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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桃花 一 我叫旖。有时候我会为这样一个问题而烦恼:自己是否属于好色的人? 说实在的,我喜欢赏心悦目的男人。他们是一道道养眼的风景,世界因之纷呈异彩,生活因之色泽丰沛。他们让女人平添几许梦幻,让女人树起生活信心,让女人心旷神怡,让女人励精图治。如果我与身边熟悉的人说出这番话,他们准会大吃一惊,因为一直以来我的表象绝对不是这样的。 只有我自己清楚自己是什么。 少年时代我就开始梦想与漂亮男人在花前月下拥抱缠绵,那时候我是市级三好生,是老师眼里的学校声誉,是父母心中的未来希望,是同学们鞭尘莫及的优等生。可自从我看了一部关于男女恋爱的电影之后,每天临睡前我就一门心思幻想着男人,虽然同时我也为自己龌龊的内心感到恐惧和不安。 我母亲的苦难,使我的行为不至于像我的思想那样,轻易出轨。 母亲一家原本住在小城,有宽大的祖屋。在那个有人喜欢有人愁的岁月里,有人揭发我外公曾是/国/民/党/的狗腿子,我外婆是剥削劳动人民的资本家的狗崽子,于是一家人被赶出了家门,流放农村。据说先是到了张村,张村不收留,被撵到了李村,李村又把他们往外贬。外公是文人,不善言语,只好任凭村民把自己和家人赶来赶去,忍受着背井离乡、漂泊流离的耻辱。后来还是外婆据理力争,一家人才得以在刘村落下脚。我的外公,很快因为郁抑、劳累和生病而弃世。于是我的母亲痛恨乡村的苦难和残酷,决定扔下自己的母亲和哥哥,独自跑回小城嫁给了我的父亲。 我父亲小时候在家门口玩耍,不小心被汽车轧断了一条腿。如若不然,自认为颇具文人闲情逸致气质的父亲,肯定不会娶我母亲这么一个从乡村跑回来的、成份不好、没有户口、没有工作的女人。 婚后我母亲与我奶奶、我姑姑的关系非常之糟糕。我母亲家庭出身不好,不免阻碍了姑姑的发展,使得我本来很有前途的、已经被派到外地执行重要任务的姑姑被清理出了工作队。我奶奶和我姑姑就非常的怨恨,言语间不免透出恶毒,还教唆我父亲与我母亲离婚。而我的母亲,本以为结婚便可以获得新生,可以摆脱被耻视受排挤的厄运,可以舒心地过日子,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于是就变得很暴躁,也极恶毒的骂人,压倒了我奶奶和我姑姑的气势,并且乘胜追击,骂了我奶奶和我姑姑,还骂我的父亲,骂她自己的孩子,骂任何一个敢惹恼她的街坊。 母亲这一骂就骂上了瘾。骂出了名儿。骂掉了整个家庭的幸福和快乐。 在我母亲无间无歇的咒骂声中,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一天天长大,到了上学的年龄。 我奶奶告诉我,在我刚满月的那天,我母亲发狂似的骂人,又跑到父亲工作的单位,把我往父亲怀里一扔,自个儿回外婆家去了,害的我没奶吃,影响了我的发育,一直长不胖。 我知道奶奶的用意,无非是想间离我与母亲的关系。 可我对母亲憎恨不起来。我很是怜悯我的母亲。 我曾在后院种了好几株桃花。尽管土质贫瘠,但桃花还是扎下了根,每至春天就会绽放出的鲜艳的花朵,永远如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不似我母亲,总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美术老师教我画花儿的那一天中午,我回到家就对着后院的桃花画画。 我的笔法有点儿生硬。我画的不太好。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悄悄来到了我的身后。 母亲拿过我的笔,在另一张纸上作画。很自然的神情。很娴熟的笔法。很雅致的构图。画上的花儿,仿佛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儿,比美术老师画的漂亮几百倍。 笑容也浮到我母亲的脸上。发自内心的。娴静秀美的。感人至深的。极少见到的。美好的笑脸儿。 