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擒故纵

　　1990年7月24日，伊、科边界形势紧张。美国中央情报局将伊拉克向边界调兵遣将的秘密情报随时报告布什总统。当天，布什政府宣布，那里的局势“微妙”、“不明朗”。①

　　7月25日晨，萨达姆总统召见美国驻伊拉克大使阿普里尔·格拉斯皮女士。

　　这是格拉斯皮1988年就任驻伊拉克大使后第一次与萨达姆总统会晤，也是六年来萨达姆第一次会见外国驻伊拉克大使。

　　会见在伊拉克总统府进行。在场的还有伊拉克外交部长阿齐兹、总统办公室主任、一名翻译和两名记录员。

　　萨达姆的开场白是这样说的：“我今天召见你，是想同你讨论广泛的政治问题。这是给布什总统的信息。”随后便进入正题。

　　萨达姆谈到的第一个问题是美国与伊拉克之间存在的裂痕。他说：“我们曾经希望有一个更好的共同谅解和更好的合作机会以造福于我们两国人民和其他阿拉伯国家。但是这些良好的关系被各种各样的不和所损害。最实严重的莫过于两国仅仅复交两年后，即1986年当伊朗占领了法奥半岛的时候，发生了众所周知的伊朗门事件。很自然，老关系和共同利益能使许多错误烟消云散。但是，如果利益是有限的，而且两国关系并不那么老，彼此就没有深刻的了解，错误就会留下消极的影响。有时，一个错误所造成的影响比错误本身还大。尽管如此，我们接受了美国总统通过他的使节转达的对发生伊朗门事件所表示的歉意。我们一笔勾销了这件往事。除非新的事件提醒我们：这个旧的错误不是个偶然事件，我们应当日事重提。在我们解放了法奥半岛以后，我们的怀疑增加了。(美国)新闻媒体开始干预我们的政治。我们的怀疑表面化，因为我们怀疑美国是不是对我们解放我们的领土所造成的战争结果感到不安。我们看得很清楚，某些美国人——我不是说布什总统，我是说同情报机构和国务院有联系的那些人，但我不是说国务卿本人，他们不喜欢这样的事实：我们解放了我们的领土。有些人在着手研究这样的题目：‘谁将接替萨达姆·侯赛因?’他们开始同海湾国家磋商，使他们畏惧伊拉克并向它们施加压力，不让它们向伊拉克提供经济援助。我们掌握着这些行动的证据。”

　　萨达姆谈的第二个问题是油价和伊、科争端。他严厉指责科威特和阿联酋超产压价，给伊拉克带来严重困难。他说：“两伊战争结束时，伊拉克欠外债枷亿美元，这里不包括阿拉伯国家给予的援助。有些阿拉伯国家以为这些援助也是债务。虽然它们知道，而且你们也知道，没有伊拉克它们不会有这么多钱；这个地区的前途同现在相比，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开始面临油价下跌的局面。……在没有任何正当的商业原因的情况下有计划有目的地压低油价，那么，这就等于反对伊拉克的另一场战争。军事战争是通过流血屠杀人民，而经济战争则通过剥夺他们拥有良好生活水平的机会来扼杀他们的人格。正如你所知道的，在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中，我们血流成河，但是我们并没有失去我们的人格。伊拉克人有权骄傲地生活。我们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伊拉克人的骄傲和享受较高生活水平的权力。”

　　萨达姆说：“当我们忙于战争时，科威特国开始扩张，侵占我们的领土。你可能认为这是宣传。我愿向你介绍一份文件——军事巡逻线(the Militaly Patrol Line)。这是1961年阿拉伯联盟批准的(伊、科)边界线，军事巡逻不准越过这条伊拉克—科威特边界。但是你亲自去看看吧。你将看到科威特边界巡逻队、科威特农场、科威特石油设施。所有这些都建立在尽可能靠近这条边界线的地方，以便把这片土地确定为科威特领土。”

　　萨达姆在回顾了1961年以来伊、科关系之后说：“我要明确地告诉你，我们决心把伊拉克的权力一个一个地夺回来。”

　　萨达姆说：“我们很清楚地理解美国的声明，即它要使石油顺利流出。我们也理解美国的这种说法，即它希望同这个地区的国家建立友谊，并促进它们的共同利益。但是我们不能理解美国企图怂恿一些国家损害伊拉克的利益。美国要保证石油的流出，这是可以理解也是举世公认的。但是美国不应当采取它说它自己都不赞成的手段——挥舞臂膀和施加压力。如果你们施加压力，我们将采用压力和武力。我们知道，尽管我们不威胁你们，你们也能伤害我们。但是我们也能伤害你们。”

　　萨达姆说：“你们可以带着飞机和导弹到伊拉克。但是你们不要把我们逼到墙角。当我们感到你们要伤害我们的自尊心、剥夺伊拉克人获得较高生活水平的权力的时候，我们将毫无顾虑地选择死亡。如果你们发射100枚导弹来对付我们发射的每一枚导弹，我们也不在乎，因为没有自尊心的生命是没有价值的。”“我们不把美国置于敌人之列，我们把美国放在我们所希望的朋友们的位置上。我们努力与美国交朋友。但是去年，美国一而再、再而三发表的声明显然表明，美国没有把我们当做朋友。当然，美国人有他们的自由。当我们寻求友谊的时候，我们要自尊、自由和选择的权力。”

