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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我心(1) 1 海滩。月夜。银沙幽静寂落。长海渺茫肃然。苍穹朦胧迷离。在这样的夜色中,赵野百无聊赖地瘫在沙滩里,一动不动,任凭晚风乱拂,无在乎虫鱼吟噪。 他在想着与黎灿的事情。他们一起出了差,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于赵野来说,这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儿,他一直想找机会与黎灿一起出差。可眼下,他们闹得有点不可开交。黎灿这小娘们,近来也太放肆了些。 赵野本不想与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人过招的,况且这女人还是自己的副手。可是在下午的会上,黎灿的确让赵野感到很不舒服,他心里就窝着气儿。从会议的主席台下来,赵野和黎灿就直奔了李市长的饭桌,分别往一、二号客座上坐了下来。是的,赵野与黎灿,他们是一个班子里的正副职,工作上的搭档。今天因为要出席一个重要会议,一起来到了俞林市。而李市长宴请他们,无非也就是希望在新的年度里,俞林市能够多分配到一些赵野他们部门所掌管的资金。 酒席上不是总要来些段子调节调节气氛吗,赵野想了想,就说了这么一段:哈哈,咱们中国文化哪,就是能捉摸人,譬如各种各样的称呼就很有意思。士兵称长官为首长,干部称领导为老板,小老板称大老板为头儿,平级的头儿在一般情况下互称同志,在不一般的情况下呢,譬如同一个地方的党政一号人物,他们之中有些人恨不得对方早死,在这样的情况下互相之间是不称同志的,他们见了面会握握手、拍拍肩、哈哈笑,然后很亲热地叫道:TMD! 赵野说到“TMD”的时候,心里窝着的气儿就变得顺畅了起来,原先的假笑变成了真笑。他想,TMD!黎灿这小娘们,不骂她一声还真不解气儿!他抬眼看了看黎灿,黎灿没事儿似的,正笑盈盈地附和着呢,满脸的纯真。 黎灿的纯真赵野是见识过的,从表里如一置换为表里不一,只消一瞬间就能不动声色地完成,活见鬼了。赵野现在也不知道黎灿那张纯真的脸皮底下窝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眼。但是他决定了,如果黎灿听不出他的话外音,他就继续说另一个段子,直说到黎灿听明白才罢休。他不能容忍黎灿继续放肆下去。 黎灿的段儿,是在有人提到公务员公开招考的事儿的时候,才蹦出来的。她正了正嗓门,说了那么一段:一个外省人在公开招考时考进了广东,为了与当地人套近乎,外省人想学几句广东话,就如临出国的人学几句见面“hello”、告别“bye-bye”之类的实用语言。于是,外省人在餐厅吃工作餐的时候,问一个正在低头啃猪蹄子的广东佬,再见怎么说?广东佬正想回答,突然“咯蹦”一声,牙被啃掉了半颗,广东佬说了句“丢鸭毛”,“呸”地把掉牙和嘴里的食物吐出来,又说了句“丢鸭毛过海!”,就走了,大概是找水漱口去了吧。外省人很高兴,以为学到了本领,吃饱饭的时候,冲着大伙兴高采烈地喊道:“我吃饱了,大家慢慢用。”然后朝各位挥挥手:“丢鸭毛!丢鸭毛!丢鸭毛过海!” 如此粗鲁的话她竟也说的如此从容。赵野知道黎灿的最后一句话是反骂自己,可他不知怎的却很高兴。那心情,就如棋逢对手似的。因此赵野也与大伙一起,前仰后合,极开心的样子。