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取江南不成反失地 听良言回兵据襄国
石勒统率大军于寿春城下,连日猛攻不克,军马却损伤了不少,他不免心情烦燥。 忽一日门外听得马蹄声响,大堂外有探马急匆匆进来伏地报曰:"大将军在上,许昌守将伯力罕命小人来报:说是蓟城原司马孝纯部将王浚得江南朝庭赉封为冀、幽二州刺史,于今趁我大军南下,起兵夺我冀州、豫州、幽州、并州、蒙城五地,并且许昌那里亦被刘琨烧了粮草,如今后方已属他人矣!" 石勒闻报,这一惊吃得不小。连连叫道:"苦也,却是苦也!怎知如今连老窝也被人抄了去!"急忙召集众人商议。 众人齐集于大堂,听石勒诉说伯力罕所报之事,众人闻之,莫不心惊,却没甚主意,只是缄口不语。 石勒环顾众人,最后对张宾说:"张先生有何见教?" 张宾只得说:"我们连日苦战,今天却后方不稳,数地皆失,且又粮草不济,依宾之见,当速退。" 石勒道:"悔不听你当初之言,今天果然进退两难。不过若说起这‘退'字,只怕寿春城中那位晋将薛万春,如果乘势掩军追杀过来,却又惶恐。" 话未落音,帐下早有孔苌、韩文两位大将出班拱首道:"我主勿忧,我们都愿断后。" 石勒闻言大喜,说:"何须两人,且让孔苌辛苦一趟。你且过来。"孔苌闻言即上前去。 石勒附其耳如此这般吩咐之后,乃率大军连夜拔寨而去。 寿春城里薛万春第二日起来,正要登城观望敌情,却有属下急急来报曰:"石勒大军昨夜拔寨而去,城下已空无一人!" 薛万春闻报大喜道:"久闻石勒凶悍,今天看来,不过如此!他连夜逃走,想是怕我追他,今天我偏要追他一追!" 于是他对属下叫道:"你与我点起军马五万,随我出城!" 部将拱首而出。未几人马已整束待发,薛万春又叫道:"放下吊桥,打开城门,等我率军追他娘的!" 于是他带领五万军马循迹急急向北追去。 追出四十余里之后,见有密林,有大路穿林而过。前军忽然止步不前。 薛万春大声喝问道:"前军为何止步不前?" 有兵士急匆匆跑来报曰:"林前有一木牌,道是林中有埋伏。"然后递上一块木牌。 薛万春接过木牌,只见上面明明写着"晋将勿追,内有埋伏!"八个大字。 薛万春大笑道:"既有埋伏,为什么又通报给我?此乃疑兵之计也,如此小技俩如何瞒得过我!"说完他将令旗一挥,喊道:"快点给我追!" 大队军马闻言,立即穿林而走。 及至军马穿林过半,忽听林中一声响炮,随即呐喊声起,道路两边密林中箭如雨出,林中路上军马多中箭倒地。薛万春急命速退,前军已被截杀过半。待退出密林二里之外,却并不见追兵杀出,薛万春止住军马观望,密林中寂无声响。 薛万春冷笑道:"止此而已,再追!"又挥军马追去。待全军都穿过密林,又并无伏兵来袭。 众军马乃继续向前追去。 又追了三十里,远远地看见前方一道山谷,谷口有一员大将在马上横枪单骑而立。 薛万春仔细看去,原来是石勒部将孔苌。 孔苌见薛万春率军到了,大喊道:"薛将军何必追之太急,刚才那密林中的埋伏如何?" 这一次薛万春不知道他又捣什么鬼,未敢擅动,就抬手止住众军马不前,又高声喊道:"孔苌何单骑于此?" 孔苌笑道:"刚才密林中那埋伏不过瘾,我还想再埋伏你一遭,不知道你敢来吗?" 