母亲沉浸在愉悦中。 我也沉浸在愉悦中。我看到了母亲全新的可爱的另一面。母亲其实也是很美的。 我对母亲的怜悯之情一刹那升腾而起。 我的母亲,若非家庭变故,也许不会嫁给一个残疾人。她应该学完她的美术专业,然后有一份她喜欢的工作,有一个她深爱的人,过一种她喜欢的生活,变成一个有修养的、和蔼的、对生活充满信心的、富有艺术气质的女人。 残酷的是,现实生活却把她折磨成了臭名远扬的凶恶婆娘。 我由衷感到了一个人的身份和地位的重要。人生在世,必须先有好的身份、好的地位,才能按自己的意愿选择生活,才能享受自己所喜欢的人生。否则,似我母亲,就会变异,会堕落,会痛苦,会丑陋不堪。 也许从那时开始,我就把身份地位列为人生的首要目标,排在爱情之前。 因此,尽管我酷爱男色,尽管我从少年时期就开始对男人想入非非,我最终还是控制住了心魔,而不至于出轨,一副乖乖女的模样。 二 参加工作后,我的事业很顺利,我很有盼头。 我先后弄掉了三个上司。出人头地的人生目标以超乎意料的速度在实现。 弄掉的第一个上司,是笨蛋型的。 单位的头儿到国外培训三个月的时候,我主持开展了一项重要工作,借助地方/党/委/政/府/领/导人物的力量,我不怎么费神儿,就把这项工作开展得颇有声/色。后来上级部门召开专题汇报会,主持会议的人听完各地的汇报后,敲着桌子对其他人说:你们看看,人家一个女同志是怎么做工作的!你们怎么就不动动脑筋!怎么就没点儿魄力!怎么就没点儿办法! 头儿从国外培训回来时,恰逢召开表彰大会,我们被评上了先进,拿了奖。头儿一头雾水,问我到底怎么的就拿了大奖。他当然弄不明白。直到后来我变成他的头儿,他也不明白。他错就错在,他实在不应该长时间出去参加培训,实在不应该给我腾出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遇,实在不应该让我有了施展拳脚的空间。 最难弄的是第二个,奸诈型的。我深受其苦。 如果他不惹恼了我,我倒不想扳倒他,甚至会称他为英雄。这世道,成王败寇,结果是检验真理的最好标准。 我本来是很认真工作的,一心一意地支持他,并不想与他争功名。有了好主意,我悄悄地与他沟通,变成他想法,功成名就后把全部的功劳归到他头上,甚至大方地告诉大家,好主意是他拿的,我只是服从他的命令罢了。我忠实地把自己的脑袋当成他的外脑,全无谋逆之心。然而不久我就发现,我所效忠的这个上司并非好人。这个混蛋,总是将功诿过,背后捅人刀子,抬高自己,狂踩别人。我不在的时候,他不失时机地在众人面前贬低我,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头上。我的同事宇不在的时候,他也照样往宇头上扣屎盆子。对待其他人也如此。丫!自寻死路!众怒难犯,我分析敌情后,决定依靠群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动声色地在背后捣他的鬼,暗地里给他使绊儿,然后看准了时机再给他致命一击。胜利。拍手。却无畅心的喜悦。我比他更奸毒。我本不想成为歹毒妇人的。 对于第三个,我就不想多说。他脑袋聪明,人格也很不错,可惜了,身体不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刚开始病休的时候,我凡事必定先征得他的同意才办。到了后来,有些紧急的事情不好打扰他,我只好越级请示,擅自办理。但有一条,我从不说他坏话儿。倒是在上级面前有极力地赞扬他,积极建议上级提拔像他这样有才华有品质的人。我原本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建议真的被采纳了,上级决定提他一个级别,再让他退居二线。我就名正言顺地坐在了他空下来的位置。他高兴,我也高兴。 我不认为把自己的上司弄掉有什么不妥。这是竞争的年代,造者生存。何况与那几个上司比起来,我也算是很不错替代人选。庸者下平者让能者上,于我于事业,也都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三 可是我的爱情,也如我母亲的一样,只一字概之:惨。 