至少,自己刚才借段子骂黎灿不该在会上称自己为“同志”,黎灿是意识到了。赵野要的就是这效果。副手就是副手,岂能与正职平起平坐,他希望黎灿明白这一点。 和黎灿在一起,他已经习惯了绕着弯子说话,连对骂也骂的如此别具一格,弦外之音彼此听的八九不离十,对此他既得意又无奈,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赵野对黎灿的这种喜怒交加、变幻无常的心情,连他自己也捉摸不透。 2 黎灿不仅在赵野面前放肆,还暗中使劲地与赵野的老婆掐架。 算起来,黎灿与赵野老婆,谁都不是省油的灯。赵野老婆在另一个部门工作,职位与赵野不相上下,不免倨傲,目空一切,衣衫的单价也基本不下4位数,她觉得只有这样品质的衣服才配得上她的身份。而黎灿,素面朝天,无敌的青春是她骄傲的资本。有一次赵野被迫陪老婆逛商场,看到黎灿在减价摊上买衣服,货架上很醒目地标着“惊曝优惠30—60元/件”。赵野老婆整张脸立即就写满了蔑视的字样。黎灿是何等聪明的女人,岂会读不懂赵野老婆的脸色。第二天上班,黎灿一改平常上班穿职业装的习惯,毫无顾忌地穿上了那件廉价的休闲衫,凹凸有致的体态从直筒无形的衣衫底下得意地张扬着,不施粉黛的脸儿在黑色衣服的衬托下竟然也粉嘟嘟白嫩嫩的。赵野一看就又想到了自己的老婆。老婆雍容华丽的外表是靠精心缝制的衣衫和昂贵的化妆品弄出来的,少了那些伪装,赵野清楚老婆是什么模样。 黎灿说:“老板,我上十八楼。”没等赵野回答,自顾去了。 赵野老婆就在十八楼。黎灿之心,唯赵野独知呀,黎灿挑衅赵野老婆去了。 黎灿大多时候是载笑而归,再回到赵野面前,总是极灿烂极开心的样子。 每每这种时候,赵野就怕见老婆。他会从老婆那里得到全然不同的待遇。臭骂。拷问。黑沉沉的脸。被呼来唤去地做家务。 要搁平常,黎灿何需与一个比她年岁大的女人掐架。她的追求者应该不会太少。甚至有些比她年轻的小男人,也眼馋着她,成日里跑到她对面的办公室,大声嚷嚷,又不敢进去和她面对面,瞎子也能猜出那些小狗贼子的野心。 可是黎灿,就喜欢与赵野老婆过不去。这让赵野有点儿魂不守舍,也让赵野有点儿左右为难。今天赵野与黎灿一起来俞林市时,是两辆车子,各坐各的。赵野老婆送赵野出来的时候,黎灿正在自己的车子里等候着,看见赵野夫妻俩,黎灿就从车子里钻了出来,朝赵野叫了一声,有事商量似的,却站在车边不动。赵野只好移步,朝黎灿那边走过去。于是黎灿就拿些不太算是事的事儿跟赵野说,赵野发现黎灿说事儿的当头,眼神有意无意地向赵野老婆那方飘悠着,脸上的笑容竟愈发地灿烂。赵野就觉得后脑勺嗖嗖的发凉,不觉回了头往老婆那边看去。老婆竟然也是神态自若,没事儿似的。 依老婆专横跋扈的个性,应该早就不会给黎灿好果子吃。 依黎灿的机灵和聪慧,也不应如此的浮躁和张狂。 千尺深潭粼粼闪烁的水面之下,是怎样的暗波汹涌?两个女人,黎灿,和自己的老婆,都让赵野闹心、耸然。 3 赵野窝在海边沙滩上的那个晚上,黎灿与王逸约会去了。 与李市长的饭局于晚上九时许结束。回到饭店,黎灿就向赵野请假,说是要去看望独自居住在俞林市效的外婆,明天早上就不与赵野一起回去了,下午再回去。黎灿是外婆带大的,她把外婆的家布置得舒舒坦坦,还给自己留了房间,再忙,一年之间总要找时间去住一住。黎灿这次就没带司机来,自己开的车。从纪律上来说,是不允许的,黎灿可不管这些。 从饭店出来,黎灿就在一个约好的地方,把王逸带上,开车往外婆家去。 在车上的时候,黎灿对王逸说,唱几个吧。王逸就清唱起来,一首接一首,全是两人都很熟悉的歌曲。