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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都为本人原创;版权所有 不得转载! 405门前的6个小时 1986年12月31日夜,学院正在举办迎新春联欢晚会,伍子忽然发起了高烧,同学们都去了四楼小礼堂,我只好一个人在405陪着昏睡的伍子,一夜没睡。凌晨时分,我们把伍子送到了协和医院。 伍子仍在高烧中昏睡着,室内弥漫着的消毒水味儿已经在我的嗅觉中逐渐变得不再浓烈。背后的床上有声响,我知道那是一对儿年迈的夫妇,他们似乎还没有睡意,生病的是妻子,老头是来看护她的。 伍子睡得很沉,呼吸也很重。我试着用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微微地有些发烫。伍子睡着时的样子很美,也许是由于发烧的缘故,脸色较平时显得更加红润。我从兜里掏出本儿和笔,画了一张她的头部和一只手的速写。观察室中很安静,我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两个老人在我的身后小声地说着什么,我回过头望去,发现他们两人正用安详的目光望着我。通常只有在十分疲劳的状态下,我才会去迎合陌生人的目光而不感到羞怯,我勉强地向他们笑了笑。 困倦又开始不住地拥入我的大脑,我实在不想就此睡去,便用力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出观察室。 协和医院的走廊象一个巨大的弧形,直通到外面。现在已过了子夜,走廊里显得十分安静。海龙和张路在走廊深处的木制长椅上披着一件军大衣,依偎着睡着了。我走过他们的身边,没有惊动他们。 走廊的外面,雪越下越大,雪花从黑暗中默默披盖下来,显得密集,无穷无尽。已经看不清水银灯的形状,只剩下了一团模糊的亮光,悬着,被厚厚的棉絮般的雪花紧紧包裹住…… 后来,我听说就在这同一个雪花飘舞的夜里,又有一群学生跑去冲击中南海了,后来听说其中甚至有还一个我们学院导八五的叫张什么华的男生。虽然几天以后,这个学生被释放了回来,但不久就离校了。记忆中似乎同离校前的他见过几面,尤其记得他那双与众不同精光发亮的眼睛,而至于他离校的具体原因则早已不大清楚了。许是他的专业一直没有过关,被校方劝退的,又似乎是因为他个人对政治活动产生了更高的热情,而自动退学的。总之,后来便再没了他的消息。 早上五点钟的时候,海龙被我从沉睡中叫醒,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浮肿。我告诉他医生说伍子的烧基本上退了,叫我们早点儿去街上叫个车。 黎明时刻的王府井大街黑魆魆的,雪已经停了,不过人行道上的积雪还是很厚。海龙说这么早这条街上不会有车,提议最好到长安街上去打车,我们俩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街道向北京饭店的方向走。 长安街车道上的雪大部分已经融化,过往的车辆疾驰而过,压出一道道雪与泥水混和在一起的车辙。随着泥水的飞溅,旧的车辙很快又被新的车辙所代替。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在我的记忆深处仍然对那半化的雪水留有极其深刻的印象,那是一种踩上去很松软,似乎就要随着你脚的力量融化,而同时又要用湿冷浸透你的双脚乃至周身的感觉。 一直到早上,我和海龙都没有叫到车。天还阴着,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用自行车把伍子推回去。 伍子的烧已经退了许多,我们给她穿了很厚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她坚持着要自己站起身,脸上依旧有些泛红。 一路上,我小心地推着车,海龙和张路在后面扶着伍子,尽管没有阳光,但我还是记得那天人行道上的积雪白得耀眼。 第二天早上,我上楼去看伍子,房间里只有伍子和南南两个人。伍子穿了件毛衣,裹着被坐在床上。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喝点儿粥。 当我端着煮好的粥再一次打开405的房门时,发现已经有两个男人坐在了伍子的床对面。两人看上去三十四、五岁的样子,一高一矮,高的身穿一件当时在北京很流行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这个人以前我见过一、两次,有一回是牵了一条狗陪着一个加拿大华侨来找伍子,说是要交女朋友。那次我叫了贾宏声一起坐在楼下的操场上等着,准备在他们离校的时候揍他们一顿。可惜,在我下楼找宏声的时候,他们竟提前走了,害得我们俩傻坐在操场上等了两个多小时。