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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Ⅰ 绛雪(上) 第一章 高墙琉璃瓦被日正当头的阳光晒得刺眼发亮,围墙的这一端瞧不见另一端结束,自古以来那一大户人家是不是给人如此这般高楼不胜寒的疏离感?尤其是来到大门前时,望见门口蹲伏的石狮,站守的家丁侍卫,更是叫人连靠近一步也感到压力。 “娘?舅妈真的是在这儿做事吗?”左小草远远瞧着那门口侍卫高大体壮的模样,府邸外观奢华的景象,本来就不夠大的胆子又更小了点。 左氏瞧瞧儿子再看看那奢华的景象,自己也不太确定。他们母子两都看不懂书信里头的字,是请镇塾师一再重复说几次记熟后,一路问着人这么北上。听这城里头人说金家府的位置的确是这儿沒错……… “镇上的人是这么说的沒错……”左氏紧握儿子的手,想从里头找点信心给自己。 左小草抿抿唇,吞下一口口水。“会不会是咱们那封信太久了,本來住这里的人搬走了,所以……” 被儿子这么一说,左氏心里头也开始疑惑。“总是要问问的。”傻楞楞待在这里看也不是办法。 左小草点点头,暗自凝聚勇气。他跟娘好不容易从南方上来,说什么都要试试看,现在母子俩已经身无分文,沒有回头的路可再走一步。 他跟娘是逃上来的,因为父亲的好赌导致原本就不丰的家产败光,连小小一亩自耕自种的田都被卖去,小茅屋也被收了。还记得那些讨债人的可怕,练过武的人打起来就是不一样,只一个拳头就足足抵父亲平时发酒疯时挨打的份量。若不是后来躲藏时灶房的柴火飞射,将一整间屋子烧了造成混乱,他跟娘也沒有机会可以逃出来。 因为逃得时候太紧急,娘只来得及从床下取出唯一的一个小包裹,里头装的是娘嫁过来时的一个银镯子,及当年舅舅还在世时寄到家中的书信两封。靠一个小小的银镯,母子俩省吃捡用终于来到这遥远的北方,至于父亲,听说是因为伤重躲避不及活活给烧死在屋里头。 死了也好。他跟娘知道爹亲的死,心里头不但沒有一丝难过,还松了好大一口气。从他有记忆以来,爹亲对他跟娘只有打骂,完全沒有亲情的存在,早恨不得逃得远远的,然而现在即使不用逃,也见不着了。 “娘,您在这里等着,我上前去问问。”说着放开左氏的手,才走不到一步,又被那一以与自己一般细瘦如柴且粗糙的掌心给拉了回来。“娘,还有什么事吗?”这些日子来母子俩日子过得战战兢兢的,很多事情都是一再犹豫后才放手去做,左氏也不过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子,在这种情形下,显得更加畏怯,若非有儿子的照顾,她根本无法支持到这个时候。 左氏畏颤颤地紧握着儿子的手。“孩子,你舅妈一定会在里头的是吧?” 闻言,左小草心头一阵阵酸楚涌上,几乎要热泪盈眶。“会的,娘,舅妈一定会在里头的。”长年饱受苦楚的娘恐怕是再也受不得半点惊吓,他们在恐惧贫苦的日子过得太久,过得都怕了。“北上的时候,您不也跟我说,从现在开始咱们母子俩的日子就不一样了吗?咱们可以在舅妈工作的地方一起工作,然生赚点小钱积蓄,在这里买一块小小的地,盖间小小的屋子,然后省吃俭用过这一辈子。” 听着儿子柔声安慰,左氏泪慢慢淌下。“別忘了你还要娶个小媳妇儿,替娘生几个乖孙子……” 左小草轻轻拥着比自己更为娇小的娘亲。“会的,草儿会娶个媳妇生好多好多的小娃娃陪娘。” 左氏安慰地点点头,这才缓缓放开儿子的手。 “我问完马上回来,娘您等着。”确定母亲平静下来之后,转身深深吸了口气,跑向府邸的大门。 门前侍卫冷冷瞧了他一眼。“小子,做什么?”瞧那副衣衫褴褛的模样,若不是样子还算干净那实在跟个乞丐沒什么两样。 左小草被吓得差点往后摔倒,忍不住又深深吸一口气稳住狂跳不止的心脏。“请…请问两位大人……这…这里有沒有一个叫做林陈文娘的…的妇人?”止不住嘴里结结巴巴。 “你哪里来的?”乡音这么重,连官话都说不好,不晓得从哪里跑来的乡巴佬。 “桂…桂州来的,找林陈文娘。” “我知道,不过玉嫂子去年八月就已经去世了,现在这里没这个人。” “咦?”侍卫的话有如五雷轰顶,震得左小草当场傻眼整个脑子嗡嗡响空白一片。 舅妈死了? “不过玉嫂子的女儿倒是还在,现在是小姐跟前的随身小婢。” “啊!你是说那个漂亮的慧晴是吧?”小姐身边的姑娘就慧晴最美,不过美虽美,性子却跟主子同样,遇上的时候总叫人背脊发寒。 左小草空白的脑子跟不上两人讲话的速度,只能隐隐约约晓得似乎事情还有一点点转机。 “请……请问,你们说的那位慧晴姑娘还在吗?” “谁找我?”左小草话一刚说完,就瞧见大门口走出一个俏生生的美姑娘,冷冷的大眼睛正瞪着他瞧,刚刚门前说话那两个侍卫,现在吭都不敢吭一声。 左小草微怔。“请问你是慧晴姑娘吗?” 慧晴冷冷瞧着眼前这瘦小的少年,双目若有所思地打量那张消瘦憔悴却仍依然清秀好看的五官,唇边微微挂起令人难以察觉的浅笑。 “我是,你找我?”沒想到前一阵子才遇到一个难题而已,现在老天就自动送答案来给她。 左小草点点头,不晓得问什么,那一双盯着自己瞧的眼睛竟让心里头异常地不安。“我是左福容的儿子,我娘……” 慧晴的思虑很快转了一圈。“我知道了,你是我的表弟是吧?”记得爹娘死前提过这么一人亲戚。 沒想到她竟然还记得他们家,左小草很快地点点头。 “想在这里找工作?”看那一副潦倒的样子,八九不离十。 左小草又再次猛点头。 慧晴轻笑。“你晓得咱们金府是做什么起家的吗?”会知道才有鬼。 左小草摇头。 她就知道,多么好的一个工具呢!“跟我来吧!” “还有我娘。”左小草连忙说。 慧晴往离门远的娇小妇人一瞧,笑纹更加深了一点。“一起进来吧!我先帶你去梳洗一下后,再去见我家三姑娘。”有娘在更好。 左小草马上毫不犹豫地回头去扶左氏入门,尽管心里头十分疑惑为什么会是见她家三姑娘而不是老爷。 金三姑娘金雯蝶很仔细瞧看眼前这个有点惊慌的瘦小少年,连脸上最细微的部分也不放过,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后才坐了下来接过慧晴倒给她的一杯茶慢慢啜饮一口。 “是很像,可惜太瘦又不夠白皙。”而且还是男儿身。 幸好她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瞒过她家老头的眼睛就可以了。 “这几天我会请人尽量将他喂饱一点。”慧晴同样审视着局促不安的左小草。“至于白皙……” 金雯蝶冷笑。“将那瓶玉凝香给他喝了,顺便在玉凝池泡上几天的功夫就可以了。” 慧晴身体一震,伸指在左小草身上一点让他昏过去,接下来的对话他听见了就不好了。“这少年不会武功……」” 玉凝香跟玉凝池都是罕见少有的武林至宝,喝了玉凝香可以增强功力,泡在玉凝池里头如同睡寒玉床一般都有增强功力的作用。但这是在使用的人会武功的情况之下,若是一个不懂得将玉凝香威力化开的人吃下这等东西,不但会改变体质并且减寿,连外观都会产生可怕的变化。 “就是因为他不会武功才要他喝。”换成一个会武功的人就沒了那份效果。 “说得也是……”看向倒在一旁昏过去的左小草,慧晴心里头突然有点不安与愧疚,这样的心情她很久不曾尝过了。 金雯蝶沒注意到她的眼神,满脑子想着这少年在喝了玉凝香泡完玉凝池之后会是怎生的一个模样。那传说她只听过,还沒机会证实。 “把他带到玉凝池。”她要立刻知道结果。 “现在?”慧晴讶异地看向主子。 “当然。” “可是还沒问过他的意愿。”话一出口,马上换来主子嘲讽的眼光,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可笑。主意是她提出的,居然还说出这等话来。 “怎么,因为他是你的表弟,所以同情了?” “不是,我只是想他年纪还小。”也许真的是多多少少受到血缘上的牵连,让过去已经习惯冷硬的心竟然有了缺口。 金雯蝶扬眉。这孩子年纪果然是还很小,不过她们“溅血楼”的人连未满百日的孩子都杀过了,这少年又算得了什么。 “这有什么差別呢?”轻而易举地提起左小草的身子丟给慧晴。“反正说不定他一去立刻就被杀了,能不能活都是问题,你操心个什么劲?”走道墙边按下密道开关,砖墙之后马上显现出一条暗黑无光的密道来。 慧晴接过左小草的身子,如同无物一样橫抱着人往密道走。“我想应该是不会,‘鬼阎罗’的人还不晓得咱金家的真实身份不是吗?” “不知道又如何,他可是个男的。”光是想到对方接到这一份大礼后的表情她就觉得开心,能让她那个白痴的爹丟脸难堪她更是高兴,可以同时污辱到两边的机会可不多呢!“光是这个身份,就足夠他们杀了这份大礼泄气。” “可是我们的目的,是希望能在里头安排一个卧底的人手。” 一个冷哼出声。“这我可不敢奢望。”这土包子能不搞砸行动就不错了,不过若是能活着替他们弄來点消息当然是更好,最近她们处处吃“鬼阎罗”的鳖,恨不得能得到消息回整他们一场,最好是直接灭了整个“鬼阎罗”更好,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 “至于这个小子愿不愿意帮我们这个忙?”金雯蝶抓起左小草的下颚。“他想不帮忙都不成,你让他娘一起进咱府里,为得也不就是这个吗?”有了人质在手,他想不帮这个忙都不成,何況又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一个,八成连她们的算计都当成是帮助吧!呵! 穿过狭小的密道來到尽头,慧晴按下石壁上的暗钮,尽头处隐密的石门开启,同时一阵沁人心脾的寒意迎面扑来,隐隐约约带着清幽的香味,说不出来是什么特別的味道,可是闻了之后人也跟着神清气爽。石门后的景色像个天然的宮殿,乳白色的钟乳岩在夜明珠照耀下散发如月朦胧的光辉,唯一可以看出人为的人造玉壁雕池下一道清泉自地下涌出,乳白色半透明的液体浮现烟雾,慢慢在凹陷的玉池子里聚汇。 金雯蝶从一旁的暗隔取出一小玉瓶递給慧晴,慧晴接过后打开瓶塞将里头的甜腻液体倾入左小草的嘴里。 应该全部倒完的………眼看瓶中的液体几乎全数倾入左小草口中,慧晴止住动作,不由地将玉瓶给收回,一双美目盯着左小草开始无意识挣扎的脸庞。 玉凝香的药力惊人,真要倒完这一整瓶的話,这孩子大概剩下不到一两年的寿命可活了吧!可留下这一口又如何?充其量也只能多活个一两年……… “喂完了就解开他的穴道。”金雯蝶探手触摸池子里,手中感觉到的溫度,可以活活将一个人给冻死。 慧晴将还剩一口的玉凝香放回暗隔之中,伸指点醒左小草。 左小草很快睁开双眼,发觉自己在一个闭眼的时间里居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禁吓了一跳,而发自身体里流窜的寒流几乎把自己冻成冰块,更有一股力量似乎试图绷开身上的皮肤涌出。“这…这里是哪里?”身上的寒冷令牙关如何也关不拢,牙齿不断敲击的声音在石室中清晰可闻。 “你不用管这里是哪里,脱掉衣服到池子里头去。”金雯蝶冷冷的说。“让他泡个一两天,你亲自监视,确定玉凝香的威力完全发挥为止。”说完话,也不等慧晴回应,直接离开密室。 “下去吧!”确定主子离开后,慧晴对冷得不停颤抖的左小草说。 “表…表姐……”他不是来等待分配工作的吗?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他的身体又怎么会这么冷。 “別多问,这就是你的工作。” “我…我…的工作?” 看他冷得连双唇都冻成深紫,慧晴眉头頭微皱。“如果你希望你的娘亲有好日子过,就好好遵照小姐的意思去做,其他的事情別多问。” 提到娘亲,左小草的疑问全部被埋进心底深处。是的,只要娘亲能过得好,他做什么工作都无所谓。“小…小姐会……好好照顾我娘吧!” “只要你好好工作,你娘的生活就不用你担心,自然会有人照顾他。”突然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一个皱眉,右掌一扬,左小草身上的衣物顿时化作两半飘落地面。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就算是表姐弟也不对,左小草吓得赶紧跳入池子里头掩饰一身赤裸,然而一入池中,自泉水渗入肌肤毛孔侵袭骨髓的寒冷霎时间僵硬他的脑子。 瞧見他的眼神瞬间涣散,慧晴不由地吐出一口叹息。“以后你千万记得,別让自己冷到,否则………”玉凝香对一个沒有內力的人所能产生的伤害,谁也料不着摸不透。 左小草隐隐约约听见她的低喃,然而意识早已经陷入浑浊,但见他的身体先是不由自主地浮出池面,然后又慢慢沉入池子里,连双眼都来不及闭上。 济南城里头最有名的两大户人家,就是城东的金家跟城南的孙家,金家跟孙家在一般老百姓眼里头只不过都是家才万贯的富商,然而在私底下,只有少数人晓得两上都是有名杀手集团“溅血楼”跟“鬼阎罗”。 在江湖上,人人都晓得“溅血楼”跟“鬼阎罗”乃武林十大的两大可怕势力,却无人知晓这两大势力皆隐藏在商人阿谀的铜钱臭下。但这两大势力彼此清楚的很,无時无刻不管明场暗地里都在互相算计。然而“鬼阎罗”在这一方面可以说是微微高一筹,高在他们让“溅血楼”的人以为,“鬼阎罗”并不晓得金家就是“溅血楼”主事者。 “你想他们真的会将金家第一美人给嫁到咱孙家里来吗?”孙颖摇摇手中的描金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搧风吹凉。 “不管他们送不送,反正必然会送一个人到颢的怀里头去肯定沒错,要是‘不小心’送错人了,我们还可以藉机大闹一番。”罗念善半是正经半是幸灾乐祸地瞧着“鬼阎罗”头一个抽签出来的霉头孙颢身上,果不期然瞧见那一张本来就已经很吓人的俊脸更为阴沉。 金家老爷不晓得自家夫人女儿在江湖上弄了个啥“溅血楼”的帮派,一心一意扩大自家的事业,于是心想与孙家联手所以提出联姻。 对于送上门来的食物,沒有不收的道理,何况还能成为有用的利用品,或许能趁机打垮“溅血楼”,这种损人又利己的行为,不做的是傻子。不过咱自家也会有个牺牲者就是了,娶一个奸细实在不是一快乐的事。 “喂!大哥,你要怎么对付那个小奸细啊?”孙颖收起描金扇,不怕死地将一张俊脸湊到孙颢眼前。 孙颢沒说话,不过双眼中闪烁的寒气连孙颖都忍不住打哆嗦。“大哥,你可別太狠,否则文娘可饶不过過你。”文娘是将他们两个从小带到大的乳娘,除了商事上的来往之外,并不晓得他们兄弟俩私底下搞的鬼。偏偏文娘最恨会欺负妻子的丈夫,若是让她晓得他们会藉此对即将迎娶进门的新媳妇做出什么可怕手段的话,肯定会宰了他们两个。 他们不怕文娘处罚他们,只是不希望她伤心。 孙颢阴气逼人地瞪着自家兄弟。“你们敢要我接下这个烂摊子,就必须负责对文娘隐瞒这一切。”明明晓得他最恨跟女人相处,还故意以男大当婚的藉口要文娘逼他迎娶,什么抽签,根本就是一手策划。他孙颢从来不是乖乖闷不吭声吞气的傻子,敢陷害他,就必须有一起下水的觉悟。 “哪…哪有这一回事!”孙颖再也装不了斯文大吼出声,对他来说这世界上最难的一件事就是隐瞒文娘,別说那根本违背了他的心,即使他想这么做,对他们兄弟俩再了解不过的文娘一眼就可以看出肚子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鬼阎罗”的事情之所以隐瞒到现在,不是他们技巧好,而是文娘认为一个女人家不该管男人事业上的事,所以对他们外界的一切作为采放任不管的方式,只要他们不违背自己的良心,爱做什么都可以。 “你明明晓得……” “一大早你们在吵些什么?”说曹操,曹操到,文娘拎着一个竹篓子的早点跨进大厅,即使已经是五十的妇人了,依然风韵犹存。当年她也是北方顶顶有名的美人,只是嫁了个不好的丈夫,在一次毒打昏迷被路过的孙家夫人带回家,至于她身上那九个月大的孩子胎死腹中,因此她将一身的母爱都给了兄弟俩人,在孙家夫妇因为仇杀去世之后独立扶养两人长大。对孙家兄弟来说,她就是亲生的娘。 “沒什么!大哥今天心情不好。”沒理会孙颢瞪过来的一眼。 罗念善乖乖地走到桌边吃早点,哪一边都不站,免得遭受战火波及。 “心情不好?为什么?再过几天就要娶媳妇了,怎么可以不好好准备一下?” 孙颢低眼,眼中的寒芒躲过文娘的目光。“沒的事,您別听颖在那里乱说。” 文娘招呼他坐下来吃饭。“都快要成新郎官的人了,別老是板着一张脸,不怕吓坏了新娘子吗?听说这新娘子可是金老爷最欣赏的女儿,金家三小姐的容貌在咱这城里头有谁不知,光是来提亲的人家就可以从大门排到城外,这样难得的一个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对待人家。”金家三小姐的面她曾经见过,真的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那绝色之美恐怕是连皇宫大內里头的后妃都比不上吧! 这样好的姑娘配她家颢真的是太可惜了,说这句话并不是她觉得自己养大的孩子不夠出色,相反的她很清楚这世上要找出比颢出色的男人只怕是不多了,但颢这孩子不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也许是因为自小记忆的关系,这孩子非常讨厌女人,即使她在家里头,也常常听闻这孩子对外的姑娘家是多么冷淡。 希望这一次成亲之后,金三姑娘能夠改变颢这孩子的坏习性,让他明白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如他心中所想的一般。 闻言,孙颢只是冷冷一笑,金家大老爷愿意将他的女儿嫁过来,他女儿肯不肯都还是个问题。几乎可以不用脑袋瓜子去想,也可以明白到时候新娘轿子上的姑娘,绝对不会是金家三姑娘、“溅血楼”少楼主--金雯蝶。 孙颖看看自家老哥的表情,再看看文娘眼中的希冀,心里头很清楚文娘的希望绝对是要落空了。大哥的个性如果真的有那么容易改变,今天他闯出来名号也不会叫做“冷心阎罗”。 第二章 隔着一幕红帐,耳边依然可以清晰听闻四处的喧哗,茫茫然地遵守司仪落下的话语与身边的男子跪拜天地。 到现在他仍是不不明白自己怎会陷落到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 还记得半个月前他莫名其妙地从昏迷中醒来,一张眼就瞧见金三姑娘那一双美绝人寰的目光细细盯着自己瞧,目光中那股说不出的味道,直教人心里头发寒,才想要出生询问,金三姑娘的手在他毫无防备之下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力道几乎要将他的脖子扭断,半口气也吞吐不出说不出的难过。 “小姐,杀了他半月后的计划就全毀了。”在他快昏过去的那一剎那间,一旁的慧晴连忙出声。 金雯蝶犹疑了一下,才放开她的五指,眼睛仍然忍不住盯着左小草的脸蛋。她早明白这少年长得像她,当初之所以选他,为的不就是如此吗?然而在经过玉凝香及玉凝池的脱胎换骨之后,那张容貌已经不是一句长得像她可以形容。 她手中的第一个死人,是她的亲生妹妹,只因为她比她还要美,这一辈子,她最痛恨有人容貌胜过她,即使是个男人也一样,如果不是还必须用到这个少年,如果不是他活不了多久,早在他离开玉凝池展现过人容颜的那一刻,她就亲自动手毀了那一张脸。 慧晴低眼忽视金雯蝶眼中的狠毒,从小她就服侍在金雯蝶身边,自然而然晓得她的想法。凝視无力倒在玉凝池畔摸着颈子呛咳的左小草,心中滋味百般掺杂。 同样的五官,在洗去沧桑之后,留下的竟是美得令人无法逼视的容貌。比起小姐,镶在不及巴掌大脸庞上的细致五官更多了一份柔美,异于常人的雪色肌肤使之看起来柔弱万分,再加上过去所遭受的苦痛折磨,一双如星耀眼的黑瞳幽然地惹人心怜。 沒有小姐身上散发的阴鹜冷酷,那天真纯朴的气息相较之下,便使小姐逊色不只一筹。这样的变化,是她们所料不及。 眼看小姐蹲下身抬起左小草的脸庞,手指细细触摸那白皙的肌肤。“真是漂亮,多么像雪,好美的颜色。”那肌肤不像是人该有的,白皙如雪几乎呈現一股惊人的透明感,活生生像似用无暇白玉雕刻而成。 男女授受不清,左小草想躲开金雯蝶的触摸偏偏全身上下生不出半点力气来,想不透自己的身子是怎么一回事,更猜不出金雯蝶纤细的手指怎会有那样大的一股力量可以将人的脖子给扭断。 “三…三姑娘……” 闻声,金雯蝶拧眉轻哼一声甩开他的脸庞。“慧晴,带他到西洋镜前去看看。”再看着那一张脸庞,她会忍不住毀了那一张脸。 慧晴应声,半扶着依然无力的左小草来密室上头臥房里的一面镜子前。 看见镜里头的自己,左小草愣住了。是这镜子出了问题,还是他的眼睛有问题? 那五官,那认得是自己的,可是过去晒得干裂的皮肤,及面黄肌瘦的模样却不见了。他现在依然很瘦,可是那粗糙得一看就知道是乡下人家的肌肤竟变成连闺房中的小姐也不如的雪白无瑕。 那模样看起来不像是个少年,倒像是个柔弱的姑娘,身上异于常人的雪白,不但沒令他觉得美,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心里直冒上來。镜里头的自己不像人,像是个妖怪,飘渺的恍若一碰就会消失无踪。 金雯蝶将他的惊恐当成对自己容貌之美的无法自拔,双眼一瞇手一挥动。“啪!”的一声,被搀扶着的左小草狠狠随着那一巴掌跌到角落。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个闭眼再睁开双眼,一切就全都变了样。 “左小草,你想让你娘好好的过日子是吧?”满意地瞧雪白的右颊浮出血印,短暂间接毀了那张脸的完美,这才端坐下来喝一口茶润润喉。 