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杂种！

生平直呼其为杂种的都是曾经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

头一个是初中时的同桌毕胜，这家伙才十二三岁就人如其名般长得人高马大虎虎生威，个头比全班排名第二的本人高出一截，瞪不瞪眼都怒发冲冠，撸起袖子不管那肱几头肌全如小老鼠般跃跃欲试，拍起胸脯时那黑茸茸的胸毛让人惊为野人：须知那时我们除了头毛之外连嘴角的汗毛都没长齐这家伙估计该长的毛全齐备无缺了，没事时毕胜喜欢捏着自己的胸肌说就我这两块比全班所有的女老师都大，那时的我们是在对他敬若神明自愧不如的阴影中成长的，不过实事求是地讲同学三年他从未仗着那天赋异禀一身蛮力欺男霸女过，倒曾亲眼见有校外的小阿飞找他的碴被他抱起来扔出丈远，那时的我们觉得他是与我们不同的两类人，到底区别在哪儿其实是很懵懂很暧昧的，他是体校篮球班的却爱和我们一起踢足球，但对足球他显然是一窍不通的，不仅表现在他经常出我们意料之外地提前出现在暂时不该出现的地方，更表现在他追逐皮球的速度和他对待拚抢的理念，不管有球无球他都按合理冲撞的动作把我们这些小毛头撞得东倒西歪。有段时间我们一直以艳羡的眼光看着他因为他手头上有本让我们血脉贲张的＜少女之心＞，最后让我们痛下结论是有次我们和他争论红烧牛鞭的主料到底是不是牛尾巴时他不屑一顾地跟我们讲：“和你们这帮处女讲没劲！”那时还根本不懂得什么为处女的我们只知道这种与女性有关的词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还是因为他对牛鞭的大胆认定而面红耳赤地回了他一句：“你这个杂种！”

见到的二号杂种是大学时宿舍的老大，应该讲其貌是不扬　，但其言绝对是出众的，见面第一天他就用他赤裸裸的言辞让我们全体倾倒：“这什么XX大学呀？这什么XX宿舍呀？这什么XX床呀？”循规蹈矩的我们第一次听到有人堂而皇之地将生殖器挂在嘴上不免脸孔发热期期艾艾地未敢接碴，但片刻的冷场并未挫折伤他对我们一见如故的热情：“你XX哪儿来的？”后来我们才知道这玩意儿挂在他嘴上只起一个语气助词的作用，类似上海人常讲的格嘛或是领导常用的这个那个，所以我们很快地适应了他嘴中出现频率奇高的助词，生殖器在他嘴里只是不可或缺的一个佐料，如同湖南人常备的辣椒，没有这个助力器，他精彩的言辞常常不能顺利出口，所以瞎说、扯淡、见鬼这些平淡如清蒸的字眼在他嘴里都要红烧一番出炉：“瞎XX说、扯XX淡、见XX鬼”。曾经我们的团支书，一个从广西全州来的小伙子很长一段时间不懂他说的XX是什么意思，据他解释他们那儿描述方法大有不同，所以他曾请教过同班的老大女老乡这个问题而把女生闹个大红脸并成为全系所有人四季流传的笑柄。

当然了仅凭言辞直露老大仅只能引起我们的不快，老大受我们的尊崇还是因其身上勃发的青春活力和生存潜能。大学四年，老大做到了善始善终，本班的第一门补考始于他，据说中国革命史补考创造了本系新生开学的一项纪录，让教授此课的老师抱憾终生。最后的论文答辩老大的表现也可以用呆若木鸡来形容，但这一切不能阻止老大按部就班地走向人生的顶峰，概因为老大处变不惊并见缝插针的生存本能，进校之初他就在学生会选举时早李登辉陈水扁多年到处走访拜票并大摆选宴而成为本系最年轻的学生会主席，从此开始始终任劳任怨地当起群众公仆，但最为体现他活力的还是他的运动才能，在球场上他绝对是个野兽，敢骂本方队友、敢骂裁判并敢殴打对方球员，他的鱼跃冲顶经常让人我想到久困之鱼勇猛跃过龙门，而他在球场上的小动作更是层出不穷，发角球时他甚至会用胳膊肘轻轻地往队友腰眼上一顶把人顶开，只因为队友妨碍了他的冲顶。由于他的敢于起脚和不择手段，他成为学校足球圈里小有名气的猛将，被所有的圈子里的朋友称为“兽行”，来源于那个经常写出让我们身体作出无耻反应的日本作家西村寿行。

