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反民主，还是个问题吗？

对中国而言，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一项伟大功绩就是确立了科学和民主这两项基本的现代价值。从此以后，满怀强国梦想的中国人都把建设一个民主富强的中国当作为之奋斗追求的目标，即使是心怀鬼胎反对民主的党团个人也绝对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反对民主理想民主政治，至少他们口头上要打着民主的旗号，并将“专制独裁”这顶帽子作为攻击对手的一柄利剑。

梁漱溟这样渴望复兴儒学的人都曾说过：(民主和科学)这两种精神完全是对的，只能为无批评无条件的承认。。。可时隔几十年了，居然还有人对民主将信将疑，在认识和理解上存在着形形色色的误区，甚至形成这样或那样的奇谈怪论，本人一贯不求甚解，只能从自己的理解谈谈对民主的认识了。

民主是一种政治方法，是一种制度安排，而作为国家的一种政治制度，民主制度这个术语，是指一个国家国内公共权力的合法性安排和一个多元化社会程序性的均衡和公正。说得可操作性一点，法国的托克维尔在他的<论美国的民主>里曾经很有意思把民主定义为：“立法者和执法者均由人民指定，并由人民本身组成惩治违法者的陪审团。各项制度，不仅在其原则上，而且在其作用的发挥上，都是民主的。因此，人民直接指定他们的代表，而且一般每年改选一次，以使代表们完全受制于人民。由此可见，真正的指导力量是人民；尽管政府的形式是代议制的，但人民的意见、偏好、利益、甚至激情对社会的经常影响，都不会遇到顽强的障碍。”由此可见，民主理论的核心就是主权在民，判断一个民主国家一个民主政体国体是件一目了然的事

我不太清楚有人提出西方民主是不是有民主可分为西方民主和东方民主的暗喻，其实民主还不是西方资本主义的根本，民主不过是自由在政治上的一种表现，自由才是体，民主不过仍是用。民主政治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为了保障个人的自由，也就是说民主是自由的必然要求。

对于中国来讲，民主应该是个舶来品。必须承认的是我们有专制主义的传统，虽然历史上中国也产生过一些民主性的思想，有重民论、民本论和大同思想甚至无君论，但是从历史中我们遗憾地看到中国政治法律传统中，民主政治制度从来就没有在中国存在过，希腊的城邦民主制度，即主权在民的直接民主制度，是中国古代从来不知道的事物。民主政治制度，是西方文化的产物，是希腊人贡献于世界历史的一个伟大发明，公元前437年，雅典伟大的政治家伯里克利曾在阵亡将士纪念仪式上发表过一次著名的学说，他自豪地讲：“我们的政治制度并非抄袭于任何其他国家的制度，我们不是历史上的模仿者，却为历史提供了典范，我们的制度服务于多数人而不是少数人，这正是民主政治的原则，我们的人民在法律面前无贵无贱，一律平等。我们选择官员只考虑能力而不考虑阶级。我们不但保证人民的政治自由，而且保证人民的生活自由。我们公民中的每一个，都可以在生命的每一方面显示他们是自身的当然主人，并且依靠自身理性的指引，对个人的事务作出独立的决断”

随着时代的发展，西方国家承继文化遗产，经历宗教改革、工业革命，利用“天赋人权，主权在民”的民族国家主权观念建立起从属于自己的全球殖民体系，而另一方面后进国家在血与火的洗礼中逐渐接受了先进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国家主权的观念，并且还以发源于西欧的民族主权思想为指导思想，努力争取摆脱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地位，成为独立的主权民族国家，接受了并发展了欧洲启蒙思想家包括天赋人权主权在民在内的各种民族民主思想，并使之成为追求自身解放追求自由的有力武器，这早已成为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

让我们不无遗憾的是，中国的民主之路却是如此的举步维艰，究其原因可能有这么几条吧：

长期专制主义制度造成专制心理已深入国民的血液和灵魂。长期受奴化思想浸淫的恶果之一是中国人不太容易接受民主的理念，义理层面的民主和心理层面的反民主常常发生冲突，民主观念严重变形使中国很多人对民主反感的同时却对专制宽容并充满期待，说穿了这还是专制主义的强大传统所致。

民主理论的实践和发展，需要深入到中国人的文化心理结构中，西方民主理论一开始就有一个宗教上的根据，洛克的西方民主理论，来源于对上帝的信仰，在他们的宗教信仰中有所挂搭，是从其终极关怀的基础上派生出来的观念。所以<独立宣言>中才会有这样一句话：“人人生而平等，他们都从他们的造物主那边被赋予了某些不可转让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相比之下，单纯进行理论灌输对于中国这样一个文化教育极其落后的国家来讲，很难让民主的理念普遍深入人心。

