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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的故事 当它刚刚飞落在我的腿上时,并没有引起我多大的注意,在我那个瞬间的反应里,它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蝴蝶。黄褐色的,带黑色条纹的那种。此刻,它恰好落在了我正蹬着自行车的右小腿上,并随着我腿的动作,轻轻地摇晃着翅膀。 宋晓强白瘦的脸在十月中午的阳光中闪露出晶亮的汗珠,一路上,他一直乐呵呵地咧嘴笑着。晓强笑的时候,常常会露出满嘴的牙齿,让你觉得他这个人的心里根本存不住任何事情,单纯得就象一个孩子。 此刻,我们两人正悠闲地蹬着自行车,沿着南河沿街向南骑。他要回戏曲学院他女友的宿舍,而我则赶去位于东交民巷的首都宾馆交BP机的服务费。 晓强几乎是和我同时发现这只蝴蝶的,他睁大了惊奇的双眼,开始大声地提醒我。起初我并没十分在意,我只略略看了那只蝴蝶一眼,心想,再过几秒中,它也许就会飞走吧。通常的情况似乎都应该是这样。 到了长安街口,晓强向右,我向左。我们分手的时候,那只蝴蝶还没有飞走,晓强便提醒我,“哎!你最好别故意赶走它,看它到底能在你腿上呆多长时间?” 晓强平时最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把某种危险的放射性元素放在学生宿舍的门框上,一连几天地查看别人有什么反应。再比如把所有的电器“肢解”后再逐一地重新装好或是嫁接给其他的电器。正因如此,眼下这只蝴蝶不同寻常的大胆与从容让他觉得好奇也就不足为怪了。其实我也并没有要哄走它的意思。自从美可离开了以后,除了一味地放纵和堕落下去,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引起我更多的兴趣。不要说一只蝴蝶,似乎我身前身后的一切对于我来讲,都是无所谓,随它去,怎么着都行。 告别了晓强,我独自继续沿着长安街向东骑,在正义路的路口,我开始向右拐。已经骑了很远,看上去它还没有要飞走的样子,这时我想:这只蝴蝶是不是生病了,要不就是太老飞不动了吧。可大街上有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它偏偏要选择落在我的身上呢?这让我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好奇,进而甚至涌起了一分对它的感激。有的时候我真搞不懂我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宿命论者。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过,现在考虑这样的问题可真没什么意思。问题是,是什么人又能怎么样呢?翻来复去的,总是这些愚蠢的问题,毫无意义。可是我往往又很难阻止它们在我头脑当中不断地不自觉地产生和出现。比如说,我今天的目的和意义就是为了去交台费吗?交台费是为了使用BP机,使用BP机是为了跟别人联络,可是如果没有了爱人,同别人联络又有什么意思呢?没有了爱人的生活还能算是真正的生活吗?为什么活着?至少现在为什么活着?这个从少年时期就一直困扰着我的想法至今都令我的内心烦躁和不安。究竟什么样的一天才算有意义的一天呢?怎么样过才算有价值,才算没白过。是高兴着过,还是痛苦着过,是更多地注意着别人过,还是更多地注意着自己过,究竟那个更有意义呢?或者那个更没有意义呢? 这样胡乱想着,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首都宾馆的门前,我下了自行车,看着这只依然静静爬伏在我小腿上的蝴蝶。自打它落在我的腿上起,差不多已经过了十几分钟,它竟然还没有飞走,这时我才开始觉得这件事真的有点儿古怪了。 交台费的地方设立在宾馆侧门里紧靠着楼梯的一个转角处,用两三只摆放着不同型号BP机的玻璃柜台与顾客隔开着。当我推门而入的时候,柜台里面的一位小姐,忽然间指着我腿上的蝴蝶,“哎呀,哎呀”地叫了起来。这举动多少让我感有些得意。 然而就在我一边拿钱,一边给里面的小姐解释这只蝴蝶的来由时,忽然间,蝴蝶飞了起来,并开始在半空中盘旋。 终于飞了,我的心在放松下来的同时,竟莫名其妙地又同时感到了一丝失落。这感觉让我有一点儿不自在。 我看着它飞了几圈,落在了柜台旁边的地上后,就轻轻的走过去。它立着的翅膀快速扇动了两下,却没有飞走。我蹲下身,看着它,搞不清当时我心里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总之我鬼使神差地轻轻用手指夹住它的翅膀,把它放在我的左肩上。 交完台费,柜台里面的另一位小姐忽然问了我一句:“头发留那么长,你是搞什么工作的?”我告诉她我在戏剧学院工作,她就红了脸,笑着说:“一看就知道是搞艺术的,难怪这么能招蜂惹蝶的。”走出门的时候,仍能听见她们在我身后窃窃的笑声。而我则愈发地得意了。 