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咖 啡 季 节 （一）雨 夏 那一年，当伟来到这个江南小镇时，立刻就被这美丽的地方深深吸引住了。那时他每天都要经过一条长长的铺满了鹅卵石的小巷，巷子两边是些旧式的木制平房，虽然年代显得久远，却带着江南特有的古色古香的风格。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南北方向的蜿蜒的小河，河的东面，一间间白墙灰瓦的平房紧贴着小河，河的西面，与河岸相邻的是条长长的回廊。他常常站在小桥上，在晴朗的天空下，看着河边洗涮的女人，回廊里奔跑嘻笑的孩子和偶尔从桥底穿过的小船。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和淡泊，他喜欢这种感觉，认为这就是他想往的乐园，觉得能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一辈子才好。 几年过去了，小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建起了许多高楼大厦，越来越现代，也越来越喧嚣，唯独这条小巷子依旧，只是巷子两边的住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装饰一新的一个个铺面，这使得他在这难得的宁静与淡然中又多了一份舒适与休闲的惬意。 就在这个巷子里，有一个名叫“爱情咖啡”的小店，客人因此也多是些出双入对的年轻情侣。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有情调，显示出主人的精心与品位。天花板装饰得象个葡萄架，垂着紫色的葡萄和绿色的叶子，高高低低，参差错落；粉色的墙上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屋里大约摆放了七八张藤编的小圆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张桌子的中间都会有一个杯烛和一个花瓶，主人每天都会在花瓶里插上一支鲜花，到了晚上，桌上的杯烛都会被点亮，幽暗的烛光映射着一张张年轻而幸福的笑脸，在轻柔的背景音乐的伴奏下，传出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和轻微却开怀的笑声，他喜欢这里的静谧和优雅，因此成了这里的常客。 伟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与雪邂逅是在初夏的一个周末，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那天下午，他一直在这里喝咖啡。只要有空他总喜欢来这里，觉得很放松，不再去想工作，也不再想些别的烦恼。他也没什么烦恼，作为公司的业务人员，他的上班时间相对自由，工作也很顺利，而且在北方的老家，有个爱着他的女友倩在等着他。每当他把手里工作放下坐在这里的时候，他就会想她，通过短信互致问候，互相关心着，互相叮嘱着。 他也是在一个雨天与倩相识的，当时她急急地冲进一家商店避雨，正好与刚要出门的他撞了个满怀，一头撞在他的脸上。她弯着腰捂着脑门，一边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咯咯大笑着，直到看见被撞晕的他蹲在地上抹着鼻孔里流出的血后又哇哇惊呼起来，惹来了周围人的眼光。就这么很偶然的碰撞，撞出了火花，把两颗年轻的心连在了一起。 那时倩还在读研究生，她虽然不是很漂亮很时尚，但却是大方开朗的女孩，和许多从农村考上大学后进入城市的女孩子一样，虽然渐渐城市化却仍然保持着本质的朴素。她性格活泼，单纯可爱，不是个细心的会照顾他的女孩，总是大大咧咧的。她上街的时候总会买一大袋桔子回来剥给他吃，虽然他告诉过她一百遍他喜欢的是橙子，可她总笑着说：“差不多嘛”。他喜欢睡懒觉，而倩总会在他睡得最香的时候在他的耳边大喊：“懒虫，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出了门她就是风风火火的，总是背个小包在前面走，两只手插在兜里，一路上蹦蹦跳跳地笑个没完，好象什么事都能让她开心。他就拎着大袋小袋在后面跟着，虽然很少说话，心里却也随着她的快乐而快乐。但进了屋她就象换了一个人，安静得甚至没一句话。她只知道看书，常常让他干坐半天也不说上一句话，就是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这常常让他着恼。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他们甚至没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话，但心里都装着彼此。也许是喜欢她的单纯厚道，喜欢她天性中的那份纯朴，喜欢她的实在，他尤其喜欢她的笑，他就经常逗她笑，一句在他看来很平常的话，她都会笑。她笑起来总是爽朗的，开心的，甚至有些傻，咯咯咯地不停。跟倩在一起让他觉得放心和踏实，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算说错了，她也不生气。他常常说她，说你本来也挺聪明的，都是看书太多才看傻的。她也不反驳，也不生气，就说：“我就是你的傻妞嘛！”然后开心地大声地笑着。 伟一边想着倩一边饶有兴趣地数着窗外地上的鹅卵石，耳边传来轻脆的风铃声，又有人进来了。他并不关心谁来，到这儿来的多半是熟面孔，但他从来没和这些人说过话，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音箱里传来的动人的旋律，任由思想漫无边际地游荡着，喜欢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望着窗外，数着鹅卵石。 