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闲时节

晋南农村，除了夏收、秋收、播种之时，地里的活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了，其余的时间就算是农闲。过去是生产队作业，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也不会让大家闲着，每天还照样队长敲钟把大家召集起来，布置一些诸如积肥、锄地、修整农田等的活计，把村里的男劳力都组织起来。女人的活不多，相对清闲些，在家待的时候多些，她们就利用这些时间织布、染布、配线、纺棉花、纳鞋底、剪花、缝衣服。一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手巧的妇女特别受欢迎。姐妹们或请教如何把鞋底子的线走得又密又直，或问剪纸的手法和花样，或请教如何配线的颜色才好看，或求给自家的人先把衣服的样子剪出来，问求的人神态虔诚崇敬，帮教的人耐心细致，各自都有自己的收获。

白天忙完了自家的活计，就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有的把纺车搬在自家门口不紧不慢地纺起线，等着其他相好的姐妹们来，一般是家门口的几家的女人，那纺车一响，在自家忙活的女人就坐不住了，赶紧把家里的活粗粗地胡乱做了，搬个小木凳，拿上个没有纳完的鞋底子，或者没有剪好的纸花急忙出门，去参加姐妹们心照不宣的聚会。村头巷尾，大门口，树荫下，队部旁，戏台里，就近的姐妹们一堆一堆地各自干着手里的活，嘴里交流着自己身边的趣事，不时爆发出嘻嘻哈哈的大笑声。一个姐妹有了烦心事，不高兴地不吭声，很快就被相好的姐妹们看出来，关切地问一声怎么了，没有说话眼圈先红，大家先七嘴八舌地安慰，有的拍肩膀，有的拉手，硬是把忍了好久的眼泪给逼出来，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出声来。姐妹们乱得成了一锅粥，一边自责自己说错话，一边把手绢掏出给她擦泪和鼻涕，一边着急地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呀，闹哄了好一阵子，哭的人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大致说出来，大家又义愤填膺地各自说出自己的看法或谴责，有的说得太激烈，连开始哭的女人都有些听不过去了，就又为惹自己生气的人或事辩护，气愤渐趋平和，伤心的女人不知不觉忘记了自己的烦恼，重新融入姐妹圈里的欢乐气氛，开始扯些有趣的事。

农闲时男人的活也轻松，稍微干上一会，大家央求队长歇了吧，还不等那人点头，人已经准备收工了，队长乐得送个顺水人情，于是散工。男人们喜欢去的地方是大队部，在长长的砖圪台上挤下好大的一群人，一边抽烟，一边聊天。晋南的男人们有个特点，对自己身边的事不是很感兴趣，谈得大都是国家国际上的大事，或者是趣闻逸事。那时候我有一个本家爷爷是生产队的队长，在我们心中很有威信，他儿子和我一个班，老是让我教他叔叔，按说也应该，我们还没有出五服，可是同岁那里好意思。那时候他爸一次说起世界上有个地方一年只有两天，一天白天，一天黑夜，一天的时间是半年，觉得很神奇，但心里根本不信，那不是太怪了吗，要有也是神仙在的地方。有的男人喜欢下棋，静静地两个人对弈，旁边热烈的说笑他们无动于衷。

到了冬天外边待不住的时候，有人就组织一班人排戏，有男有女，把敞开一面的戏台围起来，中间生上一堆火，柴火就近从住家积的棉杆、麦秸杆、死树枝堆里抽，住家也不生气。锣鼓一响，排戏的、不排戏的挤了一大堆，中间空一块场子供排戏用，其他的人就围在周围痴痴地看。过年的时候，这土戏也排出个眉目来，在村里连演三四场，让那时候的过年变得红红火火，热闹非凡。除了村里人自己组织的戏，有时候还不断地有瞎子组成的宣传队来村里演出，在吸台前的空地上点上一盏汽灯，四、五个人的演出就开始了，乐器很简单，一把二胡，一面小锣，一个竹版一面鼓而已，内容无非是宣传毛泽东思想和大好形式，或者宣传一些先进人物和事迹，看着瞎子们特殊的神态，我那时心里觉得又同情，又羡慕。演出结束后，这些瞎子被安排到烧得热热的生产队饲养员住的家里炕上，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是很温暖。

可是也有特别勤恳的人根本不参加这些活动，而是勤劳地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那时候村里有两个人很特殊，一个是我的本家爷爷，也是我爷爷的亲兄弟，他每天闲下来的时候就是捡粪，把牛粪、猪粪、羊粪、马粪等捡到筐里，背回到家门口，堆在一处，用土一层层地焐住，日积月累，时间长了，就积下好大的一堆肥，生产队就派车来拉，给他折成工分，听说一年的积肥就挣半个劳里的工分。可惜一个工才合一毛钱的样子，每家秋后分红的时候基本上各家都是欠款户，而我这个本家爷爷每年都能够分到一百多元，很是让许多人羡慕。另一个人叫福成，身材很壮，也特别能吃，他吃馍的时候就拿几个辣椒角，一口馍一口辣椒，蹲在家门口一次能够吃五、六个，看着他吃馍，我们都会流涎水，老是以为他家的馍特别好吃。他闲时喜欢割草，喂了很多羊，因为羊的食性杂，什么草也吃。他割草时背的筐特别大，割满筐的草看起来象个小山。羊吃不完的青草晒干存起来，到冬天没有草的时候用这些干草喂羊。到了冬天，没有草可割，他还是背上那个特大的筐，把崖畔上，土坡边的刺棵子砍了回来，晒干打软当柴烧。听说他家基本上不烧炭，做饭就是烧柴。但是他的名声不大好，夏天各种果蔬下来后，他和几个儿子老是夜里去别的村的地里偷，推着车，一次就偷一二百斤，然后公开在村里卖，虽然卖得很便宜，但是买的人很少。人们看不起他们父子，就连买他们父子东西的人也有些看不起。他们只好去别的地方卖，好象好几次被失主找见，挨了不少打。现在想来，他还是因为穷，养不活那几个特别能吃的儿子才不得不做这样下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