早年我曾认为身份和地位是爱情的保障,这种不周全的想法早已被现实无情地粉碎。 我犯了一个大错误,我忽略了女人的相貌。 那次几个女同学通宵聚会,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夫妻间的事儿。 她们多数已经体会到了欲仙欲死的境界,回味时个个垂涎欲滴,贼幽幽的眼光在黑夜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十足森林里一群饥饿难熬的豺狼。 我很茫然。我在恋爱的时候没有心动的感觉,在婚姻生活中没有欲望的冲动。当我向她们坦白的时候,她们惊诧我是不是成熟的女人。 我当然是成熟的女人,否则我为何常常悄悄地在心里想着男人。 可我就是达不到欲仙欲死的境界。我想这应该归咎于焯。婚后他老喜欢揭我短儿,常常直截了当地说我长的丑。 我的表妹黑儿,身高1.73米,阿娜多姿,尤其是两条美腿,极修长极均称,任是天上的仙女也长不出这美好的腿儿来。那次黑儿来的时候,姐妹俩聊的高兴,我就把焯撂一边,跑到客房和黑儿一个床上睡,一夜神吹,从儿时轶事,到恋爱婚姻,到人情世故。第二天焯不客气地咬着我耳朵狠狠地说:你这模样也配与黑儿躺一块?你就不怕衬的美的更美、丑的更丑?我差点儿气绝。 我的孩子,说多俊有多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出聪慧之光,引来人人夸赞。小保姆天天抱着这样一个天使般的宝贝儿,常常去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比较的结果总是令人满意的,每每这时候,小保姆就我溢起非常得意的笑容,对孩子更尽心了。焯开怀大笑:哈哈哈!幸好儿子不似他老娘的模样,不然要多丑有多丑!我……吐血! 我极少涂脂抹粉。两个人坐着无聊的时候,焯有时候会凑近我的脸,仔细观察后说:别人的老婆干干净净、唇红齿白的,我老婆的脸儿怎么就星罗棋布、坑坑洼洼?我说别人脸上不知抹了多少斤白粉才有了那样的效果,我要是也打扮打扮……话没说完,焯就呛道:拜托拜托,你要是打扮打扮的话,会吓死人的! …… 长此下来,我由当初的恼怒转为无奈,转为麻木,转为坚强。后来焯说的话再难听,我也已经不在乎。不管他说的是实事求是还是夸大其词,我嘿嘿一笑也就过去了。我终于百炼成钢,成为久经考验的丑人。 而在男女之事上,也许就因为自卑而压抑,因为压抑更自卑,变得清心寡欲起来。 也好,清心寡欲养容颜。看看我的这些女同学,我感到害怕。当年水灵灵的少女、娇艳艳的姑娘,她们都跑哪儿去了?纵欲已经使她们迅速地苍老,体态松驰,或干瘪如藤,或臃肿变形。尤为伤心的是,过去的校花班花已经颜色尽失,很是惨淡。哼哼,有得必有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些年来,我也没有白白压抑了自己的/情/欲/。尽管我不漂亮,但我也不至于像她们那么惨。我宁死也不愿意变成她们现在那个模样。 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我的女同学。我喜欢自己的体香。还是花季少女的时候,我卧室里常飘逸着一种特别的香味,我原不知道是自己的体香。后来与焯恋爱时,他拿了我一件刚换下的睡衣如狗样嗅着,很陶醉的样子,我一把抢过来也嗅了嗅,那香味就直渗心肺。从此我再不使用香水,没有一种香水抵得上自己体香的亲切和诱人。后来嫁给了焯,焯的体味也如他的性格,霸道不羁,渐渐的我就闻不到自己的香味,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极为失落的感觉。于是我就期望与焯分房而居。焯是不同意的。我就只好盼望焯出差,出三天以上的长差。每当焯出长差,他前脚走,我立即就把卧具全换了新的,再把自己从头到脚狠狠地洗干净,然后静下心来等待。三天以后,换下的睡衣沾带起久违的体香,淡淡的,很用心才能闻得到。虽不比婚前的浓郁,却让我找回了自己。 四 那次与女同学聚集后不久,我有点儿不甘心。我开始在网上寻找刺激。 