直到有人坐到他的对面，直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他的鼻子，他才回过头来。他有些惊讶地望着眼前这张美丽的脸，直直垂落到肩头的飘逸的长发，清秀白晰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又大又黑的忧郁的眼睛，挺括的有些骄傲的鼻子，娇俏的嘴唇，梨窝很深，既优雅又动人，他觉得美得有些过份了。 他眼睛楞楞地盯着她，看她转身与主人小声说着话，声音细腻乖巧，好听的吴侬软语，他觉得好听极了，只是一句也听不懂，来江南这些年，他仍然只是会一些简单的词语，只会用普通话和周围的人交流，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融入到这个小城，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嗨！”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微笑，友好而冷淡，象是在提醒他。 “嗨，你好！”他立刻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的声音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颤抖，表情硬梆梆的。 她后来常常因此取笑他，“你呀，当时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我一叫你，你慌得象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脸都红了，呵呵，傻瓜!”他就会板起脸，作势欲打，嘴里“恨恨地”说：“谁叫你那么好看呢？”她就笑着跑开，躲避着他的追逐。 “你不经常来吧？”他问。 她楞了一下，“哦，是的，最近来过两次。”不错的普通话，略带些方言。 “这里环境不错，我喜欢这里的气氛。” “是吗？”她轻笑，端起了杯子。 他打量着周围，似乎来了兴致：“听些很经典的老歌，喝着咖啡，感觉很放松”。 “是吧？!”她兴趣不太高。 “是啊，反正我是经常来，以后有时间就来坐坐，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也许吧，”她一边轻啜着咖啡一边望着窗外，不再看他。音箱里播放着那首优美而浪漫《Close to you》，Carpentert那特有的浑厚而磁性的中音，以前他非常喜欢听这首歌，百听不厌，但现在他脑子有些乱，觉得有些尴尬，眼睛也向窗外看着，但记不得刚才的鹅卵石数到哪里了。他不时地向坐在对面的她瞟上一眼，她似乎入了神，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 他觉得自己刚才过于热情了，有点没话找话，而对方显然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心事，于是也没了情绪，便不再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烟来，刚要点上，却看到她眉头微微一皱，于是礼貌地问：“可以抽烟吗？” “随便，”她头也没回。 他有些恼火，把烟放到桌上，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右手用力掐了一下左手，发觉手心里全是汗，他有点恨自己的生拉硬拽，又使劲掐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心里渐渐平静下来，看着她出神的样子，他觉得眼前这个有些冷漠的女孩象是有什么心事，望着她瘦弱的身子，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柔软，不知道这小小的心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烦恼和痛苦，又能承担多少。他火气渐消，冲店主招了招手，为两个空杯子里加满了热咖啡。 她睁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意思，眼神变得和善起来，露出羞涩的神情望着他，“谢谢！”她微笑着。 “不客气，”他笑了笑，看到她眼睛里不易察觉的歉意，感觉放松了许多。“你好象心情不太好，如果有心事，最好别憋在心里，那样会很难受，不如找个好朋友说说，就舒服了。”他终于回到了往日的自信中来。 她望着他，他不再回避，与她四目相对。她眼睛里闪现出一丝慌乱，马上垂下了眼帘，用手向后轻轻掠了一下长发，看着窗外，然后又与他的目光相接，目光中带着落寞的骄傲。 “谢谢你，我没什么心事”。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笑了，“我肯定你有心事，而且很不开心！” “你这么肯定？” “凭我的直觉，我肯定。” “你太自信了，”她微微一笑，眼睛里略有些不耐。 “呵呵，我一向如此，”他确实一向如此。 “不，你错了。”声音无力又无奈，“对不起，这是我自己的事，”她冷冷地说道，似乎突然烦燥起来，目光不再与他相对，转而向窗外望去。 又是一阵静默，气氛有些尴尬，耳边是Carpenter的另一首好听的歌《yesterday once more》，但此刻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这么好的情调却让这个突如其来的冷漠的女孩给搅坏了，包括自己的一片好心。