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第一次看世界杯是82年,我12岁,外公在那个夏天去世,和表哥们一起守夜时,坐在黑白电视机前,我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了意大利,看到了罗西一场比赛的三个进球。 在表哥们兴奋和狂热中,我偷饮了一杯啤酒,还抽了一根烟,没有人注意我,他们的表情已经将我视为一个和他们一样的球迷。 那天夜晚我真的很兴奋,然后在啤酒和香烟的熏陶下,沉沉入睡了,睡梦中我站在球场盘球过人,直捣龙门,尔后展臂如鹰,仰天长笑。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遗精。 (二) 到了86年,我正在读高中,已经能耳熟能详的和同学们一起吹嘘世界足坛风云,点评国际球星风采了。 为此我把《新体育》里面的球星名字当作单词一样刻苦而痛快淋漓的全部背下来,充实我在平日的侃会上吹牛的资本。 虽然我基本上只是看到他们平面的形象,而绝少看到他们立体的英姿,但并不妨碍我能复述一场热身赛的全景(我估计其他同学也没看过)。 只是当坐我前排的小霞有一次很疑惑的说:“昨晚的比赛鲁梅尼格好象根本没上啊。”的时候,我愤怒异常,一个丫头片子,也配谈足球?在我轻蔑的目光下,在同学们的哄笑中,小霞红着脸,跑出了教室,我也在满场观众的要求下,继续我的世界杯之吹。 只是当时我心中的虚弱已经开始逐步抗议我的口舌,一方面我害怕小霞一生气以后考试的时候再不让我偷看她的考卷,另外我昨晚根本就没看完全场比赛,只是看了个开头就给我妈米哄回房间看书去了。 好在小霞继续让我抄她的作业,继续考试的时候给我传小纸条。 当然我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回她一些小纸条,表示感激,另外为了以示谢意,告诉她我已经一个多礼拜没有过早(本地方言,就是吃早点的意思),攒下的钱可以请她看一场电影了。她也回纸条表示点滴之恩,不值挂齿,以后可能还有麻烦我的时候。我只好继续回纸条说明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要你用的着的地方,要杀要剐,但凭卿之所好。然后她再回纸条来表示感谢我的真诚,希望以后友谊长存,荣华共享。我于是斩钉截铁的回她:苟富贵,毋相忘! 小纸条回来回去的,渊源相报何时了,最后自然是纸包不住火,包不住我们火一样的友情了(理所当然应该是友情,至少我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86年的世界杯,小霞陪我一起看的,那一年真精彩,不仅仅是因为阿根廷夺冠。 (三) 90年的时候,我已经上了大学,小霞去了外地的一所军校,天隔一方。 于是,我们经常通通信,互相汇报一下生活,学习,勉励对方上进,可能出于女孩子的天性,她的信里总是要夹几片花瓣,喷点香水之类,信纸也大多是粉红。温馨的香味每次要让我心猿意马一番,严重影响我正确理解她书信的内容。 而我总是踢完足球回来后满身大汗,等着冲凉的时候(这个时候不能马上冲凉,要等身上的汗干了以后才能洗,否则有无穷后患,前辈传授的经验之一),这个时候往往是我回信的好时机,不仅时间上的充分利用,而且刚运动完的激情还没有完全释放。 我的信纸是普通而简单的(在抽屉里散乱着很多旧考卷,背面是空白的,节约一贯我的美德),而且我的回信上可能沾染了很多汗水。 我相信,小霞一边看我的回信,顺便可以帮我改正考卷上的众多错误(对她也是个复习的机会,我是很关心同学的学习的),而且通过闻到信纸的味道知道我还一如既往的酷爱足球,还在为倡导全面健身运动尽到自己的义务。 她说今年又有世界杯了。 我说是啊,又要熬夜了。 她问我和谁一起看世界杯。 我说世界杯是男人的节日,当然是和同学一起看了。 她没有回信,可能要期末考试了,大家都比较忙。 第一场是喀麦隆对阿根廷,比赛前,我坐在食堂里第一排,照例开始我的赛前评论。 有个同学用胳膊肘拐了拐我,我没理他(最讨厌演讲中途有人提问题了,很容易打乱思路的),过了一会,那个不知趣的家伙继续拐我,我恼怒的正想一个旱地拔葱,然后跟上一个大海无量,让他飞到食堂的角落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女孩子,笑颜如花,拢手亭立。 各位观众,您一定猜到了结果,这是个老的套路。 