薛万春偷眼望去,只见山谷险峻,不知里面如何,只得断喝一声道:"我且不追你,敢放马过来与我一战么?" 孔苌听了,拈弓在手,搭箭上弦,喊一声:"看我战你!"弦响处,薛万春马前一亲随中箭落马。 薛万春大怒,急命手下众军放箭。可是那孔苌却拨转马头急驰入山谷里去了。 薛万春等了许久不见声响,回头看了一眼,叫过一位校尉道:"你先带一千骑兵进谷哨他一哨。" 那校尉闻命不敢不从,只得战战兢兢地带人钻入山谷去了。谁知那一千骑兵穿谷而过又穿谷而还,根本不见有甚埋伏,只得回来向薛万春报曰:"谷内并无一人。" 薛万春闻报叹道:"都说石勒狡诈,果然!" 他身边部将言道:"我等已离城已七十余里,万不可擅离。" 薛万春想道:"如果再追,只怕孔苌再有什么花样,不追也罢。" 于是只得下令循原路而返。 石勒有孔苌断后,只顾督军疾进,十余日后到达许昌,伯力罕闻讯带队出城数里相迎。 众人进城,个个疲惫不堪,各寻房舍歇息了一日,第二日石勒急忙升帐召集大家议事。 石勒对大家说:"悔不听张宾之言,而今后方数城都丢掉了,倒让王浚那家伙坐大。如今我们先将豫州夺回,再图其他如何?" 众人皆曰:"只好如此。" 张宾却叫道:"不可!现今王浚已然坐大,还有刘琨在并州虎视眈眈,岂能坐视我们袭取豫州?并且我们既失数地,兵马锐减,如何斗得过他们?我想襄国是个富庶之地,人口众多,出产亦丰,军马却少于我们,不如先占据襄国,以图与王浚相抵制。" 石勒问道:"据有襄国又当如何?" 张宾道:"大将军曾经欲渡江南,无非是想一统天下,然而我们北人,不惯南方暑热瘟疫,征战不易。并且江北群雄无不想借机称霸。因此若想一统天下,应当先一统北地,然后方可与南方相持,又于相持之中相机取之,方大事可成。现在北地并非只有王浚一家,亦有刘琨、刘聪及秦陇诸地未平。此时过江,必腹背受敌也。如今我们既然后方诸地尽失,所以只有占据襄国,有了落脚之处,才能徐图北地,还望大将军三思。" 众人听罢也说:"张先生言之有理。"然后齐齐地看着石勒。 石勒思之许久才说:"也罢,且放他豫州一放。" 第二日石勒留四万军马与伯力罕许昌,自率大军十二万浩浩荡荡杀奔襄国而来。 襄国太守王牧听说石勒要攻襄国,登时急出一身冷汗,急召部将张光与众人商议。 王牧环视众人一番,说:"想那石勒仅以十八骑起兵,便也威名遍播北地,至今他已然坐大。岂不知虽有司马越、苟晞这样能征惯战之人也败于他。现今我襄国虽有骑兵四万、步军三万,却仍然小于石勒,不如我们退而保全,南渡长江寻得司马氏门下暂且存身。像我们这样的如何与石勒相持?" 众人闻言皆无一语。若提起别人都好说,一提是石勒来攻,那可是平日里就如雷贯耳的,哪个不怕? 唯有部将张光却说:"大人所言差矣!那晋室气数已尽,你在襄国一天便一天做得太守,如果到得了江南,那司马氏宗室之间犹争权夺利不止,哪有太守给你做?如今黄河南北群雄俱起,纵然是晋朝命官也拥兵自重不听号令,我们有城有兵,凭什么拱手相让? 我想那石勒不过以十八耕奴起兵,就能坐大到如此。襄国乃富庶之地,要粮要兵都不愁,我们还怕大事不成吗?" 有人问道:"张将军所言似有道理,依你便如何?" 张光向王牧拱首道:"大人且容我一战,若胜,何愁大事不成;若败,则退江南不迟。" 