离我近一些的矮个子我第一次见到,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一见我进来,扭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随即转过脸问伍子:“哎,这是你男朋友?”伍子点头说是。这人又回过头来,我们对视着,他显得有些不大自然,问道:“哥们儿,你是哪儿的人啊?”我说:“你看呢?”他想了想说:“大连的吧?” 我故意没有再理他,把粥端给伍子。 他讨了个没趣儿,便站起身,到里面找南南搭话。我见他从怀里抽出一沓儿钱,攥在手里,边摇晃着,边问南南是否愿意一同出去吃个饭,南南很礼貌地拒绝了。 我问伍子:“他们是来找你的吗?” 伍子说:“不是,他们说是来找史可的。” 这时,有几个理工科学生模样的人从外面进来,他们说自己是史可的老乡,特意来看她的,话语中透着浓重的湖北口音。伍子跟他们说史可出去了,请他们等一下。 两个人见来的人多了,似乎有一些不自在,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宿舍了暂时安静下来,我一面给伍子喂粥,一面问南南:“南南,这俩人是哪儿的?”南南说:“他们自称是作协的。” 我转回头,忽然发现伍子的床上多了一只崭新的小玩具狗,看看对面,金莉莉的床上也放了一只。就问伍子:“这是他们送的?”伍子说:“是啊,一人送了一只。”随后我又看见伍子的床头不知何时放了一堆罐头,便开玩笑地说,“这也是他们送的?”不想伍子竟点了点头。 “他们真的不是来看你的?” “真的不是。” “两个傻逼,下回来了,我可要揍他们了。” “你揍吧。”伍子边说边笑着,笑容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与勉强。 真是无巧不成书,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了一半儿,高个子的那张长脸闪了进来,呲着牙问到:“史可回来了没有?” 我站起身,对他说:“你进来一下。” 他斜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断我是否是在对他说话,看到我直勾勾的目光后,先是撇了一下嘴,接着摇晃着走进屋。我拿起他们送给伍子的玩具狗,递到他面前,说:“你把这个拿回去。” 他看着我,先是愣了一下,看得出他丝毫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顿了顿,他歪起脑袋,一边轻轻摇晃着,一边用蔑视的目光斜视着我说:“你呀。”他抬起手指着宿舍的窗户,“你把它从那儿扔下去。”尽管他故意的把话说得很轻,很慢,但是他的嘴角还是掩饰不住地微微抖动了几下。 我看了一眼伍子,她坐在床上,显得有些紧张。 我的心里发着狠,我知道我当时的目光一定十分恶毒。我说:“来,来,咱们先出来一下。”我顺手抄起装罐头的礼品袋,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动得很厉害,手心的皮肤在不住地发麻,发胀。 405的门正对着楼梯口,我随手将门轻轻带紧后,便紧紧地盯住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的脸很长,嘴角有点儿歪。“你把这玩意儿拿回去。”我再一次重复我刚才所说的话。没想到他忽然笑了,“嘿!哥们儿,是不是有点儿酸呐。其实呀,没必要!”他那歪斜的嘴角歪斜得更加厉害。我感到血已经充满了头部,前额不住地发炸。 正在这时,海龙从楼下跑上来,看架式不对,就忙上前挡住我。 “你把这东西拿回去!”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冒火。我把礼品盒递给他,在触到他手的刹那间,他打掉了盒子。“哥们儿,没必要!”这次他笑得不太松弛。 我依然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别让我在405再看见你。” 他不笑了,同样死死地盯住我,我们的目光锁在了一起。 “你听见了吗?从今天起,别让我在405再看见你。”我觉得自己的手被海龙死死地攥住,“你他妈还说什么,还不快走!快走啊!”海龙对他喊到。 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作出一副无可奈何样子,摇了摇头,便转身往楼下走。在四楼与三楼的转弯处,他忽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用手指着我,嚷道:“小丫亭的,你等着!”说完,飞快地向下跑去。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样甩开了海龙的手,眼前只剩下那个在我面前飘忽晃动的军绿色呢子大衣的影子,跑过二楼的时候,碰到了马杰,他追着我问出了什么事,我只顾拼命地追赶那个大个子,没有理他。 我们一前一后地跑过覆满积雪的操场,在学院的大门口,我终于追上了他,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非常快。 