就算茫然不知所措,这一点坚持始终记挂在左小草心里头,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即使接下来我要派给你的工作不好做?” 左小草咬唇,又是一个肯定的点头。 “很好,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仔细跟你说你该做的事情,只要你好好的做,你娘的生活就完全不用你担心。” 因为三姑娘这么说,所以他相信了,只是无法理解这些有权有势之人的想法。好好的为什么不出嫁?而且居然要他一个男人来代替,虽然说他长得跟三姑娘有些相像,可是以他的身份,不用等到隔天,光是洞房花烛夜时就无法隐瞒。 还记得金老爷在看见他的时候竟一点也不怀疑他不是他的女儿,嘴里直夸女孩子家在出嫁的时候格外的漂亮,说话时还他的手上摸了一下,那感觉几乎让他将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送入洞房!”随着这一声叫喊,感觉到自己被带进內院,学不来姑娘家的走法,随着心里头扑通扑通越跳越快的心音不停加快脚步,想要逃离这个可笑的一声闹剧。 “走这么快做什么?想早点摔死吗?”他的手突然被一只大掌抓住,隔着红盖头看不见握着他手的人长得什么样子,但从那低沉好听的嗓音,他晓得是今天的新郎官。 发觉自己的身子不停颤抖,是心虛,也是恐惧。 三姑娘要嫁的人,连他这个小老百姓都晓得,不但是个大大的有钱人,还是当今太子的好友,身份之尊贵非他所能接触。 头一次晓得,说话是多么的困难。 说不上温柔的态度,新郎官命媒人及丫环离开,拉着他的手直接来到应该是新房的地方让他在床褟上坐下,秤尺一捞,那快速的动作令他吓得慌了,下意识地朝床里头躲藏。 随着红幕落地,两双眼睛四目交接同时闪过--讶异。 左小草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俊伟的男子,那双如鹰準般的黑瞳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冷峻高贵的气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俊的一个男人,也许是他生活的范围小,身边接触的除了爹娘外也只有隔着好几块田的领居,別说是一般文雅的公子哥儿都能让他看傻了眼,眼前这样一个比一般公子哥儿还要好看百倍尊贵千筹的男子连他的魂魄都一起夺去,除了望着这亲一张冷酷的俊脸发楞之外,他不晓得还有其他的动作可以做。 孙颢瞪着那小嘴微张的讶然惊惧,他早料到金家那贱人必定是不会让自己嫁过来,却沒料到带罪羔羊比原来的还要美,漂亮得活像是一尊玉做的娃娃,让明明不在乎人间美丑的他,也感到怦然心动。 然而顺着那张惹人留连的脸庞下望,沒忽略掉紅衣高领下那隐隐约约的喉结。 心中怒火狂升。 他们把他当成笨蛋了吗?以为他连男人女人都分辨不出来? 感觉到他熊熊怒火,左小草本来就慌乱的心跳得更加快速,惊慌地再往床里头躲去。 他发现了,早知道瞒不过人的,可是那恍若可以炙人皮肤的怒火,让他忍不住打颤。 “……抱…抱歉……”他不是故意要骗他的,为了娘,他不得不这么做…… 孙颢半瞇双眼,一手夺下他头上的凤冠,接着撕裂他身上的嫁衣,露出平坦白皙的瘦弱胸膛,证实了他确为男儿身。 “你们竟然敢骗我!”张手抓住床里头人的手腕,用力将人从里头给扯出来。 他早晓得她们的欺骗,不应该有这样无法控制的怒火,可不晓得为什么,在确实左小草为男儿身的那一瞬间,脑中的理智完全碎裂,恨不得将眼前这个欺骗他的人儿撕成两半。 连惊叫声也不敢发出,左小草用力忍住自手腕上传来的剧疼,被怒火激动的恐惧令瘦弱的身子抖得如风中枯叶。 抱……抱歉……他真的不是故意要欺骗他的………晓得有一半是自己的错,不该当个帮凶欺骗这应当在新婚之夜高高兴兴的新郎官,那股心虛,令他歉疚地无法继续起他对视。 “你以为不说话就可以解決一切吗?」” ‘抱歉……”除了这句话,他不晓得还可以再说些什么。 “你以为说了这句话就可以解決一切吗?”看不进他那无辜的可怜模样,恨不得将那虛伪的表像给一手揭穿。“………你既然帮着那贱人欺骗我,就该勇于承受结果!” 结果?他要把他关进牢里头?还是打他杀他泄愤? 这些他都不怕,三姑娘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他娘的,只要他沒泄漏他来的目的,只要他能夠将她要的东西带回去,娘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不用再对其他的事情煩忧,不必再回头过那心惊胆跳的生活。 沒瞧见他的手是怎么来的,不过是眨眼的时间,那一双手已经有力地将自己抱在那宽厚的胸膛里,让他的脸不得不面对那张足以使自己窒息的俊容。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对那一张冷酷充满怒火的脸庞心跳得难以制止?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竟然会希望他就这么紧紧抱着他永远也不放手。 不容他多想,孙颢捋紧左小草纤细的腰身,满意地听见隐忍的闷哼声。“既然你代替那贱人嫁过来,那贱人该做的事,你一样也逃不掉,该得到的报复,我一样也不会少给。” 红绸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內室里响起,孙颢怀里头的人儿瞬间赤裸如新生子。 “你……你要做什么?”左小草被吓到了,拼命用力地挣扎,试着将紧箍着自己不放的大手移开,这样赤裸裸被人抱着令他羞红了脸,即使对方同样是个男人也觉得不堪。 “我要做什么?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是你愚蠢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还是再一次的虛伪装糊涂?金雯蝶会送你来而不送其他人来必定是有原因的吧?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南方人,听说南方的小官个个漂亮技巧高超,你又是如何呢?”说着腰上的大掌下滑,揉入细嫩的双丘之中探触那隐密的小穴。 “你……你做什么?”随着他的手,左小草的身体跟着紧绷,脑袋晨活像是丟进了数不完的大石砾,轰得他脸色惨白,小脑袋里空白成一片。 他……他怎么可以碰他那里……怎么……… 孙颢鼻间微哼,放肆地在山涧中游走,感受到这个动作引发的顫抖,另一手更用力地阻止怀里人儿的挣扎。 “你不觉得这句话是多问的吗?別忘了今晚可是我们两人洞房花烛夜的日子,你想我要做什么?” 脑中有一半空白,另一大半处于因大掌触摸所带来的酥麻感而自我挣扎,最后一点点位置,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将他的话听进脑海中并思索它的意思。 “可…可是……我是男人啊!”好不容易理解他的意思,震惊地结结巴巴后,最后忍不住吼出声来。 男人跟男人…怎么可能有什么洞房花烛夜! 孙颢并未因为他的惊慌而停止动作,直接将人给压回床褟上,狭长优美的俊眸更加冷冽。“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演技太好?”装得如此无辜是想给谁瞧? 左小草恐慌了,尽管他不明白两个男人之间怎么可能洞房,但从他的目光里,他明白,等一下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喜欢,那眸光里的阴冷,和他之前在三姑娘眼中看到的是一样的。同样的冷然,三姑娘使他觉得可怕,而眼前这个男人,除了带给他恐惧外,还有一丝丝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思绪。 他的挣扎不但不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还令孙颢刻意加深两个身体之间的密合。 这小人儿的力气小的连个姑娘都不如!蜻蜓撼柱也不过如此,金家派来的人怎么可能不会武功?必定是装的。 左小草的脸蛋一下子红一下子白,那身体之间的接触叫他尷尬不已,他赤裸裸地,他却一身衣物完整几乎找不到一丝皱折,最令他难堪的还是接触时身体不但不感觉到奇怪恶心,反而还希望就这样亲密接触不要离开,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以轻易看出他的沉迷,孙颢的心里更加增添一丝不屑,他猜得果然沒错,这美丽的小东西果然是让千百人玩过的小官,那让他觉得恶心及愤怒。 不让他有反应的机会,伸手将刚刚扯下来的腰巾紧紧绑住双手穿过床头的鸳鸯雕栏固定,血红色的绸巾将那白皙皓腕映衬的更加诱人。 “你想做什么?”躺在床褟上仰头看着自己被紧绑的双手,试图挣脱,不懂为何他所见的这些人都会有那样迅速的动作,总是在他还来不及反应时,就已经将他抓得牢牢的。先是三姑娘掐住他的颈子,现在换成他绑住他的双手,让他连一丝反抗的机会也沒有。 孙颢沒有说话,起身坐在他身前,而后将那一双纤细的足踝抬高分开,让藏于其中的隐密毫无遮掩的呈现在他眼前。 左小草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在他面前露出这样不堪的姿势叫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用尽全力死命挣扎想将双腿合拢。 他的努力只让孙颢发出一声冷笑,将身体置身其中空出一只手以撕碎的嫁衣将一边足踝绑紧,另一端穿过床褟上方的横栏固定。 这样难堪畏亵的姿态令左小草的双眸盈上泪水,即使不明白孙颢的意图,但这样的景象却令他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放开我,別这样……放开我。”忍住眼中的热泪,用力想扯开束缚。 他挣扎的模样沒有让孙颢起半点怜惜,痛恨他眼里无辜的神情及那似乎想得人同情的泪光,恨不得将他在手中揉碎折磨。 事实上他的确开始了他的折磨,双手在那雪白上的两颗朱萸揉捏,低首吻住那张小嘴,发觉那柔嫩双唇比想像中的还要甜美十分,禁不住一再采撷品尝,温柔地在双瓣上轻咬,舌尖深入无措的小口之中共舞。 左小草恍惚地从挣扎到疑惑,无法了解从他抚摸及亲吻中随之而来的饥饿感从何而来,那不像是肚子饿时的难受,只是使他的身体感到莫名的不满足,还想要更多的什么……一种他不明白的感觉。 吻着他的唇,孙颢的一双手也沒停住,正激情地抚摸那白皙身子的每一处肌肤,然而不同于热烈的动作,那一双一直盯着左小草神情的眼睛,除了有一丝丝激情外,还有更多的残酷。 “不愧是金家送来的,瞧瞧这身子,多么的敏感,我只不过是轻轻碰触而已,你的身体就已经兴奋了。”倏地紧握住左小草的分身,快速地捋动揉捏让它更加快速硬挺。 左小草倒抽一口气,那热流加速汇集所带来的快感令他呻吟出声,一双眼睛疑惑迷濛地瞧着孙颢的动作,不明白为何那一双大掌的动作为何会带来如此奇怪的感觉。 满意地瞧着白皙的身子涨紅并且难受地扭动,恶劣地握紧手中的分身在左小草叫出声音的同时捋紧根部用发带束紧绑起。 无法溢出的热潮使左小草难受的呻吟,身体不明所以的挣扎想摆脱那既是痛苦又是激烈的快感。 孙颢起身,冷淡地瞧着他激情难消的模样,转身捡起刚刚掉落地上的秤尺重新回到左小草身前,注视着分身下粉色小穴,残忍地挂起一抹轻笑,硬生生将手中的秤尺放入小穴之中。 左小草被后方突如其来的痛楚激出眼泪惨叫出声。“痛!不要……放开我…不要!”前后方同时传来的感觉,令他的小脸剎白,可惜孙颢并无怜香惜玉的打算,毫不犹豫地将小穴里的异物狠狠抽插着。 耳边似乎听见身体被撕裂的声音,火热的痛楚使脑子漫起一片白光,浑身难以自制地颤抖不停。 不要……求求你……放开我…… 难忍的痛楚让他连说话的力量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只能在昏昏沉沉里困难地张开小嘴无言恳求,连目光也找不到焦距。 看见床单上头染上鲜血,孙颢的心头蓦然一动,很快地深吸一口气甩开那不该有的情绪。他的心冷得连杀人都无法有一丝动摇,当然不可能对这伪作的奸细有任何其他的感触,那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想法一般,大手下意识地朝那剎白的脸蛋挥下一掌,将那毫无防备的脸蛋打偏,白皙的脸庞印出红痕,嘴角滑下一丝艳红。 那一掌令半昏半醒的左小草完全昏了过去,脸蛋上的红印迅速地加深,可以想象再过不久那会成为如何怵目惊心的一片景象。 孙颢握紧手掌,手心那击打的感觉奇异的深刻,犹如一根细针狠狠在他心头刺痛。那样的感觉很难说出口,心里却晓得刚刚那一掌根本就沒有用尽全力,在无意间,他收起了绝大部分的力道。 该死的无心!他不可能对一个奸细产生怜惜! 不可能! “你该死的给我醒来!”用力摇晃着昏过去的左小草,心中的动荡加深怒火高扬。 他非杀了这个奸细不可! 左小草被难以忍受的摇晃及身体的痛楚给唤醒,还沒完全睁开双眼,就感觉到颈子上的桎梏,那可怕的剧痛遏止所有空气进入肺部,连呼出的机会也不给一丝丝。 肺部的火热烧灼,无意识地张口呼声,却连声音都被停止在喉间,心跳好似在耳边打鼓。 他似乎注定要给人掐死……… 意识又开始涣散,突然间颈子上的桎梏解放,大量的空气吸入肺中吐出引起剧烈的呛咳,咳得他以为连血都要一起呕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一连串的为什么一句也问不出口,下一瞬间又让股间的疼痛夺去注意力,他可以清楚感觉到比刚刚更大的物体进入他的体內,只能看見一片白茫茫景象的双眼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在侵犯着他,只是那物体狠狠进入他体內的感觉痛得他的身体不断痉挛,深深插入的动作不但撕裂他的身体还像是不将他刺穿便不甘休。 好痛! 努力睁眼集中意识想看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双充满怒火及恨意的眼睛。 他记得这样的一双眼睛,他晓得这样的一双眼睛属于谁。突然间心里头的疑问全部消散,泪水不断滚落眼角。 对不起,是他活该受到这样的报复,对不起,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不该欺骗他,那一双好看的眼睛里不该因他而有恨。 孙颢讶异地看着他不断滑下泪水,那泪眼中不但沒有对他的责备,竟然还有他所意料不到的怜惜! 他是在同情他吗?凭他孙颢如此一个什么都不缺的男人,他凭什么同情他? 混乱地停下手边的动作,混乱的心思取代怒火及愤恨,无情地踹开那令自己无法控制心思的娇小身躯,想躲开那目光。 推门离开內室的那一刻,听见床褟上人儿模糊的语声。 “对不起……对不………” 就那么一句微弱的歉语,很快地就沒了声息,孙颢的身体一震,忍住回头的冲动,直直奔出院落远离孙家大宅。 他为什么要对他道歉! 为什么! 第三章 金家大老爷才笑嘻嘻地送新娘轿子离开不久,正一个人坐在大厅里品尝刚刚送來的新茶,心里头想像着与孙家成为翁婿之后金家更加荣华景象,为自己这正确之举得意不已时,突然瞧见熟悉的身影跨过门槛,一脸笑容朝他走过来。那人,就是他刚刚才送出门不久现在已经在孙家拜堂的金雯蝶。 “你……你怎么会还在这里!” 金雯蝶若无其事瞧他一眼,闲闲在厅堂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提起茶壶掀开茶盖,娇挺的俏鼻细闻茶叶的芳香。“真香,是刚刚才送到的香片是吧?” “雯蝶!” “別叫得那么大声啊!爹!咱家里的人都很明白您嗓门比別人大。” 金老爷气得差点沒一佛升天。“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刚刚不是已经坐上花轿离开了吗?” “花轿里头的人不是我。” “不是你?我明明……” “那是我找来替代的人。”老爹的表情果然可观,三国关羽的脸恐怕不及爹的一半红。 “替代的人?”金老爷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瞪着一脸悠哉的女儿,刚刚架构而成的美梦瞬间被打的零零碎碎,可以想见要是让孙家发现了事实,金孙两家不但合不成伙,恐怕还会结上仇。 金家的财势大虽大,仍比不上孙家,真要打起来的話,他们金家绝对是只有一败涂地可言,他们怎么可能争得过有皇族为后盾的孙家!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金雯蝶浅浅微笑,心里可惜沒一次将这大老爷直接给活活气死,竟然敢不跟她说一声就将她给嫁人,哼!罪有应得。 不过,现在的时间也该洞房了才对,怎么监视的人沒有半点回应?难道孙颢沒发觉新娘被换了人了?还是他本就有断袖之癖,因此送个男人给他反而衬了他的意? 这也不是不可能,孙颢对女人的冷酷是出了名的狠,或许他是真的只对男人有兴趣。这更好,那左小草若是沒死,便成了他们金家最好的奸细,枕边人的耳根子最软,若是能得到“鬼阎罗”的机密,相信他们“溅血楼”的称霸就在眼前了。 在无限痛楚中醒来,窗边可以瞧见东方天色微现光曦,全身上下痛得分不清到底是那个位置犯疼,最令他难以忍受的卻不是那疼痛,而是仍停留在体內的异物及分身上的束缚。 挣扎着想解开自己这难堪的模样,偏偏轻微一动便痛得脑海抽疼。 宁可疼死自己,也不愿意继续保持这等模样,用剩余的力量扯动双手束缚,那微弱的力量,不但沒让红绸松动,反而在手腕上摩擦出血痕,带动体內的剧烈痛楚,一下子喉头微甜,红液自小口不断涌出溅染了整片枕巾。 涣散的双眼溢出泪水,一滴滴滑下,身体仍不停挣扎,直到用尽所有力量,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孙颖一大早便起来到新房前,奇怪房里头的毫无动静。 照理说就算大哥新夜过度纵欲,以他的功力早该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才是,何况今天一早大嫂还必须去跟文娘请安。刚刚就是丫环对着新房请了数声人无反应,又不好私下开门,只好来请他过来看看。 一个皱眉,上前敲敲门,沒有反应。大哥不会是不在新房里吧?还是纵欲过度让金家送來的奸细给趁机杀了? 想到这里,一阵毛骨悚然,不由分说地上前推开房门。 才刚打开內室房门,一股血腥味就传入鼻间,这味道他闻多了,真以为自己的大哥被奸细给杀了。猛地踏入房门瞧见房內的景象,身体一顿,立刻将房门给关上不让仆人有机会瞧见房內的模样。 天啊! 孙颖上前来到床边,床上的人儿气息微弱地几乎感觉不到,苍白的脸蛋上沒有一丝血色,红艳艳的鲜血不断滴染身下的床单枕巾。 这是新娘?可是这是个男人啊? 才解开左小草双手的束缚,房门倏地被推开,孙颢如风迅速出现在床畔张手推开孙颖,身上的红衣早已换下,一身青衣固然洁净,孙颖仍可以闻到不同于房內的血腥。 “洞房花烛夜你跑去杀人?”鬼阎罗的生意是很多沒错,但也沒必要忙到连洞房花烛夜这天折磨完新娘之后,还跑去“做生意”。 “你別管。”孙颢冷冷回声,瞧见床上人儿的毫无声息,心口揪紧,很快地将他脚上的束缚及体內的物体取出,触目的鲜血随着物体大量涌出。 瞧见兄长手上压画轴用的长型暖玉纸镇,孙颖头一次为自己兄长的心狠给冷出一身汗。“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就算是奸细,这也太残忍了。“你要把他给弄死吗?” 沒听进他的话,孙颢皱眉瞧着股间嘴唇不停涌出的鲜血,探手触摸惨白双颊,冷冰冰地像个死人。 “去请安兰过来,快!”不等孙颖回应,小心抱起左小草毫无动静的纤弱身子,触手的冰冷,揪紧他的呼吸。 怎么会这样? 即使是刻意的折磨,他还是控制了力道,不该会弄死他才对。 难道真的是他估计错误,这少年不但不会武功,身子也比一般人脆弱吗?将一股內力从左小草背心传入,探测到丹田里的虛无,确定心中的想法。他真的是沒有半点武功。 该死的! 将內力传入体內,维持虛弱的心脈持续跳动,來自娇挺俏鼻里的气息微弱地可怕,即使不断传入內力维持生机,娇小身子所传来的体温仍是越来越低。 他不是来当奸细的吗?怎么可以不会武功!怎么可以如此脆弱!抓起被单将娇小的身子完全裹住,即使动作再小心不过仍是牵动內伤,好不容易稳住的血气再度从小口溢出,染得青衣成褐。 “別吐了!”孙颢低吼。 他的低吼似是惊动了左小草,浓长眼睫微微一颤,可以看出他努力想睁开双眼又找不着力量醒来,颊上的掌印已转成青紫带黑色,在雪白的肌肤上更显得吓人。 “怎么一大早就要我……”柔和的声音自室外传来在进入內室看见眼前景象后遏止。“老天爷,这里什么时候便成刑求室了?”安兰修长的五指捏住鼻子,嫌恶地皱起秀眉,他最讨厌血的味道了。 “把棉被拿开,这样我怎么看病啊!”不理会孙颢冷酷的眼光,伸手径自扯下包裹的床单,露出雪色白皙的赤裸。“这孩子真漂亮……啊!你有病!居然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他还沒及冠吧!”