　　萨达姆说：“我们不相信与伊拉克做朋友的任何人会吃亏。依我的观点，美国总统(布什)在关于阿拉伯的问题上没有犯过错误，虽然他冻结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谈判的决定是错误的。但看来，做出这个决定是为了安抚犹太复国主义者游说集团、或者是平息犹太复国主义者愤怒的一种战略。”

　　在萨达姆总统的长篇讲话过程中，格拉斯皮一言不发，认真地听着。

　　萨达姆讲毕，这位美国女大使发言，但不时被萨达姆打断。

　　格拉斯皮说：“总统先生，在这次会见中，你谈到了许多事情。对此我不能代表我的政府发表评论。但是承蒙总统允许，我愿就两点发表评论。你谈到了友谊。我相信，对此，我们的总统(布什)在你们国庆之际发给你的信件中已经明确地强调过了。”

　　萨达姆总统插话：“他很友好，他的态度受到我们的重视和尊敬。”

　　格拉斯皮接着说：“正如你所了解的那样，他指示美国联邦政府拒绝了(对伊拉克)实施贸易制裁的建议。……我得到总统亲自指示，要求我为同伊拉克建立更加良好的关系而努力。”

　　萨达姆问：“怎样加强呢?我们也有这个愿望。但是，事与愿违……”

　　格拉斯皮再次强调：“总统先生，我想说明布什总统不但希望同伊拉克建立更好更深的关系，他还希望伊拉克对中东的和平和繁荣做出贡献。布什总统是一位有理智的人。他不会宣布经济战来反对伊拉克。”

　　格拉斯皮表示她理解伊拉克面临的困难，说：“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几年。我赞赏你为重建你的国家所做的杰出努力。我知道你需要资金。我们理解这一点。我们认为你应当有机会去重建你的国家。但是，对阿拉伯—阿拉伯冲突，像你们与科威特的边界争端，我们没有什么意见可说。60年代末期我在美国驻科威特使馆工作。在那个期间我们接到的指示是，我们对这类问题不发表意见，它与美国无关。(国务卿)詹姆斯·贝克已经命令我们的官方发言人强调这个指示。我们希望你通过(阿拉伯联盟秘书长)卡利比(K1ibl)或通过(埃及总统)穆巴拉克，利用任何适当的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全部希望，是这个问题能够尽快地解决。我可以问一下这些问题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根据我在这个地区工作25年的经历，我估计你的目标一定会得到你的阿拉伯兄弟的强有力的支持。我现在说的是石油问题。可是总统先生，你已经打了一场可怕而痛苦的战争。坦白地说，我们发现你已在南部部署了大量的军队。通常这跟我们毫不相干。·但是当你在国庆节的讲话中提到这种军事部属，随后我们拜读了(伊拉克)外交部长的两封信以后，我们明白了伊拉克的观点，即阿联酋和科威特采取的措施说到底等于反对伊拉克的军事侵略。这就理所当然地引起我的担心。为此，我接到指示，要我本着友好而不是敌对的精神来询问你的意图。我向你简单地描述了我的政府的担心。我的意思不是说局势是简单的，但我们的担心却是简单的。”

　　萨达姆说：“当和平成了有争议的问题，我们不能要求人们不去关心它。这是人类的崇高感情。我们都有这种感情。你们作为一个超级大国，对此表示关心是很自然的。但是我们的要求是，不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你们的担忧：它使侵略者相信他的侵略正得到支持。我们希望找到一个公正的解决办法，它不但给我们权力，也不剥夺他人的权力。同时我们要求别人知道，我们对他们的行为已忍无可忍。他们的行为甚至危及我国儿童喝的牛奶、在战争中失去她们丈夫的寡妇的抚恤金和失去双亲的孤儿们的救济金。作为一个国家，我们有繁荣的权力。我们失去了那么多的机会，别人应当尊重伊拉克在保卫他们的事业中所起的作用。……

　　我们不是侵略者，但我们也不接受别人的侵略。”

　　随后，萨达姆总统应格拉斯皮的要求，就沙特、埃及等阿拉伯国家调解伊拉克与科威特的边界纠纷的进展情况做了介绍。他说：通过穆巴拉克总统的斡旋，他已同意与科威特领导人举行会谈。

　　格拉斯皮说：“这是个好消息。祝贺你。”②

　　会见结束后，格拉斯皮火速赶回办公室，向国务院发了两封电报，如实报告了她与萨达姆的谈话内容。

　　1991年3月21日，当美国联邦国会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举行听证会询问格拉斯皮是否向萨达姆表明，如果他进攻科威特，美国将以武力进行还击时，这位女大使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我没有！”美国有的学者说，格拉斯皮与萨达姆的谈话表明，“美国的态度非常友好，它向萨达姆保证美国加强它与伊拉克的良好关系的良好愿望”。③

