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一 潮湿而多雾的春天。 刘厂长来到办公室坐下，心中仍然有些失落，一位得力的员工辞职，他丝毫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抬头望了望窗外，蒙蒙的一片，令人心里直发闷。 “喂，是你呀，父母亲还好吗？-------什么，又得推迟回来？”放下电话，心里特别沉重，还夹杂着一股怨气。妻子照顾瘫痪在床的她的养父养母已经三年了，她对谁都不放心，非要坚持亲自护理。 他随手抓起报纸，胡乱翻了翻，人埋在了黑色的皮沙发中，似乎想把一整天的疲劳和烦闷统统压给沙发去承受。闭目思索，今天是怎么了？ 天渐渐地黑了，他匆匆下楼离开了办公室，开着一辆旧式的桑塔纳驶进了蒙蒙的细雨中。来到一个酒巴，随意坐下。忽明忽暗的灯光，迷幻之音四面涌来，他并不习惯来这种颓废的地方，环扫了一眼，斜对面有位打扮入时的女士，乌黑如绸缎般柔泽的长发遮去了半边脸，一个人一杯紧接着一杯，喝得很急，他心里纳闷，出于好奇多看了她几眼。 女士看他一眼，脸上毫无表情，自顾自的又倒了一杯，仰起头，一饮而尽。甩了甩秀发说：“有什么好看的？有胆的过来一起喝。”她忿忿地，口气有些嘲弄。 刘厂长微笑着走过去，在她的对面落坐：“好，有这么漂亮的女士相陪，正巴不得，不醉不罢休。”他招招手，指指女士所喝的酒，再加一瓶。为她倒了一杯，又为自己倒一杯，举起杯子，说：“来，干杯！为我们的相逢干杯！” “干杯！为一个可怜的母亲干杯！”她仰着脖子就是一杯。目光直视刘厂长：“看你仪表堂堂，正人君子的模样，怎么也到这种地方来喝酒？” 刘厂长答得很干脆：“心里烦闷。我在某某厂打工”从口袋中掏出名片递给她。她也习惯地拿出自己的名片礼貌性地递给了他。 相互寒暄了几句，打量了一番。她叫杨絮，是远扬公司的老总，穿身淡淡的做工考究的套装，显得高贵、典雅而又十分的飘逸，但与酒巴的混浊有些格格不入。 “杨总，看你满怀心事的样子，是为了小孩？”刘厂长试探地问道。 “小孩被他爸爸抱到香港去了。”一提起小孩就抑制不住心中的痛，顿哽咽起来，沉静片刻，极力把她的不幸置于脑后，极力阻挡汹涌而至的痛苦，她抬起仍闪着泪花的眼，朝刘厂长笑笑：“不谈伤心的事。来，咱们喝酒！” 他提高嗓门：“好，喝酒！”爽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个男人淳厚的声音、豪爽的性格很快让她安定下来，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推杯换盏，畅饮开了-------- 不知不觉两人喝了三瓶长城干红，她有些支持不住了，从她涣散的眼里，知道她有些醉了。刘厂长不再任凭她说什么，付了款，拉着她离开了酒巴。 “车在那边，钥匙在这里。”她觉得身子有点浮，把头靠在他强有力的肩上，一种新的生命活力在每个细胞里跳动，她借着还清醒的头脑迅速思考着，竭力想筑起一道防线，她本能地站直了。 坐上红色尚新的三菱跑车，刘厂长整个人看起来立刻不同了，名贵的车能抬高人的身份，一点不假。汽车平稳地滑出去，很快就上了大路。 她也不说往哪里走，静静的听着周华健的歌，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兜了好一阵，似乎一曲《花心》触动了她，“花的心藏在蕊中，空把花期都错过。你的心忘了季节，从不轻易让人懂。为何不牵我的手，共听日月唱首歌。黑夜又白昼，黑夜又白昼，人生为欢有几何？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让梦划向你的心海-----”熟悉的旋律冲破凝静的夜空，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如洪水般涌上心头，势不可挡，她突然指着前方五星级的宾馆说：“就到那家宾馆。” 他开好房，把她扶到房间。轻声说：“你喝多了，好好休息吧，我该回去了。” 她牢牢地一把抱住了他，迷茫地，有些渴求地低声说：“留下来陪我？！” 