先是大个儿敲了一辆停在校门口的黑色轿车的车窗,待他回过身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抓住了他胸前的大衣领口。矮个儿从车里钻出来,向我扑过来,一边嚷到:“怎么着?怎么着?要打架啊!”这时,我瞧见马杰冲了上去,一把将他推开。 大个子可能根本没想到这个比他矮半头的人会忽然间变成了一个疯子,在他刚要明白过来,抬起手的瞬间,我的右脚掌已经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脸上,他踉踉跄跄的仰面向后倒去,不等他摔倒,我跟上去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脚,他一声不吭地捂着肚子蹲坐在了墙角…… 回到伍子身边的时候,她看上去显得很平静,好象根本不知到发生了什么似的,她问:“你刚才出去干吗了?”我也同样平静地对她说:“去玩儿了。” 下午,高老师把我叫到楼下,当着几个男生的面,说:“以后要打,就在校外痛痛快快地打一顿。最好别离大门太近。” 晚上,史可回来了,逢人就皱眉头,“天呐,我可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个人呀。干嘛找我,凭什么找我,还敢说是什么‘作协’的,该打!该打!” 尽管从那以后我再没看见这两个人来过中戏,但是我最终相信他们当然不是冲着史可来的理由,则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在我和伍子的这段岌岌可危的爱情故事的尾声中渐渐地感觉到了的。 几个月以后,我们分手了。现在回过头去看,已找不到一个完整的理由来解释,用高老师的话说就是,“你们是完全两回事的人,生长环境不同,她想要的东西和你想要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没有别的。”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用这个解释自我安慰,自我合理。 不久,我结识了我在中戏的另一个最重要的好友,戏文86的田戈兵。再后来,我们一起在教学楼的地下室偷偷地打开了两间闲置的屋子,住了进去,每天混在一起,喝酒、聊天、写诗、作画,海阔天空的畅想,自此便一发不可收地过起了“暗无天日”的半地下生活。 这一时期,我常常疑惑自己同伍子之间发生的一切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一段真正的恋情,我开始怀疑伍子是否曾真的爱上过当时我这个满脑子小资情调,不务实际的傻小子。我甚至也常常怀疑我自己,到底是更爱她的灵魂,还是更迷恋她的外表。因为对于因此而导致我抛弃了我初恋女友的负罪感自始至终在我的内心深处苦苦煎熬着我,让我的灵魂始终不得安宁。尤其是在同伍子一起渡过的那些痛苦焦虑远远多于快乐的日子里,这种感觉就常会变得更加沉重。这令我不由得常常自问:我们在那个昏暗的排练场的廉价地毯上互相献出贞节的理由果真是出于爱情吗? 直到毕业,伍子先后又跟班上的两个男生谈过恋爱,后来的一个曾经是我在这个班最要好的哥们儿。尽管类似的事情在中戏屡见不鲜,但那种时常发生的尴尬局面仍然让我对于我自身以及朋友这一概念的认识产生了更大的疑惑。在强大的欲望面前,人性真的是很脆弱,不论是爱情还是友情。 十几年下来,因了伍子,倒是有两件事,最让我为她高兴,一件是毕业前夕在学院放映的伍子主演的第一部对她来讲意义重大的影片,《疯狂的代价》。另一件则是我们恋爱时就一起常常谈论的一个话题,即把她的身世拍成一部自传性质的电影。去年,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我们又开玩笑地旧事重提,伍子却认真地说她正在赶本子,闻听此言,惹得一旁的巩俐和史可一个劲地嘻笑不止。大概两个月前,有一天我偶然在报上看到了一则消息,说这部影片已经基本拍完,正在进行后期制作。伍子自编,自导,自演,自投。不由得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记得俩人刚刚分手后不久的一天下午,我买了两盒烟,在405的门外一根接一根地足足抽了六个小时,自以为是的做了算是对自己的一个惩罚,也算是对自己这段恋爱的一个总结。记得当时有许多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同学,经过我的身边,有的还往返了不止一次,他们当中大多用眼角的余光扫我一眼,就匆匆走开去,几个小时中,竞没有一个人同我打过一声招呼。或许望着我那被焦虑和绝望灼烤得几乎冒了烟的疲惫不堪的神情,他们肯定在想,瞧这眼珠子瞪的,准是病了! ※※※※※※ 男女之间手摸不到的地方就是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