　　布什收到格拉斯皮的电报后，于7月28日给萨达姆回了一封由他亲自签名的绝密电报。格拉斯皮于当天经伊拉克外交部长阿齐兹把布什的电报转交萨达姆。

　　布什的电报全文如下：

　　得悉伊拉克和科威特同意在吉达开始就两国当前紧张关系进行谈判，寻找一个和平解决方案，对此我感到高兴。美国和伊拉克对保持中东的和平和稳定都具有强烈的兴趣。因此，我相信用和平的手段而不是用军事或冲突等威胁手段，是解决分歧的最好办法。

　　我也欢迎你发表的关于伊拉克愿意同美国友好而不是对抗的声明。正如我的大使、参议员多尔(RoberL Do1e)和其他人所做的那样，让我向你保证，我的政府希望继续与伊拉克保持更加良好的关系。我们也将继续支持这个地区与我们有着悠久关系的我们的其他朋友。我认为这两个目标之间不存在必然的矛盾。

　　正如你所知，我们对伊拉克的某些政策和行动仍忧心仲仲。我们将继续本着友好和坦率的精神向你提出我们的担忧。我们过去曾通过这种方式更好地了解了你的兴趣和意图，并使你了解了我们的担忧。我完全同意我们两国政府必须保持通信渠道畅通无阻，以避免误解，从而为改善我们的关系奠定巩固的基础。④

　　美国学者在评论布什给萨达姆的密电时说，电报要点有二：一、美国希望同伊拉克保持更加友好的关系；二、美国对萨达姆向他的邻国焙耀武力感到担忧，但并没有表示美国要为科威特提供“特殊的安全保证”，却一味坚持要改善与伊拉克的关系。这是一封“语气温和”的密电。它“没有警告萨达姆·侯赛因：美国将把伊拉克进攻科威特看做是对美国重要利益的威胁”。⑤

　　萨达姆对布什在密电中表示美国“希望继续与伊拉克保持更加良好的关系”这一点深信不疑。

　　有必要在这里补充说明布什在密电中所提“多尔和其他人”拜会萨达姆这件事。以美国参议院共和党领袖罗伯特·多尔为首的美国联邦国会参议院五人代表团于1990年4月12日在格拉斯皮大使的陪同下前往摩苏尔拜会萨达姆总统。这是两国复交以来访问伊拉克的美国最高级代表团。多尔对萨达姆说：“23时我们与(布什)总统进行了电话交谈，我们每个人都同他谈了话。布什总统对我们访问伊拉克的计划很满意。”一位代表团成员对萨达姆说：“昨天在与我们的电话交谈中，布什总统说，我们希望同你的国家和政府改善关系。”在萨达姆批评美国国内政界和舆论界掀起的反伊拉克浪潮并主张对伊拉克实行制裁后，多尔说：“请允许我告诉你，仅仅12个小时以前，布什总统向我宣布，他希望有一个更好的关系，美国政府希望同伊拉克建立更良好的关系……”这时格拉斯皮插话：“作为美国大使，我可以证明这就是美国政府的政策。”多尔接着说：“我们在国会也将竭尽全力实现这一点。……总统阁下，我想说，我们了解伊拉克的重要性。在这个地区，你们国家的石油储量位居第二位，是第二大国，并且拥有源远流长的历史。”⑥

　　在美国出兵海湾以后，伊拉克政府把萨达姆与格拉斯皮不同寻常的讲话录音公开发表了。《纽约时报》于1990年9月23日全文转载。美国国务院承认，这个录音同格拉斯皮发回的电报内容一致。

　　在科威特面临伊拉克大兵压境的危急时刻，格拉斯皮的报告和布什致萨达姆的密电在美国政界引起轩然大波。在一片指责声中，“布什和国务卿詹姆斯·贝克承认，美国的政策是争取同萨达姆合作”。“直到(伊拉克)入侵的前夕，美国还试图加强伊拉克，使它成为遏制伊朗的工具。”⑦

　　随后发生的事实证明，布什发给萨达姆的过封密电具有更重要的含义。它实际上是为了诱使萨达姆出兵入侵科威特，为美国在海湾打一仗制造战机。(作者：江红)(作者授权请勿转载)

　　①合众国际社华盛顿1990年7月24日电。

　　②Ofra Bengio:Saddam Speaks on the Gulf Crisis,A Collection of Documents, The Tel-Aviv University, Israel, 1992,pp.99-110.

　　③Nasser Ibrahim Rashid, Esber Ibrahim Shabeen: Saudi Arabia and Gulf War, Intemational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1992,pp.146,148.

　　④Michael R.Gordon, General Bernarid E. Trainor: The Generals’War,p.23.

　　⑤Ibid.,p.24.

　　⑥Ofra Bengio: Saddam Speaks on the Gulf Crisis,A Collection of Documents, pp.61,63,72,73.

　　⑦1990年10月21日《华盛顿邮报》；1991年3月22日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