王牧道:"然石勒势大,将军打算如何迎敌?" 张光道:"那石勒来势汹汹,志在必克,此番肯定要倾全力攻城,所以他的前锋必然兵马众多,后方大营却兵少。我想以三万步军,加上城里的男子都给他们编队上城守备,共可聚军六万,再多集箭矢滚木擂石,坚守半月没有困难。我却带四万骑兵悄悄出城,让过前锋,潜行至石勒大营背后猛然攻袭他,如果有幸能擒住哪怕是打伤石勒,他的大军自然就退走了!" 众人皆曰:"若如将军所言,襄国当然可保!" 王牧也笑道:"吾有张将军之勇,襄国复何忧哉!"然后叫一声道:"拿酒来,我与张将军壮行!" 堂下军士搬来酒坛,王牧与众人齐举杯道:"张将军此去定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张光亦举杯道:"托王大人之福,吾此去定不有负众望!"言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将酒杯摔在地下道:"吾去也!" 当下张光乃尽点四万骑兵衔枚出城,潜行而去。 石勒命孔苌、韩文各带五万军马先两日发兵,到襄国城东、西两门前扎寨,第二日即从两边攻城。 石勒二日后率大营出发,到襄国城南扎寨。早有孔苌、韩文两部都派人报信,言道猛攻一日,未见胜负。 石勒笑道:"襄国乃大城,如何一日便破?明日让孔苌分兵一半与韩文,孔苌却与我同时从城东、城南佯攻,待城内将兵士集中于东、南两处时,却教韩文尽倾七万五千人马猛攻城西,如此襄国可破。" 于是当夜大家休息。 第二日石勒大军分三处猛攻襄国,石勒独守大帐等候消息。全不知张光率四万骑兵正在附近俯视大营。 张光远远地望见石勒大营中人尽数出寨攻城,大营已然空虚,不禁冷笑连声道:"都说石勒狡诈,如今也着我道也!" 两个时辰之后,张光见石勒攻城之师渐渐地疲乏了,便将手中令旗一摆。数万骑兵齐发呐喊尽数冲向石勒大营。 那石勒正在大营中等待各路军马攻城消息,忽闻帐下报曰:"大营之后有数万骑兵猛攻过来!"一时惊得石勒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知营中无兵,急令众人随他上马向西奔逃。 张宾见事急,挺身大喊道:"卫队何在?你们平日里既为亲随,今天主将遇袭,怎能先逃?不怕死的都随我来!" 那卫队众人本想随石勒逃走,闻张宾猛喝,只得止步返身,面向张光骑兵。于是张宾率领着石勒亲随卫队约百余人倚住寨北木栅放箭,以图掩护石勒奔逃。那张光骑兵冲至栅前,顿时倒下一片,后排骑兵不敢践踏前排,乃徘徊不前。 城南攻城军马见大营遭袭主帅奔逃,军心顿失不知所以,东窜西逃乱作一团。并不知张宾仍在大营中顽抗。 张宾人少,没多久箭矢射尽,张光军马见状,一涌而上杀散卫队,生擒了张宾,余生者见事不济,只有跪地请降。张光又挥兵向城东掩杀过去。 孔苌本来分兵一半给韩文,又攻城半日折损不少。忽然见有数万骑兵杀过来,一时猝不及防,急急率军而逃。张光掩军追杀,孔苌军马折损大半。 张光知道王牧是个文官,必不敢出城接应他,并且城西韩光兵马多于他,不能相持,看看已经取胜,就叫开东门入城去了。 