他心弦为之一震，情不自禁吻了吻她的额头，努力压抑着，低声柔和地说：“我-------，你醉了，好好睡一觉吧！”他推了推她，还想挣脱。看着她那定定凝视的眼神，水汪汪的，仿佛沉在一个奇幻的梦中，一股火苗在心里升腾，自制力一点一点地在崩溃，他闭上眼睛，伸手紧紧地拥住了她---------- 二 天刚亮，刘厂长就悄悄的离开了宾馆，走在被晨雾笼罩着还在沉睡中的街市上，好像陷在烂泥中，满心想挣扎，可是无从着力！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无所适从，茫茫然回到了厂里。 白天繁忙的工作麻痹着他的神经，根本没时间去细细思量自身的私人问题。晚饭后，回到自己的窝，看到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标致的脸上微微扭曲了一下，愧疚地低下了头，与妻子无私的爱相比，突然自己矮了半截，第一次为自己的草率行为而深感不安。“妻子无可指责，是个难得的贤妻良母，我不是有心背叛她，更不想伤害纯洁而又善良的她！”他为自己申辩着。而后默不作声，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回忆，脸上有些自疚，有些歉然，有些后悔------ “杨絮现在的心情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是那么的脆弱？或者也在懊悔？我看她有主见，明事理，相信她能妥善处理好一切。”想到这，他心里踏实了些。 一个星期后，“刘大哥吗？我是杨絮，明天是星期天，如果有空，咱们去万绿湖？”语气自然婉转。 “好，明天见！”他爽快答应了。那天不辞而别，有失风度，甚至有点失礼，正想借机和她好好谈谈。 第二次相见时，刘厂长大大方方笑着打趣道：“原来你穿运动服比穿斯文的套装更迷人，白色相间着一点点红，明快而充满着活力。” 杨絮却有些不自然，目光飘忽，下意识地把白皙的手指插入黑发中，往后一滑，才抬起头，开始从容打量起眼前这位在短短的时间里使她热血沸腾、见一眼就永远也忘不掉的男人：身穿壮青色的运动服，个子高高的，不胖不瘦，潇洒自然，浓眉大眼闪着智慧的光芒。“最近工作还顺利吗？”关切地冲他笑笑。 “我为别人打工，就这样。你呢？打理一家公司不简单，生意还好吗？”他随意中带着几分欣赏的口吻答道。 热情的打趣，关怀的话语，掩盖不了此刻的尴尬，似乎有一层无形的隔膜难以言表。他们努力使气氛变得融洽，变得自然，漫无边际的调侃着，发散着他们的思维，伴随悠扬歌声的熏染，一路算是在愉快的笑谈中，来到了万绿湖。 广阔的湖面，微微的清风，青青的山峦，厚厚的云雾，太阳时而露出笑脸窥探着大地。漫步在山水间，杨絮惬意地哼起了欢快的小曲，就像一只出笼的小鸟，仿佛整个世界都属于自己，记不清有多久没这么放松开心过了。她很惊奇，为什么他如此令她着迷？对爱情本早已死心，没想到一遇见他就死灰复燃。虽然风景怡人，但更吸引她的还是刘厂长的一举一动，她那黑亮的眼里有一丝柔情，有一丝渴望，有许多憧憬，还有一个梦。 登上晚芳亭，他们面对浩瀚的湖水，刘厂长心里坦荡荡的。“有些累了吧？！坐下来休息一会。”他见她心情不错，“有兴趣听我讲故事吗？” “嗯，好啊！”她十分赞同的应允一声。 他告诉她：“我有个女儿，八岁了，和她妈妈一起在东北老家。因为岳父岳母双双不幸瘫痪在床，妻子说‘他们虽然没有生我，可竭尽全力养育了我，他们现在病倒了，我必须回到他们的身边，照顾他们，尽儿女的一份孝心，你若反对，即使为此提出离婚———也不能阻止我的这一决定。’妻子对老人的孝敬常常令我折服，对我的父母也如同亲生父母一样，总是问寒问暖，体贴周到。她从小因为自己兄弟姐妹多，过继给无儿无女的小姨当女儿，生得乖巧，深得养父养母的宠爱，供她上了大学，我们在大学相遇、相爱，一毕业就结婚了。她聪颖、贤惠、勤劳、善良，是个热心肠的人，事事为别人着想，家有这样的妻子，我很知足。男人在外闯荡，为名为利，但归根结底最重要的，还不是为了建立一个温馨美满的家？！转眼已是十年，只恨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太短。”