老大的名声大嗓并被称为杂种是大二的事，当时学校组织义务献血，说是义务献血但国家为照顾我们这些平时营养不良的热血青年，决定每人200CC补助46元并提供牛奶面包水果等价值上百元的营养品，作为学生会干部老大是第一个报了名的，但后来对门的张勇胡乱插了句要卖血还能得200多元呢，在80年代下半期200元对我们来说可是一笔巨款，老大于是以曾经得过肝炎为由拒绝了学校的献血活动，许诺请我和张勇嘬一顿让我们陪伴他走上了卖血之路，从武昌搭着该死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到了汉口的古田路上的一家医院，我和张勇已经象献过血似的昏昏沉沉了，只有老大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和我们一路嘀咕好男儿志在四方，到哪儿不是奉献热血呢。体检的医生听说我们是大学生后非常关切地握着老大的手问同学你有什么应付不了的难处吗？老大非常严肃地说，我只是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大学生为国家为社会作出自己应作的贡献。可是事后等我们从一献血专业户中脱颖而出拿到领款条时，才发觉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人民币四十六元整，当时老大面色铁青地对着因为血晕而神色惚恍的张勇骂出了：“什么XX人呀，我日你哥哥！”中午12点出发的卖血行动持续到我们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了，而经过球场时，老大撒开脚丫子就冲进了乱哄哄的队伍，只剩下有气无力并为没有捞到饭局而沮丧的张勇望着他生龙活虎的背影长叹一声：“真是个杂种！”

两次称对方为杂种其实想来是因为自己对他们的强悍勇猛心怀嫉妒的诋毁之辞，实际反映的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崇仰之情，可这些好意并未被受者愉悦地接受，换来的却是一号杂种毕胜的胖揍和二号杂种老大的反击：后来他称张勇为野种，想来是因为他们肯定把杂种当成了私生子野种这些出身暧昧充满悬疑或是贬斥的代名词了。其实从生理意义上讲杂种是非常具备杂交优势的优良品种的代名词。对于我们这些生活中不具备任何生理和心理优势的凡夫俗子来讲，他们是让我们高山仰止的。要知道这种凶悍之美在几乎所有人眼里可是应该受到注目和褒奖的，如果他们知道崔健曾将姜文称为畜生级男人肯定会为曾经与文化英雄为伍而没事偷着乐的。

之所以能成为崔健口里的畜生，我想还是姜文身上的那种不羁浪漫和狂野激情。他饰演的几个人物，如《红高粱》里的余占鳌、《本命年》里的李慧泉包括《芙蓉镇》里的秦书田无不昂扬着让人心悸的强壮男性健康向上而又不无蛮强之气至死掐住命运咽喉的勃勃生机和活力，当然这种形象应是源于其对人物深切的理解和把握，更源于其外表冷若冰霜内心激情似火的男儿本色。称其为畜生实则是崔健对姜文兼具心有灵犀的艺术直觉、直抒胸臆的艺术手段和狂放不羁的艺术形象的赞许。姜文，确实当得上艺术畜生这样的赞美之词。

其实反过来观照一下崔健，在他自己的领域里他也应该当之无愧地被列为艺术畜生这个光荣称号。第一次听到他的《一无所有》，就惊诧于这样一个高举着怀疑和否定的大旗在喧嚣与迷乱中碾碎一切虚妄绝尘而过的身影，后来听他的现场，震耳欲聋中听着穿着旧军装卷起的裤脚都高低不平的摇滚青年含混不清地嘟喃着《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一块红布》，让人直接感触到其蕴含在歌声之下强健的本能和直觉，《假行僧》里：你别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也别想看到我的虚伪让所有怀疑和追问都简单直接地解决和被解决。联想到他参与的那个《北京杂种》，不能不赞同这个艺术畜生和他赞赏的姜文一样，大可当之无愧地称为这个时代两个伟大的北京杂种。

这样的男人似乎就是化为野牛的宙斯和聪慧仙女一场风流韵事的结晶，是出手必中一剑封喉的艺术杂种，曾经长时间保持着敏锐而粗犷的艺术激情和直觉。可让人遗憾的是，现实往往是最较真的，世所罕见的艺术杂种也不可避免地要划出一条最终下垂的轨迹，自古杂种也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的。曾经的杂种崔健现在多数时候只能靠发起真唱等正义行动来维持自己的正统地位，而姜文也只剩下《寻枪》里的马山的回光返照，《绿茶》里的陈明亮，《有话好好说》里的赵小帅展示给我们的只剩下实打实的痞腔痞调或是抢拳动腿的简单粗暴了。两个艺术杂种的垂垂老矣让人感叹：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杂种。