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在下,打死我也没有想到小霞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整场比赛我很安静的坐在了后排,小霞坐在我的身边,即使比耶克让阿根廷人目瞪口呆的那个进球,我也是懵懂的坐在那里,我无法鼓掌欢呼,因为我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对了,是小霞的手,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放开双掌。 那一年胜利属于德国人,一个让万千球迷有争议的点球帮助了德国成就历史。 那一年的胜利也属于我,一个让几十同学都艳羡的女孩一直坐在我身边陪伴。 时光总是会往前走,虽然我曾经一直希望日历能停留在公元一九九零年的夏天。 (四) 这一天早上,我打好领带,夹着公文包走进办公室,看到男同事们没有以往的忙碌,而是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足球,我知道,今年的世界杯马上又要打响。 我平静的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照例翻阅了一下放在我桌上的文件,然后一股脑散乱在办公桌上,泡好一杯茶,打开电脑,装出紧张的工作状态来。 然后给女朋友打个电话,偷偷告诉她今晚不能去她父母那里吃饭了,有应酬,她问我什么叫应酬,我回答她说就是自己不想去干的事情但偏偏身不由己要去干,听到她满意的“哦”了一声后然后告诉我她明天也要去应酬了,我问她什么回事,她说明天她们单位团委组织“走进新时代演讲大赛”,要她参加,我鼓励了几句,放下电话,正好看到老总进来,老总看到我正埋头电脑前,双眸炯炯盯着屏幕上的一堆报表,满意的走了。 下班前,我接到一个传呼“徐小姐请回电话” 晚上,和朋友打完麻将后正好深夜,我和小霞坐在一个酒吧里,一边看着足球,一边喝着啤酒。 “最近好吗?” “还行,老样子。” “今天怎么把女朋友给骗过的?” “我说约了你一起看球。” “呵呵,吹吧你。” 。。。。。。。 “你现在怎么样?还没遇上合意的?我们单位有好几个都还不错,要不我给你拉拉皮条。” “讨厌,” “我说真的,你总这么一个人的,我也不放心,现在社会多复杂啊。” “哈!德国队进球了,克林斯曼真棒!” “其实你条件也不错,你们单位里也有很多苍蝇围着你转的,别挑花了眼,是不是你们部队单位管的严,都得让组织安排啊?” “唉,玻利维亚离了高原还真的是不行啊。” 话不投机,我也没办法。。。 94年的夏天巴西人在狂欢,我很平静的看完了整个比赛。 (五) “我结婚了” “。。。。” “不好意思,没有通知你,我是怕你要送钱,破费你了,哈哈,瞧我多关心你啊,我说,你也抓紧时间啊,再不把自己送出去人家背后肯定说你徐小姐有什么。。。。” 小霞没有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木然的拿着话筒,呆坐了一会。 转眼又是世界杯年,时间真他妈的过的快。 我也从很多人的办公室奔到了一个人的办公室,说话中明显的“哈哈”增多了,有时候会不自觉的看看肚子,然后摇头一番。 有时候静坐下来,也会想想,后来是怎么和小霞就没戏了呢?想来想去,还是忘了当时是什么回事。 马上进夏天了,想起武汉的夏天身上就软了,一点精神也提不起。 好象也不完全是因为天气的原因。 这天早上,我神清气爽(外强中干)的走进办公室,照例先清理桌上送来的文件,邮件。打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红色的请柬。 这样的请柬我差不多每天都要收到,不定又是什么酒店、娱乐城、夜总会的开业,我打开溜了一眼,正准备扔垃圾桶时,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小霞要结婚了!!! 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她,没有拨号码,可能昨晚喝多了,手指到现在还是软的,要不怎么也号码都按不下去了。 整天我脑子都是乱的,总是提不起精神来(一定是酒精闹的,我要戒酒!!!) 晚上我想找小霞,直接去了她家里(朋友家嘛,以前总是轻车熟路的),在门口我定了定神,对着走道消防柜的玻璃看了看自己的脸,努力挤出了笑容(朋友大好日子,怎么也得高兴啊)。 门开了,小霞的母亲开的门,好在她老人家眼花,把我的皮笑肉不笑礼貌的接纳了,我自我介绍了一番,她母亲恍然大悟的把我请进了房间,告诉我小霞不在家里。 “你好象是小霞的中学同学,以前听小霞说起过的。” “是啊是啊,伯母,难得你记性真好。” “以前你还来我们家玩过的是吧,小霞把他爸爸的香烟好象偷过给你的,我当时看见了可没说穿的哦。” “真不好意思,那是我逼着小霞给我偷的。” ”后来怎么也不来我们家玩了?我们小霞可没几个朋友,总在家里关着,唉。” “。。。