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参同契》中的《易》魂

相传，《周易参同契》为东汉·魏伯阳所作，后与《周易》并行天下，被历代《易》家注解，流传于道门与民间。《周易参同契》是第一部把《周易》理论运用于化学实践的专著，对中国乃至世界化学的发展都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可以说，《周易参同契》是人类文字史中的原始化学体系，也是《易》学挣脱儒学的羁绊，回归科学的最初尝试。

《周易参同契》（以下简称《契》）不是魏伯阳偶然创作的一种化学体系，他吸收了中国古代制陶、冶炼、药石的实践成果，并参录了《龙虎经》、《火记》等众多化学文典。如《契》曰：“《火记》六百篇，所趣等不殊。文字郑重说，世人不熟思。寻度其源流，幽明本共居。窃为贤者谈，曷敢轻为书？”“吾不敢虚说，仿效圣人文，古记题《龙虎》。”“有形易忖量，无兆难虑谋。作事令可法，为世定此书。”

东汉·魏伯阳深知，应以“秘不外传”的方式来保护祖先的知识产权，但同时又遇到真知实学下传无人的境况。在这种矛盾心理的左右下，只好采用非常晦涩的语言，就其绝学大要铺陈于书中，有如《契》云：“若遂结舌喑，绝道获罪诛。写情著竹帛，又恐泄天机。犹豫增叹息，俯仰缀思虑。陶冶有法度，未可悉陈敷。略述其纲纪，枝条见扶疏。”

即使是他留下的“枝条”，我们今天仍能从中看到以下一些方面的化学知识与成就。

一、《契》首先把《周易》的阴阳学说运用于当时的化学元素______铅、汞、金、银、铜、铁、锡、硫、碳等，已经孕含有现代化学中有关正电价、负电价的思维雏形。

由于元素最外层电子数的不同，元素都会带上电价。一般来说，最外层电子数为8的元素为0价惰性元素，为1、2、3的是正价元素，为5、6、7的是负价元素。而东汉时期没有“电价”的说法，故把现在的“正价”概念笼统地称为阳，以及同阳相应的龙、男、雄、乾、火、父、夫等；把现在“负价”概念称为阴，以及同阴有关的虎、女、坤、水、母、妇等。而且把元素之间的共价、共键化合称为相吞、相饮、相食、相抱、说合、媾精、受符、交感、冠婚、相纽、交姤等。

如《契》曰：“物无阴阳，违天背理。牝（pin雌）鸡自卵，其雏不全。夫何故乎？配合未连。”“呼吸相贪育，伫息为夫妇。”“龙呼于虎，虎吸其精。两相饮食，遇金乃并。”“阴阳相饮食，交感道自然”。

这些都旨在说明不同元素的化学反应条件与过程，对于那些同为阳或同为阴的元素来说，它们根本不会发生任何反应，从而生成新的物质，《契》对此作了十分形象的表述：

“使二女（指两种阴物质）一处，令张仪、苏秦说谋，遣为夫妻。弊发腐齿，终不相交。”魏伯阳把新物质的形成机理归因为物质内部的阴阳相吸之性，彻底排除了精神因素对无机物的影响。不满足物质阴阳相吸的条件，无论采用什么人为的方法也不可能促成化合反应。“假使黄帝临鼎，太一执火，八公捣炼，准南调合。立宇崇坛，玉为阶陛。麟脯凤腊，把籍长跪。祝章神祗，请哀鬼神。沐浴斋戒，待有所望，亦不可得也。”

二、已掌握了元素还原反应的某些规律。如《契》曰：“胡粉投火中，色坏还为铅；冰雪得温汤，解释成太玄。”这里的胡粉又叫水粉、铅白，实为现在的白色碳酸铅PbCO₃粉末，它在 315℃时分解，释放二氧化碳CO₂，先成黄色氧化铅PbO，古名叫密陀僧。当火温升至400～500℃左右时，密陀僧又变成红黄色粉末，被称为铅丹或红铅，它实为四氧化三铅Pb₃O₄。如果火温继续升高，铅丹又会还原成密陀僧。