那张光入城,王牧等众人出衙门外相迎,接入大堂贺喜。他们点验一下军马,不但没有折损,反多出六千余人。原来都是石勒所部,慌乱中逃不过骑兵追杀,只好投降的。 王牧闻报大喜,拍拍张光肩膀说道:"张将军所言不谬,像这样再经过几战,你说让石勒上哪里安身去!" 众人亦云:"此番襄国得保,全仗张将军神勇!" 于是王牧在府衙内大排宴席,为张光贺功。席间命胡姬十人于阶下且歌且舞,众人兴致起来,个个喝得烂醉。 到了深夜,王牧吩咐道:"襄国全仗张将军之功,你等十位胡姬宜与张将军侍寝,不得有误。"十姬只得称诺。 王牧方回内衙歇息。 那张光于战场上得胜归来,今晚又拥抱十名美姬入寝,温柔乡里,好不得意。 石勒率众逃到城西与韩光合兵一处,急退四十里方止。 石勒点验军马,唯余八万余人,而且不见了张宾与卫队诸亲随。急得石勒直叫曰:"快与我出去寻找张先生!" 左右亲随遍询士卒,得知张宾于危难之际率卫队苦战不退守寨放箭,方使自己逃脱,现在张宾已被张光擒去。 石勒得讯,仰天大叫道:"张先生为我而遭擒,我何独存耶!"说完嚎啕大哭,直至昏倒于地。众亲随急扶石勒于榻上,报与众将领得知。众将闻讯俱到大帐探视,召医调治。 张宾被张光擒入城内,下到大牢里候斩。众牢卒闻听是石勒帐下右长史张宾被擒,纷纷过来指长道短。 张宾见众牢卒中有一人深目赤发,面貌与石勒相似,知他也是个羯人,就悄悄地盯着他。至深夜众牢卒都去歇息了,唯此人来给张宾送水,似有甚话要说。张宾四下里看看,并无人注意他们,便问他道:"石勒是羯人,他为解救耕奴而起兵,你也是羯人,为什么助纣为虐?" 那羯卒说:"石勒大名,天下胡人没有不知道的,我欲投奔他久矣,可叹没有时机。我在这里实在是生计所迫,不得已。" 张宾道:"今日石勒所部降卒数千,怎么样了?" 羯卒曰:"整编守城而已。" 张宾喜曰:"既然如此,你能为我传信吗?" 那羯卒道:"得为先生效命,乃吾之幸也!" 张宾附耳如此这般嘱咐一番。羯卒乃去。 当晚那羯卒在城里众降卒中寻访得原大营亲随卫队中人,让他暗中联络,寻隙帮助石勒攻城。那人领命,就于暗中联络,还报告给牢中的张宾,张宾亦手书字条一张托付来人。数日后有人乘值夜守城之机,怀揣密函攀城垛而下,潜行至石勒大营。 石勒于病榻上接得密函,拆开读之,竟是张宾于牢内所写,但见上面写着:"勒可择日攻城,城内降卒当为内应"一行字。石勒大喜过望,顿觉遍体轻松,毫无病态。 第二日众人前来探视石勒,见其痊愈如初,神采奕奕,乃齐贺曰:"大将军贵体康复,乃吾部众之幸也!" 石勒道:"昨夜张先生自城中传信出来,言城中我部遭俘部卒可做内应,教我等再攻城呢。你们看这张先生,身陷牢狱之中,犹谋攻城之策,甚为可敬也!" 众人齐说:"吾有君子营诸位,何愁大事不成!" 众人乃随石勒率军再至城下搦战。 王牧闻报说石勒又来搦战,便与张光及众人商议道:"今石勒复来,当如何?" 张光道:"王大人不用忧虑,如今石勒军马与我们已经不相上下,怕他什么?等我下城去与他斗一斗再说!" 王牧开玩笑说:"有美姬相伴,张将军果然奋勇异常!" 张光闻言一愣,也玩笑道:"此番张光如果得胜归来,当复请美姬相伴,大人不可食言!" 王牧呵呵大笑道:"当然!" 