一眼就瞧见腰腹间的瘀痕,接着毫不犹豫拉开左小草的双腿查看伤痕累累地私处。 “你真的有病!”认识他这么多年,才发现他不只冷血而已,还有些变态。 掏出怀里的一小玉瓶打开塞子,一股清香随之四溢。 “你要做什么!”孙颢抓住他往私处探去的手怒眼相对。 安兰瞪他。“废话!当然是上药,这药可以消肿止血,虽然有些烈,不过愈合伤口的速度快……喂喂!你拿我的药做什么?” 孙颢小心将左小草的身子平放在床褟上。“你快解決其他地方的伤势,这里我来就可以了。”除了他之外,不允许其他人碰触这个身子! 安兰扬眉,沒多说话,迅速地将怀里的金针插入左小草胸口的七个穴道,接着很快取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刀子,在左小草腹部瘀血的地方划上一道伤痕,略暗的血色自伤口不断溢出。 “我是叫你来医他的,不是叫你来伤害他!”孙颢迅速抓住安兰拿刀的手腕,目光中带有杀机。 安兰一点也不在意那可怕的冷寒。“如果你不希望他死的话,最好快点放开我的手,瘀血放完再不止血你就准备看他失血过多而死。”呵!沒想到颢也会有失控的时候,居然为了一个奸细对他这个多年的老朋友发出难以掩饰的杀意。 孙颢一楞,这才察觉腹间的血色转胭脂红,连忙放开安兰的手,让他得以下针上药。 “你啊!下手实在太重了,也不想想这个孩子不但不会武功,身子还比一般人单薄,你这一腿下去,将他的五脏六腑都震出伤来,若是我晚来了一刻,你就只能收尸了。”处理完后将腹部的伤口塗上愈合的药膏,看着伤口旁玉白的肌肤,脑海闪过一丝疑惑。 这孩子的身体,跟平常人不太一样,这种白皙,连西洋蛮子都不如。 “怎么了?”涂好私处的伤口,孙颢转眼瞧见安兰对着腹间的伤口沉思,心里头又是一阵慌乱,难道还有什么更为严重的內伤吗? 安兰摇摇头,取出裹伤的纱布很快将腹间的伤口处理完毕。 那雪白的顏色触动了他脑海一部份的记忆,可那朦朦胧胧的感觉,一时之间抓不着那份疑惑究竟从何而来。他必须好好想想。 “这孩子伤得很重,就算他是金家派来的奸细好了,你大不了一刀杀了他,別这样折磨他,而且……我觉得这个孩子不会是个不明是非的人,这些日子好好照顾他,別再让他的伤势变得更加严重。” “那是我的事。”目光紧锁住左小草一个人的脸上,从衣箱中取出自己的单衣为他穿上。 安兰叹息,毕竟娶了这个“新娘”的人不是他,他沒有位置要求他为这孩子改变态度,不过看他下意识地的态度,相信应该不会再继续这样苛求这个孩子才是。“我让仆人进来整理一下,等一会儿我让惠儿把药给送过来,你好好喂他喝下,至于文娘那儿,你自己想办法。” 他的话根本沒有传进孙颢的耳里,小心将处理好伤势的人儿抱进怀里,继续缓缓将內力传入瘦弱的身子里,他要亲自看他再度睁开双眼,看他的气息不在那样微弱。 仆人照吩咐取了新的床单枕巾进房,好奇地瞧着大少爷有些恍惚地凝视着怀中的大少奶奶,那小心宝贝的模样,真叫人大开眼界,从来沒想过一向面无表情的大少爷,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想必大少奶奶一定是十分惹人心疼的好姑娘吧! 不敢惊动两人,小心翼翼整理好內室,看着床单上的“落红”,忍不住脑袋开始胡思乱想,想不透大少爷究竟是怎么办事的,怎么会流了这么多的血,最后还必须请安大夫来瞧瞧。 “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一大早等不到人的文娘气呼呼地与孙颖对视,可怜的孙颖除了不停的干笑之外,完全不晓得该如何应付。 说谎话吗?不行!他说谎话从来沒有一次能夠瞒过文娘,弄不好还会换来一顿好骂。 说真话呢?那也有问题,文娘肯定会杀到新房先把大哥给砍了然后杀他几刀作为陪衬,最后再轰到金家理论。 “奶娘啊!这事你怎能问我?”当今之计,先把责任往外推別落到自己身上最重要。 “我不问你问谁?现下你那大哥不在,又不准其他人到新房,除了你刚从新房出来之外,我还可以问谁?” 孙颖又是连声干笑。“您可以等大哥出来的时候再问不就好了,我只是个旁观人,不干我的事啊!” “不干你的事?现在窩在新房的是你大哥,让安大夫看诊的是你大嫂,问你的人是你奶娘我,你好意思说不干你的事?”姜还是老的辣,別以为这样东推西推的她就会放过他。 “可…可是娶亲的人又不是我!”真的是天大的冤枉啊! “我不管是不是你,既然你很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就在这里给我好好的解释清楚,要不然我就跟你耗,耗到答案出来为止!” 呜!他怎么会这么衰! “好嘛!好嘛!我说就是了,您別再继续往我耳边吼了成不成?”哪天他要是得了重听,肯定都是奶娘的错。心里头嘟嘟哝哝,嘴边还是将一切事情都照实说了,不是他沒有兄弟之情不帮自己的哥哥,而是兄弟之情不是用在这种时候,相信大哥会原谅他的。 “什么!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你们居然敢瞒着我?”文娘难以相信地扶着额头在桌边坐下。 新娘不是原来的也就算了,竟然还是个男人,最糟糕的是她家这个大少爷可沒就因此就放弃发泄怒火,还把人弄个半死不活的。 現在该怎么解決? 勾着僵硬的笑,孙颖很能夠体会奶娘现下的心情,大哥真的把事情弄得进退两难,怎么都不好办。想把“新娘”退回去也不成,把人给“玷污”了要去跟金家理亏也失了立场,把他留着也不晓得该给什么身份。 她的心思很乱,暂时理不出什么头绪,如果送来的是个姑娘,她可以不在意地让那姑娘当小,过一阵子在替孩子找个正室,但男的……… “我去看看,顺便问他到底想怎么做。”文娘深吸一口气,不由分说往孙颢的院落去,孙颖跟在后头哀哀叹息。 孙颢接过仆人送来的药汁,正要喂入左小草的口中,发觉又长又绵密的眼睫微微颤动,喉间发出细细的呻吟,而后秀美的眉型曲折。 放下药汁,再度取出安兰留下来的药膏小心在纤细的颈子上轻轻抹勻,这药膏好用的很,才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颊上及颈子上的瘀血已经消肿,颜色虽然仍可怕,不过淡了点,刚刚他发出声音的时候喉咙必然是很疼吧? 眼睫缓慢的张了开来,药力的舒发使秀眉稍微放松了点。 疼! 左小草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疼,可是那种疼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轻轻一动就会疼得全身冒汗脑袋抽痛,只要他不动,这疼可以忍受。 “醒了就好,把桌上的药喝下去。” 突然耳边传來熟悉的嗓音,吓得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逃开的反应。 “啊!”痛!好痛! 只不过轻轻一动而已,全身痛得好像快裂开一样。 孙颢的目光因为他逃开的动作而显得不悦,将人紧梏在怀里,目光对上那一双惊慌的眼睛。 抱得太紧,引发了伤口的疼痛,令好不容易醒来的意识因痛楚而游荡在清醒与昏沉之间。“痛……咳咳!”虽然怕他的折磨,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他过于用力的拥抱,沒敢奢望他会真的放开不折磨他。 可那一双手放松了,刚刚好的力道将他轻易地锁在怀中又不弄痛他的伤口。 “別说话,把这个给喝了。”他每咳一声,孙颢的心就是一紧,他恨极了这种彷彿生命共同体的感觉。 左小草疑惑地瞧着他,耳边听见胸膛沉稳的心跳,不自觉地随着他的话张口,乖乖让他喂入带点清凉味道的暖和药汁,喉咙瞬间舒服了不少。 一边小口小口喝着,双眼忍不住偷偷注视这不知该说是陌生还是熟稔的英俊男子。这一次那好看的双眼不再用充满怒火及愤恨的眼光注视着他,使他恐惧的情绪减少许多,于是便忍不住对他偷偷地细细打量。 他有着一张好好看的脸,还记得依靠的胸膛是属于多么健伟的身躯,打从他就常常希望自己长大后就是会是这个模样,可娇小的身子与秀气的脸庞并不因为岁月的增长而改变多少,早在多年前他便放弃了这个希望。如今有一个典范就这样在自己身边,而且还带着高贵不凡的身份及气息,尽管他是那样的伤害他,一颗心仍为如此不凡的男子怦怦然。 要是他也长成这样,他就可以好好保护娘,而不是让娘被爹欺负。 孙颢看着药汁一小口一小口喝尽,怀里头小傢伙乖巧的模样竟使他长期冷然的心微微一暖,当他发觉那一双美目眼中的忧愁时,心也跟着一起忧虑。 他在担心什么? 是因为他吗? 怕他再次折磨他? 想到这儿,不自觉拧起的眉宇便无法放松。“你叫什么名字?” 左小草一楞,疑惑地注视那双眼,有股冲动想抚平那皱结的眉宇。 他想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他不过是一个下等不堪的平民罢了,还是一个欺骗过他的骗子。 “小草,我的名字是左小草。”即使说话令喉咙隐隐作疼,他还是想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 小草?多么奇怪的名字。“怪名字!”心里头想的不自觉地说出口,换来左小草浅浅又卑微的一个浅笑。 “我爹娘不识字,取不来什么好听的名字。”而且爹爹根本不想要他,取这名字的用意很简单,就是如路上的野草一样,既不重要也不需费心照顾,自然而然便会长大。 乡下人家的名字都是这么来的,他的已经是还好的了,村里头有个跟他一般大的孩子就叫做弃儿,因为他的爹娘养不起他所以将他丟在山里头被村里的唐叔给捡了,名字就叫做弃儿。至少他还有娘要他,还有娘保护他长大,虽然是不重要的小草,可还是有人喜欢他的。 他不喜欢他神情里的卑微,可是他沒有多说些什么,耳边听闻一阵脚步声传来,想也明白是文娘来了。 脚步声并未影响两人之间的动作,孙颢的手依然是亲密紧抱着小草的身子,文娘及孙颖两人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这模样。 “你打算怎么办?”文娘也不多说,一出口就道出了来此的目的。 “留他,不与金家合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说什么他也不会放手让怀里的人儿回到金家。 文娘看了左小草一眼,讶异于那过分好看的容颜,若非晓得真相,她肯定无法相信这张脸的主人会是男儿身。 “他是个男的。”即使模样惹人心怜,男的就是男的,普天下还沒有跟男的成亲的例子。 左小草这才明白他们是在讨论他的去留,心中跟着微慌,双眼投向孙颢的脸庞。他不想再欺骗他,但如果不帮三姑娘的忙,他也就沒有待在这晨的必要,然而即使孙颢对他并不好,他的心却奇怪地想留在这里,留在能见着他的地方。 这真是奇怪了? “我要留他。”他敬爱文娘,但并不代表就一定会听文娘的话,他一向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沒有人可以改变他。 文娘也晓得这点,因此叹了口气。她这大少爷不会是真的对一个男人动心了吧?这怎么得了?要是传了出去,他们孙家的名声也就毀了,而且一个男人又不能生孩子! 忍不住埋怨地瞪了左小草一眼,随即又被那一张清秀惹人怜惜的脸庞给勾去心,面对这样一个半大不小又惹人怜的孩子,她实在说不出啥讨人厌的话,更无法对他严厉,甚至忍不住想疼爱。 接触到她埋怨的眼光,左小草不由地低下头咬住双唇,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一切,伤害了所有的人。 想想孙家是多么产荣华富贵的人家,竟然娶了个男人,这不是徒惹人笑话?难怪他会那样生气,他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啊!若是因为他这个下贱的平民老百姓而惹人嘲笑,会是多么难堪的一件事。 想到这儿不由地泪上心头,晶莹的泪珠儿满溢眼眶接着滑落。即使他是偷偷的哭泣,所有人仍然是注意到了,那压抑泪水的模样,连刚见面的文娘都忍不住心疼。 “啊!你別哭了,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在责怪你啊!”一向心热的文娘立刻拿出手绢替他擦干泪水,瞧见颊上的伤,心疼得难受。 “对不起……”左小草难过地道歉,抽泣引来伤口的疼痛却无法停止,一颗颗冷汗自额际冒出。 孙颢注意到他的不适,伸手就要点住他的睡穴,人已先他一步昏了过去,唇角滑下红丝。 “都离开,其他的是以后再说。”不容分说要求两人离开,那专注擦拭左小草唇边血迹的模样,叫文娘的心更加的担忧。从他小时候起就不曾瞧见他曾经专注过何人何事,这等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能有一个让他专心的对象照理说该是一件令人心怀大慰的事,偏偏对象却是一名男子,这该如何是好? 第四章 在安兰高明的医术下,左小草很快地恢复,在他养伤的这一段时间里头,甚少见着孙颢的面,只有在入睡的时间,他才会上床拥着自己到隔日清晨。 那时间是很短暂的,就是因为短暂,害他每个夜晚都很晚才入睡,为的就是感受他抱着自己时的温暖。 抱过他的人除了娘之外只有他,娘只所以抱他,是因为要替他遮蔽爹爹的毒打,那时的心情是惊慌恐惧,沒有机会体会娘亲怀抱的温暖。可他的不一样,他的胸膛是那么的宽厚,可以完全容纳他的身体,而且他的身上好好闻,那味道闻起来跟娘亲身上的泥草汗水味不同,是一种很干净带点树林的味道。 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会贪恋一个男人的怀抱,恋得连睡都舍不得多睡。可惜因为他睡得晚,晨起时总见不着他的身影,就像现在一睁眼,原本睡着他的地方空荡荡的连累他的胸口也静得难以忍受。 他已经躺了五六天的时光,应该可以起来走走了吧?小心翼翼下床穿好鞋,不敢动衣箱里头的衣物,只好穿着唯一一件单衣离房。幸好天气才刚入秋,还不是很冷。 离开內室之前瞥眼瞧见铜镜里头的身影,镜面虽不如在三姑娘房里头的西洋镜子清楚,可是仍然照出一个皎白的身型,脖子及颊上的淤痕都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颈子上一点点泛黄的痕迹还在。 镜里头的模样,不像自己,一点儿也不像。 身体一动才发觉仍有些痛楚,不过慢慢走就不是那么难忍。 人才刚出內室就傻了眼,內室外里头面对的是一个院子,那院子的大小就跟家里那块田地一样大小,可以听见院子里的池水流动声,里头还游着几条颜色鲜艳的鱼儿。 好奇地上前观望,发觉这些鱼儿比他看见渔夫钓上来的任何一条鱼都还要大还要漂亮。 这么漂亮的鱼也能吃吗?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连吃的鱼都比他们这些百姓漂亮。 孙颢走出院子另一头的书房,就瞧见只穿着一件单衣好奇蹲在水池边观望的娇小身型。都入秋了,穿得这么单薄,也不想想自己身上的伤还沒好,还想在染病吗? “你在做什么?”说话的声音不免有些严厉。 左小草吓了一跳,很快站直身,右手不自觉抚住作疼的腹部。“对……对不起,我沒看到您,我……”第一次在阳光下看他,那身型显得更加高大,自己连他的肩膀都不到。 察觉他的动作,眉头轻拧。“別对我用什么您不您的,叫我的名字。”痛恨他一直在他面前显得卑微。 左小草眨眨眼,傻了一下想了好久才想到他的名。“孙……孙颢。”他真的可以这样叫他的名? “別连名带的叫。” “啊?喔!颢………”奇怪,不过是喊一个名字而已,怎么脸会热得好像要烧起来一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不理会当他喊他的名时流窜过心房的暖流,沒忘记他未曾穿好衣裳就离房的傻事。 “我…我看鱼…你们吃的鱼……看起来好漂亮…”面对他,说话忍不住结巴,他身上那股自然的尊贵,使他连望都不敢望一眼。 “那鱼不是用来吃的。”看他说得那么认真又惊慌的模样,让他既是生气又是好笑。“还有,你既然嫁到孙家,从此以后就是孙家的人,沒有什么你们我们的。” 左小草很快点头表示明白,其实心里头疑惑可大着了。可是他是男的,这种“嫁”也算吗? “你不会自己穿衣服吗?”注意到单衣下的身子有些瑟缩。 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依然老实回答。“会,我会自己穿衣服。” “既然会穿衣服,怎么就穿这样子出来。”向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将人给拖回房里头,沒忽略当他手伸向他时那一瞬间的惊慌恐惧。 被他这么握住手,瘦小的身子整个都僵掉了,硬生生地让孙颢给拖回房里。 对他的反应,孙颢沒有多说,从衣箱里拿出几件衣服丟给他。“暂时先穿这个,明天我再请人来替你做几件新衣。”送来的嫁妆是准备给金雯蝶的,除了奢华的女装之外沒有左小草可以穿的衣服,孙家里的男子都是道地的北方人身型,即使是最瘦的安兰,也比左小草还要高超过半颗头,沒有适合他的衣服。这么几天他都待在床上养伤,沒有注意到这些琐碎的事情,若非今天他擅自离房,还真想不起这一件简单的事。 左小草很快穿好衣服,可是那衣服大了不只一个尺寸,穿起來活像是三岁娃娃套着大人的衣服一样袖子长到膝盖,衣摆可以当裙穿。幸好他给的不是长袍,否则肯定会拖地走,然后摔得七昏八素。 看见他穿好衣服的样子,只差那么一点点,孙颢寒冰似的脸庞就露出笑容。“你想去哪里?” 左小草傻楞楞抬头辛苦仰望他的脸庞,久久苍白的脸蛋才微现红晕。“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出来走走。”这里这么大,他根本不清楚方向,光是院子里的小池子就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想到这里,又想起刚刚那一池漂亮的鱼。“…那…那鱼不吃…你…”瞧他突然变得严厉的目光,赶紧将那句你们给吞回嘴里。“不吃的话养这些鱼做什么?” “看。” “看?”试着往前走几步,结果卷起来的裤管马上松脱绊得他往前一颠。孙颢直接将人给带进怀里横抱而起,微现红晕的脸蛋马上着火似地绯红。“鱼…鱼……养…养来…看的?”结巴变本加厉起来。 “对。”心想他才刚晨起,还沒用过早膳,决定将人直接抱到大家一起用膳的饭厅里跟大家一起进食。 小草首次明白脑袋打结是怎么个回事,任他在如何努力,就是沒法子在脑中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肯定是得了什么怪病,要不然怎么会身体一下子冷一下子热,本来就夠笨的脑袋变得更笨。 心这么一想更是着慌,想要抓住孙颢的身子依靠却又不敢,畏怯怯地在他怀抱里僵成一块石头。 他毕竟还是怕他的,一个是穷得连米饭都吃不着的百姓,一个是自幼生长在权富之家的公子,两人之间的开始是欺骗与伤害,隔阂始终存在。在小草的心目中,这个抱着他的男子就像座山一样,除了显现自己的卑微下等之外,更有一股崇敬与畏惧。 如果他是地上不起眼的小草,那他就是天上的太阳。 來到饭厅,几个正准备用餐的人视线全部集中到两个人身上,眼看这样一桌衣饰高贵气质典雅的人都往自己这边瞧,心里头的自卑更加深刻。 安兰最先看破他的心态,温和微笑招招手。“小草坐我旁边,我旁边还有空位。”每天查看他的伤势,对他的个性也了解些。 “小草?怪名字。”不愧是孙颢的兄弟,孙颖一听见左小草的名,立刻就说出与孙颢当时同样的一句话来。 孙颢扶他在安兰身边坐下,吩咐仆人多送来一付餐具之后自己在他身边另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小草是哪里人?”右手边的罗念善先问了出口,心里头比谁都还要好奇这一个玉一般的人儿从哪里冒出来的。事情的经过他大概知晓,所以才奇怪金家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奇特的少年。 众人的目光令左小草更为局促,一双手在桌里下紧握扭转。“我…我从春湾来的……” “啊!你是说北宋真宗曾经命名岩洞为‘通真岩’的那个春湾是吧?”原来小人来自这样美的一个地方,住的地方山水灵秀,生出来的人自然如景雅致秀美不凡。 北宋真宗? 他不晓得北宋真宗是什么,不过附近有个很大的岩洞那倒是真的。“我…我不知道,那个岩洞是不是什么‘通真岩’……” “你不是住那里吗?怎么会不晓得?”连自己家附近有些什么都不清楚,这也太奇怪了吧? 左小草闻言,一双手扭得更紧了。“因…因为我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然后我不会认字,所以不晓得那是不是您说的地方……后来…后来家里农忙,沒有再去看过……所以……”他只记得什么时候该种什么菜,沒有饭吃的时候可以到哪里去采些野菜,而且如果不好好准备吃的,他跟娘就会被爹爹打,因此脑子里除了一天三餐之外,沒有太多的时间去记那些事儿。 他的话换来一阵静默,一直沒说话的文娘才突然出口询问。“你是穷人家里的孩子?”因为他的样貌娇嫩,所以他们从来沒有朝这个方向去想过,一个穷人家怎么可能养得出这样娇柔的孩子。 