他觉得自己很无聊，觉得再无坐下去的必要了，是啊，人家有没有心事又关自己什么事呢？于是拿起了桌上的烟，准备起身离去。 “下雨了！”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手指在玻璃上划着，似乎是对着他说，又象是自言自语。他朝窗外望去，噼噼啪啪的雨点打在地上，渐渐越打越急，成了道道水帘。 他回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茫然，他确信自己一直到她走的时候，眼睛再也没离开过她，她后来说，从他的目光中，她能感知到些东西，让她感动。 雨渐渐下得紧了，地上的鹅卵石之间的缝隙已经注满了雨水，雨水从屋檐上落下，象一道晶莹的珠帘，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这雨下得真好，我喜欢！”他又坐稳了身子，脑海里出现了和倩相识的那个雨天。 “我不喜欢下雨，这天气真让人郁闷。”她喃喃道，手指还在胡乱地划着，目光凝滞。 “下雨有什么不好呢？我喜欢这样的天气，” 望着她苍白的脸，他心里有些怜惜，“今天你心情不好才这样说，以前你也许并不讨厌下雨，甚至是喜欢呢。” 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不动，瘦削的肩膀有一丝颤动。“是吗？”她似乎被说中了心事，眼睛里有泪光闪烁，仍回避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解释，望着她说：“在炎热的夏天，当下起小雨的时候，整个小巷烟雨弥漫，朦朦胧胧的，能让人产生很多美好的想象来。” “哦？”她微微偏过头，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开始注意听他的话。 “虽然下着雨，但心里却充满了阳光，你就会觉得这雨原来也是那样的美，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呢，呵呵…。”一想到和倩因为下雨而相识，他心里就有种莫名的感受，“怎么这么巧，是上天安排好的吗？” 她端起杯子，若有所思。 他于是提高了嗓门，神态轻松：“从前我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小雨天，不用避雨，也不撑伞，一个人走在雨中，踩着这湿滑的鹅卵石，感觉健康而快乐，心里有种年轻的美好与喜悦。” 她的眼睛变得柔和起来，看着他，脸色红润了许多。他看着她的眼睛，眼角的泪花仍然在，她没有掩饰，任由那泪珠停在眼圈里，看着楚楚动人的她，他有些呆了。 “嗨，我听着呢！”她温柔地提醒着，面带微笑，眼泪欲滴。 他接着说道：“我常常坐在这里喝咖啡，遇到这样的天气，我脑子里就开始自由想象，感觉实在轻松，什么烦恼也没有了，呵呵！” “想些什么？”她仍然笔直地坐着，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温柔端庄，眼睛里仍然珠光闪动，还是微笑着，但表情已经不再拘谨和生疏，气氛融洽了许多，这让他感到很放松了。 “我常常想，在一个飘着小雨的午后，”他眼前闪现出倩蹦蹦跳跳的身影：“和我心爱的女孩，一个美丽的女孩，手拉着手沿着这条小巷在雨中散步，雨点打湿了我们的头发，淋湿了衣服，我们就在这小雨的陪伴下，沉浸在这淅淅沥沥地安然的气氛中，一直向小巷的尽头走去，小巷很长，不知道要走多久，几天，几年，甚至走一辈子，在小巷的尽头，在那里，阳光普照，蓝天白云之上挂着七色的彩虹，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一直融化到彩虹里…” 他沉浸在自己设想的幻境里，意犹未尽。她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突然，她就笑出了声，“呵，你真傻!”他面色郝然，嘿嘿地笑着，样子确实有点傻。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用手轻拭着，双唇紧闭，脸上的笑已经不自然了，也许他的话触动了她的敏感神经，她努力想控制住情绪，终究没忍住，低下头，轻轻啜泣起来。他望着她，有些失措，“对不起，”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巾递给她，她不住地摇头，垂着眼帘，他不敢再乱说话，小心翼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平静下来，擦干了眼泪，又抬起了头，脸上有了笑容。 “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我瞎说的，说太多了吧？” “不是你的错，你说得很好，真得很好！” 她一脸的歉意。他表情僵硬地看着她，没吱声，心里充满了疑惑。 她看着桌上，突然说：“你抽支烟好吗？我想看你抽烟的样子”。 “抽烟有什么好看的？”他有点奇怪，拿起桌上的烟点着。她盯着他拿烟的手：“你拿烟的姿势很好看，显得成熟自信，一定经历很多，”她微笑着，目光柔和，明亮的大眼睛象一汪清泉。“是吗，这还有讲究？”他有点不懂，从没想过用什么姿势拿烟。“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顿了一下，她说：“你很敏锐，也很自信，而且…”她轻轻摇着头：“还有点浪漫，呵呵，有些矛盾”。 “矛盾？”他不解。 “自信的人大多性格坚强，但往往因为太主观而显得不够细致，因此也缺少了一点浪漫，而浪漫的人又大都多愁善感，做事优柔寡断，又显得不够自信了，你却同时拥有这两点，真得很难得。”