张光点起七万军马出城排开,指定石勒叫道:"你虽然横行天下,屡挫凶锋,前日却已经败于我了,今天怎么又来讨死?" 石勒道:"你虽小胜,却保不得城池,我今天特来取城!" 张光哈哈大笑道:"你这败军之将,只有嘴还那么巧,正是‘二斤半的鸭子三斤的嘴',看枪!"于是他纵马挺枪,直取石勒。 石勒看见了,微微一笑,急抬起手来欲趋前迎敌,早有大将韩文喝一声道:"张光休得猖狂,待俺陪你耍耍!"自家拍马舞刀出迎,一时间两下里刀来枪往,战作一团。 那王牧站在城头正观看城下之战,他捻须对左右笑道:"张光此去若战得过便将石勒擒来,若战不过吾自教他退回城里坚守,怕他怎的!" 忽闻身边呐喊声起,王牧问道:"何人在此骚扰?" 左右急忙禀道:"王大人不好了,守城的降卒反了!" 王牧大吃一惊,回首一看,但见数千降卒齐向他涌过来。那本部军兵多被张光率领出城去了,城头上多是街里民众守值,如何挡得石勒旧部的凶猛?没多久王牧就被降卒砍死,又有许多降卒打开城门迎接石勒军马入城。 那张光正与韩文相持,闻背后城上有人叫道:"石大将军军马在此,襄国城已易主也!"接着又闻绞链声响,吊桥落地,有人打开城门。石勒所部军马齐声呐喊涌入城里。 张光闻之不免心惊,稍一疏忽,却被韩文一刀砍中左臂,他急忙丢了枪,伏于鞍上疾驰而逃。韩文仰天大笑,也不追他,只随大军掩杀城外的军马。那些军马先见城门大开,又见主将逃走,惶惶不知所措,无心恋战,四散逃命。无路可逃者下跪请降。 石勒挥军直攻入城内,到得府衙,急命手下直奔大牢,砸开牢门,解放张宾,数十人抬他出来直奔府衙大门前。石勒于府衙门前亲迎张宾,相握而泣。 从此石勒就据有襄国。 王浚自夺得石勒诸城之后,如何不怕石勒兴兵前来寻仇?他急令诸城守将向四乡征集粮草准备应战。 那一日探马来报曰:"石勒率十二万大军攻陷襄国,太守王牧被杀,部将张光不知所踪!" 王浚闻报,愣了半晌。然后令人将部将王昌召来,对他说:"石勒回军据有襄国,虽未来与我寻仇,其志却不可小觑,当速除之!你先速回豫州,招兵买马,我再拨三万军马与你,等我与鲜卑段部落商议,速请段就六眷、段末柸、段匹单等几股势力出兵,共袭襄国。务将石勒军马除灭,不可使其坐大!" 王昌领命回到豫州,向四乡招集人马,聚得三万余人,加上王浚所拨三万人共六万军马,他留原部两万人守城,会同段就六眷四万骑兵、段末柸五万骑兵、段匹单三万骑兵共四路兵马,杀奔襄国而来。 石勒统兵五万迎敌,与王昌相遇。 石勒指王昌喝道:"好你个王昌,为什么取我豫州?" 王昌笑道:"那豫州是你的不成!你倒是从谁手中夺得的?" 早有孔苌按捺不住,纵马挺枪直奔王昌,王昌也挺枪相迎。两人斗了几回合,王昌不敌,急忙回身将小旗一摇,只见段就六段率四万骑兵从左路、另有八万鲜卑骑兵从右路杀奔过来。石勒急令属下放箭阻拦,然而那鲜卑骑兵人多势大,又来去如风,须臾间已冲到阵前,踏倒弓箭手无数,直奔石勒。石勒见鲜卑骑兵来得凶猛,拨马便走,孔苌与韩文在后拼死护卫着石勒奔回城内。待进得城里点验军马,骑兵已折损三停,步军则尽没于城外。 往后孔苌、韩文又出战,俱遭败绩,只得退守襄城不出。王昌与三股鲜卑军马将城团团围住,日夜轮番攻打不止。 石勒见鲜卑骑兵凶悍,整日里愁云不散。