网上有太多的/激/情/。/激/情/文字、/激/情/电影、/激/情/游戏、/激/情/聊天……人/性/肮脏(抑或是纯洁?美好?本色?)的本质在网络上尽情地释放着,大胆张扬,无所顾忌。尤其是那些给人以想象空间的文字,不管是精短的笑话还是所谓的长篇文学,很多在不断地脱,脱光了女人,脱光了男人,还得给隐蔽处来几个放大特写,拿到大庭广众之前让大家津津有味地观赏和评论。甚至脱无可脱了,再活生生地把人皮也扒下一层来,露出淋淋血肉,砍上几刀,翻出五脏六腑,闻一闻是否够得上血腥。如此一来,上网的人岂有不被挑逗的嚯嚯磨牙、凌凌舞爪、突生噬血的冲动? 我是不能经受此类考验的。 自从我上了网,内心压抑的欲望逐渐被网络所激发,心中不免翻腾和烦躁。 又是周六。又是焯出差在外的日子。又可以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上网。我在网上聊天。资深的网络玩家也许觉得我的玩法怎的如此低级。可是如果焯在的时候,我只能看看新闻,查查资料,仅此而已。所以聊天我也得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你好,有情人吗? 没有,88。 你好,聊聊/性/好吗?别害怕,和我暧昧一会你也不至于吃亏。 呸! ……厚颜无耻和明目张胆的话总是被我一口回绝。实际上这并不代表我没有企图。我在寻找一个能慰藉我孤独灵魂的虚拟男人。漂亮的、有才华的、能让我动心的男人。 那个叫谷木的人,就让我很舒服。他从未对我说过低劣且露骨的话,他从容地聊着,不露声色地展示他的学识、他的品质、他的远见。我查了他登记的资料,1.82米,爱好高雅。这就足够了,我喜欢身材修长有学问的男人。也许他登记的是假情报,可我不在乎。网络的好处就在于给人以胡思乱想,各人尽可以编造自己心目中美丽的童话,编织自己现实中难以实现的梦想。我不也把自己编造成一个美女吗?既如此,我又何必较真较假的费脑筋,去查证谷木登记的情况是真是假?只要谷木的谈吐和风度与我心中梦幻的人儿相吻合,我就和他聊下去。 谷木打字很慢。我耐心等待。他曾建议我们去语音,我拒绝了。我还是比较喜欢文字。我想我应该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尽管我的动作经常快如风生。只要是值得等待的,我会耐心地等待下去。 有时候谷木称我为女孩,这让我很生气。我不是女孩,女孩意味着不成熟。有人说青春是美丽的、无敌的,可我不这样认为。 我的青春不美丽,甚至算得上是灰蒙蒙的。刚工作时,隔壁单位的几个小伙子央我们单位的老阿姨给介绍对象,他们说,除了两类人,其他的只要是女孩,都行。老阿姨告诉我,他们所谓的两类人,一类是如丽儿那样肥硕如航空母舰似的身材庞大得让人害怕的女孩,另一类是……老阿姨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唉,我心明如雪。另一类就是我呀,与丽儿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果然如我所猜测的,老阿姨把单位里的能介绍出去的女孩儿都给隔壁单位那帮小伙子介绍了过去,唯独剩下我和丽儿。在我看来,介绍对象这事儿的确很滑稽、很让人难以接受,可是当我被排除在这个我所不齿的游戏之外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孤独。我心中对自己容貌的强烈的自卑,大概起源于此,并促使我逐渐养成了不害怕独来独往、习惯于我行我素的性格。 我有太多的空闲。我有旺盛的精力。我是被男人列入黑名单的人。于是,我开始寻找一些事儿来做,聊以打发空余的时间。我利用职务之便,与艺术界的小青年混在一起,跟他们学弹奏,学乐理,学舞蹈,学画画,学摄影。那些俊男美女很欢迎我,不在乎我长的是美是丑。而我,也不在乎社会对他们的偏见和歧视,与他们混得很自然、很舒畅,甚至还落得个深入基层深入群众的美名儿。一次那个叫明儿的男孩,想拍摄一个人面侧影,找了几个模特,都觉得他们的鼻子不够挺拔,不满意。我就自告奋勇地说:明儿,你看看我的鼻子,肯定能行。