在场最惊讶的莫过于孙颢,为了金家这层关系,他一直把他当成是娇生惯养靠身体卖钱吃饭的小官,沒有想过他也许会是平常人家的孩子。 像是被人逼出最为不堪的过去,过大衣衫下的身子颤抖。以前他从来不觉得贫穷是一件可耻的事,因为他跟他母亲很努力的过生活。可是在这一次为了生活而欺骗下,及面对这些高雅的人时,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贫穷是多么卑贱的一件事,竟要为了生活而欺骗! “我们很穷,因为爹将小茅屋跟一块菜田输给了县里头的有钱人,我沒有住的地方,所以才来这里想找舅妈。”结果舅妈沒找着,反而惹出了这样糊里糊涂的祸事来,已经这么多天了,不晓得娘现在过得好不好? “那你爹娘呢?” 左小草咬唇,紧紧咬着。“爹……好像在逃开那些讨债人的时候,被困在屋子里烧死了……” “好像?你沒回去看吗?” 衣袖里头紧扭着双手擦出血痕来。“沒…有…不能回去,不可以回去……” 柔细的柳竹条被捆成一束,用力打在身上的感觉火辣辣的,娘的血自己身上的血混成一块,耳边听到的尽是爹的怒吼声闻到的是爹身上的酒味。那种日子,不好过,说什么都不能回去。 “为什么不……” “別问了。”孙颢打断文娘的问话,将桌下紧扭的双手给抓到上头小心扳开,白皙的十指沾染着血迹。 左小草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痛觉及束缚混乱了思绪。“不可以回去,我不回去…不可以回去……不可以……” “沒人叫你回去!”紧抓住他挣扎的双手,让他的小脸面对他的双眼。“你可以待在这里,沒有人叫你回去!” 被他的低吼唤醒了大部分神智,左小草望望四周,眼目所瞧见的景象使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对不起…对不起。”他可以放开他的双手了吗?虽然被他大手包围的感觉很温暖,可是好怪,那种生病的感觉又从身体不断冒出来。 “你爹对你不好?”从他的模样他可以猜出个大概。 左小草犹豫了一会儿才诚实点头,他不想再对他有任何欺骗。 “怎么不好?” 左小草又是犹豫了一下。“他会打我跟娘。” “还有呢?” 深深吸了口气。“不让我跟娘吃饭。”发现那一双眼睛仍紧盯着自己。 他都知道吗?他怎么会知道他还沒说完? “小时候爹趁娘不注意的时候把我丟到山里头,娘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找到我,那时候我差点就饿死了,娘因为太辛苦,得了好重的病,到现在都还会咳嗽不舒服。”他跟娘都恨怕爹爹,他们的力气沒有爹大,也跑不过爹,所以只能让爹欺负。如果沒有娘一直保护他,那时候他那么小,早就已经死了,现在他已经长大,换他保护娘,让娘过好日子。 听到这里文娘叹了口气,她过去也是遭受丈夫的凌虐才逃出来的。“那你娘现在人呢?” “在金家。” “你们为什么会到金家?” “舅妈在金家工作,可是死了,所以三姑娘跟我说如果我替她工作,她就会好好照顾我娘。” “她要你做什么工作?” 左小草白皙的双颊又开始泛紅。“她要我代替她嫁给……颢…”还有得到孙家的账冊跟人员名单,最后这一项他沒说出来,因为他不想依照三姑娘的话去做,他可以假装沒有机会得到账冊跟名单。 他脸上的红晕掩饰了他的隐瞒部分事实,孙颢只深深看他一眼,接过仆人地过来的碗筷交到他手里。虽然他不认为事情就这么简单,可是现在他想这么相信,至少左小草天真纯朴的模样,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你真的觉得你娘在金家会过得很好?”孙颖才不相信金家人的人格有那么淳良。 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不过左小草还是点头回答。“舅妈的女儿在金家工作,她一定会好好照顾我娘的。” 原来如此,既然有亲戚在金家,她娘的安全应该是沒啥问题才是。 确定一切之后,孙颖拿起筷子往前面的醬菜夹,转眸间发觉兄长的目光一闪,于是若有所悟地微笑。 不管是什么样的话,都只能信八成,至于其他两成,就该好好小心注意。 除了文娘跟左小草之外,其他人全注意到兄弟俩的目光交流,恍若无事一样自顾填饱肚子。 左小草沒有那样多的心思,举着筷子看几个人将醬菜夹入热腾腾的饽饽里吃下,瓷碗往前一挪,立刻有仆人呈上汤品。这样的吃法他从来沒见过,过去他一天有一餐吃就不了,哪有像现在手足无措的机会。 “你不饿吗?”温柔的安兰先注意到他的处境。 因为不晓得该怎么吃,所以他很快地摇摇头,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的雕花銀箸。 孙颢只冷冷瞧他一眼,安静地一个人用膳,沒有插手的打算。 安兰在心里头叹息,明明心里是对这个孩子不同,为什么就是不肯放下那颗冷冰冰的心学会温柔呢? “不饿还是要吃,早膳很重要,像你这么瘦更要多吃一点。”替他取过一个饽饽递到他手中。 热呼呼的饽饽放在手里头很温暖,可一颗心莫名其妙酸酸涩涩的怎么也塞不进半口。在他们眼中,他一定像是个傻子,连最简单的用早膳都不会。 狼狈地将饽饽递回安兰的手里,心中的酸涩蔓延到眼眶。“我不饿……谢谢!我吃不下……” 接过饽饽,沒有忽略掉黑白分明的双瞳微红,越过低着头的小草,对另一边的孙颢双眼一瞪。 孙颢沒有表情,对他的两颗白眼视若无睹。 这下子连安兰都火大了,将饽饽丟回桌上,心疼地瞧着局促不安又自卑的左小草。“我也不饿,你陪我回我的院落,我带你四处逛逛好不好?” “东西沒吃完想去哪?”声音同时从两个人的口中发出。 罗念善抓回安兰的手,将沒吃完的饽饽放到他手里,另一个孙颢好似刚刚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继续喂饱自己的肚子。 左小草很快抬头看了孙颢一眼,所有人都瞧见了他眼眶的泛红,当他再次低下头的同时,一颗晶莹的水珠子落在袖子上渗入衣料之中。 “你连吃饭都不会吗?”孙颢的声音很冷,对他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很不高兴。 左小草摇头,很快地摇头,沒有人知道他这个动作是指他不会吃饭,还是否定孙颢的话。 “连说话也不会了?”他一定要这样怯懦吗?连与他们一起用膳都不敢? 左小草张口,可是喉咙吐不出半句话来。 他是不会吃,不晓得该怎么去动桌上的那些食物,南方的食物不是米饭就是稀粥,穷人家更是简单沒有那样多的规矩,这一桌的东西,除了刚刚拿在手中的筷子,前面的瓷碗之外,其他的东西他都不会用,刚刚他只注意到孙颖好像是将菜放在饽饽上送进口中,可是安兰递给他的饽饽又大又圆,放上菜只会弄得整手都是汤汁。 还是心细的安兰想到了原因。“你不晓得该怎么吃我们北方的食物?” 左小草点点头。 孙颢再也忍受不住心里的骚动,抓起他的手。“我们家沒那样多的规矩,前面那个银盆装的水是让你洗手用的。”将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放入银盆里洗净,仆人递来手巾擦干,再从桌上取一个饽饽放到他手中。 “饽饽的边边有条细痕,从这里撕开,想吃什么菜自己夹着放进去,小盘的是糕点等吃完这个之后再用,大盘的是让你放进饽饽的菜,汤有两道,桌上的是翡翠豆腐汤自己盛,若想喝豆浆就往旁边摆,仆人会替你取,吃完前面的那一个小碗里的水可以漱漱口,漱完口吐到春盈手中的银杯。”一边说一边替他将桌上的菜夹进饽饽里,瓷碗往旁边一放,让仆人慢慢舀入沒有一点豆渣子的豆浆。 几个人瞧孙颢为他打点好一切,看他小心翼翼吃进一口食物,依稀可以发现白皙颊上滑落的泪珠。 其实一直到孙颢仔仔细细将过程说过一次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用膳的方式原來还是有很多规矩,只是他们从小到大习惯了,一点也不觉得困难,却难国了什么都不会的小草。感觉上就像是他们仗着自己生活在优越的境里,欺负这过去生活有一顿没一顿的孩子一样。 “慢慢吃,多吃一点別饿着了。”不由地,原本低沉冷酷的声音霎时柔和了许多,满腔的怜惜压过习惯的冷酷。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看见眼眶里头泪水滚得更凶,偏偏左小草又一声不吭,泪水尽往肚子里吞,若不仔细看,沒有人晓得如此平静的外表下的一双眼睛泪淌得厉害。 他那既是坚强又是脆弱的表现,教所有人跟着心酸,文娘更是一起落下眼泪,想起自己过去同样凄凉的日子。 突然间,她变得不是那么在乎嫁过来一个男孩子,只要大少爷喜欢,什么都不需要介意了。 第五章 “安大夫,这是什么?”左小草蹲在药场上看安兰跟药僮在空院子里晒些不知名的东西很是好奇。 安兰一边检查手中的药草,回头瞥了一眼。“那是蓼。” “蓼?” “嗯!有解食物中毒、毒虫咬伤跟健胃的功效。你看到的那部分是茎叶,我们通常会在现在这个季节的时候在阳光下把它给晒干。有些像你这样的南方人吃不惯面食会引起呕吐、下泻,这是时候用新鲜的茎叶磨碎后再加到差不多量的生薑里头,可以治疗。” “那边种的又是什么?”手指着一株奇怪的植物,叶柄的地方远看好像有个袋子。 “那是辛夷,有镇痛、镇静、消除鼻炎及其他功用,因为它开的花很好看,所以我种了不少,想看的话必须等到明年春天……”停下手边的工作。“怎么,你有兴趣去学吗?我可以教你。”走到辛夷前摘了一片叶子。“咬咬看。” 左小草听话一咬,舌上传来甜甜的味道跟一股香味,多么的神奇。 “可是我连字都看不懂,这样也可以学吗?”他只有在三姑娘要他过来前,学会了账冊、人跟名单五个字,其他的他就完全看不懂了。 安兰微笑,突然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 “这样好了,我可以教你学医,至于认字,我去请颢他教你,再怎么说你们两个都拜过天地,自然该多花点时间陪陪你。” “安…安太夫……”左小草的一张脸几乎要冒起烟来。“那件事是我不好,不该骗了…颢,不能算是真的,有一天他还是会娶妻生子。”如果那时候他要是不在孙府了,他会不会还记得他? “一日夫妻百日恩,別管那么多,走!我带你去找他要他教你认字。”说做就做,立刻拉着人转过一道道曲廊来到孙颢跟左小草两人的院落,速度之快让左小草又好几次都差点跌倒。 “安太夫不用了。”他不过是一个骗子,怎么可以藉机要求? “孙颢喔!”不让他有挣扎脱逃的机会,直接放开嗓子将不知道又龟缩到哪里去的人给喊出来。 “你不会请人通报一声吗?”话落,属于孙颢那低沉冷酷的声音马上在两人背后响起。 安兰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转过身批头就骂。“你一定要这样吓人吗?照你这种吓法,本来沒病的人也会给你吓出病来!” 根本就不理會他的抱怨,孙颢冷冷注视两人,最后将目光移到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左小草身上。“抬起头来,又不是长相见不得人!” 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左小草马上抬起头,却对上那双冷然的眼,身子很自然而然地忆起他曾经对他的折磨不停打颤。 手中的颤抖,安兰想忽略也不成,诱人的朱唇挂上奸臣专属的微笑,也不提醒一声,将旁边的人给推进孙颢怀里头。 “我把人交给你了,你好好看着,小草他想要学认字,我想你来教他最好,我走了,等认完字再来找我学认药。”不管两个人的反应如何,人活像贼遇上官兵一样瞬间逃之夭夭,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发现他武功的底子其实不差,与瘦弱的外型有一段差异。 他这么一走,可怕的寂静瞬间降临站着的两人身上。 良久,孙颢将左小草的脸再抬高些,抓住他的肩逼他挺立。“你想要学认字?” 他的模样不像是在生气,而且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 奇异地看出孙颢內心变化的左小草,马上很快点头。“我想学,安大夫说你可以教我……可以吗?” 问话换来孙颢的沉默以对。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就在左小草心萌退堂鼓之意的一刻,孙颢牵起他的手往书房里去。 “从这一本开始。”带他到书房一旁的小桌子边坐下,从书柜里抽出一本薄冊放到他眼前。 薄薄的一本冊子,蓝色封皮上写了三个字,左小草虽然不曾上过学,但还知道一二三四五几个数字该怎么写,那开头的第一个字便是三。 “本来该先给你看千字文的,不过书房里没这本,所以先从三字经开始,封面上的三个字写得就是三字经。”孙颢一手撑着桌沿,弯身替他铺好纸长。“会磨墨吗?” 左小草立刻摇头。 孙颢拿起桌上的墨条放到他的手中,再用自己的大掌包围住他的手。“磨墨的时候手要直,磨的时候顺着同一个方向画圆別贪快,这亲磨出来的墨才细且光泽圆润。” 目光盯着在砚台画圆的手,包围自己的大掌很温暖充满着力量,一个圆圈慢慢地画,砚台中的墨也慢慢的泛起光泽。 他专注的神情使孙颢微微一笑,将他的身子稍微一挪在他背后坐下来,两颗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稍微转个头就可以看清对方的脸庞。 左小草的脸都紅了,耳边的气息弄得他痒痒的,鼻间充满着他的味道。他的身体一开始仍是害怕地颤抖,后来渐渐习惯了相触时的温暖,颤抖于是停止,任那一只有力的手臂与自己的靠在一起,慢慢地在砚台上磨出一圈圈的涟漪。 他的放松加深薄唇上的笑纹,另一只手拥住沒几斤肉的腰身,直接把人给带进怀里坐在他的腿上。 从一开始的依靠到被这样拥抱,左小草已经完全习惯他的占有,就像这些天睡在他的身边一样,总会在不知不觉里偎进他怀中,像取暖的猫儿一样蜷曲在主人身畔。 若沒有之前的对待,也许早在见面的那一瞬间,他就想这么做,像被宠爱的猫儿一样依赖。说起来他是喜欢依赖的,只是从小到大的环境不容许他这么做,娘的保护并无法使他产生依赖的心态,那时的脑海想得是要快快长大,然后带着娘一起逃的远远的。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的话那该有多好? 但即使他很笨,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是,有一天他们两个都会娶妻生子,而且一个大男人要习惯的不是依赖,而是坚强………他不是那么想要坚强,他已经坚强了好多年,觉得好累好苦,他不喜欢过坚强的日子。 “墨磨到会有一圈圈的涟漪时就可以停了……”取过一只笔,教比自己小了很多的手如何握笔,将圓石塞进小手的掌心,结果立刻就滚出一,那只手的大小连自己以前练字时用的圓石都嫌太大。“你的手太小了。” “对不起。”这事他以前就晓得,他跟他娘的手都很小,小时候捡穀子,別家小孩抓一把他必须抓两把才有同样的量,不过幸好他力气很大动作也灵巧才沒样样都输人………可自从他的外貌变得这样奇怪之后,自小习惯的力道也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尤其是稍微用力时胸口传递全身的寒意更是莫名其妙。 “沒什么好对不起的,这又不是你的错,以后这句话別常说,孙家的人不需要跟任何人卑躬屈膝。”尤其是他孙颢的人。 他也算是孙家的人吗?他的话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孙家的人呢!真好!他喜欢这样的称呼,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个位置有个家一样。 孙颢当然不明白他的想法,握着他的手让手中的笔尾端轻轻接触砚面,一下一下彷彿有韵律似的沾染黑墨,直到墨水完全吸上笔毫为止。 “在认字之前要先学字,仔细看好下笔时按……”笔尖在纸端选定位置停住下按,在墨水未完全渲染前。“提笔再往下按的同时橫画。”笔尖稳稳在纸面画出一道漂亮的横线。 “最后捺。“笔尖一顿下染上提回勾,一个漂亮的一字横画在纸面上,左小草露出笑颜。 “会了吗?”那笑容有渲染的魔力,孙颢的双唇也同样画出好看的勾纹,可惜这时小草专心在纸面及笔尖的感触上沒来得及瞧见。 “我试试看可以吗?”小草回头,眼中跃跃欲试。 孙颢点头收回手。 少了那温暖的大掌,小手提起笔来有些微微发抖,照着之前的感觉下笔但颤颤惊惊横画收笔,一只像毛毛虫一样的条纹马上出现在纸面上。 “啊!”左小草发出懊恼的声音,背后马上出现笑声。 “你这只毛毛虫画得真好。”不过最可爱的还是那张懊恼不已的小脸。 听见他的笑声,左小草忙回头,耀眼俊容进入眼帘的同时,脸蛋一起出现傻笑。 他笑的模样真是好看! 惊艳的感受完全压过尴尬懊恼,傻傻张着小嘴舍不得移开目光。 “你是要练字还是要看我?”他应该生气才对,更应该露出平时毫我表情的面貌,可是对着他的天真,冷然再也挂不上脸庞。 “练…练字!”左小草忙转回头,动作之快速差点扭到脖子,孙颢的神情故人不如过去那般冷酷,可对他来说依然是严厉吓人。 “那就快点写。”他惊慌的模样让他心疼,可习惯的脾性不是说改就能改,何况他的身份仍是一个疑,不该对他太好……… 他沉思的时候,左小草已经在纸上画出一只接着一只的毛毛虫,每一只毛毛虫的毛越來越少,笔画也越来越像他刚刚教的一样。 他不只是在练字,他是在学孙颢的笔画,透过一次一次的练习,越后来的笔划越像孙颢的。不是刻意的模仿,却不经意地记在脑海中永远刻画着。 或许有一天,他也可以写出跟他一模一样的字……… 等练完了一字孙颢又将其他的笔画一一交给他知道,直到下午近黄昏才开始认书冊上的三个大字。 小东西学字的时候很认真,专心地将一张张白纸写了满满的三个相同的字,写一次就跟念一次,就跟进学堂的孩子一样。 “来城里头的時候有四处看看吗?” “沒。”太专心于练字,连话都变得简约,更沒注意到自己头发在时间过去的同时变成了麻花辫。 孙颢以前沒编过麻花辫,眼前这条好看的辫子是他失败了不知道几次之后才成功的作品,可惜小草的头发不夠长沒法子玩太久。 “想四处看看吗?”他专心的时候要套话可真是容易,从刚刚到现在已经不晓得被他问出了多少秘密来。 从他的话里他才晓得,原来小草这一路北上而来发生了不少事情,大多都是被人欺负要不然就是路宿街头只为了省几文钱的不好故事。 “想。” 孙颢扬眉,他究竟有沒有自觉自己正在跟他对话?这小东西绝对不晓得什么是一心二用。 “那过几天我带你四处去看看好不好?”要是还在能思考的时候,小东西一定会是脸红红地不知所措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换成现在的话…… “好。” 果然,一句脸不红气不喘的肯定句。 “想去哪里?” “三字经。”手里写什么嘴巴就跟着说什么。 “去三字经?” “好。” 哎!擒住他依然在纸上努力的手拿过毛笔放好。“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进去几句?” 回答他的是一张写满疑惑的傻脸。 他就知道! “你的伤都好了吗?” 左小草点点头,乖巧地将手给收在腿上不敢乱动。“已经不痛了。”也许是这一段时间的接触,左小草已经不是那么害怕孙颢。 “安兰怎么说?” 左小草想了一下。“安大夫说再喝两天药就可以了。”他的肩看起来好宽,可是腰看起来却很细,如果可以他好想抱抱看。这念头他想了好久,可即使是在睡觉的时候他也不敢这么做。 “那好,等不用再吃药的时候,我带你在城里逛逛。” “咦?可以吗?”他有沒有听错?他真的愿意花时间陪他四处看看? “当然可以,你的手一定要这样紧扭吗?”凝眉俯视小腹前又开始扭在一起的双手。 左小草“啊”的一声忙松开双手。 “你可以放这里。”将那双手往自己的腰上绕,一点也不意外再次看见小关公。“你的脸皮还真是夠薄的。” 左小草对他的评语只是笑,心里想着等一下一定要去问问安大夫,为什么最近老是会脸红心跳又有时候还会呼吸困难,会不会是生了病了。 “沒病!”听完他的病況,安兰除了暖昧的微笑之外还外带三声叹息。“小草今年几岁了?” 很认真屈指数了一下。“十五。” “果然还是个孩子。”不但事情忘得快,连感情都还是一张白纸。 是个孩子跟他的病況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隔壁的福来比我小一个月,可是都已经娶媳妇了,现在也许已经有了小娃儿。”他不喜欢別人说他小,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夠快快长大的。 “怎么?你也想娶媳妇生小娃儿啊?”瞧他说得那么顺口。 “我才沒有!”左小草忙分辩。“那是我娘的希望,不是我的。”虽然他常常跟娘这么说,可是他根本不清楚娶媳妇生小娃儿是怎生个样子,也不晓得那有什么好,家里多了人只会多张口吃饭,他连娘都养不活了哪来多余的饭去养一个媳妇跟一个娃儿。 “这样啊!”安兰笑笑,觉得这孩子真的是可爱极了。“说得也是,反正你现在已经是颢的媳妇儿了,也不用娶什么媳妇生什么娃儿……” “男人怎么可以当媳妇儿!”奇怪?这话题怎么会转到这里来了? “谁说不可以的?有人规定媳妇儿只能是女人当吗?” 左小草眼儿猛眨。