部下众人见了,都上大帐中来陪他说话。 孔苌对石勒说:"我看那些鲜卑骑兵,虽然凶悍无比,其实三股之中,最凶的要数那个段末柸所部。" 张宾道:"可不是嘛,那鲜卑骑兵的精锐,就是那个段末柸。如今王昌等人攻城日久不克,已改为轮番攻打。我们何不待段末柸攻城之日,设计擒他?此人如果擒伏,众鲜卑都无心恋战了。" 石勒说:"我看那段末柸,唯有伯力罕可以擒他。不如今天晚上就派一名身轻体健之人潜出城外,让伯力罕赶快带一万骑兵从背后偷袭,也许可以擒他。" 众人道:"如此甚好。"当下商议已定。 当夜石勒于亲兵中选一体健胆大之人,吩咐一番之后,送到城垛旁,悄悄攀下城去。那人绕过敌营,在敌营后边偷了鲜卑人放青的骏马一匹,急急地向许昌飞驰而去。 伯力罕听了来人所传的口信,想了想才对来人道:"此去必须偷袭,从背后乘其不备捉他。你先歇息一日,回去以后通告大将军,只要轮到段末柸攻城之日,就在城头挂一面红色大旗,我就知道了,也举着红旗直奔那攻城的主将而去即可。" 第二日那人领命回襄国去了。伯力罕也带领一万骑兵日夜兼程赶到襄国,在敌营十里以外悄悄驻扎下来。 那一日又轮得段末柸攻城,石勒急忙命人在城上高挂一面红旗。伯力罕派出的细作见了,急返回来报与伯力罕。伯力罕闻报,也命亲随高挑一面红旗,从十里以外向段末柸后军杀奔而来。 城上石勒见远处有红旗驰来,命手下部众三箭只射一箭,却猛然击鼓吹角,好像要出城迎敌一般。 那段末柸忽听城上鼓角声急,眼见得箭却射得稀了,不由得大喜道:"这是城中无箭了,只好以鼓角虚张声势。此正是攻城的好时机!"急命部众倾全力上前,并且下了死命令,务要攻破襄国城墙,取得这份头功。 伯力罕率领一万骑兵奔袭而来,远远地看见一位鲜卑将领立于大旗之下,正指手划脚地指挥攻城,知道他就是段末柸,赶快一马当先,直奔段末柸而去。 那段末柸只顾指挥攻城,没提防身后竟有一万骑兵奔袭过来。直到身边亲兵慌忙向他报告说:"不好了,身后有万余骑兵急袭过来啦!" 段末柸这才急忙转身,只见一彪形大汉飞骑而至,大叫一声:"段末柸休走,我与你战上几合耍耍 !" 段末柸心慌意乱,勉强迎敌。伯力罕抡起狼牙铁棒打来,段末柸挥剑相迎,但听一声响处,段末柸手中利剑已被砸断。段末柸见对方力大无穷,急拨马欲走时,伯力罕又抡起一棒,竟将段末柸马腿打断,段末柸一下子堕于地下。此时段末柸身边唯有数百名亲随而已,军马都去攻城了,怎当得伯力罕一万骑兵?伯力罕手下人一涌而上,将段末柸绑了,伯力罕用一只手将他轻轻提起,置于马背上,又挥军向攻城军马背后杀来。那些军马攻城正疾,未提防身后有骑兵杀来,一个个猝不及防,纷纷闪开四散。城中石勒急令守门兵丁打开城门放吊桥接伯力罕等军马入城。待王昌闻讯,急率其他各处军马赶来救援时,伯力罕所率骑兵已经全部入城。城门又关上了。 伯力罕径至府衙前阶下,单手提段末柸轻轻掷于地下。对前来迎接的石勒等众人揖手道:"伯力罕前来复命!" 石勒急急升帐,问段末柸说:"你怕死不怕?" 段末柸轻轻一笑,乃朗声说:"大丈夫何惧一死!" 石勒亦笑道:"你既然连死也不怕,可怕我的酒饭吗?" 段末柸闻言,许久才道:"不过吃饱了再死而已,有什么?" 于是石勒叫道:"给段将军松绑,赐座与他。"