如果把火温控制在铅的熔点327.4℃左右，一氧化铅（密陀僧）中的氧O就会同火中的碳化合成为CO₂气体逸出，最后剩下淡青白色的金属铅Pb，这便是从胡粉中还原出铅的全过程。《契》又云：“故铅外黑，内怀金华，被褐怀玉，外为狂夫。”这是指金属铅Pb炼成后，外层容易氧化出一层褐黑色的过氧化铅PbO₂锈膜，但膜内仍保留铅的金属本色。

《契》用“还丹”来称呼这些提炼、还原反应过程，“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色转更为紫，赫然见还丹。”从广义来理解这里的“丹”，有元素本质、单质的意思，相当于《周易》中所讲的小“卦”。

三、对某些化学元素的理化特性有了较深入的理解。如《契》载：“河上姹女，灵而最神，得火则飞，不见埃尘。鬼隐龙匿，莫知所存。将欲制之，黄芽为根。”这里的河上姹女是汞Hg的密名，黄芽是指密陀僧PbO、金Au、硫S等。由于汞的熔点为-38.89℃，沸点为356.9℃，一旦把汞液加热到沸点以上，它就会化为气体，飘散在空气中，故“莫知所存”。而提高它的沸点或提高其升华温度，就应使其置根于“黄芽”类物质之中，即化合成为硫化汞HgS，或金汞齐与铅汞齐。《契》还曰：“金入于猛火，色不夺金光。”“金不失其重”，“金复其故性，盛光鼎乃喜。”指金Au的理化特性稳定，不会在高温条件下因氧化而失去光泽。

四、记载了古代化学实验设备与制器。《契》曰：“《火记》不虚作，演《易》以明之，偃月法鼎炉，白虎为熬枢。汞日为流珠，青龙与之俱；举东以合西，魂魄自相拘。上弦兑数八，下弦艮亦八，两弦合其精，乾坤体乃成。”“……旁有坦阙，状如蓬壶。”“圆三五，寸一分。口四八，两寸唇。长尺二，厚薄匀。腹三齐，坐垂温。阴在上，阳下奔。首尾武，中间文。”

魏伯阳还对古代的冶金与炼丹实践活动作了形象的描绘：“升熬于甑山兮，炎火张设下。白虎唱导前兮，苍液和于后。朱雀翱翔舞兮，飞扬色五彩。遭遇罗网施兮，压之不得举。嗷嗷声正悲兮，婴儿之恋母。颠倒就汤镬兮，摧折伤毛羽。漏刻未过半兮，鱼鳞狎鬣起。五色象炫耀兮，变化无常主。潏潏鼎沸驰兮，暴沸不休止。接连重叠累兮，犬牙相错距。形如仲冬冰兮，琅玕（láng gàn）吐钟乳。崔嵬而杂厕兮，交积相支栓。”

这把矿石、药砂的熔炼过程讲得栩栩如生，炉底火焰如朱雀起舞，鼎内矿砂如折羽剥鳞，金液熔药犹如滚滚沸汤，出而凝为垂冰钟乳，其文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当然，《契》不是对古代化学理论的最高总结，就总体而言，商周时代的制陶、冶炼、酿造、漆染、医药等化学实践都还处在盲目的摸索阶段，还没有上升到“元素”（卦）高度，东汉时期的《契》也还停留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认识阶段。

但是，魏伯阳已从古训中悟见到化学同《周易》的联系，把伏羲作为他丹道之学的鼻祖。“若夫至圣，不过伏羲，始画八卦，效法天地。”“元精妙难睹，推度效符征。……动则依卦变，静则循彖辞，乾坤用施行，天地然后治。”

虽然魏伯阳没有最终解开《周易》的奥秘，但他的《周易参同契》毕竟提醒了隋唐以后的历朝丹道家，重视对丹学理论的研究，使《周易》学长期成为丹道之学的主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