他尽量说得平淡、简短一些。“我长年在外打工，过着单身一样的生活，也许是长得还帅，不少女士有意接近，说句实话，我也很欣赏她们，但从来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单身生活虽说自由，人有时却很寂寞，尤其工作不顺心时，心里特别烦闷。那天就是在精神颓废时进了酒巴。”吐出这番话，他如释重负。然后，面带微笑关切的问：“对了，你呢？” 杨絮留心默默地听着，她自信没有看错人，刘大哥是个责任心强、事业心重的男人，而且非常实际、可靠。听到他发问，沉思片刻，慢慢地说：“我有个三岁多的儿子，长得非常可爱，一年前，强行被他爸爸抱去了香港，他爸爸在香港有家室，也很有钱，给了我一笔数量可观的钱，就断绝了关系。常常想想，象梦一场。”似乎很不愿意提起那段往事，她看了看他，鼓起勇气接着说：“五年前，我硕士毕业来这里寻求发展的机会，一个偶然的场合认识了梁老板，也就是孩子他爸，一下子就搏得他的好感，取得他的信任，做了他的秘书。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很默契，感情——是那么微妙，不管对与错，我们相爱了，有了小孩，被他老婆知道了，”她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严格地说是她强行抱走了孩子，并霸道声称：‘永不让我相见’。我自知理亏，强忍着痛，从此封闭了自己的心。一心经营着自己的公司，公司上了轨道，生意越做越红火，人却越来越疲惫。想起自己的儿子，常常夜不能寐。”说到这，她脸上流露出了几分凄恻。 “那天，我知道你有心事，很痛苦，很脆弱，我没能控制住自己，并且不辞而别，不是想逃避，更不是想推卸责任，只是心里很乱，不知道如何面对。清晨醒来一种罪恶感让我抬不起头。我明白任何道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真诚、恳求地望着她。“只希望能得到你的宽恕，真心诚意地希望你快乐！” “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个好男人！”她会意地努力朝他笑笑，转望茫茫的湖水，忽然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酸楚与苍凉，她紧咬嘴唇，硬是把眼匡中打转的泪忍了回去。抬头望着灰朦朦的天：“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三 杨絮回到家，感到全身虚脱似的疲乏，摊软在床，清楚地觉察出心脏里绝望的跳动，是欲哭无泪，她的心又一次无情的被自己践踏了。“为什么老天总在捉弄我？让一个又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心仪男人闯进我的生活？不，我不死心，不想放弃！”她喃喃自语，完全失去了理智。在错误的时间遇到正确的人，确实是一种灾难。 她感到无能为力，也曾提醒过自己不要再去眷恋一个人，不要去爱，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一次，痛过一次，不可重蹈覆辙。可是，她还是爱了，爱得那么的强烈，那么的不能自拔。她十分了解自己，自我封闭，完全是自欺欺人，是被动的、压抑的，其实，她渴望爱情，但绝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和人上床的那种放荡女人；她求富贵，但绝不是只贪图钱财的女人；她为爱可以不顾一切，但绝不是下贱的女人。有谁懂她、相信她？女人的主动往往被定格为轻浮，这是女人的悲哀，不是吗？！ 杨絮开始在她的记忆里重温着全部交往的过程。“结束了？！他心里真的没有我？哪怕是一丁点喜欢也不存在吗？”她想。“不，他在顾虑什么，或是怀疑我对他的那份真挚的爱。他沉着、稳重，怎么会轻易表露呢？对，他缺的是时间，应该给他时间。”