“可…可…可是所有的媳妇都是女的沒错啊!”难道男人也可以当媳妇儿?可娘沒跟他说啊!他又笨,根本不晓得对不以。 “那是因为娶媳妇的人喜欢女的,人家古代的时候就有皇帝娶男媳妇呢!”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那皇帝不过是爱上了个美少年纳为男宠,不过既然天天睡一起的话的确实跟媳妇儿沒啥两样了。 “真的?”他沒懂那么多事,沒想到真的有男媳妇儿,而且还是皇帝娶的呢! “当然是真的,我沒事骗你做什么?”呵呵!真的是很好骗,原来自己也有坏胚子的一面。 “那……那我……” “沒错,你已经不能娶媳妇儿了,现在你可是颢的小媳妇……你看过人家的小媳妇是怎么个样子吧?”重点来了。 “看过。” “小媳妇看自己家里相公的时候是不是都脸红红的?” 左小草想起福来的妻瞧福来时的样子。“嗯!” “那就是你为什么会脸红红的了。”真是一个好回答。 小草傻楞楞地听信安兰的话。“当小媳妇的人都是会这样心怦怦跳然后脸很烫?”这真是奇怪,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当然不是,会脸红红心怦怦跳的原因是因为爱上了自己家的相公,喜欢自己的相公才人这样。” 五雷轰顶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左小草的脸蛋先是一阵骇人的惨白后接着彷彿快滴出血的艳红,小嘴傻楞楞地微张,最后活像有一只疯狗在后面追一样瞬间逃得不知人影。 “这样整他很好玩吗?”罗念善不晓得从哪里突然冒出来,朝小草离去的方向望风兴叹。 “谁让他那么可爱?等他书看多了,人看多了,世事看透了,以后想整他就沒机会了。”不过以小草的性子,也许在许多许多年之后,还是会同样一个模样也不一定。从在那种恶劣的环境生活了那么多年,人却沒变得乖戾这一点上就可以证明。 “以后?你认为他以后还会在这里吗?”他可是金家送过来的人呢! 安兰目光闪烁。“放心,他绝对还会在这个地方的。”就算他真的是奸细,颢也不会就此放手,以颢的个性,如果小草真的做出背叛的行为,他也不会就这么杀了他,只会折磨他以泄恨。 江湖上说“冷心阎罗”惹不得的原因也就在此。 第六章 说到济南城,最动人的大概就是风光明媚的大明湖了。 大明湖位于济南城北,周围十里多,占全城的三分之一。每当到了破晓黄昏时,景色朦胧,两岸的垂柳轻摇,湖中的芦蒲齐茂。大明湖的湖水浅,水色青碧净可见底,足以与杭州的西湖相比拟,唐朝李白杜甫曾在湖中亭里吟诗品酒。 左小草既不会吟诗更不会品酒,他不过是望着湖发呆。 “想什么?”从刚刚见了湖人就傻了。 左小草在湖边蹲了下来。“这里跟春泫很像,都有漂亮的绿湖跟柳树。”不过春湾的四周都是大大小小爬不上去的小丘峭壁,大明湖这里却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想家了?” 摇头。“不想,沒什么好想的,只是以前不觉得自己家附近好看,现在才晓得为什么那些京里来的人老喜欢在春湾里晃。”现在他才知道这样的景色很美,有令人目眩心摇的效果。 “小心掉到湖里头。”一个身子老往湖边张望,也不怕掉下去。 “沒关系的,我可是长在湾里的孩子,掉下去也淹不死……啊!” 不爱他说那个不吉利的字眼,把人带回怀里头抱着,一点也不管四下递过来的目光。 他沒感觉,左小草的感觉可就大了,从那天听安兰说自己喜欢孙颢开始,就连晚上也睡不好觉,脸红的次数也增加不少,心里老念着原来这就是喜欢,原来自己就是颢的媳妇儿,不过他虽笨,也晓得两个男人之间蹦不出娃儿来,所以就开始好奇如果自己是个姑娘家,那该怎么生小娃儿。 反正脑袋里就这么有的沒的想了一堆,怎么睡着的自己都不晓得,隔天醒来眼睛酸涩还被安兰笑成了熊猫。 “颢,什么是熊猫?” “四川的一种动物,长的像猫也像熊,身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整个头是白的,只有耳朵跟眼眶鼻子的地方是黑的。” 很努力在脑子里想像熊猫倒底长得什么样子,不过这辈子他还沒看过熊长得什么样子,根本无从想起。 “问这个做什么?”他越来越喜欢抱这个小东西了,如果这世上有不爱动又乖巧的小娃儿,抱起来的感觉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安大夫说我像那个熊猫。”叫熊猫那到底是猫还是熊? 看看他如雪白皙的脸蛋,再看他黑咕噜的眼珠子,最后瞄向眼睛四周微看起来有点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孙颢有生以来第一次发出朗声大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可是如果被笑的人是他,就沒啥心情欣赏美男子豪放的一面。早知道他就不问了……他真的有那么像那个什么熊猫吗? “你比熊猫可爱多了。”他称赞。 左小草抿嘴,他一点都不感到高兴。以前是黝黑的肤色遮蔽掉他清秀的五官因此沒人注意他的存在,现在则是过于白皙的肤色强调五官的精致却换来可爱的称赞。对于一个十五即将满十六的男孩来说,两样都不值得高兴。 哪一天他才可以听到有人说他--哇!小草你真是英俊,小草你好强壯,小草真是威猛这一类的称呼呢? 哈!小草真是威猛,听起来连自己也觉得好笑,那株路边的小草会看起来很威猛?肥料施得再多也是小草一根,人的名字果然有可怕的力量,以后他若是有了孩子一定给他取名叫做强壮……不以对!他都已经成了人家的“媳妇儿”了怎么会有小孩子? “你的脑子又装进了什么怪东西?”也许是生活环境的不同,小东西脑袋里的东西常常有让人惊奇的想法。 左小草叹口气。“安大夫跟我说,男人是可以跟男人成亲的……”原原本本将安兰对他说的话重新说一次。“……所以我真的是你的媳妇儿了吗?” 孙颢心里头笑得打跌,脸上的表情却一点变化也沒有。“你想安大夫会骗你吗?”他从来不会帮忙扛下不是自己制造的责任,安兰玩的游戏,等那天东窗事发时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左小草脸红了红。“那就是真的了?”照他所想,安太夫是不会骗他的,骗骗他又得不到什么好处,他不但人穷而且更沒姿色,所以安太夫沒有骗他的必要。看来他真的是太沒学问,才会连这样的事都不晓得。 回眼对上孙颢,小嘴张了又关,用力吸一口气后脸又涨红。“那当你的媳妇儿该做什么事?”娘只跟他说过当人家的丈夫就要好好努力工作养家活口,不要像爹一样不务正业只会喝酒赌钱跟凌虐妻儿。 “听话就可以了。”眼中闪过一丝邪魅,可惜纯朴的左小草看不出那眼神代表意义。 这句话他好像听人家说过,说做人家的媳妇儿就要懂得听丈夫的话,在家里面要孝敬公公婆婆,丈夫就是天……奇怪!为什么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劲?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太沒有学问了吗?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念书,原来读书人跟他们这些连字都看不懂得的老百姓比起来真是什么都知道,以后他一定要更认真学认字读书。 他认真的模样教孙颢越来越是怀疑他真的会是金家派过来的奸细吗?说什么金家都不可能送来一个如娃娃一样漂亮而且又再天真纯朴不过的少年来孙府,只为躲避婚嫁。如果只是为了躲避婚嫁,大可找一个与金雯蝶相像的女人随便凑合着瞒过金老爷即可,沒必要送个宝贝过来。 金家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 之前他派人到春湾调查已经有回报,春湾的确是有户姓左的人家,左家的一切跟小草口中说得完全一样,只是邻居说左家的孩子左小草长得貌不惊人,太过瘦小的身子有着黝黑的肌肤,长年带着灰尘脏污。这样的形容跟眼前的这个左小草完全不像,会是假冒的替代品吗?那天真纯朴不过是一种演技?若是的话那真的是太可怕了。 “啊!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 “就是男人嫁给男人的事。” 孙颢静待他说完话。 “那是我听人家说的,也不晓得是真是假,春城的贵叔跟我说他住在是阳春的姪女及荊的时候,在头发上弄了个什么自梳的记号,结果就跟隔邻的另一个姑娘住在一起,然后像夫妻一样生活,那不就是跟我们差不多吗?”可是不对啊!他们是女人又不是男人,也沒跟他和颢一样真拜了堂,还是不完全一样。 啊!!!头痛死了!他不想想了! 懊恼地头儿一搔,发现孙颢又将他的头发绑成简单的麻花辫,连忙粗手粗脚地解开,怪不得刚刚一直有人盯着他瞧,堂堂一个男人绑麻花辫能瞧吗? 孙颢正因为他的话深思之中,从他说话的态度看来,真的像是住在春湾的孩子。“你懂得的事不少。” “真的?”他一直觉得自己笨得很呢!受到称赞,忍不住往他身边靠活像是只邀功撒娇的猫儿。 孙颢点点头,决定再试探一次。“你还知道些什么?” 左小草皱眉,努力从少得可怜的记忆里硬挤出点东西来,手里乱七八糟地将黑发绑成着马尾巴。“我知道的很少,都是到春城里叫爹回家时听到的……啊!你听过东莞的人说话沒有?” 孙颢摇首,等他绑好不像样的马尾巴后又把它拆开重新绑成麻花辫。 “上次我在春城等爹回家时,听见客栈的三个客人说话,我的官话说得本来就不是很好了,那三个人更是连听都听不懂,后来小二哥跟我说东莞那里人说话都是这个样子,好像一个地方就有很多不同的说话方式,如果沒有哪里的人带的话,根本就沒法子在那儿走动。”这好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学问,可是他知道的东西全都是从娘跟街坊邻居口中得来的,本来就沒什么学问。 这些东西就夠了,贵叔跟小二哥两条线索,相信若是事实的话是瞒不了人的。“你最近学会了哪些字?看得懂亭柱上的对联吗?” 左小草望了一眼,很仔细地将亭柱上的对联看个清楚。“除了那个一字外其他的都看不懂。”学了才晓得原来字有这么多个。 “念念看你会认的字。” “一到九个数字,还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源茍不教教之惰………还有……账冊跟名单……”想得太努力,不知不觉将金雯蝶教的几个字全说了出来,反正他也不想照三姑娘的话去做了,说出来也沒什么关系。 听见心里想的几个字,孙颢目光转为阴冷,手下的力道抓紧了。 “痛!”头发被这样一扯,左小草呼痛转过身。“你喜欢我绑麻花辫吗?”否则为什么老是将他的头发弄成这样。 孙颢只瞪着他瞧沒说话。 怯怯然地收回目光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刚刚他还好好的不是吗?为什么现在突然就生气了? “回去了。”事情如自己预料的一样并沒带来好心情,想到他果然是金雯蝶派来的奸细,心里就一肚子火。 “好。”左小草很快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发现他不再牵自己的手,发上的麻花辫也沒打完,一下子就全散了开来。 他一定又是做了什么蠢事惹他生气了。 闷不吭声地追着孙颢的脚步,娇小的身子追不上人高马大的孙颢,只好匆忙闪过观赏湖景的人潮小跑步跟着。 四周的人群连姑娘都比他高大,一下子便失了孙颢的踪影只留他一个人无措立足在湖中小岛上。 “小姑娘你怎么了?迷路了是吗?”一个好听的嗓音在背后响起,还来不及反应,手臂就被来人拉了过去。 “放开我,你想做什么!”很好看的一个公子,可是他不喜欢他加注在手臂上的力道及看着他的目光。 “嘿!你抓到了什么?好漂亮的一个小娃儿。”那公子的同伴瞧见左小草奇特的容貌,一个个围了上来将左小草围在中心的位置上。 “不晓得是那户人家的丫环,说不定是红香阁的姑娘。”反正不会是好人家的姑娘就是了,瞧他不长且四散的秀发估量。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也放大胆子动起手脚来了。“啧啧!瞧瞧这身肌肤,我从来沒看过这么白的肤色,你们想会不会是那些洋蛮子?”伸手摸小草的脸颊一把,奇异的嫩滑彷彿留在指间。 左小草被他摸得差点吐出来,牙根一咬,抬脚往其中一个人的膝盖上一踹,剎那间如鬼嚎的惨叫传遍整个大明湖。 趁众人还惊讶的同时,小草跃过还在嚎叫的那人背上往泊舟的地方跑,一开始抓住他的公子先反应过来,马上跟在他身后追上。小岛也不过多大的面积,小草马上就被追上还换来一个巴掌。 这巴掌打得真夠狠,顿时眼冒金星跌坐在地上。 这是第三个巴掌了,最近他好像一直都在挨人打。 “臭贱人,本公子好好跟你说话,竟然敢动手打我的朋友,看我不好好教训你的话,我就不叫………” “你骂谁贱人?”冷酷声音的主人扶起坐倒地上的小草,一双眼睛看得那个正要报名的公子脊梁发寒。 孙颢以食指抬起左小草的脸蛋,瞧见苍白颊上的肌肤出现巴掌印的同时杀机闪过黑瞳。敢动他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你是谁?凭什么打扰我教训这贱人!”鼓足勇气骂回去,孙颢的黑瞳活像从千年寒冰中刻出来的冷入人心,他差点被冻成冰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人。”勾起的那道曲线勉强可以称做笑容,只是看见的人会乱不舒服的就是了。 左小草摇摇头想摇去头里不停的嗡嗡作响,可不摇还好,这么一摇害他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恶!”连忙捣住嘴巴动也不敢动,很努力地将似乎涌到喉间的东西压回肚子里去。 孙颢的双眼瞇成一条线,将人抱到小舟上。“夜叉。”话落,一个人影彷彿从秋风里生出来一样出现在一群公子哥我的前方,黑亮的长发遮住大部分面容完全看不见头发另一端的样貌。 “该怎么解决你自己晓得。”转身命稍公移船回岸。 沒有人敢阻止他离开,因为眼前这个像鬼一样的人正堵在他们身前,只手夹着四把飞刀,每一段刀尖都对着一人的喉咙。 小草忍了好久人都回到了孙家之后,感觉才好过一点。 想出口询问孙颢到底是怎么了,人就被拋在床褟上震得好不容易平静点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 “我早该想到你曾经在金家待过一段时间。”左小草仍闭眼渡过一波一波侵袭而来的不适,孙颢的身子已压在他上头,两张脸只隔不到一个指尖的距离。 生怕一开口努力压下的秽物全吐出口,只好紧闭住口。 他的沉默在孙颢眼中看起来更为刺眼,活像一把钉子在肉里钻动。 他不过是一个转头的时间而已,立刻就勾搭上其他的男人,可见天生就是贱胚一个。 “你在金家的时候,那贱人究竟是教了你什么?怎么样去勾蜂引蝶还是装可怜?”就算他真的是来自春湾什么都不懂的左小草,在金家那几天的时间也夠随流逐波养成恶习。 溅血楼最厉害的招数不就是在床上杀死敌人吗? 小草对他的话只有疑惑。勾蜂引蝶是什么意思?是说金三姑娘要他偷孙家账冊跟名单的事吗?尽管他还沒做,可曾经答应过三小姐,的确是他的错沒错,颢是应该生气的。 “对不起。” 他的歉语只换来更大的误会及怒火,这等于是承认了自己在金家学了那些招蜂引蝶的浪式。 “你以为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事?”那就太小看他孙颢了。 只有一句抱歉不行吗?“那我该怎么做?” 孙颢轻哼。“既然你这么喜欢勾引男人,我就让你玩个夠,溅血楼的招式相信你熟悉得很。”倏地人离开內室,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又回来房间里头,手中多了一瓶玉瓶。 左小草挣扎起身,脑袋仍是很昏,应该是刚刚跌倒时撞上了什以东西才会这么严重。 为什么颢会说他喜欢勾引男人? 溅血楼又是什么东西? 他是个男人才沒兴趣去勾引其他男人,顥会这么说真的是……“这是什么?”瞧见那一只大掌打开玉瓶倒出带点香甜味道的粉色液体往他身上涂抹。 他是撞到了头,沒撞到身体,不需要在身上擦药啊?“啊!颢,不要!”双手已经解开他身上的衣物倒出更多的液体往他下体私处不放过任何一寸肌肤涂抹着。 “颢……”这药好奇怪,涂上之后会发热。“那是什么?” 孙颢冷笑。“这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这是我从溅血楼派出的人怀里取得的淫药,还沒用过過,用在你身上刚刚好,相信你应该很清楚怎么利用这东西。” 淫药?他不晓得什么是淫药,只觉这药使他越来越热,感觉很奇怪。 “我不晓得…不晓得那是什么。” “不晓得?”孙颢将瓶中剩下的液体全倒进左小草口中。“我这一辈子最讨厌別人欺骗我,最恨淫荡的人,而你,却正好两样全收集全了。”他之前曾经想过如果眼前这小东西真的如他所表现的一样单纯,或许他会就这样宠他一辈子,即使一生不娶妻也无所谓。 活到至今二十又二,这小东西是唯一一个能打动他心弦的人,现在却令他彻底失望。他之所以恨女人、恨这些无谓的情感,正因为他的母亲是个淫荡的女人。欺骗了丈夫、欺骗了自己的孩子、欺骗全天下的人。沒想到他难得动一次心,得到的还是欺骗淫荡四个字。 “我……我沒有。”他是曾经欺骗过他沒错,可是他沒有淫荡,他沒有,为什么他要这样子说他? “你沒有?”笑话! 身体的火热令左小草忍不住扭动,但不管怎么动都无法使身体感到好过過一点,只有在抚摸过自己身体时才能换来奇特的快感。 这样还不叫做淫荡? 瞧他难以自禁抚摸自己的身体,妖魅的模样奇异地诱人,明明晓得眼前这少年有个浪荡的身子,是专门来欺骗他的奸细,但自己的身体仍然以对这诱人的邪美起了反应。 怪不得溅血楼能成为一大邪派,眼前这阵仗有多少人可以躲过? “看来你很能自得其乐。”他是要折磨他的,而不是让他诱惑自己。 扯下发带将那一双抚摸自己身子的手给缠到床头,得不到解放的左小草马上发出难受的哼声,眼神有些混淆朦胧。 “你自己慢慢玩吧!看你可以撑多久。”他本来是要在这里亲看他受药力折磨,可自己的身体却不允许。 他该死的诱人。 恨恨地转身离房并将房门锁上,交代所有仆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准进去。 他无情离去的背影教左小草发出呜咽,混乱中的最后一丝期盼被抽离空,火热的身子更加难熬。 不自主在床褟上扭动试图散去那股在身上不停蔓延的奇妙感觉,越来越感到空虛的身子开始挣扎,缠在床上的双手扯了又扯,连扯破了皮都沒有感觉,体內的欲火早已取代所有感官。 得不到的空虛促使身体不断颤抖,在一阵痉挛之后分身射出灼热,然而身体却沒有感到舒服些,另一波的热立即虛无的再度涌上,一次比一次还要来的凶猛,将身上所有触觉提升到最极限,即使是空气的流动也会使小草痛苦地发出叫喊。 第七章 孙颢父母当年曾经是被人人称羡的一对夫妻。然而事实只有他们兄弟俩人知晓。 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夜晚,因为两个人刚刚听完家中老仆讲完鬼故事,孙颖不敢一个人上茅房,于是拖着哥哥一起。 好不容易上完茅厕准备回房睡觉的时候却听见父母说话的声音。好奇之下躲在树丛里偷听,沒想到竟听到一个令两个兄弟再难堪不过的事实。 “你自己说,我这月月初南下收账的时候,你每个晚上都上哪里去了?”孙珒俊美的脸色铁青,一看便晓得他的心情之激动已经到了快压抑不住的地步。 “我沒有上那儿。”铁文君淡淡回答,艳美双目在夜光下更显得娇丽。 “事到如今你还敢欺瞒我?你的贴身婢女月娟已经将一切都告诉我,你每个晚上都会到郑家的林子里跟郑岩私通!”孙珒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沒对铁文君动手。 东窗事发,铁文君却一点愧疚的神情也不曾出现。“是又如何?你一年到头有多少的日子在家?如果不是有郑岩安慰我,我早疯了!”他不会知道她在家里有多么的寂寞,不是看日落就是对晨晓,那不是她所能持续不厌的生活。 “啪!”的一声,兄弟俩人瞧见父亲打了母亲一巴掌,两人全吓呆了,匆匆忙忙逃回自己的寝房。 这事,两人吭都不敢吭一声,只是过去在他们眼中貌美温柔的母亲却变得过分艳丽且厌恶。 每次那双手抱住自己的同时,心里头不禁想起她的淫荡行为。 然而她毕竟还是自己的娘亲,明明晓得她的行为不该,也不能说什么,直到孙颢亲眼撞破她与別人做那苟且的事,她的娘亲不但沒有半分尴尬及悔色,反而掐住他的脖子。 “你不该看到的,如果你一直都不晓得,我在你眼中会是最完美的娘亲,我不希望我的儿子觉得我不好,所以你还是死吧!” 他可以从母亲的眼里瞧见疯狂及一丝丝的悲哀,不明了那悲哀究竟从何而来。 最后是爹及时赶到救了他一条小命,而自己与娘还有那姘夫的命却丧生在那个时候。爹太爱娘,因此放任她舍不得休了她,可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妻竟然为了一个姘夫要杀自己的孩子。 “你已经沒救了,君君。”还记得爹是这么说的。 娘只是笑,不停的笑,笑到后来开始哭,只有她自己明了自己在哭些什么。 在娘哭的时候先杀了那姘夫,最后把娘抱在怀里头一剑刺穿两个人的胸膛。 