明儿看了看,发现新大陆似的,说:咦,果真是个很不错的鼻子!就很爽朗地同意我作他的模特。至今我还保存着明儿给我拍的那张侧面的相片。 琪儿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她是学舞蹈的,擅长扭腰肢的那种舞蹈。不知怎么回事,她跳舞的时候,总是很妖野,容易让人有邪念。有一次审查她的节目,头儿嘀咕道:她这么个跳法,叫欢儿似的,成何体统!于是就让她穿戴得更整齐些,还删改了很多动作,只是依然掩盖不住头儿所说的那股子“骚味儿”。后来琪儿的节目还是上了,很受观众欢迎,很火爆。我坐在观众席间,听到了男观众和女观众的议论。观众们喜欢看琪儿的节目,但对琪儿却没有什么好话儿。显然他们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男女,满脑子的邪念,期望刺激,却把自己伪装成极纯洁的模样,而对于刺激起他们欲望的琪儿们,他们一边欣喜,一边极尽诋毁之功能。我心里不免想道:琪儿今后要正经嫁人,可就难了。于是我就悲伤起来,为自己,也为琪儿。我和琪儿,不/性/感的,和/性/感的,都被别人无情地列入了黑名单。 谷木称我为女孩,我就想起我是女孩时被一群男人列入黑名单的往事。不堪回首。 五 在网上认识谷木不久,我平生第一次撑了男人一个耳光。 受害人是焯。我本想撑另一个男人的。 自从被隔壁单位的男人们列入黑名单后,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丑的女人。我不敢像别的女生那样脚踏几条船,今天一个男友,明天一个哥哥。我只谈一次恋爱就结了婚,在别人眼里很专情、很踏实、很老实的样子。实际上,有一个不太差劲的男人愿意娶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知道,以我的容貌,很难拴得住那些俊朗的男儿,他们无法让我过上舒坦的日子,因此我只好深藏起自己的/色/心,舍弃了那些中看不适用的美/男。焯显然不是我心仪的男人,但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我得把婚姻与情/欲(不是爱情,我似乎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彼此相亲相恋的爱情)分得很清楚。尽管我的内心依然梦幻着/美/男的出现。 我一直牢牢记住,我是丑女人。婚前婚后记了十年。 那一天,家乡的官员来到我们工作的城市,宴请一些他们认为有头有脸的人。 我和焯都接到了请柬。 我简单地打扮了自己。 一身有领有袖的黑衣裤,正如我一本正经的表象。 一条桃色围巾,恰似我少年以来就渴望/艳/遇的骨子。 头发整齐地挽于脑后。口红若有若无。就这么简单。 宴请的女士很少。在宴请的人当中,无论男女,我算是最年轻的。以身份地位而排位,我处于上游。 在一阵嘈杂混乱当中,焯带着我转了一圈子,与认识的人打招呼,与陌生的人相互认识。在这过程中,我灵敏的耳朵听到一个我素不相识的猴样男子咬着焯的耳朵说:呵,兄弟,好福气!娶了一个像小蜜那样年轻漂亮又聪明的老婆! 我刹那间的反应就是,我真想跳起来狠狠撑那小子一个大耳光! 小蜜是什么东西,怎能把我比小蜜!小蜜应该是花枝招展绣花枕头靠勾引男人吃饭的贱人,有我这么素静打扮的吗?有我这么正气凛然的吗?有我这么事业型的吗? 我有点气急败坏。也有点胡思乱想。我真的漂亮吗?我真的年轻吗?那小子说的是正话是反话? 我的表面却装出平静的样子。我的表象与内心常常极度不一致。 后来回到家,我实在忍耐不住,就撑了焯一耳光。反正他喝高了,已经不知道疼。 这么多年我实在太委屈。我赚的钱不比焯少。我的地位不比焯低。我甚至走走停停地等他,否则他已经无法与我平起平坐。我给焯充分的自由,从不像别的女人竭力阻止自己的男人到外面应酬,更不会跟踪和查问自己男人的行迹。多年来我忍辱负重,是因为一直以来我认为自己的容貌,不足以抓住任何一个男人的心,不足以在焯面前仰起尊严的头。 可是今天,我听到一个陌生男人以我难以容忍的方式,夸奖我的容貌和我的成就。