她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他：“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力量!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 “也许我是两种缺点的集合体？你刚刚还说我傻瓜呢，”他开着玩笑。 “呵呵，当然不是那意思，你知道的，”他第一次看她开心地笑。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自信，从你说的话里听出了浪漫。” 后来她告诉他，之所以喜欢他，并不是喜欢他的自信，也不是什么浪漫，而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对她发自内心的关爱和自信与成熟背后的一份难得的孩子般的天真，那才是她喜欢的。 “原来你一直在注意我，”他想，心里有一分得意。 “你真得不错，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她主动伸出了手，笑容跟她的声音一样美。 “太好了，也许将来有一天，你还会爱上我呢，哈哈…”他更加得意。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倏地抽回了手，眼睛里似乎还有些怒，迟疑了片刻，又恢复了初时的冷漠： “想提醒你一下，不要轻易说‘爱’这个字，不是那么好说的，说出来要负责任，要承担一辈子的。” “哦，对不起，我```”他清醒过来。 “好了，别解释了，认识你很高兴。”她又笑了“我叫雪，是音乐舞蹈老师！” “哦！”他楞了一下，惊讶她的爽快，“我是伟，业务员。” “难怪你那么能侃，呵呵”她笑。 “难怪你坐得那么直，”他想。 “你再坐会儿吧，我还有事，先走了，谢谢你让我开心，也谢谢你的咖啡，再见！” 没等他回过神，她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迟疑了一下，追了出去，等到了门口，那窈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中了。 雨已经停了，他站在那里，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只有头顶上的风铃丁当作响。 （二）暖 秋 自从那次邂逅，雪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伟的脑海里象过电影一样，再也挥之不去。她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他心里期待着能再次见到她。对他来说，她是一个谜，让他好奇不已，他的心开始燥动不安起来，渴望接近她，了解她，就象个好奇的孩子，一心想要打开潘多拉的盒子，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比以前更加频繁地出入那间咖啡屋，以前去纯粹是为了放松与休闲，但现在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能见到雪。每当她来的时候，他就高兴得不得了，她来的次数也渐多，每当他风一样冲进来的时候，常常会看到她浅浅地笑脸，迷人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和喜悦。他们渐渐熟悉起来，她比以前开朗了，脸上的笑容也渐多，虽然两人之间还是彬彬有礼的，但几个月下来，距离已经不知不觉缩短了。那样的下午让他感到温暖，他们之间象是有了一种默契，都习惯了这样的“约会”。整个夏天，他的心一直沉浸在和雪相处时的温馨快乐之中。 她的话仍然不多，总是听他不停地说着，从不插嘴，每当他说话的时候，她就微笑着看着他，永远都笑不露齿，他被她的微笑给迷住了。他有时也会问我说这么多你烦不烦？她就说不烦，我喜欢听你说。有时候他说到得意时说错了话，她会突然起身，直截了当地说心情不太好，也不给他留下解释的机会，就迳自离去。他也不再追，就看着她的背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也许她是率性和骄傲的，甚至是固执的，就让她率性而为吧。再见面的时候她会向他道歉，责怪自己的任性，感谢他的迁就，他总是一笑了之。也许他是在迁就她，但他从来没意识到那是在迁就，他觉得他就该那样做，他也困惑过，曾经问自己，为什么要“迁就“她？直到有一天他才明白。 那是他和她第一次正式的约会，他们约好第二天下午3：00见面。 第二天他忙了一上午，把手里的工作全做好，就坐在那里抽烟，喝茶，心里想着下午的约会，笑意一直写在脸上。 和雪认识三个多月了，那段日子，他的心一直在飘着，工作也是心不在焉的，心里总在念着她。和她相见已经成了他每天的期待，聊的话题也越来越随意和深入，两人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变得越来越了解，越来越信任，也越来越亲密。他喜欢她，也能感觉到雪同样喜欢自己，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期待。他们之间本来是有一道坎的，但现在他心里有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跨过这道坎。他隐约意识到了一丝危险，却又欲罢不能，她已经在他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已经难以割舍了。他很矛盾，自从与雪相识，整个夏天，他和倩的联系越来越少，他已经收到了她的抱怨，她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在变，她的抱怨也多半是在冲他撒娇。