娘又笑了,这时候的笑跟过去的笑容不同,可到现在他依然无法明白那不同之处究竟是在何处。 一瞬间,他跟孙颖成了孤儿,原本天真单纯的心灵,除了一个恨字,再也装不进其他。 左小草的出现,给了一点点不同的改变,然而在还沒完全开启他的心时,又换回同样的欺骗。 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只能得到这些? “现在又是发生了什么事?”安兰懒懒地坐在后院亭子里跟罗念善泡茶,接着就瞧见几个仆人的脸上神情诡异,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模样。 罗念善直接抓个人过来问比较快。 “你们是在忙些什么?这样走来走去不累吗?” “禀告二庄主,那是因为大少爷的院落………” “又是颢。”有点头大地哀声叹气,安兰几要将半身趴到桌上滚几个圈发泄一下。“你从头到尾说一遍。” “是的,刚刚一个时辰前大少爷抓着左少爷回到房里头,样子看起来非常生气,然后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大少爷离开院落,交代我们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別管。一开始我们是遵少爷的命令装做什么事也沒发生,可是后来我们听见左少爷不停在房里叫喊着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大约一个时辰过去,左少爷的声音越来越小声,现在已经完全听不到了。”有叫声还晓得人沒事,尽管不忍心但碍于命令他们这些下人也不好说什么,可现在连叫声音都沒了,心便开始起毛,非常担心里头的状況。 左少爷在孙家的日子不长,但也许同样是从贫苦人家出身,因此跟他们这些仆人相处的非常好,平时沒事的时候大家总人聚在一起说说话。现在发生了这事,若非有命令在先,他们早冲进去瞧了,不用在这里着急担心。 安兰眉宇紧皱,拉起衣袍下摆就往孙颢的院落去,罗念善想了一会儿决定去找孙颢来解决一切。这事情是由他开始,自然就该由他来结束。 那该死残忍暴虐的孙颢! 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就叫安兰嘴里不停冒出难听的话,全部都是骂同样的一个人。 “小草?”解开左小草的束缚,人早昏迷不醒,身体却还在药力的发作下不断痉挛,整个房间充满一股奇特的香味夹带房事时特有的味道。 怎么会这个样子? 安兰用干净的衣袍包裹住不停颤抖的左小草,发现原本一头乌黑的秀发竟然出现银丝,七孔溢出的鲜血颜色偏淡。 是药力发作下产生的结果吗? 他对淫药的了解不如其他药草方面知识多,而且溅血楼的淫药比其他药还要特別,是否因为用药过多就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晓得。只知道若是中此药的人在沒有发泄的情況下,会因七孔流血而造成功力大损。死不了人,可身体可以说是废了。 尤其小草根本不会武功,孙颢还对他下了如此过量的药物,造成的损伤,他不敢想像。把人抱回他院落的空房里,很快喂入几个药丸。这东西解不了淫药的毒,不过可以减少药力发作时的痛苦并且缩短时间。 “谁让你救他的?”接到罗念善的通知赶往自己的院落后找不着人,立刻又赶到这里。 安兰的眼中充满愤怒。“你的药量足以让他便成一个废人你知道吗?还是你想杀了他?看看你自已对他做的!”移身揭开包裹住左小草的衣袍,明显瞧见孙颢的神情被撼动了。 左小草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型,发色斑白及七孔溢血已经足以造成震撼,可身体突然地消瘦及惨白无色的肌肤看起来活像是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死人一样可怕。若非五官的模样仍在,孙颢根本认不出这是一个时辰前漂亮得活像是雪中精灵的左小草。 “那是他罪有应得。”这几句话是在心口严重绞痛下咬牙出声,他为什么会对他感到如此心疼?痛的他必须以手扶住床柱才免得摇摇欲坠。 “罪有应得?你从哪一点说小草罪有应得?他不过是个再单纯不过的孩子!”安兰气得双眼通红,失去往常温文的模样。 “再单纯不过,你想骗谁?他不过是个学会溅血楼所有勾引男人招式的男妓而已!”这句话是用吼的说出口,想藉机吼去心中的疼痛。 “你乱说什么?你以为为什么小草会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因为他根本不懂人事才会被折磨的这么惨,他体內的元阳与药力相冲突,得到的结果就是像现在这副模样,体內除了阴质之外,阳体消耗殆尽。他是个男孩子,体內阴气大于阳气除了死路一条之外沒有其他的结果!”这就是小草的身体为何会冷得像个冰块,心脉薄弱几乎消失。 孙颢被他的话夺去所有呼吸,他很清楚元阳元阴只有童男童女才有,一旦身体与其他人有了性上的接触之后,元阳元阴也就破了。 小草的元阳仍在……… 目光空洞锁在左小草形消骨立的脸庞上,钻心疼痛在身体里翻绞,最后连感觉都麻木了。 “我真的不懂你为何会对小草如此残忍,真的不懂……”过去他一直认为孙颢虽然冷血,却从不伤及无辜,那颗心仍是热的。可现在瞧瞧他对小草所做的一切,他不禁开始怀疑他还有沒有心? “我倒是很清楚,那是因为他胆子小,怕自己真的对左小草动心,怕他爹娘的旧事在自己身上重演,因此干脆在一切都还来不及开始时,直接用自己的手将之斩断。一切的误会根本不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而是他自己一手造就,一个能创出‘鬼阎罗’名号的人能笨到哪里去?不过是他害怕去想而已。”罗念善毫不留情地道出事实,一点也不在乎好友对他翻脸成仇。 然而孙颢并沒有因此恼羞成怒,他只是黯然地在床沿坐下,小心抱起左小草依靠在自己臂弯之中。 念善说的都是实話,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实话,非得要別人说出口,自己才发现的事实。 “救他!”终于,一切的逃避已无法坚持,自己的行为和当年母亲相比又有什么两样? 罗念善的解释,安兰已经明白解开疑惑。“你毕竟还是你的娘亲所生,在性子上都是一样的倔强,当年的故事,我也曾经听颖他说过,只是你们却不曾想过,你娘不是不爱你爹,而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自暴自弃。”他早猜测过一切,然而在沒有证实之前都只是猜测他不敢说出口,然而在看过今天的孙颢之后,等于间接证实他的想法。 孙颢不懂,疑惑与激动交织。 “你们都只求全部,如果不是全部,就都不要了。你娘是,你也是。想想看你娘自小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她是官宦之家的千金,你的外祖母不过是个妾,在那样的环境里,相信你娘对爱的欲望比谁都还要强烈。她不相信爱,偏偏心里极度渴望世上真的有爱情。因此即使与你爹相爱,可她很害怕,只要孤单一人的时候就会害怕,害怕与你外祖母走上同样的一条路,深爱一人却只能看他与別人相守。”这就是她为什么会背着家人与其他男人私通,她需要以拥抱这个实体来告诉自己不曾被遗忘。 “你的父母遗忘了你们兄弟两人,忘记要爱你们保护你们的承诺,使你们的未来有憾。”他们沒有变坏,沒有怯懦,然而他们的所作所为再如何不凡,他们的父母终究无法分享喜悦。 “你希望小草坚强,不愿意看他怯懦的模样,因为你怕在你不在的时候他会因寂寞而疯狂;你希望他单纯,不愿意设想他不过是凡尘中的一人,因为你怕他懂得人心险恶后就不再相信人心;你希望他纯洁,不能接受他或许早已踏入染缸懂得欲望,因为这样他的港湾永远只有你一人………可是你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人不可能完美,只要有七情六欲,就会染尘。” “你担心的究竟是染了尘的小草不可能专注爱你?还是怕若是小草不再象是小草,你的爱就会消失?所以在你还心动,小草还天真的时候,亲自动手断绝这联系?”安兰在他身前坐下,拨开左小草颊上的发丝,让孙颢好好地将这一张憔悴的脸庞看清楚。 孙颢的手细细抚过小草脸上每一道线条,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冷。“我不知道……”或许安兰说的正是他內心最为卑鄙的一角。 “你要我救他吗?” 孙颢抬头看入安兰的眼。 “我这里还有一颗火龙丹,你想救他吗?小草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即使他说不救,他还是会将这一颗火龙丹给小草,但他希望他能夠好好想清楚,不希望再继续于两人之间扮演救人的缓冲角色。 罗念善叹息。“颢,如果你喜欢左小草,那么你必须学会瞧见一个缺点的同时发现一个优点,容纳这个缺点,我从不认为喜欢一个人是喜欢他的行为而非喜欢他的人。”他们这些老朋友都希望好友的日子能好好过。“过去冷心阎罗孙颢是我们的好友,就算以后变成了热心阎罗,我们还是朋友。” 这样的提示已经夠明白了吧? 孙颢垂眸细审左小草的每一分肌肤,当他再度张眼的同时,藏在眼中的是一份了然。 “救他。” 他懂了,其实感情也不过就是念善最后说的那一句话。 牵着手,除非两人一起迈步,要不然不是停留不前,便是各自分离。 他做了很多很多的梦。 第一个梦是娘牵他的手走市集时,一个算命的老先生对他摇摇头,细小的眼缝中流露深切的同情与怜悯。 “孩子,这一辈子你的梦想都无法圓满,你的未来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很长,一条路很短,在分岔当口,我只能瞧见你的泪脸。” 算命师这么跟他说。 身边的娘只是笑,笑着跟他说。“小草,人生本来就沒有圓满,路本来就是有两条让你走,不是活得长,就是死得早,娘虽然沒读过书,可也知晓。” 那泪脸呢?泪脸是怎么一回事?娘忘了跟他说。 抬头想看看娘笑着的脸上会有什么表情的眼,可阳光刺入眼中,什么都瞧不清,当他眨眼睁开时,他在一个很大有很多书的书房里,自己握笔的手上有另一只手覆盖。 “小草喜欢吃什么?”低沉好听的嗓音在耳边柔柔地问。 他发现这个梦里的自己好像不是很专心回答。“白饭。”过去在家里头老是吃不饱,问他喜欢吃的东西他当然一样也想不起来,对他来说白饭便是最好吃的。 耳边传来低声轻笑。 他瞧见他的脸,梦里的自己沒有转头,可是他的确是看见了孙颢漾笑的脸庞,这才发现原来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他是用这样温柔的目光瞧着他,好喜欢好喜欢这样的眼神,为什么不在与他对看的时候这样望他呢? 梦里的自己专心得笨拙。 还不赶快转头瞧瞧!不转过头去就见不到了。 心中一急,莫名其妙又来到不同的地方,他跟娘坐在一户人家门前的小竹林里休息,从家里逃出后他们已经好几天的时间沒有这么好好坐下来过。 这景致他记得,是逃离春湾的第六天。 那户人家的家门突然打开,两个小孩子冲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娇小的老妇。 “奶奶!你快一点嘛!卖糖葫芦的王二哥中午就走了,在不快点就买不到了。”小孩子嘟嘴轻扯老妇衣摆。 “臭小子,好大的胆子,这样催你奶奶!”一个样貌溫文的男子走出大门,肩上扛着鋤头,大掌曲成的拳头轻轻往孩子头上一敲。 小孩子立刻跳起脚来,忙躲到老妇的另一边瞪那男子。“啊!爹又打我,我要跟娘说去,奶奶您骂骂爹……”回拉住老妇的衣袖撒娇。 小草发现娘的模样笑得好满足。 “娘笑什么?” “咱们以后在北方赚点小钱积蓄,买一块小小的地,盖间小小的屋子,你要娶个小媳妇儿,替娘生几个乖孙子,然后像他们一样省吃俭用过这一辈子……”一边说,脑海里自然而然将眼前这一幕亲子同乐的景象,换上自己和儿子的脸庞。 小草不禁跟着微笑,好奇怪?他可以知道娘想的景象是怎么模样,就像是自己的脑子想的一样。 娘的希望小小的,跟他一样都很小……… 垂眼叹息,下一瞬间四处成了火海。 这里是哪里?是他的家吗?不是,他的家沒有这么大,那这里究竟是哪里? 低头发现自己手中抱了个东西,瞧不清楚那是什么,却看见自己流淌泪水的脸。 “对不起,原谅我………”自远方传来的声音甚是模糊,是娘的声音,是他的声音,还是其他人的声音? 究竟是谁在说对不起? 是谁在请求原谅? 被这突如其来的疑问给困住脑子,一层一圈的束缚,活像是个骇人的恶梦,用力睁开自己的双眼,一双眼睛担忧地与自己对视。 他认得这双眼睛。 那是颢的眼睛。 请求原谅的人是颢吗? 不会的,当然不会是他,他是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呀!怎么可能会跟他说对不起呢? “兰,他醒来了,你快过来看看。” 孙颢轻轻扶起左小草的身子让他依靠在自己的肩窝,这样可以清楚看清彼此的神情。 他昏迷了整整三天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喂他喝下不少的药汁及辅以內力催动,这才让体內的阴阳之气稍微平衡,但那更加瘦削的身体体温仍低于常人,这三天的时间里,他都是像这时一样紧紧抱着他,好似若不这样好好抱着拥着,下一刻这身子便会转为僵冷。 安兰走过来替左小草把脉,一阵子后露出笑脸。“现在已经沒事了,可必须好好修养个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补回这些日子来的亏损,小草,你现在觉得怎样了?” 左小草沒有回答他,疑惑的双眼来回瞧着两人。 这是真实的情景?还是他依然在作梦?来来回回太多的梦境,让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怎么了?”瞧出他的疑惑,孙颢关心询问。 眨眨眼。 他的声音好温柔,一点也不像他之前对他说话时的冷酷,所以他现在必然是在作梦吧! 瞧他只是张着眼一话不说,孙颢心下着慌。“兰,他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个地方有毛病?”虽然说小草儿平常就是一副傻楞楞的模样,可却不是这种无神的呆滞法,难道还伤了脑吗? 安兰顿时也对自己的医术产生怀疑,连忙又仔细诊了一次脉,沉吟良久。“脉象是有些薄弱,而且略为浮动,但并不会造成伤害啊?” 左小草又眨眨眼,紧抱自己的力道与温暖,让他了解到自己并不是在作梦,梦里可不会感到痛,更不会有好闻的气息在鼻间围绕。 “我……醒了?” 听他开口,两个人松了好大一口气。“你昏迷了三天的时间,再不醒可就砸了我的招牌,还好吗?” 左小草终于慢慢想起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本来就乏血色的脸蛋更加苍白。 孙颢不由分说将他紧抱。“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了你。”怕他挣扎,更怕他从此这么恨了自己,头一次明白原来过去的冷酷是压抑了多大的情感才能表现出形外,他一直是喜欢这个单纯的小东西的,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心就已经不自觉地挣脱束缚。 左小草为他的道歉忘记挣扎忘记害怕,茫茫然听那低沉的嗓音跟自己说道歉。 原来梦里的声音真的是他的声音,是他跟他说了抱歉。 “你愿意原谅我吗?”他会花时间改,慢慢改自己总是忘记喜乐只记怒哀的心性,改去沒有变化的表情,只要他肯原谅他,他就改。 他不是个适合说抱歉的人。 小草笑了,勉强伸手探触孙颢充满自责的脸庞。 他不恨,也不怨,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为什么在遭受那样大的折磨之后,对他一点责备也沒有。 脸颊上冰冷柔细的触感令孙颢动容,震撼地凝视那双彷彿天地一般辽阔的深瞳,难以了解为什么这双眼睛像是放不下任何一丝恨意一般,总是如此清澈无所求。 不只是孙颢,连安兰也万分讶异,难以置信地凝视那左小草温柔的笑脸,他不信天地间真有如此纯真无暇的人。“你不怨他?一点也不恨他?”为什么?他究竟是有什么样的力量可以做到这一点? 小草摇摇头。 “为什么?”他不明白! 他的问话再次换来一个摇首,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事,该怎样去回答? 可孙颢却有些明白了,很多时候,越是单纯的人,越是天真,即使生活在困苦的环境,这种人却更能瞧见生活美好的地方。而小草,他不但单纯天真,而且比別人容易满足,再加上他有个同样单纯慈爱的母亲,及困苦环境的磨练,于是造就了他拥有一颗比任何人都还要宽大的心胸。 不是每个人都能跟小草一样,他的小草是上天遗留在人间的一块瑰宝。 是他一个人的宝。 第八章 被人呵宠的感觉如何? 这句话问现在的小草最适合。 每天晨起可以瞧见在自己身边的好看睡脸,醒来后有人服侍他更衣用膳,孙颢天天陪他练字,连他跟安兰学药的时候他也在他身边。 他变得好温柔,一点也不像过去冷酷的模样,可是他更喜欢这样的孙颢,脸红心跳的毛病也就更严重了。 “你怎么又靠过来了啦!”小草脸红别扭地推推往他身边靠近的胸膛,虽然他很喜欢他这样做,可是那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现在大家都在看他们,害他差点将手中要种到药圃中的轩忍(八目兰)给揉断。 “不靠过来怎么看得到你在做什么?”跟小东西腻在一起之后,他才发现过去自己有多笨,沒事扮什么冷酷,白白错过不少惹人心怜的神态。 “沒什么好看的……”快快将手中的轩忍种到土里埋好,恨不得将自己的脸也一起埋进土里头去。 “做完了吗?”沒看过这么容易脸红的男孩子,尤其小草的肌肤又白,只要染上一点点红晕就很清楚。 点点头,偷觑四周,果然有不少仆人正盯着他们瞧,其中几双眼睛带着暖昧,几双带着不茍同。 “既然做完了,那我带你去泰山玩玩,也许可以遇上今年的第一场雪。”他在泰山附近有个小別院,不用担心玩得太晚赶不回来。 “雪?”听见一个雪字,小草马上眼神绽放光芒。 他从来就沒看过雪,只听人说过那像是白色的羽毛自空中落下,但他想像不出来那会是怎么个模样,羽毛怎么可能会像下雨一样从天空飘下呢? “沒瞧过?”他都忘了他来自一个不下雪的地方。 “春湾不下雪的,真的可以看到吗?”他想看,好想好想看。 孙颢不禁为他可爱与兴奋的样子轻笑出声。“每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时节降雪,应该可以看到才是,不过得帮你多做几件外衣才成,到了晚冬时天气会冷得起不了床,像安兰就是非得睡到骨头都散了才肯起来。”不晓得小东西是不是跟兰一样怕冷,瞧他这般不经风吹的模样,他有点担心能不能挨得了这北方的寒冬。 “我从来不赖床的!”小草抗议。 “我晓得。”赖床是他们这些不用担心衣食的人才会有的恶习,小草勤劳惯了,就算在现在身体不是很安泰的时候,依然在鸡鸣时分就睁开双眼。他宁愿他多睡一会儿,好好将亏损的身子养好。 “福安应该将马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现在?” “是啊!”他已经交代下人先过去小別院整理过了,小东西的新裁冬衣也会直接送到那里去。 小草点点头,起身就要往大门走,还沒跨出一步,就被孙颢给抱到怀里头去了。 好不容易褪下的粉彩再度染颜。“我已经可以自己走了。”这一个月里因为他身子虛,行动不便,不管在那儿来来去去都是孙颢抱着他走,可现在他身体已经好多了,不用再继续这样抱他,他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走。 “我喜欢抱你。”想亲自感觉他的重量,每当他想起之前他消瘦憔悴的模样,就有一股不安,好似他随时就会这样子不见,恨不得这样抓得紧紧的,确定他永远都会在自己手中。 爹就是像他这样一般爱着娘吧!因此才会明明晓得两人之间只剩痛苦也要将娘放在身边。那时候他觉得爹懦弱,现在他才明白那种舍不得放手的疼。 望着他带有不安的容颜,小草温顺乖巧地让他抱着,虽然他不明白他的不安源自于何处,但若是这样抱着他就能消除不安,那他愿意这样让他抱着,抱一辈子他也甘愿。 东岳泰山在济南、长清、历城、泰安之间,从正阳门至摇参亭,沿途有配天门、仁安门、三塞殿、炳灵殿、信道堂、驻跸亭、后寢宮、宋天贶殿。殿內西侧建有铁塔和铜亭,其中最吸引人的还是天贶殿內壁里宋代“东岳大帝开山图”壁画。 在十八盘往南天门的一路上,孙颢为左小草一一解说泰山的景致,不时注意他脸上的神情,看他累了就不说。这十八盘能爬上去而不喘半口气的人可不多见,尤其是小草这样连武功都没练过的人。 “累不累?”他的身子还不挺健壮,真担心路沒走一半就昏倒在半路上。 左小草摇摇头,忍不住笑。这一路上来他不晓得已经将这句话问了几次,几乎每爬个百来阶他就问一次,不过这十八盘可真的又长又陡,他们走了半天也才到一半的路上。整路孙颢都牵他的手一起走,不少游人皆对他们行注目礼。 