不过，杂种不见久矣的遗憾在网络时代终于被占据论坛的中国网民们一举扔进了太平洋，在论坛这个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名利场，山峙渊停，风云际会，一时瑜亮，争相辉映，论坛杂种很快应运而生，凭着强悍的生存力和生长强度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显现出杂种的优势。分分钟就搞定并颠覆了文学现状，以前充斥文坛的迂腐之气，玄虚之气，伪精英之气被一扫而空，杂种们凭着新鲜的血液和持之以恒的锐气，简单直率的艺术想象力和精神创造性，采用直捣黄龙的短平快创作方式开辟出全新的文学空间，帮助读者们捕捉到短小精悍的生存全景并催生出焕然一新的阅读快感，不期然间拜伏为文学杂种的思想奴隶。

当然了杂种们的表现并不是一览无遗的平面描摹，而是杂花生树，蔚然成林的，几句歌词以蔽之那就是：你看你看，杂种的脸偷偷地在改变，杂种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真的杂种，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人生不美好，而且很短暂，自古帝王，尽为灰土，尧舜桀纣，竟复何异，恣意作乐，纵横行之，即是一日快活敌千年。明白这个道理，人也就释然了，人不就是不过百年的动物嘛，谁能比谁更高贵，比不了高贵还不会另辟蹊径，比拚谁更原始谁更率真？人生嘛不过吃吃喝喝，写作嘛那就只求快快乐乐吧，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有话就该随便说，只要反映的是真实的状态真实的情绪真实的诉求，总比那些装孙子的尽在不言中或是假话大话空话要来得直接来得自然来得实在吧？于是乎，声色男女们嬉笑怒骂，汪洋恣肆，惊人之语，层出不穷。有了快感谁不会喊呀？而且要喊还非是和盘托出毫无保留的喊不可！

真的杂种，敢于切割淋漓的身体：身体不就是由一堆杂碎组成的嘛，哪一块都不能少，哪一块也都有自己最基本的欲望和梦想，哪一块都抵御不了世俗的诱惑，既然不能选择诱惑，那就让诱惑来绑架自己也行。于是，身体变成了巨大的市场，围绕自己的身体进行开发那是自己的事，谁也无权干涉，重点开挖或无深度开发都可，培育性开采或掠夺性开掘也行。人也就是两种，不是流氓就是准流氓，无非是现在进行时和将来进行时的细微区别而已。所以身体市场当然很大，但重点也是明显的，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嘛，磨刀霍霍下重点还是要围绕着重点部位做足工夫，有事没事可以将它挂在嘴边，当然有精彩的细节那是更出彩了。

真的杂种，敢于逼近他人的身体：杂种多是智性和野性的结晶，精神欲求和生理冲动都是亢奋的，寒冬肃杀时可以克己复礼，春情萌动时那可是要克礼复己的。对于身体的重视可以让他们正视自己的身体，尊重自己的欲望。推己及人，正视自己的身体后当然也会凝视他人的身体并展开无限的遐想，对异性的憧憬，对颠覆传统的渴望必然让人顺理成章顺水推舟地爱生活爱拉灯，把手从自己的身体挪向他人的身体，没办法，自虐和虐他从来都是手拉手的把兄弟，你不愿意那是你的事，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暴力的环境里，不受约束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就是这个环境的铁律，千万别把我当人，因为我并没把自己当人更没把你当人，你反抗不了暴力那就应该随遇而安为暴力喝彩，并不能因你的反对我就会停下动作，毕竟也有非当事人作出了当事人才有的正常反应和欢迎举动嘛。

真的杂种，敢于占有所有人的身体：最优秀的杂种是如农民起义领袖般兼具革命浪漫主义、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情怀的，俱往矣，数风流杂种，还看今朝。羞羞答答，半推半就是与杂种格格不入的，收敛谦卑、敬天畏祖是与杂种无缘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地不分南北，人无分男女，都应该是整齐划一的，我的身体是我的，你的身体也是我的，因为杂种这个称号就是《指环王》里的魔戒，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威权，谁拥有它谁就是天人合一的论坛主宰，所以，以杂种的名义，要做到的就是把思想统一到杂种的判断上来：论坛就该象我这么写，象我这么跟，象我这么拍，象我这么删，象我这么看，象我这么玩……

说穿了，论坛艺术杂种的言行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江湖很正统很风花很雪月很专制很平民很自我很四海……的杂糅，归结到底感觉很另类，也就是很杂种。让人不由由衷地赞美出很类似的一句：

狗杂种，龟儿子硬是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