黎灿边开车边听着歌,笑眯眯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微微弯着。她索性关了空调,打开车窗,让夜风直闯而入。风儿微甜,清香,轻快,也如她此刻的心情。她想,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永远也不停留,会是怎样的结果? 他们到达的时候,外婆很高兴。老太太与王逸也很熟悉,便拿出一瓶旧茅台,是七、八十年代购买的,没的商标,扔在杂物房已经多年了,蒙着厚厚的一层灰。王逸捧着酒瓶,边擦灰尘边大声呼叫“值钱呀值钱”,却不愿意打开,说是舍不得,继续留着待价吧。黎灿知道的,王逸不爱喝酱香型的酒。实际上老太太也是拿这瓶茅台哄哄两个年轻人开心罢了,知道他们不会领情。 于是就让人送来一些乡村自酿米酒,7角钱一斤的,装在一个大塑料桶里。 当然黎灿得制造一些温馨气氛。她关掉平时用的明亮的灯光,打开了那几盏朦胧迷离的五色灯,再放几首经典轻音乐,让外婆和王逸盘腿坐在地毯上。而她,就像日本女人似的跪着,在宽大的茶几摆上开心果、手撕牛肉之类的几样小东东,把酒从塑料桶倒进一个精致的冷水壶中,再倒进两个喝咖啡的杯子里。 黎灿对王逸说:别介意,我这里(她总是把外婆家当自己家)没有现成的喝酒的用具,喝好了下次你再来,到时我买新的真正的酒杯陪你喝酒。 王逸说:陪美人喝酒,用手捧着喝也高兴呢。外婆,您也是美人。两位美人要是不介意,我还可以像小狗一样趴在桶上舔着喝。 于是他们喝了起来。外婆也喝。王逸也喝。黎灿也喝。 《飞向月亮》,一首烂熟的曲子。音乐轻旋着,听得黎灿晕晕的,就边听音乐边随节奏轻点着头,沉在往事当中,神情恍惚,自顾自地抿酒,不太理会王逸。偶尔想到一些过去的趣事,就抬起头来冲外婆或王逸笑一笑,莫明其妙的,连自己也不知道笑的是谁。倒是王逸,不断地给外婆、给黎灿、给他自己添酒,却也默默不语,任凭黎灿胡思乱想,任凭那首于他于黎灿都很不陌生的曲子,在空气中自由地跳跃。 良久,外婆喝足了,冲了一壶蜂蜜冰水放茶几上,拿了黎灿送给她的丝绸衣服、王逸送给她的两条烟,回到自己房间。 王逸和黎灿也喝了不少,依然继续喝着。今夜。无眠。如从前。 他们聊起了往事。 知道吗,我每看见吟唱诗词的人,特晕。 当然知道。读中学的时候,我常在你身边背诵唐诗宋词。 你哪是在我身边,你是在玲的身边。一下课就往她座位跑去。 少年不解风情呀。玲的座位不是紧挨着你的座位吗,你当初怎么就不明白。 你让我怎么能够明白。一样梦幻般的月夜,一样快到零点的时间,你和玲在校园的一角,“噫吁戏”、“语天姥”、“照无眠”的,吵死人了。 哈哈。咱们三个人,都让所谓的诗词给害惨了。 玲儿可好? 她很好。谢谢。 她和他,黎灿与王逸,于那一段往事,现在都已经非常的明白。只是,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以至于他们之间,虽然可以无数次地面对面凝神相望,却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对方。今夜无眠。一如从前。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爱的力量》,萨克斯独奏曲,很凄凉的感觉。黎灿懒懒的,有些垂头丧气,觉得浑然无力。而王逸的肩,她却是不能靠的。 她对他说,喝吧。他说,喝! (待续) 桃影 于2004-5-27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