每当他回味着和雪在一起时的种种快乐时，倩的影子就会时不时地闪现出来，两个影子在他脑海中交替出现，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就是他心中的那道坎。 “哎，哎哎！”他回到神来，看到上司那阴阴的小眼睛。“嘿嘿，想什么呢？” 他不喜欢这个小眼睛，也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但他不想离开这里，这份工作有挑战性，他喜欢挑战。小眼睛也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是能在关键时候帮他解决问题的人，小眼睛还离不开他，他不愿意主动，因为他不是个喜欢妥协的人，他们之间缺乏起码的沟通。 “没想什么，什么事？” “是这样的，”小眼睛用手扶了一下小眼镜，他觉得很滑稽，想笑。 “下午有个客户要来谈个大项目，你得参加”。 “什么？”他腾地站了起来，眼里要冒出火来： “这怎么行？我下午有要紧事，早就定好的，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吗？”声音近乎嘶嚎。 小眼睛被吓了一大跳，神态慌张地向四下扫了一眼，十几双讶异的眼光向这边聚着。 小眼睛扶了扶眼镜，陪着小心：“这个客户很重要，人家也是临时要来的，你不参加怎么行呢？”他攀着他的肩膀，小声说道：“你最近有点神不守舍的，不太对劲啊，还是先把心放在工作上，下午这场谈判你无论如何得参加！”他黑着脸怔怔地站着，小眼睛又安抚他：“现在你就准备，等拿下这个项目，我给你个假期，把女朋友接过来，怎么样？” “你奶奶的王八蛋!孙子!臭狗屎!”绝望中他在心里狠狠地骂着。 他着急是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约会，他不能爽约，第一次就失约，雪会怎么看他呢？更让他着急的是无法通知到她，告诉她不要等他。认识了这么久，除了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老师外，其他情况知之甚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他不停地说，聊天的内容也多是些即兴的话题，她很少说到自己的事，他也不便问，他们的话题中没有这些内容。但现在他后悔了，开始恨自己，心里骂着自己没脑子。 “怎么就没想到要留下个电话呢，”他很恼火。他相信雪会一直等他，他了解她的固执，她认定的事一定会做的。他知道等待的滋味，他不想让她等得焦急，不想让她胡思乱想，不想让她再难受，可是这是个意外，他也没办法。他觉得自己快要急疯了，心里象要着火。办公室里装有空调，但他还是汗流浃背，一边摔摔打打地准备着下午要用的资料，嘴里一边小声嘟嚷着。同事们都被他的异常表现惊住了，大家都知道他性格开朗，这样的表现还是头一次见，因此都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溜过，生怕惹着了他这个随时都要爆发的火山。 他整个人晕晕乎乎的，都不知道是怎么去跟客户见面的，谈判的时候，他表面上镇定自如，谈笑风生，但雪不时在脑子里晃着，只要她一出现，他的心立刻就会揪起来，身体有要被撕裂的感觉，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一直是个平静而随和的人，从来没为一件事或什么人着急成那样。在双方讨价还价的间隙，他脑子里突然一闪： “我爱上她了！” 项目谈成了，然后宾主把酒言欢，他不会喝酒，那是小眼睛的强项。但那晚他和小眼睛都喝得大醉，最后被人扶着送回家，路上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脑子是雪的影子和幽怨的眼神。小眼睛嘴却没闲着过，象吃了什么兴奋剂，不停地笑着，给着他知道的从来也不会兑现的承诺，而且一直搂着他的肩膀，让他觉得恶心，一边和他称兄道弟一边在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够…… “不用解释了，”当他第二天又见到她时，她笑着说，“你不来，我知道你肯定有事了，我能理解的。” “昨天可把我急坏了，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不想让你心急，你一定等很久吧？” “是的，我是一直在等你来，一直到晚上。”她温柔地笑着说：“不过没关系的，我也没什么事情，我愿意等”。 他长舒了口气，心里踏实了，很感动：“我怕你着急嘛，本来想告诉你别等我，只是无法通知到你，你没生我气吧？”他仍然絮絮叨叨地。 “你呀！我怎么会生气呢？以后不要替我想那么多，还是工作要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又不是小孩子，呵呵~” “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吧!以后有事我就可以通知你了，”他对昨天的意外还是耿耿于怀。 她楞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头上的汗珠，然后笑着从包里拿出纸笔写着，他的心立刻象炎炎夏日里喝了一杯清凉的冷饮，说不出的开心。当他接过来看到她的号码时，笑了起来。“笑什么？”她问，他没说话，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又递给她，她看着，也笑了。 “呵呵，后面三位尾数是完全一样的，真巧啊！”她笑得很甜。 人生会有许多巧合，他相信那些巧合就是一种缘分，是一种注定，他曾经认为和倩碰撞出来的爱情是一种缘分，是一种注定，现在他认为和雪的相识也是一种缘分，是一种注定。