她拿定了主意，心情慢慢趋于平缓，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于是，她把自己的忧愁暂时淹没在公司的事务中。 “喂，你好吗？”杨絮一听是刘厂长，心里怦怦直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个电话让她等得好辛苦，等得真心焦，终于等到了。她抑制心中的激动，“谢谢关心，我很好！你好吗？”声调还是有些兴奋。“是哪根神经使你想起了我？”她戏谑着。 “杨絮，前天分手时见你满脸愁云，我心里很不安。” “有空吗？我们找个优雅的咖啡厅坐坐？”她饶有兴致地试探着。 “好吧，等会见！”他根本无心拒绝，自从在万绿山的详淡后，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变化，心里却在一次又一次悄悄地回味着，有过那么一丝飘飘然的快感，动过一丝不想为人知的邪念，他希望杨絮能成为他的红颜知己，有这么风光的能人做红颜知己，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不知是多少男人的奢望？我岂有不珍惜的道理？ 咖啡厅人不多，柔和的光线，仅能辨别出物体的轮廓，音乐轻柔得几乎被周围的细细私语所淹没而传不到耳膜，非常幽静。他们面对面落坐，点了咖啡和水果沙拉，桌上小小烛焰随着他们无意的动作起舞，好浪漫的格调，促使人的每一根神经自然而然地放松，尽情享受着那份恬静与舒适。他们慢悠悠地搅拌着，抿着苦中带甜的咖啡，时而凝视着，时而相对微微一笑，时而低声细语，时而默默无言，他们的心似乎一步步靠近，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四 后来，他们双双频繁地出没在各种误乐场所，潇潇洒洒，好不风光，生活本来就是美好的，就看每个人自己如何对待，如何把握。如果人人都生活在理智当中，多为别人着想，无私一点，只图互相解读存在的意义，该是何等的美妙！ 随着彼此了解的加深，杨絮越来越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中，心里洋溢着幸福，变得如痴如醉，简直------没有道理！这就是爱情吗？能说得清楚为什么要爱吗？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渴望，一种灵魂里的需要和追求？！------- 然而，当她感受幸福的同时痛苦也在悄悄滋长、肆意蔓延。 杨絮骨子里认为爱是自私的，应该全身心的占有，抓住自己的所爱就等于抓住了幸福。尝尽情人痛楚的她不再需要情人的感觉，她甚至憎恨这个不光彩的角色。是的，她是个成熟的女人，非常清楚，插足别人的家庭不是明智的选择，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是大逆不道，毕竟爱情讲究先来后到。可怎么能够割舍？生怕一放手，就有如手中的玻璃杯，落地即碎。怎么办？怎么办？ “刘大哥究竟是怎么想的？对我时冷时热，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杨絮满心狐疑，令她彷徨，令她痛苦，各种复杂的心绪交织在一起，是欲罢不能。 杨絮最终还是无奈的咬咬牙，不想再拖，决定快刀斩乱麻，做个了结。于是，她提出与刘厂长结婚。 这时，刘厂长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虽然他们在一起很快乐，那仅仅是把杨絮看成一个红颜知己，去交往，去呵护，去珍惜。他从未有过抛弃妻子的念头。此时，他没有犹豫，毅然决然地与杨絮分道扬镳，换了手机，拎起旅行袋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别怪我狠心，别怨我绝情， 怪只怪时空的交错，怨只怨我们本不是同林鸟。 只有默默地为你祝福， 愿你找到更好的归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