那个,伯母,这个,接到小霞的请柬了,恭喜她啊。” “唉,我们也搞不明白,以前给她介绍那么多个,她一概不理,前些日子,怎么突然就说找了个朋友,没过几天,就说要结婚了,搞的我这心啊,总是扑通扑通的,姑娘大了,由不得娘了。” “伯母,您那是高兴的,我想小霞是个有主见的人,不会瞎来的。” 门开了,小霞回来了,看到我,似乎也不吃惊,很平静的打招呼,然后陪我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我的心倒是开始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这个,我来是祝贺你的,另外,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一声,我。。。” “谢谢,不用了。” “那,那,那我就告辞了。” “恩。” 我起身要走,小霞还是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神情似乎很茫然。倒是她妈妈说了一句“小霞,你送送人家啊” 小霞依然是那么麻木的站起来,随我出门。 一直走下楼,在小区的院子里向外走去。 天很黑,没有星星,我外婆说过,晚上没有星星第二天可能不会是晴天的。 我们都没有说话,偶尔侧目看一下,小霞光洁的面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那么迷茫。 突然,我觉得心里很痛很痛,我站住了,用力呼出一口气,似乎想把所有的痛都这么呼出胸口。 “小霞,。。。” “恩。” “我。。,我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我说的不对,但我知道我必须要说,你可以当我在胡说,但我认为我还是应该要说。。。”我语无伦次了。 小霞没有说话,静静的背对我停下脚步,路灯把她的身影投射到我的身上,我低头看着我的胸口,看着偎在我胸口的她的头影,看到她如瀑的秀发拂动在我的身畔。我想把痛苦叠加,仿佛叠加至她的胸口就能听见她的心跳看见她神秘的眼睫毛。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到现在都懵懂那天我说过什么,好象很多,很多。。。 只是小霞一直没有开口,一直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 最后我很无辜的生气的问:“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看到她的双肩在抖动,然后听见她悲沧的一句低声的呐喊: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听!” 我转到她的身前,看到滂沱的泪水已经淹没了她的双眸,淹没了她的希望。 “对不起,对不起,小霞,我知道,我知道,” “。。。。。。” ——————————————————————————————————— “有些事情,我以为我以为可以忘了,已经忘了,其实都还在我心里。” “为什么你要来,如果今天你不来,我不会这么反应激烈的。听到你今天的话我真遗憾。” “不信。” “每次看球我都会想到你,信不?” “别说了,我都要晕了!” “是真的,我不想晕你。” “其实每次别人侃球我也会想起你。” “不要让我晕了。” “下过飞行棋吗?” “下不好,下过。” “下棋的时候,要先掷骰(靠,今天才知道这个字读tou,害我查了半天)子,不是我们想要什么点数就是什么点数的,有天意。” “我属于小女人总在怀旧的那种。” “就是说,生活中不会总如我们的意,我对生活还不了解。” “最近正好我有心病需要发泄。” “能成为你泄愤的工具也不错啊。” “不是泄愤,无愤可泻。只是心情不好。” “让你泻欲也行啊。” 。。。。 (以上对话纯属画蛇添足,各位观众大可放过此段对话。) 还是让镜头切回到当时那个哭泣的场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已经无言以对。 我慢慢的向外走去,任由身后那个曾经与我百转千折的女孩子放纵她的泪水。 然后我听到一个万般无奈的声音在身后告诉我,她婚后就随夫君远走济南,此生再也无法伴我看世界杯了。 听到这里,我加快了脚步,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奔涌的泪水已经肆意纷飞在这没有星光的夜晚。 往事如歌萦绕在我的耳畔, 98年,桑巴舞也在哭泣,法兰西人畅饮香宾。 而我,在大桥上面对滚滚江水放尽我最后一滴泪水,直到声嘶力竭。 那一年,武汉大水,百年一遇。 (六) 时光又来到了世界杯年,今年,谁陪我一起看世界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