认识雪之后，他常常庆幸他们之间的缘份，和雪相识的那天下午，她出现了，而他正好就在，而且就他那张桌有空位，这就是巧合，是缘份，是多个条件促成的一种必然结果。而且他和雪之间的巧合还不止于只是手机尾号相同，后来他们才知道，他们的生日也是同一天，这实在太巧了。这些数字的巧合更让他相信他们之间的缘分和注定，这让他觉得和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孩很亲密，好象两个素不相识但却注定要相遇的人一直都在寻觅着，被缘分和注定牵引着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走近，终于走到一起。这些巧合也让她奇怪不已，两颗心在那一瞬间就贴在了一起。 “我们是注定要有故事发生的！”他想。 “嗨，想什么呢？”她看着他笑。 他还沉浸在无尽地遐想之中，眼睛肆意地盯着她，她被看得不好意思，害羞地转过脸，望着窗外，他看到她的眼睛里的一些血丝。 “都怪我，害得你昨晚没休息好吧？!” “嗯，是没睡好，不过和你无关，我睡眠一直不太好”。 “哦，”他不太能理理解，自己总是呼呼大睡的，打雷也不醒，每次倩都会抱怨说：“我已经叫了你一百遍了，懒虫！” “我听说喝苦丁茶对睡眠有帮助。”突然想起那小眼睛也有这毛病，后来喝了苦丁茶，效果还不错。“妈的，你也会有心事睡不着？”他又在心里骂。 “我知道，试过几次，只是太苦了，我怕苦，喝不来。”她摇了摇头，肩膀略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对那苦味还心有余悸。 “是啊，她这么柔弱的样子，怎么承受那么苦的玩意呢？”想想她痛苦的表情，他皱紧眉头，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扭曲起来。 “你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他哈哈大笑起来：“没事没事，我在想你喝苦丁茶时的样子”。 “样子怪怪的，我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呢，”她吃吃地笑着，开心得象个快乐的小女孩，这表情让他心动，让他着迷。 “对了，以后每天晚上我就给你唱个儿歌，你听着听着就会睡着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儿歌？” “对，唱儿歌可以帮你睡着啊！” “呵呵，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看你也不象个大孩子，哈哈…”他开心地笑着。 “就你老把我当小孩子，呵…那好吧，什么儿歌呢？” “我唱给你听，”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唱了起来： “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告诉她，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告诉她，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 他唱得入了神，眼前出现儿时的快乐景象。当他回过神时，看到她脸上的泪水。 “谢谢!”她又笑了：“你才真象个孩子，傻瓜，呵呵~~”他哈哈大笑，心里却微微觉得痛，因为她的眼泪，“你总爱哭，以后不许这样，”递上纸巾。 “嗯！我是高兴的，”她乖巧地答应着，“那你说话要算数，一定要唱歌给我听的，要天天唱，不许耍赖，如果我睡不着，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没为我唱。”她开心地笑着，露出调皮的神态。 “哦！这么认真，看来是玩笑不得的” 他坐正了身子，若有所思，脑海里出现了一幕情景，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轻轻哼唱着丢手绢，她躺在自己怀里，在他的歌声中渐渐进入梦乡。 “我会天天为你唱的！”他心中暗道。 “我们去走走吧!”她小声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好，”他们起身向外走去，他看到老板娘正望着他，一脸善意的微笑。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明亮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小巷，洒在高低不平的鹅卵石地上，发出湛蓝湛蓝的光。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缓缓的脚步声。已经是初秋时分，微风吹过，尚有一丝暖意。 他们肩并着肩走着，静静地谁都没有说话，身后留下两个长长的影子。偶尔肩膀轻轻擦碰一下，他心中便微微一荡，一种异样的感觉袭满全身。他抬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月亮真圆，秋风拂着他的脸，说不出的清爽怡人，他闭着眼睛，闻着随风而来的她身上的淡淡香香的气息，享受着这片刻的幸福愉悦。 他回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看着地上，长长的秀发瀑布般垂落，发梢随风飘动，挡住了她的脸，他只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娇俏的鼻尖，那么可人，他看呆了，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雪!”