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鸡

乖鸡早上起来后和往常一样,神采奕奕从窝里踱到大门前.用嘴啄着,用翅膀扑扇着,用头撞着,最后是扯着嗓门叫唤起来,直到把主人一家全部弄醒.听到女主人开卧室门的声音后,乖鸡就会迈着八字步慢慢踱开去了.冰雪聪明的乖鸡才不会让主人一家难堪的意识到每天清晨竟然要一只鸡来叫全家早起.

乖鸡出去找东西吃了,很悠游的样子.完全不象别的鸡总是埋着脑袋缩着脖子,两眼直勾勾,又馋又蠢的傻瓜相.乖鸡这样举止从容其实是一种假象.昨天主人全家去恭喜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新婚大喜,竟然没有谁注意到食盆从早到晚都是空空如也.乖鸡在外面找了一整天的食.虽然野味的确更为鲜美,可没有数量的保证,晚上乖鸡还是控制不住的做了一个睡在米堆里的美梦.

乖鸡看见青科家门前那从野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挖走了.那是很漂亮的一从野花.粉蓝或者粉白的修长花瓣,配着更为修长的翠绿叶子,神似花店里几十元一支的百合.不知哪家的孩子看中了,连夜偷了去.乖鸡有点伤感,以前它常常会在吃得饱饱的春日下午来看这从野花.乖鸡欣赏它不同于别的野花总是很矮小得俯就着,卑微的要隐入泥土的样子.乖鸡喜爱它不管天气好坏总是优雅的舒展着颀长的枝叶,有那么一点点天赋的傲然.在无生存之忧时乖鸡会觉得自己和这从野花有着灵犀相通的神秘体验.是的,只能称之为神秘体验.因为有谁能理解一从野花和一只鸡的精神恋爱呢?

乖鸡还未能完全沉浸入这场追忆中时,被挖空的泥坑里一只肥肥的天真无知的蚯蚓扭动着身体钻出泥土.天上掉的馅饼,泥里钻出的蚯蚓.饥饿的乖鸡的口水疯狂的从食道里往外汹涌.只电光火石的一瞬,蚯蚓进了乖鸡早已在空磨的鸡肫里.等到旁边那群鸡蜂拥而来时,乖鸡不慌不忙的踱着悠闲的步子走开去了.

虽然每天要与那些平庸的鸡们一起找吃的,有时为了大局还不得不编排几句无聊的谣言来润滑大家的关系, 甚至不得不为了一条小虫子与它们厮扯起来,让自己风度翩翩的形象丧失殆尽,可乖鸡绝对有自己对自己的认识,绝对有自己不可逾越的某些原则.这种恪守使得乖鸡看起来已经有了鹤般的气质.这应该就是乖鸡和野花能够在某种高度上达成默契的关键所在吧.

我已经有好久没有看到乖鸡这样气定神闲了.前段时间乖鸡因为最好的朋友斗斗惨遭横祸,一下就打了蔫.几乎就要卧窝不起了.我和弟弟天天都要在鸡窝旁边蹲上好一阵.我对乖鸡说了许多的安慰的话.诸如此类:乖鸡你要相信这种事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也要怪斗斗太招摇了.乖鸡你那么稳重不会遇到这样倒霉的事的.乖鸡你吃东西吧,斗斗的在天之灵不会喜欢看到你这样的.

五岁的弟弟是唯一可以称为听众的人.
哥哥,什么是在天之灵?
就是在天上那个斗斗.
天上还有一个斗斗吗?斗斗不是被扔在地上了吗?地上的斗斗不是被妈妈煮在锅里了吗?锅里的斗斗不是被我们吃在肚子里了吗?

我最讨厌弟弟假装神童的这种德性.所有的大人都觉得他有着超过十岁孩子的智商.他也慢慢的开始以神童自居.经常搞得我因为不知如何应对那些无聊的问题而恼羞成怒.

我不胜其烦的答道:你懂个屁.老鹰抓了斗斗在天上飞了一阵才把它摔下来的.斗斗在天上飞过了,就不一样了. 斗斗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你其实什么都没吃到..

这个解释让我自己头晕起来.弟弟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很肤浅.不再做声了.只用胖手去捉住乖鸡的脑袋,想掰开它的嘴喂它吃米.乖鸡使劲的往后缩着脖子挣扎着想把脑袋从那个热乎乎的白胖手掌里拽出来.

妈妈进来了.

她不怀好意的看了我俩一眼开口道:小弟,想不想吃肉肉?

想!

那我们杀兔兔吧?

呜呜~妈妈不杀兔兔嘛~

不杀兔兔那我们吃什么肉肉啊?那我们杀咕咕吧?

呜呜~妈妈不杀咕咕嘛~

那我们吃什么肉肉啊?

又是一个弟弟不能解决的问题,想起接二连三受到的挫折,弟弟忽然张开嘴大哭起来

呜呜~~~~~~~~哇哇~~~~~`

妈妈自言自语了一句:这鸡不会是瘟了吧?明天大姨要过来,我们把它弄来吃了算了.

第二天早上,乖鸡奇迹般的又象以前那样来叫全家起床了.妈妈去鸡窝回来大惊小怪的对爸爸嚷嚷:你说这鸡怪不?蔫了好几天居然下了个蛋!你说它蔫了那么几天都不吃食怎么还能下蛋!爸爸说:没准前几天是在难产.

乖鸡立了功,当然免了杀身之祸.只是没了斗斗,乖鸡走在鸡群中的样子显得很孤单.晚上弟弟亲自去叫乖鸡回家.所有的鸡在主人来找它们时,都会惊慌失措的叫唤着到处乱窜.好象主人总是拿着菜刀来的.乖鸡不会的.弟弟隔得远远的叫两声:咕咕,咕咕.乖鸡就会停下脚步,乖乖的站在那里不动.弟弟跑过去,象抱一个玩具娃娃那样,把乖鸡搂在怀里抱回家.乖鸡安详的享受着弟弟稚嫩的怀抱.黄昏的时候,柔和的金色阳光斜斜的穿过枝叶,弟弟和乖鸡的脸上都是一闪一闪的斑驳阳光.亮的时候明媚如春,暗的时候柔和温情.有一种奇特的东西让我莫名的激动欢喜与心动着.总希望弟弟抱着乖鸡这一画面能够突然静止成一副画面,或者可以不断的倒带重来,一遍又一遍~慢镜头一样的缓慢重复~

不管乖鸡有着多么出类拨萃的气质与无与伦比的灵性,可人们最终还是把它定义为一只鸡.是一只鸡就不可能当成宠物那样永远喂着不杀,不提供它的肉给人吃.乖鸡最终无法从命中注定的局限中超脱,虽然它用它的风度和智慧征服了主人全家.常常有人说: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如果过程是美好的.可是这对于人类也只是无可奈何,聊以自慰的,对一只鸡说这些,就更是荒谬得近于戏弄.

当我看见别人牵着那些摇头摆尾奴颜婢膝的猫猫狗狗时,无法自禁的要为乖鸡鸣不平.我想念我的乖鸡.它一直在我心里窝着.它那没有睫毛的小圆眼睛不象别的鸡只显得目光短浅,而是黑亮亮的精灵得瞪着我,表达着它对世界的温顺的好奇心,让我再也无法容忍任何别的什么宠物来离间这种心疼的感情.

一只鸡,一只貌似普通的小花母鸡,也有在天之灵吧.
你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