我一时间难以扭转长久以来几乎固定下来的关于自己容貌的老观念,于是我不知所措,就想跳起来撑陌生男人一耳光,却不敢,只好回到家撑焯的耳光。 咦,你打我?好。好。我没醉。没醉。嘻嘻。老婆,不错。啊,不错。可以。可以。 焯咕叨的时候,我翻出几张相片。十年前的、现在的、个人的、合影的,都有。 我就想着一个问题:我漂亮吗?我真的漂亮吗?我比过去漂亮吗? 我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激动。有忿怒。有惊喜。有恐慌。有期待。 六 当谷木再称我为女孩的时候,我就对谷木说:女孩算什么,她们幼稚、尚未成形、没有精气神儿;经得起岁月考验的女人,才是真正的美人儿,如我。 我想我这次说的是真话,不骗谷木。不用骗人的心情真是太好。 谷木不相信我:网上无美女,呵呵,都是恐龙。 晕。我主动发几张相片给谷木。不同风格的几张相片。 风情的:黑纱蒙脸儿,只露出一双眼睛。神秘就是风情。 性感的:从腰肢到大腿的特写,中间露小节儿雪白小肚皮。 怀旧的:一双光脚,着一对草鞋。 休闲的:一个肩背挎包的眇小身影,置于气势磅礴的崇山峻岭之中。 阳光的:蚁群般正在健身的众美女,猜一猜哪个是我? 谷木很高兴,沉默了一阵,说:我给你写诗,你耐心等着。那个晚上他连续给我发了四、五首诗。我心狂跳。诗里竟藏着我的姓和名。有我的书名,还有鲜为人知的小名儿。我的小名儿,除了我娘家人,连焯也不曾知道。我当然没告诉过谷木我的这些信息。我知道一切纯属偶然。可我还是忍不住脸红耳热,情不自禁就吻了谷木。 这是我网上初吻。 我不让谷木吻我。阻止不了的。他迫不急待地热烈地回吻我。 他的吻也如他的诗,充满了思念的悲伤。 平静下来后,谷木让我也想想他的模样。如果想对了,他也给我发一张照片。他说,一张足矣,真真切切的一张照片,可以让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模样。然后他埋怨我发给他的照片虽多虽美,却尽是碎片,拼凑不成一个整体。 我想了想,竟愣住了。脑子空白。我没想过谷木是啥模样。 我再想了想,我这才发现,我虽然常常梦幻有美男相伴,可一直未曾把美男的相貌具体化。美男在我心中是模糊的,只是个看不清楚的影儿。我梦幻的人儿,他是啥模样? 我很沮丧地下了线。 七 他就坐在我面前。昔日那个飘然如仙的俊逸男儿,那个雅趣亲和的潇洒哥哥,那个让许多姑娘狂热爱恋的高佻小伙,那个风采照人鹤立鸡群的可人儿……他曾经是那样的让我眩晕,让我自卑不已,让我咬着牙拼命地压抑心中的那份渴望。十年了。 当年我见过他。 他太漂亮,相遇的时候我羞涩地低下头,不敢正眼瞧他,无法看清他的脸,他给我留下的只有模糊的影儿。 我太丑陋,面对他我自卑不已,觉得他高高在上,近在咫尺,远于天涯,甚至从不敢把他想进梦里头。 那两天,就在我绞尽脑汁也想像不出谷木应该长啥模样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他来了。十年前我被一群男人列入黑名单时,他是隔壁单位最著名的帅哥。我突发奇想:何不把他作为我梦幻人儿的模特?于是我打算去看看他,仔细观察他的模样,再把他的俊美转换成我梦幻人儿的形象,转换成对谷木的想像。如果谷木没有他俊美,我……也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下去…… 见面时他很惊奇。哟,当年你长的麻杆似的,经常与梅(梅是当年我所在单位里屈指一数的美女)在一起,上下班路过我们单位。都说女大十八变,你怎么晚了这许多年才变? 我愕然。他怎么了?满脸松驰的肥肉。细眯浮肿的眼睛。赘肉层叠的下巴。皱纹波折的颈部。比我怀孕七个月时还隆重的啤酒肚。身材高大,黔驴庞然的模样。涛涛黄段,说不尽的庸俗恶心。昔日那个飘然如仙的俊逸男儿、那个雅趣亲和的潇洒哥哥、那个让无数姑娘狂热爱恋的高佻小伙、那个风采照人鹤立鸡群的可人儿……哪去了? 你问我他叫什么名字?甭说了。狂晕。 桃影 于2004-4-26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