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两个男人太过于亲密的姿态引人注意,可又沒见着不茍同的视线,后来才听见有人小声说着什么这姑娘真是漂亮之类的言语,他才晓得自己被人当成女扮男装的娇娃。 真气人,以前就从来沒人说过他像姑娘,最多有人说他长得有一点儿像娘,可自从三姑娘把他弄成这副德性之后,已经沒人把他当成男人看,真的是气死人了! “颢,我一点也不像姑娘对不对?”他需要有人来告诉他事实,不然照这样下去有一天他真的会把自己当成女人。 孙颢扬眉,这才晓得他这样介意这一点。 不过这也难怪,有哪个男孩子喜欢自己被当成姑娘家,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抱着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志愿。 “你是不像个姑娘,我沒看过哪家的姑娘像你这样站沒站像坐沒坐像,还会吹口哨、玩泥巴。”至于那张脸、如小猫一样的力气,还有那少的可怜的食量他就不敢说了。 他不是要他说这个的! 小脸皱起,很想瞪他一眼又不敢瞪,接着又自动反省懊恼。“……我真的是坐沒坐像,站沒站像吗?” 用手指弹了一下皱在一起的眉宇。“那是对姑娘来说,你是男孩子所以不用介意那么多。” 左小草想了一下。“可是你们走路吃东西的模样跟我也不同。”他们走路时的模样有着说不出来的味道……那是怎么说来着?潇……潇……对了!就是潇洒自在这个字眼,虽然跟姑娘不一样,可是就是好看得不得了,一看就晓得是出自于富贵人家。不像他,怎么走都好看不起来。 “那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你这样子走。”小草就是小草,沒有必要去学他们走路的模样。 他的一句喜欢立刻消去左小草所有担忧,秀美脸蛋红红漾着可爱的浅笑。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正好两个人经过两个姑娘身边,虽然只是短暂的瞥眼,两个姑娘的侧脸却带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 他见过的姑娘家不多,会是在哪儿见过面呢? 瞧那两个姑娘的穿着不差可头发丫角,应该是人家家里的丫环,绝对不会是他在春湾见过的,自个儿也沒那能力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所以一定是在最近才见过的人。 不是孙家的仆人,若是孙家的仆人怎可能见着自己的主子经过却一点反应也沒有。那就只剩下金家的人了。金家的丫环来这里做什么?不晓得他们知不知道他娘亲的事,他想知道娘在金家过得好不好。 “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注意到他的恍惚,揉揉他的发询问,揉着发的时候,自然注意到里头的几根银丝,那是自上次以来一直留着的,就像即使过了一个月,那依然略显冰冷的体温一样。 左小草回神就想将他刚才发现到金家丫环在这里的事情告诉他,可回头一想,或许根本就是他认错人了也不一定,不确定的事情还是別乱说才好。 “我在想我娘的事。” 听他这么一提,孙颢这才想到他的娘亲还在金家,或许金家会因为是自己人的亲戚而有所留手,不过还是将人给接回孙家来比较好。 “既然你担心的话,那我请人去跟金家说一声,让你娘住过来好了,这样你也方便照顾你娘。” 他的提议让左小草原地高高一跳。“真的?我真的可以让娘住进来?” 瞧他可爱的模样,心下又想逗弄他一翻。“当然,你可是我孙颢的小媳妇儿,怎么可以不照顾自己的岳母呢?”这件事情在孙家已经不是秘密,尤其是安兰他们总是在私底下对他说,你的小媳妇儿今天过得好不好啊?你那小媳妇儿在那儿又做了什么样可爱的事儿……等等这一类的起头语,唯一不晓得的人就只有他可爱的小媳妇儿本人而已。 说到这个小草就觉得很丟脸,之前他学了不少事,这才晓得那天安大夫是真的在骗他,十句话里头假的比真的多,他却还呆呆的让他骗,若不是后来好奇去问別人答案,他不知道还要被骗多久才会晓得答案。 这下子不但脸红,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可是……若是真的能当颢的小媳妇的话该有多好………… 孙颢朗笑出声,顺手把人给抱起来。“你啊!低着头爬梯,小心摔得七昏八素。”早一点上顶端,才能在太阳下山之前好好观赏一下“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奇景美致,要不然照他们这等速度,除了能见到天天都可以看到的月亮星星外,就准备摸黑回家了。 左小草一声轻呼,发现四周的景象很快闪过眼帘,身上还可以感觉到微风吹过的凉意。 练过武的人果然是不一样,连跑步都跟风一样快。 本能地展手揽住孙颢的颈子,将头枕在他的怀里。他晓得自己不是他的媳妇儿,两个男人不该这样搂搂抱抱在一块儿,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这样亲密依在他的怀中,想像时间已经过了一辈子。 他不怕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白发苍苍,脸上也出现皱纹,因为至少这样他可以告诉自己他快乐了一辈子与颢一起渡过。 从相见直到白首。 第二天的別院午后,孙颢到大厅去跟刚来不久的孙颢说话,左小草一个人待在庭院的亭子里努力翻书学认字,现在他已经可以看一些比较简单的字句了。专心翻过第二页的同时,黑影遮住光线,在石桌上书上手上落下一片影子。 左小草以为是孙颢,抬头就想说话,沒想到进入眼中的竟然是两个月来沒见过半次面的金三姑娘跟慧晴两人。 金雯蝶在他对面坐下,嘴边擒着冷笑。“看样子你在这里过得很好,不但有得吃喝有得玩东,还有人宠。”她命令属下监视孙家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但孙家的防范甚严,很难找出机会进去探查。 好不容易得到消息说孙颢带着这乡下土包子到东岳,这才有机会见着一面。 近来事事总是不如她意害她非常的火大,先是左小草长相令她厌恶,再来又是孙颢竟沒有杀了他泄恨,最后就是这小子似乎是忘了她的交代,在孙家过得悠闲自在。 “账冊跟名单呢?” 左小草合上书本。“我不要做这工作了,颢说我可以将娘接到孙家来住,我不想要偷颢的东西。”她的视线与之前的颢一样都是冷冰冰的,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在她面前,他无法制止自己心中的恐惧爬升,他觉得金雯蝶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金雯蝶嘲笑他的天真。“你认为你要你娘过去跟你住,你娘就会过去吗?” “为什么不?”娘当然是想跟他住在一起。 “你娘肯,你也必须问我肯不肯才对?” 左小草拧眉。“那是我跟我娘的事,我们又沒在金家签下卖身契,也沒拿金家半毛钱,既然不想在金家工作,那为什么走不走还要问你?” “所以我觉得你很天真,我不想多说什么,几句话就可以解决一切,现在你娘在我的手中,如果你不设法将孙家的账冊跟人员名单偷来给我的话,你娘的死活我可顾不了。” 沒有人可以背叛她金家,背叛的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死。 “你怎么可以这样。”小草不知所措瞪着金雯蝶。“你不可以伤害我娘!”他不过是不想帮她偷东西而已,她怎么可以以他娘作为要胁! 金雯蝶皮笑肉不笑的抓住他的颈子扯向自己。“我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沒有人可以告诉我可不可以,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拿账冊跟名单换你娘,要不然一个月后你就准备替你娘收尸吧!”放手推开左小草挥挥手像要挥去什么灰尘一样。“对了,你最好別想请孙颢他们帮你的忙,如果让孙颢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你娘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说话间慧晴的目光闪烁,俯视坐倒在地的小草,带着悲怜及欲言又止。她晓得的是比左小草还多很多,然而这些事却可以说是她一手造成的。说出口,一切的方向将会难以意料,至少不会是如今令左小草进退两难的状況。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之前做的便全白费了。 明明晓得继续对己对人都沒有好处,可不得不进行下去,直到事情全部结束为止,即使心里清楚那会令自己永不超生的残酷。至少,她也算是有了个完成,该上天,该下地狱,都有一定的结果。 “你这些日子好吗?”她沒跟金雯蝶一起离去,伸手将左小草扶起做回石椅。 连苦笑也牵不起唇角,痛苦两难的眼眸已显得无神。“我不晓得。”他分辨不出来这样的日子该说是苦还是快乐,心里沉甸甸的滋味,是难以体会的苦涩。 “过去、现在,你想继续哪一样?我是指你觉得过去的日子比较快乐,还是现在的日子比较快乐?” 想起孙颢。 “现在。”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个答案。 慧晴沉默。“为什么?是因为孙颢吗?”她不是傻,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你跟孙颢两人都是男人,你无法替他传宗接代,你跟他的身份………”她叹了一口气,沒再继续往下说,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白说,那样明显事实,左小草不会不懂。 左小草沒有回答,静静注视远方。 她随他的目光看向远方。“身不由己的人又何尝只有你一个?知道事实却无法劝自己逃脱的也不是你一个人,我何尝不是如此?何尝不是如此?”唇上的那抹笑不像是笑,反倒像是哭泣的神情。 “我走了,等你拿到名单跟账冊之后,相信我们还会在见面的。等到那时,我希望你可以接受得了事实,如果我是你,我就………”在关键处,她的內心挣扎,最后还是决定不说出口。 左小草回看向她,瞧着她从欲言又止的神情转为悲哀同情,最后一句话也沒说地越墙离开,留下他一个人做在亭子里。 风徐徐吹来,将石桌上的书页吹得啪啦啪啦响。 接着,一片洁白自天空中飘落。 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如颢说的一样慢慢降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雪,看见如白羽般的洁白一片一片自天空中落下。 他该感到兴奋快乐的不是吗?但是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在他眼中,这些雪就像是雨一样,也像是泪水一滴滴,很美很冷很悲凉,让他几乎跟着一起淌泪。 为什么总是在他以为可以得到幸福的时候,上天却逼着他坚强?难道幸福对他来说,真的有那么困难?还是他一辈子,已经注定尝不到永远? 孙颢一进庭院,就看见左小草傻傻站在亭子外,让一波波的雪片打在身上。 “怎么不加一件衣服,要是冷着了怎么办?你的身子还没养好,自己也要多小心一点。”解下外袍披在左小草身上,将人抱入怀中移到亭子里头。这场雪下得不大,但雪片依然冰冷,小小的雪便足以冻坏人。 左小草乖乖让他抱着,围住自己的温暖几乎使他落泪,这样的温暖只有他能给,如果可以,他真的想不管一切就这样直到缘尽为止。 可他还有娘,自小一直守护他与他相依为命的娘,他不能不顾。 “对不起………”一直以来他总是对他说这句话,从一开始见面他给予的就是欺骗,在最后他也只能给予欺骗。 为了娘,他必须想办法将名单跟账冊弄到手,只要娘沒事,他要怎么样处罚他都无所谓。 孙颢不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是为了不懂得照顾自己在跟他说道歉,因此脸带微笑轻轻亲了他的脸颊一记。“沒什么好对不起的,以后记得要好好照顾自己就可以了。”他终于明白爱情是怎生的感觉,即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亲吻,也能让自己感到满足。 他已经跟文娘和弟弟说过了,这一辈子他不会在娶妻,有小草一个人便已经足夠,在他的心里头,小草就是他的妻,一辈子的牵手伴侣。所以有关传宗接代的大任,就交给颖来继承。 “喜欢雪吗?”沒忘记之前他晓得可以看见雪时的兴奋模样。 左小草更窝进他怀里一些。“喜欢,雪很漂亮。”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看到高兴为止你说好不好?”沒想到自己原来也有一点点诗情画意的情感。 点点头,浅浅勾起一抹浅笑,就让这个景象成为他最美好的回忆吧!他会好好记住这时下雪的景色,记住他带给他的温暖,还有耳边温柔细语及他的笑容。 第九章 他不晓得账冊跟名单放在什么样的地方,自从金雯蝶留下警告给他之后,他已经偷偷在孙家四处寻找了有八天的时间。可是他怎么猜得出账冊跟名单会放在哪里呢?他虽然不晓得账冊跟名单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是他相信那必然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既然是重要的东西自然会好好藏起来不让外人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对账冊跟名单的位置根本无从猜起。 “你在烦恼些什么?”每天晨起不久固定为他把一次脉的安兰,奇怪地瞧他充满愁思的神情。 “沒什么,好了吗?” “好了。”安兰伸回手,想了一下刚刚接触脉搏时带来的疑惑。“你最近有沒有觉得自己的身体哪里怪怪的,或者应该说自己的身体跟过去有沒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左小草很认真想了一下。“我的力气变小了,而且常常觉得冷,以前我的样子不是像现在这样的。”他变了好多,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平常他可以扛着水桶绕孙家来回跑二十趟都沒问题,现在光提个水骨子里就透出一阵阵寒意,半点力气也发不出来。 “你以前是什么样子?”这他也听孙颢他们说过,派到春湾的人回报,左小草是一个娇小貌不惊人的孩子,在春湾根本沒有人会因为他的样貌而特別注意这个人,就算仔细看过他样子的隔壁人家,也只说左小草是一个五官十分秀美,可环境赋予的沧桑早剥夺了那一份美,成为到处可见的平凡人种。 “不是很好看,皮肤黑黑的,因为要时常工作,有些地方被阳光晒得脱皮,不是很好看。” “那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模样?” 左小草将金雯蝶对他所做的一切全说出来,他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怪异。 听完小草的叙述,安兰皱起柔和秀眉,任凭他的医术精良,沒见过的东西就是沒见过,根本无从想起解决办法及各种可能性。 “你有听他们说你喝进去的是什么,泡的池水又是什么吗?”至少给他一点点线索到时候要找也比较容易。 左小草摇摇头,正想回答沒有,却想起自己在昏过去之前似乎有听到金雯蝶说了什么……… “我不晓得是不是我听错了,或仅仅只是我的幻觉,在我昏过去之前,金三姑娘似乎是说了什么玉凝香之类的话。” “玉凝香?”他肯定他看过的所有医书中沒有这样的一昧药,那必然是少见的奇珍异草了,这一类的资料不好找,甚至可能根本就找不到,不过他还是得试试。 “兰,我的身体怎么了吗?”如果不是很重要,安大夫不会问的。 安兰叹息。“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你的经脉有僵化的趋向,这几天我将所有可能性都想过了,也给你吃了不少减轻这一症状的药物,可一点效用都沒有。” “如果继续下去我会怎样?” 望着左小草脸庞的黑瞳闪过一丝担忧。“以平常的症状来看,经脉一旦僵化,首先会造成血液滞留,手脚冰冷,再来就是行动上的不便,到最后经脉完全僵化,也只有死路一条……不过你放心,到现在还沒有能夠难倒我的症状,再过些日子,一定可以医治好你身上的问题。”但小草身上的病状并不普通,除了以上的情況之外,有沒有其他的异变,他无法预测。 这问题关乎生死,然左小草已无法为自己担忧,甚至心想,这样也好,死了一切便跟着解脱,他不想面对在欺骗之后,孙颢瞧他的眼睛。 “这事我会跟颢说。”安兰抚开左小草脸颊旁的发丝,以为他脸上的忧愁,是为了自己的病況。 抚开发丝时,手停顿了一下,张眼细瞧夹杂在黑发之中的银丝,不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些日子来,小草头上的银丝似乎一天天增加,那种美丽的银白色,不像是少年白头,反倒像是冬日垂挂屋檐的冰柱一样在阳光下闪烁光芒。 “安兰。” “嗯?”不是很注意左小草再说些什么,手中拈了几根银丝细细观察。 “颢平常工作的时候都在书房里头吗?” “是啊!你要去找他吗?” 左小草垂眼。“沒什么,这事我想亲口对他说好吗?”瞧瞧他!竟然连谎都能说得如此顺口。他不过是想从安兰口中知道颢平日工作的地点,认为账冊跟名单应该也在同样的地方,却能夠如此面不改色的说出谎言。 “当然好,不过你一定要跟他说,別瞒他。”放下银丝,拍拍他的手安慰。 “我知道,我会的。”现下,他的心里好难过,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在胸口,让他连呼吸也感到困难,即使深深吸气,也纾解不了。 梗在心里头的东西,也许就是因欺骗而来的愧疚,迟早有一天他会为此窒息而死。 找了个孙颢不在的时间,进入书房里将书柜上的书冊一本本寻找。 那是一个极为浩大的工程,孙颢的书房相当大,里头有将近万冊藏书,大部分的书籍他都看不懂,只能从封皮上寻找账冊跟名单两个字,若是这两样东西不是用这几个字当头,那就算到手他也不晓得。 忙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找完一个书柜的书冊,正想往另一个书柜寻找,却发现两个书柜连接的地方好像有一个夹层,如果沒有抽开贴着夹层的书冊,很难去发现这个秘密。 小心打开夹层,里头有几本冊子,其中一本写着许多人名,其他本则是名字下接着数字。 这就是名单跟账冊了吧?探手想将几本冊子收入怀中,心下又开始犹豫。 这两样东西想必对颢一定是非常重要,如果将这两样东西交给金三姑娘,一定会害了颢吧?他想要救娘,如果为了救娘而牺牲他自己,那也就算了。但他不想因此害了颢,宁死也不可以让颢受到金三姑娘的陷害。 可不将这两样东西交出去的话,就无法将娘给救出。 他到底该怎么办? 垂头丧气将账冊跟名单放回夹层中,洁白的贝齿将下唇咬出深陷,他必须快一点作出抉择才行。 想回房间好好想想,转眼间瞧见他平日跟孙颢一起练字的大桌子,上头还摆着这几天练字的成品。 孙颢的字在右边,他的字在左边,两人的字相差不多,因为他总是在无意间模仿颢的笔画。 蓦然灵光一闪,想到账冊上的字好像是颢所写的,金三姑娘应该不可能对颢的字迹太过于熟悉,也许他可以重新誊写一份交出去。如果他将里头的內容做小小的变化,相信金三姑娘一时之间应该是不会发现才对。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先救出娘,也不会害到颢。 说做就做。 回头抓起刚刚放回去的冊子,到桌边磨好墨,小心翼翼学着里头的笔画重新誊在另一本新的冊子上。这份工作很是困难,他学过的字实在不多,必须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小心模拟,等他好不容易誊完一页,天色也已经黑了,连忙将冊子放回夹层,小心溜回房中等孙颢回来陪他一起到厅里用膳。 连续几天下来,左小草总是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到书房誊写账冊跟名单,不知不觉中誊写的速度加快不少,认得的字也跟着增多,誊写起来不但方便,造假也比较容易。 看看页数,再两天,再两天他就可以写完了。 孙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左小草并不清楚,一个身兼“鬼阎罗”跟孙家大府的地方,当然不可能让左小草如此顺利进行一切。早在第一天的时候,孙家的人便已经有所戒备,然而因为孙颢一句话都沒说的关系,才得以让左小草如此顺利进行他的计划。 “大哥,你不阻止小草吗?”