曲,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冷汗滚过他的双眼和脸颊,接着汇聚到鼻尖再滴落在木板地面上,模糊与清晰交替着的视线中,清次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十分轻微而稳重的脚步声从膳所外的长廊传来,经过的时候仿佛停了停,大概是听到里面传出的响动,最后还是没有犹豫地闯了进来。
清次感到身体一阵僵硬,理智也回到了他的躯体内,刚才那一瞬间所产生的往昔记忆退潮般地消散,只留下身体的伤痛,以及浑身的冷汗。
呼吸着夏夜特有的闷热空气,清次压抑着自己的喘息,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显然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穿着黑色足袋的脚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感受到自上而下的目光,清次仿佛猜到了什么,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透过淋漓的汗水望向那人,和他四目相对。
这一瞬间的感觉是清次永远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在他面前,秀家穿着黑绸和服和拢褶,仪表端庄,俊美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们之间的落差如此巨大,不只是因为站立和跪伏的距离,更因为在秀家那种与生俱来无可挑剔的高傲中,自然流露出来的漠然和俯视,使清次感到自己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仰望着他一样。

所有的狼狈和不堪全都落在这个男人的眼中,但他既没有鄙视也没有嘲讽,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显出任何动容的样子。
那种平淡的目光在此时此刻就是最锐利的武器。
经过了那么多天的痛苦折磨,不只是饥饿,还有失血和高烧,清次毫无疑问的显出精神萎顿,双眼中布满血丝,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刚长出来的胡茬更加深了消瘦和憔悴的印象。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也许被扔在郊外野寺里的死尸看起来还会比他好些。
可是和这些相比,更不愿意让秀家看到的是他的内心,那个谁也不允许到达的地方,几乎就被他闯入了。
不过独自一人触景伤情的样子要掩饰起来也并不是那么困难的。
清次伸出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目光也随之变得冰冷。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由此而缩短了一些,到了能够互相说话的地步。
清次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不会先开口的,他用目光伤害他,要把一些东西从他身上剥离,看到他更深的地方,清次不想让他如此轻易地闯入和得逞,他继续望着秀家,忽然道:“你忘了。”

“没有。”
几乎是立刻接上的回答,脱口而出,没有一丝犹疑。
清次只说“你忘了”,秀家却回答“没有”。
“我没有忘。”
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双多少失去了一些光泽的眼睛,秀家静静地回答:“我没有忘记你在这里,也没有忘记你受了伤,更没有忘记要给你吃饭,只是我不去想,没有去想罢了,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不能让你就这样死?为什么要让你活下去?”

“我并没有死。”
“是,你没有。”
秀家沉默着,然后说道:“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杀人。”
就像是在互相角斗一样,他们同时又沉默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清次才又开口,他干涸的声音中带着嘲弄道:“等婚礼结束就不必避讳了,秀家殿下,这个时候你不该抛下宾客和新婚的妻子,来和一个憎恶的人说话。”
“婚礼早就结束了。”
“是吗?”
即使婚礼结束,新郎也不该到处乱跑,清次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秀家会到这里来,是偶然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他无法解释,秀家也不会给他答案。
那双冷漠的眼睛只是在他的身上稍微又停留了一会儿,很快转向了别处。
“北御门,你进来。”
“是。”
清澈澄净的嗓音从门外传入,清次看到刚才那个俊美的少年微一躬身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在清次和秀家之间的空地上跪下,面向着秀家行礼。
“带他去擦洗身体,准备饭菜,然后找人为他上药。”
少年一一答应,虽然这些都不是他职责之内的工作,但也无法回绝。
秀家一边说一边又转过头去对清次道:“无论你想要什么,想要干什么都可以对北御门说,只要不做出格的事,我暂且给你足够的自由。”
“如果我要离开这里?”
“也可以。”
“不回来呢?”
“随你喜欢,只是你不可能离开那古野,更不可能离开尾张,对我来说你死在这里和死在外面也没有很大的分别。”
秀家望着他的眼睛,清次也回视着他,仿佛只要这样互相对视就会针锋相对得无法各自移开。
不知道究竟是被吸引还是不甘示弱,总之一动不动的视线维持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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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间: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