左右摆上酒饭。段末柸神态若素,自顾坐在那里大吃大喝。 石勒再问:"能和我谈谈吗?" 段末柸道:"谈就谈,有何难哉!" 石勒道:"晋室朝庭无道,屡捉我胡人为奴,似我石勒这般,竟被掠卖两次。难道鲜卑人能够免除吗?" 段末柸道:"五胡都不能免,怎么我鲜卑人得免?" 石勒道:"但是将军却助纣为虐?" 段末柸道:"那王浚与我们酋长联姻,酋长所遣,不得不来。" 石勒道:"你我都是胡人,凭什么手足相残哉!如今你既不怕死,怕不怕我放你回去?" 那段末柸闻言,忽然掩面而泣,起身伏地拜道:"没想到石将军如此仁义!若能放我归去,定说与段氏各部,誓不与将军为敌!" 二人正说间,门外有军士入内报告:"段就六眷遣使者偕同段末柸的弟弟于城下求见!" 石勒大笑曰:"鲜卑人手足之情真是深厚,刚才还拼杀得紧,一看你遭擒了,立刻上门求见!" 段末柸道:"他来求和,特以我兄弟为人质!" 石勒又叫:"石虎何在?" 但见一少年将军立于阶下拱手应道:"兄长何事唤我?" 石勒道:"你随段将军出城,同见段就六眷,传我宣和之意。"又对段末柸道:"你我既有意和,何必以将军之弟为人质!这是我家异父兄弟石虎,你能保证他的安全吗?" 段末柸跪拜道:"令弟若有毫发之损,我以此头奉与将军!" 石虎同段末柸出城外,悄悄来到段就六眷营内。 段就六眷见段末柸毫发无损归来,大为吃惊。拉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又问段末柸道:"兄弟可曾受苦么?" 段末柸道:"与我酒饭,同我攀谈而已,何苦之有!" 段就六眷见石虎立于旁,就问:"这是什么人?" 段末柸道:"他是石勒之弟,石虎的便是。" 段就六眷闻言,愣愣不知所措,许久才说:"段末柸之弟尚未留为人质,石勒之弟却入我营,好一个石勒,真是仁义!" 石虎上前说道:"晋室朝庭无道,五胡俱遭劫掠,我大哥以十八骑起兵,无非逃奴亡命而已!羯与鲜卑凭什么自相残杀?王浚乃晋朝大将,当初也曾掠胡为奴,如今却又拥兵自重,有称王之心。他待晋室朝庭尚且如此,怎么可能善待我们胡人呢?北地胡人都是兄弟,不应当开战,这是我大哥的意思,不知各位将军的意思怎么样?" 段就六眷闻言,很久才流下眼泪说:"石勒之言甚善,我们五胡俱遭劫掠,当然同为兄弟!今天我很愿意与石虎结拜为盟,不知石将军嫌弃我吗?" 石虎大喜道:"正求之不得呢!"当下拜段就六眷为兄长。 第二日王昌起身,正要会同鲜卑骑兵再度攻城,一名亲随急匆匆闯进大帐伏地报曰:"王将军不好了,各路鲜卑军马纷纷拔寨,欲他往矣!" 王昌闻报大惊,急往鲜卑各营探视,对段部将领拱手曰:"贵部与王大将军有约,共击襄国以擒石勒,何半途而去耶?" 鲜卑众将亦还礼道:"我等围城日久,士卒思乡心切,军兵已不可战,请上复王大将军,多有得罪了!" 眼见得鲜卑各部骑兵纷纷撤走,王昌百般阻拦无果,又不敢强行阻拦。只得回营大骂鲜卑人无信而已。 他看看自家力单势薄,不可与石勒单独接战,也只好长叹一声,撤军而返豫州。 从此鲜卑各部不再与石勒接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