孙颖有些气愤地望着此时一言不发的孙颢,那账冊跟名单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让“溅血楼”的人知道,将会损失不少忠心耿耿的手下与产业。 孙颢平静伫立窗前遥对书房,脸上的神色又回归平日的面无表情,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能知晓他心中的想法。 罗念善虽看不出好友的心理,可也能夠大概了解。“你是想下个赌注吗?”一个可以从此之后永远相信,或者是事情结束后便尘归缘的决断。 孙颢点头,他的确是想藉此明白两个人之间能不能有永远。 “在你心中,你向着哪一方?”安兰明白他的想法之后不禁出口询问,如果他猜得沒错,小草根本就沒告诉他有关于身体异变的事情。 不过现在不说也好,说了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在事情还算容易时解决一切。反正如果小草真的背叛,那他死了正好顺“鬼阎罗”的处决,如果小草不会背叛,他还不是一样要尽力去救小草这一条命,还是暂时先別说的好。可这几天下来,他几乎将所有的医书都找遍了,就是沒见到小草说得那样东西,于是他只好请人到蜀地一趟,直接问唐门的长老,再过两天就应该会有消息才对。 “你这话不是白问了吗?大哥当然是希望小草不背叛我们。” 安兰摇摇头。“我问得不是希望,我问的是颢的心里认为,小草会怎么做,背叛或是不背叛。”他自己是认为小草肯定不会背叛他们,小草过于良善,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来。 孙颢沒有回答,因为他也不晓得答案。但如果要他选择,他会选择相信。他想相信小草不会背叛他。 罗念善扬眉,移身到孙颢面前。“我想却不是这些,我想的是如果左小草要是真的背叛我们,你会怎么做?”他虽然觉得左小草本性良善,但他和安兰最大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从不依照自己的直觉设想。 可孙颢依然沒回答,他现在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时间为他做出决定,免得自己先冲动行事又不小心伤害小草。“小草他娘那边进行的如何了?”如果他猜得沒错,那是小草之所以这么做最大的原因。 孙颖摇摇头。“沒有任何消息,这让我想起溅血楼能一开始就在江湖上屹立不摇的原因。”溅血楼的崛起是很突然的,谣传这等邪门教派之所以能夠崛起迅速又无人讨伐的原因,就在于正派都有人质在其手中。 多年来不少设法去救这些人质,但皆沒有任何消息,如今小草的娘也陷入同样的情况之中,让他们想救人也找不到地方。 听孙颖这么说,厅里头的人心里都已经有最坏的打算,之前他们就曾经推论隐藏人质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杀了。现在他们也有人在其手中,反到不敢如此作想。 如果事实真如他们所想的一样,那小草该怎么办才好? 第三天早上,左小草将好不容易誊好的账冊跟名单带在身上,以上街为藉口离开孙家大门。人才走不远,一个看起来娇俏美丽的小姑娘从街角处转来他面前停下。 “把东西给我吧!”俏姑娘甜甜地笑着,如果不仔细发现她眼中的阴狠的话,还以为她真的牲畜无害。 “你是?”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姑娘。 “我是三姑娘派来监视孙家的人,已经等你很久了,快点将东西拿来。”这里离孙家还不夠远,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行踪。 左小草犹豫了一下。“我娘呢?三姑娘说会放我娘离开的。” 俏姑娘拧眉。“那不关我的事,慧晴姑娘说等东西到手,她自然会想办法过去找你,东西给我。”担心孙家的人找上来,干脆直接从左小草怀里抢走账冊跟名单,小草根本来不及阻止,东西就已经被人拿走,留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路上,空对大街茫然。 现在他该怎么办?东西已经被拿走了,娘却还沒回来,金三姑娘会发现那名单跟账冊都是假的吗?如果发现了娘会不会有危险?想到这里,不禁不顾一切拔腿就往金家奔去。 才踏出两步,直接就撞上了不知名的东西,鼻间闻到的味道,告诉他那是孙颢的胸膛,一张小脸顿时煞白。 他发现他做的事情了吗? “你把东西拿给金家了?”刚刚瞧见他将东西交给金家,心中顿时像被匕首狠狠刺了一刀一样痛苦,若不是他告诉自己事情还有机会,他几乎就要立刻上前动手将小草亲手掐死。 左小草被他冷列的语气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头更不敢往上张望,怕看见他愤怒甚至悲痛的眼神。他沒有真的把东西交给金家,他沒有。畏颤颤地试图抓住孙颢胸前衣襟,想开口解释一切。 孙颢在看见他张口的同时,心下微微一松,以小草的个性,只要他沒有做出什么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他就会开口解释,如果真的做了,他会闷不吭声地接受处罚,要不然就是不停跟他说对不起。 还来不及确定他张口要说的话是解释还是对不起,眼角余光瞥见一直躲在一旁监视等着回报的溅血楼杀手,如果小草沒有背叛他,他不能让他的辛苦就此白白浪费。 “我不喜欢有人背叛我,小草。”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将小草拥入怀中安慰,可他不能这么做,他必须装出一脸凶狠的模样,直到溅血楼的人不在怀疑为止,那必须到什么时候? “我……我沒有……我……”小草想要解释,却因为手腕突如其来传来的疼痛而停止话声。 孙颢不让他有机会说出解释,马上命令在一旁待令的部下将小草带离这里。“带他走,敢背叛我的人只有一条路,带他到地牢等我审问!”他一点也不想这么做,冬日的地牢冷得可以冻死人,可“溅血楼”的杀手晓得背叛“鬼阎罗”应该得到什么处罚。等他将这些监视的杀手收拾完毕,他会立刻将小草带离那个地方。 一旁待令的杀手应命,抓起左小草点住昏穴,下一刻就马上消失在众人眼前。 然金家的杀手依然在,他必须确定事情的结果之后才会离开,尔虞我诈的江湖不只孙家明白。若非不愿意打草惊蛇,孙颢早过去将人给杀了。 “庄主。”如影子般的夜叉在眨眼间来到孙颢身后。 “事情都安排好了?”旁人只能瞧到孙颢嘴唇微动,话除了夜叉之外沒有人可以听见。 夜叉同样使用密语传音将结果送到孙颢耳中。“资料确定是仿造的,已经将人给放走,沒惊动到人。跟踪的人也已经出发,应该可以马上循到地头,鬼剎带左少爷走了之后,有三个血楼杀手跟随其后监视,需要派人将他们料理掉吗?” “不,先让他们有人回报之后再……”一个摆手的动作判决了三个血楼杀手的命运。 “属下晓得。”同来时一般,夜叉消失的方式彷彿鬼魅,根本无法用肉眼察觉他的去向。 静立在安静的街上,孙颢想着被带去地牢的小草。最好那群回报的人动作可以快一些,要不然就只能等着他孙颢再一次大开杀戒。 “哎呀呀!沒想到那小子真的能偷到手呢!瞧瞧这些东西,靠这几本小冊子,从此江湖上会再也听不到鬼阎罗这三个字。”金雯蝶浅浅笑着,慢慢一页一页翻过页数。“孙颢的字还真是漂亮,跟他的人一样俊美,要不是他是我的对手,真想真的就这么嫁给他,想必那么高壮的身体,办事能力应该也不差才对。”想到这儿又是轻轻一笑,一旁的慧晴眼眸半遮,遮去无法掩饰的意念。 “左小草的事该怎么办?” “他?”金雯蝶脸蛋突然冷了下来。“就让他死吧!管他怎么办!”早在他那张脸变得比她还要完美的时候,她就想亲手杀了他。 慧晴转眼望向窗外,自天而降的雪下得更大了,根据属下的通报,左小草已经被关入鬼阎罗冷得可以冻人骨的地牢。她跟他说过別在寒冷的地方待着,现在却实现她的警告。 金雯蝶不管她的仆人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丟开送来的名单跟账冊,拿起书架上一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书翻阅,这本书是她得到玉凝香的同时一起到手的,不过里面沒啥重要的东西,只说了一些玉凝香的功用跟使用办法。“对了,你还是去看看他好了,顺便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模样,在告诉他娘的事。” 慧晴身子颤动。 要她去? 那就是要她去送死了?孙家的地盘向来是有去无回,她在她身边跟了数十年,到头来还如此不堪。 “怎么?不敢去吗?”看透了她心里的想法,金雯蝶冷笑,她的身边不需要不能利用的人。跟着她都已经这么多年,血楼的把戏却一点也沒学到,不过是要她勾引男人而已,有这样困难吗? 慧晴面无表情抬起脸来直视主子,看进那一双无情的眼。“我去。”既然是她的命令,那她绝对会实行,就算死也一样……… 而且,以她来说,死也许是一种解脱。 第十章 他醒来的地方冷得可怕,如果不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身体里的血液彷彿就会马上冻僵。可更冷的事发自他心口的那股寒意,如春蚕吐丝一般一丝丝渗入他的身体四肢,除了不停的颤抖之外,沒有任何的行动能力。 颢为什么不肯听他解释? 他真的沒有背叛他,真的沒有。 娘不晓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被放出来了呢? 好冷,真的好冷,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冻死在这个地方吧! ………… 如果他死了,颢会不会有一点点的伤心难过?他不敢奢求太多,只要有一点点的伤心就好,不敢奢望他会永远记得左小草这个人。 将身体缩得更紧了点,缩成一颗小球一样躲到角落里头,可是这地牢里沒有窗,不管是外面还是他自己,都看不见现在这个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死了娘怎么办? 金三姑娘会放过娘吗?慧晴会不会看在他们是亲戚的份上帮他照顾娘,如果可以,他希望娘能夠住在孙家,在孙家里,他曾经尝过很快乐的回忆,娘也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 可是娘本来是希望他们可以有一个小小的田,小小的屋子,他娶个妻子生个娃儿一起陪她过过简单的日子。还记得娘曾经说过,这一辈子上天给了什么样的命,人就注定一辈子该过这样的日子。 上天给他跟娘的,是连这样的愿望都不能实现的命吗? 他想哭呢! 好想好想哭,隔壁福来的娘总是对福来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说哭就哭,可是娘总是跟他说,难过的时候就该哭,就算是男孩子也一样,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哭,日子会变得很难很难熬过去。 所以娘总是喜欢抱着他一起哭。 娘抱着他的时候他很少哭泣,他的泪全沾在一个叫孙颢的人的衣襟上。跟娘在一起的时候他是男子汉,跟颢在一起的时候他想当他的小媳妇儿,虽然他是个男人,他还是这样希望…… 也许是因为他很专心动脑袋的关系,慢慢地,地牢里头好像已经沒有之前那样冷,可是他张不开他的手臂,动不了他的身体,就好像自己的身体突然消失了一样。 不晓得颢会不会来看看他。要是他来的话,他想跟他说,他沒有背叛他…… 安兰留在孙家大宅等待唐门的消息,不晓得现在的情形究竟是如何。 在亭子里来回踱上第二十回的时候,属下送出的信鸽飞他的手中。很快地取下鸽脚上的圓筒倒出纸条,上面有他所要的答案,虽然不多,但是已经很足夠。 “风鬼!”朝头一喊,一个黑影落在窗前。 “小草现在人在哪里?” “地牢。” 一句话两个字就夠让安兰的脸煞白,刚刚信鸽送来的信,內容十分简单,上面只写着: 一答已报过去恩 玉凝香 无內力者服 忌寒 体生变 致死地 解者唯有甲子之內 外辅 千年火莲实內服 安兰连纸条都忘了销毀,待白纸黑字落地时,人也消失了踪影。 血楼的杀手足足在原地监视了五个时辰最后一批回报的人才离开,孙颢一等探子离去,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留在原地继续监视的杀手给解决。正待赶至地牢带小草离开时,躲在五百步距离处的孙颖发出有敌人的讯号。 他才躲到一边的树丛,一道绿影如风从他眼前掠过,直直毫不犹疑地朝地牢的方向奔去。 “是金雯蝶的贴身婢女,也是小草的亲戚。”随后赶到的罗念善将刚刚过去人的资料迅速报给孙颢知晓。 她来做什么? 难道是已经发现小草给的是伪作的资料? 不可能,他吩咐过属下如果伪作的资料不真,直接将传报者给杀了才不会给小草的娘带来麻烦,既然资料已经送到金雯蝶的手中,那代表除了他鬼阎罗的人之外,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而且这女人行事匆匆,敢单独上鬼阎罗地盘,必定有特別的命令。 “跟上去!” 从一开始沒人阻止她前进,安排在据点上的手下也不见踪影,慧晴就明白她跟血楼的一切行动都已经落入人家眼中。 看来那几本冊子也是假的了。 她应该马上赶回去告诉小姐消息不可靠,不这人既然已经在別人的预料之下,她确定是逃不出这里,不如彻底執行自己的任务,这样死也将一切做个了结。 鬼阎罗的地牢在济南北方的郊外,在一条小河旁,地牢深入地下三尺,一旦到了冬日不但风雪几乎掩盖入口,地牢內更是有冰冷的河水渗入,阴湿冷寒的位置,连健健康康的活人被关进去都熬不过两天的时间。 血楼早探查的十分清楚,因此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地找到入口,纵身窜入地道之中。 连地道的大门都是为她敞开,根本就无人防守,这只证明她一出去就只能束手就擒,再不然也只能被关在这里活活给冻死。第一个可能性比较大,她不认为孙颢真的会将左小草关在这种地方不救他出来。 “左小草!”既然她已经在敌人的手掌心,她也不想顾虑太多,一入地牢中马上出声喊。这个地方连点灯都沒有,根本看不清里头的动向。 几乎失去意识的左小草听见她的叫声,恍惚了半晌才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慧晴………”是慧晴来了,他娘也一起来了吗? “慧晴,我娘呢?”挣扎着往前移动,僵硬的四肢却不听使唤,不过十步远的距离还是摔了五六次才到牢门前。 慧晴看不见左小草现在的模样,但她也已经不在乎他到底会变成如何,不管他怎么变,终究都是她一手造成,看了也不会因此减轻她的罪过,更不会使她的愧疚增加减少。 “我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一件事。”之前在泰山见面的时候她就想对他说了,但她还是选择眼睁睁看事情在她预料中结束。 “三姑娘放了我娘了吗?”察觉她的语气中沒有半丝情感,那令他心里头的不安顿时蔓延全身。 “血楼手中从来就沒有人质。”从来就沒有。 “什……什么意思?”他一点也不喜欢她说话的方式。 慧晴不须闭上双眼,脑海自然而然浮现数张脸庞,有的脸庞因怒火燃烧,有的是力不从心的悲哀,更多的是死前的纵容,死前的挣扎,及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 “你娘已经死了。” 牢中沒有任何回应。 “是小姐下的命令,我亲自动手杀的。”早在左小草答应她们的要胁之后,她们就杀了左小草的娘,这样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找到人质,束缚力却永远存在,在血楼,沒有什么自由这一回事。 为什么要杀我? 一张因环境折磨过度沧桑的脸这样面对着她,纯朴的双眼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的亲戚为什么会想要杀她。 你们不会这样对待草儿的是不是? 刀尖已经刺入单薄的胸口,那一双眼睛仍不放弃凝视她,仍不放弃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幸福。 別伤害草儿!求求你……別伤害他,他陪我苦了好久从来沒过过好日子,我求求你! 刀尖穿过后背,身子的主人不晓得从哪里来的毅力跪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对她拜,冒着鲜血的嘴重复着求求你这几个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尸体的头磕在石板上,红艳艳的血流淌,慢慢、慢慢地流到她的脚边停住,沾染了白色绣鞋。 是她杀过太多人,所以连良心都不剩下半点?否则为什么当时她一点感觉也沒有?沒有同情,沒有愧疚,静止如水。 她的心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当初小姐杀了她娘的时候,她还懂得哭泣跟难过的不是吗?多年前想要亲手报仇雪恨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早埋沒在无尽的血水中窒息而死。 牢房里陷入一片寂静,除了沉重的呼吸声之外,沒有半点声音。 一直守在门外的几人也无法开口,不晓得该出口安慰左小草,还是质问慧晴的冷血。 安兰就在这个时候冲进地牢中,慌慌张张的他沒看见守在地道门口静观一切的几人,在昏黑中撞上结实的背部。 “是你吗?颢?是你吗?”伸手抓住随便一人的衣角慌乱询问。 “兰,你怎么来了?” 安兰摇头,尽管在黑暗中沒有人能夠瞧见,他的头仍摇得跟波浪鼓一样。 “快!快将小草带出来,快将他带出地牢!他不能夠呆在这个地方,不可以!” 罗念善抓住安兰的臂膀,试图稳住他的慌乱。“兰,你冷静点,我们立刻将小草带出来,你………” “快一点!”安兰心里头其实比谁都还要冷静,他只是克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忍不住大吼出声。 就在他吼出声的同时,黑暗的地牢里也传出异动。 “不!你骗我!你骗我!”左小草脑袋在一阵空白之后,几乎是尖喊出声,泣血般的语声,剎时传遍地牢的每一处。 她是骗他的! 她是骗他的!娘沒有死!沒有! 才在不到半年前,娘畏颤颤地紧握着自己的手对他说。 “孩子,你舅妈一定会在里头的是吧?”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娘的? “会的,娘,舅妈一定会在里头的。” 可是舅妈沒有。 后来他又说:“北上的时候,您不也跟我说,从现在开始咱们母子俩的日子就不一样了吗?咱们可以在舅妈工作的地方一起工作,然后赚点小钱积蓄,在这里买一块小小的地,盖间小小的屋子,然后省吃俭用过这一辈子。” 娘听见他的话,眼眶里慢慢聚起泪水,对他说着她小小的愿望。 “別忘了你还要娶个小媳妇儿,替娘生几个乖孙子……” 他轻轻拥着比自己更为娇小的娘亲跟她说。 “会的,草儿会娶个媳妇生好多好多的小娃娃陪娘。” 那时候他觉得娘的身体小小的,沒有像小时候感觉的那般大,这样小小的身体一直守护他长大,哭得时候一起哭,笑得时候一起笑。 他还沒完成娘的愿望,所以娘一定还沒有死,一定还沒有,她是骗他的。 “你骗我!把娘还给我!还给我!”原本虛弱之极的身体突然多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到牢门前不停捶打用尽一切办法想将牢门给打开。 慧晴看不见他此刻的模样,她晓得有一阵风自身边吹向牢门,接着在撞击声中听见找寻钥匙的声音,钥匙还沒插入孔中,她却听见自己的笑声,笑声里明明白白对左小草喊着死了!你娘是我杀的! 接着耳边发出巨响,胸口疼得完全无法吸进一口气。 倒下地闭上眼睛时,她想着……真好!有人愿意替你染红双手,而她……即使死了也得不到主子的一颗眼泪。 她想恨主子,好想好想………可是她忘不了在她五岁挨骂哭泣时,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柔柔地瞧着她,递给她一只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笑着问她,她叫什么名字……… 上天连恨都不愿意给她。 孙颢一手打开牢门,并一掌击中慧晴的胸口,然而牢门尚未打开,掌心便已感觉到牢门一阵伴随撞击所发出的震动,接着地牢中再度回归平静。 这样的安静令他心中不安,连忙打开牢门,朦胧间确定左小草倒臥在一旁的身体,横抱起如冰一样温度的身子冲离地牢。 安兰几人早已经在外头等着,可所有人见着他怀里的小草时全都愣住了。 他怀里的人儿沒有一丝颜色,银白取代了发眉的乌黑,半睁的黑瞳呈现无神的银灰,连双唇也淡得几乎找不到色彩,除了自双手额上不停流下的鲜血,他怀中抱的不像是个人,像从雪地晨诞生的雪妖。 这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