在赶回学院的路上,我的心情开始发生了某种变化,我决定必须面对这个仍在进行中的巧合或者是巧遇,并集中精神去思考这个中午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看着它乖乖地停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开始不断地在心里询问,你究竟是谁呢?你从哪里来?这样一遍遍问着的时候,泪水竟在不知不觉间流出了眼眶。我一直都认为我这个人生来敏感而且脆弱,更禁不起别人对我的一点儿信任,就算对方只是一只小小的昆虫,也常会令我情不自禁地生出些动人的联想。而眼下的这只紧扒住我肩膀的蝴蝶则更让我再次想到了美可。我加快了骑车速度,我忽然间强烈地希望它不要飞走,我希望它能跟我一起回家,我想要留住它,决不要再象美可的那次在我面前眼睁睁地飞走而使我绝望透顶。脑子里糊理糊涂地有些发胀,究竟是蝴蝶,还是美可,亦或是美可的化身,我已无法分清和确认,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它带回家。看着它紧紧攀附在我肩膀上的样子,忽然间,我好象完全地明白了,真正的原因也许恰恰就是这个姿态,是这个依赖的姿态!正是这个依赖的姿态如此深深地打动了我。 王府井大街很快地被我甩在身后,也许是由于我骑车过快的缘故,我觉得风开始变得大起来。我担心地望着它,心里默念着,“上帝保佑,千万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飞走。”我看见它的翅膀在风中剧烈地闪晃着,它似乎在努力为了不至于从我的肩上掉落下去而开合着翅膀,用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终于回到了戏剧学院,我没有下车就直接骑进了院门。 操场上有很多的学生在打着篮球,不知是谁大声地喊了句:“田老师,你肩膀上有一只蝴蝶!” 我佯装没有听见,更顾不上回头,一口气地骑到宿舍楼的楼门口。放下车,跑上四楼,急促地打开房门,冲进屋里,“嘭”地一声关上门。接下来,差不多有一两分钟,我愣愣地背靠门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无法相信,它竟然真的跟我回到了家中! 在我的宿舍靠床的墙上,贴着两张我用碳笔画的小画,一张画的是一个因为激动而变形的头部,这是我和美可一道去北京音乐厅看了一场小提琴演奏会后画的。巧的是,不久前我曾把一只纸做的蝴蝶粘在了它的右下角,只是那只假的要比这只真蝴蝶略大一些。我给这张画起的名字叫《music》。另一张小画画的是我独自一人在中戏的上空漂浮。因为下午还有表演课,我就把蝴蝶从我的肩上拿下来,故意放在了画中我腿的位置上。蝴蝶先是沿着整张画慢慢地行走了两圈,稍后便停在原来的位置上不动了。 一连两天,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它都再没有离开过那张画。只是有的时候会慢慢地向左或是向右移动一点儿,或者有时它会慢慢地开合它的翅膀,很象是在演示着一种充满节奏的形体语言。一段时间里它甚至会完全地张开翅膀,平铺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只被作好了的标本。晚上,我会长时间地注视着它,直到入睡。在此之前,我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一只竟会对我表现出如此信赖的蝴蝶。 我把我的这个神奇经历讲给我的学生和朋友们听,开始的时候,他们以为我在同他们开玩笑。有些人曾好奇地到我的房间来看过这只蝴蝶,不过大都觉得不可思议。不管我如何地赌咒发誓,他们仍然表现得将信将疑。我则不顾一切地完全陷入了这种奇异的关系,我深深地着迷于这种不同寻常的联系,因为这可是真的在发生着。 第三天,我下课回来的时候,它忽然不见了,我焦急的四下寻找,心中充满了不详的预感。最终,我在床下发现了它。 它死了,样子很平静,也很安详。它的翅膀平展地伸开着,丝毫没有僵硬的感觉。我开始失声痛哭,并对它此刻的模样感觉到有些奇怪,因为一般的时候,我所见到的自然死亡的蝴蝶,大都是翅膀紧紧地合拢在一起。 几天来,我一直无法从悲伤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它在死亡的那一刻会坦然地张开翅膀,难道它的这种放松依然是由于对我的信任和毫无戒心吗?难道我连一只相信我,并希望得到我保护的蝴蝶都难以留住吗?每当想到这些,都会使我倍感凄然。 我最终把它安放在美可从尼泊尔给我带来的一个蓝色的园木盒里。这只可怜的小东西,打那一刻起,我知道它将会一直以它安详而平静的姿态陪伴着我,直到我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而我亦将视它如同我已永远地把美可安放在了心中般地直到永远。 然而美可此刻究竟在哪里?我只有继续茫然地等待着。 ※※※※※※ 男女之间手摸不到的地方就是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