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惊艳。他的文字简明清婉，语意筋筋脉脉相依相亲，意味悠长之外，感觉隐约还有清淡的玉人在天涯朦胧相待；细品之则朗月穿云，豁然有一片月色入心萦梦。待读了“禅是一枝花”才彻悟他文字的别致处所在。像风吹花开，花与风的契阔在相商相量的似有情似无意间。也似禅机，“活眼中有死，死眼中有活”，机机萌着新机。这达意的法，通中国画的留白，文章的灵魂纵横舒展腾挪，似鱼戏莲叶间，又是“桃花几处隐红楼”。他的文字做了那片灼灼桃花，做了春天，意做了隐处的红楼，做了春花春水。

　　“今生今世”是因他的情感而惹人注目，“禅是一枝花”则见其文章和思想风华的真身。若说张爱玲的文字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下藏着人生的苍凉，胡兰成的文字则是繁华的一片春色，清婉娇柔。他的文，在简约清淡处豁然发一种生机，有妩媚的新鲜，有孩童样的简单喜悦，还有行至高峰后的襟落开阔。

　　　文章本是一两句话敷衍成章。但这各人的敷衍却是春花历历，枝叶伸展各有其姿。现代的散文诸家中，朱自清的散文优美清雅，“荷塘月色”中运用了‘通感’，别开生面。但朱的‘通感’只是单个词的意义互借，无段落或事理的意义兴比。胡兰成的文章，某些层面似朱自清所运用的“通感”，段落或事理的兴比之外，更有意象的相通相成。

　　他用字亦妙，无一生僻，没有常见的华丽字眼，而英雄美人这样的陈词滥调在他的文章里又得新生。这些最常见最简单的惯常的字眼，甚或是大家弃掉不用的家常用语，一经连缀便如中国的古乐，每一音皆和美如鸟鸣叶间，独成一景，结伴而来又成华彩乐章。散或聚都和美安闲，逗人心牵念想。又绝不似一些个文章的字字珠玑，可挑拣出大珠小珠，分得出哪一颗珠子更圆润亮泽。他的文章读来只觉字字句句皆妙，挑不出哪一个字用得妙哪一句最好，选不出哪句可做重点中心或格言妙思。句句是最好，通篇又是一种好。这好是春和景明，不可单择出哪一处是春的容颜。真真是“英雄走的路，日常平地皆绝顶。”这样的美，这样的好，须得亲读方知。
　
　　捧读如此美文，只觉心上掌中皆留香。最好处在他的文章不似有些绝学圣文，威严地高高在上，文锋凌厉得令人不敢动一动向前亲近的念头。他兴事析理皆出于对人世间似喜似悲的赏惜，是人生与人世的无隔。虽然“时人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他却可以“上与星辰近，下与世间亲。”除了他的行文用语清淡柔婉，皆因他知“人生在世，三世十方皆在眼前”。他看生活看人生如洪荒过后的先祖看天地间一花开，无限地喜悦爱惜。对于人世的一切有着山高水长的亲切。这一点，他与高阳相知。高阳也知尘世的相亲相惜，他的历史小说里多少洪波浩渺的历史风云的变换都在人情世故的交往言谈中相机而定。

　　英雄的绝顶处在字词，在章法句式，也在行文的意志，这魅力在”形”更在形后生生不息的“象”。胡兰成的文字有如此好，是因他对中华文明的至爱和知根底的激赏。他与佛相识，平日却全然不提，只偶尔泄一点知交消息，欣欣然就老庄的活泼生机和老辣，深惜儒者知道之成而不知道之动，叹中国明清的只儒不道和儒家的偏狭没落，不厌其烦地再三诠释析解中国文化的独有生机所在。他与禅相知契阔，却千千万万都不言说，独拈出禅破土于中国文化独有的“机”而再三分说。他是翩翩佳公子，优游于古书今事间，在自家古传的花园中分花拂柳，指点评说，处处时时扬己诵美。

　　也许，他的文字只是“分明世上儿女语，到此都天人语”。但他于中国文化的独到眼光的确不能不令人折服。他写“禅是一枝花”是“于百则公案皆与以解明，庶几发昔人之智光，为今时思想方法之解放。”“禅是一枝花”并非禅话，是借禅之公案抒发对中国文化的亲切，人世间的种种的悟识，更是思维的一种机发和回归。正如他所洞释，同一事理若以西方的逻辑推理来辩别是正襟危坐的枯燥，是“理论的死水，养不得鱼龙”，以中国的式的兴比来演说，则“远山无限层层碧”，有事理尽明而思意敞阔的好。

　　任何文明皆有其独有的文明符号。哲学的符号语言与个人写作的惯常用语亦如此相似，各家有各家的系统。两种不同的文明可对话对舞，却不可以外来的文明符号为干，而将本土文明符号系统为枝叶，否则会沦落至邯郸学步的险境。白话文写作中的类似尴尬处境就有此宾主相易的病因。大体上说来，五四以来的白话文写作所用的语言体系是依西方而就，中国文明之几千年来的书面语几遭全弃。如此，失落的不是中华的“方言”，而是中华文明对世间的言说，是一种文明对世界的失语。亦因此中国的白话文写作似乎常常中气不足。

　　胡兰成的文字却是中华园里气壮色鲜的一株。他是在中华古文明河流的源头赏玩，呼吸中国文化清澈晴柔的湿润气息，用最惯常的字，最简明的句子，最朴素的句段，在白话文中显以经史为代表的古文的简雅贞静，幽幽散发着中国文明的婉婉清香。也因他是在源头处把玩，他的文字少了那大河后来一路行来的浩大平实，而娇俏有余。而他行文的优游应是得了日本文字的供养。

　　千劫如花随流水。胡兰成虽有意为己洗脱浪子的名声，却常泄露自己未名的，或是故意掩藏的心意。他于宝玉的不拣择析释得明明白白，并为宝玉分辩，宝黛木石前盟在人间的情怨，宝玉的不是皆是因为他“以不解决为答案”，是“无成与毁，似悲似喜”。这似乎是他择宝玉为自己的替身，暗地里为自己对张爱玲的浪子无情做辩解。“虽黛玉每每想到终身大事上头，宝玉则是不能想，因为他不能想到要在宝黛二人中拣择。”这分明就是对两下里的明白，然而他却不向那女子的方向上想一想。而每每拿历史和革命诠释思想的机锋，言下又显示出他对自己千夫所指的那段过往的在意，又不时为此辩说，文字里泄露出意图获得新生而不得的怅惘。

　　禅是一枝花，胡兰成自民族古传的瑶池明景里，拈得一枝，立于人世与时代的边际，把玩得好不欢喜，好不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