中国长期以来实行高度中央集权的帝制，大一统的政治结构，单一的小农经济结构，没有地方自治，城市资产阶级力量弱小，不象欧洲的地主贵族、教会和市民阶层对专制政权能形成约束，也没有美国特色的地方自治的社会结构，即没有一个限制政府权力保护个人自由的公共领域，无法形成对政府的约束力量。

不得不提的是，晚近历史中，中国一直积贫积弱，列强环伺，缺少和平的国际环境也对中国的民主进程产生不利的影响。

国民的急功近利的心态也是民主制度在中国裹足不前的一个重要原因，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中国人特别是知识分子把民主过于理想化，以为民主可以快刀斩乱麻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的问题，可以实现完美的理想，幻想短期内解决所有问题，一旦遇上挫折就会泄气会抱怨会砸烂重来，如鲁迅所讲：凡中国人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倘与传统的积习有若干抵触，须一个斤头便告成功，才有立足之处，否则免不了标新立异的罪名，不许说话；或者竞成之大逆不道，为天地所不容，所以社会上毫无改革，学术上没有发明。国人的事业大抵是专谋时式的成功的经营，以及对于一切的冷笑。

最后也是近一个时代最值得关注的一点，置人类历史的进步和民主的发展于不顾，轻易就投身于虚无主义的泥潭，以美国或西方的问题为遮羞布，拒绝民主反民主，抗拒历史潮流。

许是受内圣外王思想的熏陶久了，中国人喜欢好高骛远地以道德为砥砺，将民主视为一种品行。以野心限制野心的民主、分权、制衡等制度在中国往往被看成是出于公心和德性的理想政治。所以表现在对待民主的态度上，中国往往会拿当代民主制度发展得相对充分完善的美国作靶子，以美国推行霸权主义，罔顾民主所要求的程序性弱肉强食为理由，反对接受西方或是直接说吧，美式民主。

我们必须承认美国的政治制度、国家机器的运作是呈现民主性的，我们也必须承认美国在处理国际事务时有时是自私的，但我们更应看到的是，如果以此作为我们反对美式民主的理由，那么我们就会不自觉的陷入一种历史进步的虚无中去，对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对民主思想的渐进视而不见，戴着泛道德化的有色眼镜观察世界，要求任何国家都作道德楷模。这确实是危险的!

事实是，美国是目前世界上最强大的没有任何对手的国家，它对世界的影响力和实际控制的能力和范围都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帝国。而不无遗憾的是，任何具备这种能力的国家在今天肯定还是有凭着自己的意愿改变世界现状的意愿和能力的。试想一下，这样一个凭自己的努力取得了控制世界霸权的超级大国，处于一个对世界有完全支配能力的大国，我们是不是要它一日三省吾身，要他做一个品行优良所有老师和同学都夸奖都无异议的好孩子？

我们指责美国的一些作为完全是因为我们把民主制度看作一种品行，认为一个强大的超级大国因为它是民主国家所以它就注定应该是高大全式的万国景仰的道德楷模。不受约束的权力和能力一旦在手，要求它和任何国家一样坐下来排排座分果果只能说是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美国的霸权来源于它的实力，和它的民主政制毫无关系，我们始终要切记一点的是，民主同时也是历史的概念，它会伴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而不断前进。人类社会还没有发展到世界大同，最强大的国家以前是现在可能还会是帝国主义，可是不可否认的是与握有相同支配能力的历史上的大帝国相比，美国是最消极的一个，所受到的文明价值的制衡无疑也是最有效的，这点可以从美国虐囚事件被暴光以及事后的紧急处理看到。这说明随着民主思想的进一步发展，随着全球一体化进程的加快，美国今后所受到的束缚将会更多更有力。而置事实于不顾，一味地指责甚至对抗一个强大的国家，或是说成杀人完全无区别，得到民主毫无用处不值得效仿的结论，那就是泯灭一切是非界限和无视渐进努力的虚无了。

美国之所以国内讲民主，而在国际事务中不讲究程序正义不搞无罪推定这类国内司法原则是因为国际间的民主还没发展到这么一个成熟的高度，民主制度及其合法性最紧要的是程序的合法性。美国政府获得权力的途径和程序是合法的，那么我们可以认为它是合法的，可目前在国际间是没有程序性可言的。当然我们不能消极地看待此事，当民主制的国家越来越多，全球一体化的步伐加快导致的区域性国家集团的次第崛起，民主自由的理念深入人心，也就是民主制度的发展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时，国内的民主制度将会对某个国家的对外事务产生有力的制衡，虽然这很遥远。

而在如此阶段，国内的民主制度都没有建立起来，国内强权与国际霸权相比不遑多让的国家中的国民，看不到民主发展的渐进努力和方向，把民主与霸权混为一谈，自甘沉沦不寻求思想进步不争取自己的民主权利，叫嚣放弃民主追求，这是何其的危险!

而展望中国，虽然还是在通往民主化的路上逡巡，但我们有理由乐观地认为：政治民主化将是不可改变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