他轻轻地唤着。 “啊？”他的呼唤虽然轻，但在这静谧的夜晚却格外清晰，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叫她的名字，象是受到了惊吓，猛地驻足，抬头望着他，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柔情，又羞涩地低下了头。 “雪，你真美!”他动情地说，轻轻地捏住了她的手。 她仍低着头，手上有一丝柔软的挣扎，他觉得出她的颤抖，用力握紧了。望着她美丽的面庞，他心里有一种冲动，想把她抱在怀里，去亲吻她的脸，但立刻便觉得背后象是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忧怨的光芒射得他脊背发凉。他欲言又止，随后轻叹一声，又缓缓向前走。她的一只手被他攥在手里，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秀发散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发梢轻拂他的脸，痒痒的，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心跳。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走着，一直走到小巷尽头，来到那个蜿蜒的小河边，河水流淌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潺潺的声音。 “我喜欢这条小河，这小河为这个小镇增添了不少色彩。”他打破了沉默：“以前我所以喜欢江南，首先是喜欢这里的小桥流水，每当清晨我从这里经过的时候，站在桥上，四周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看到远处的炊烟，听着清脆的鸟鸣，闻着新鲜的气息，就觉得身处在悠然的世外桃园中，心旷神怡。” “我也喜欢，你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吗？它叫 ‘女儿河’”。 “女儿河？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也不知道，这条河不知存在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她记载了这个小镇的历史，也书写着自己的历史。”她接着说道：“对了，有个舞蹈的名字就叫‘女儿河’，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舞蹈。” “哦，是这样，我不懂舞蹈”。 “来，我跳给你看，”她拉起他的手，向桥上跑去。 他坐在桥栏上，看着她站在桥的中央，嘴里哼着曲子的节拍，身体随着节拍开始舞动，舒展而轻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身体的旋转而被撑起，月光洒在身上，似一朵随风飘舞的美丽的莲花。 他看得醉了，一种幸福感涌遍全身。他不懂得舞蹈，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只觉得她的舞姿是那样美，那样生动，她在为他而舞。 “雪！雪！”他情不自禁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啊？！”她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缓缓走到她跟前，伸出双臂，抚住她瘦削的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睛，大大的眼睛里露着羞涩和怯意，他爱怜地望着她，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他们瞬间就感触到彼此身体的颤栗，好象巨大的电流传遍全身，心中如海浪翻腾。那一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恍忽，只有彼此相拥的两人沉醉在月光的沐浴与微风的呵护中了。 良久，他睁开眼，温柔地看着她，“雪！”他低声呼唤着，“嗯，”她仍闭着眼睛，脸庞紧紧贴在他的怀中，幸福在脸上荡漾。“雪！昨天我急坏了，你想象不出我当时的感受，就象是一头野兽，有要跟人拚命的感觉，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想，雪，我，我是爱…”。 她似乎猛醒，突然挣脱了他的拥抱，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不要说出来，好吗？” 看着他一脸的困惑，她轻声地说：“爱这个字，不要轻易说出来，我知道你的心很自由，不喜欢羁绊，说出来将来也许会成为你的负担，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他欲要争辩，她又捂住了他的嘴，“我知道你对我好，迁就我，照顾我，我心里都知道的。”说着掂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后退了两步，笑靥如花。 “不早了，我们说晚安吧！”摆了摆手，转身跑去。 他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她渐渐跑远，站在对岸冲他招手，“别忘了给我唱歌啊，再见…”白色的身影欢快地跑着，渐渐消失。 他沿着河岸慢慢地往回走着，脚步有些沉重。想着刚才的一幕，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甜蜜中有微微的酸涩。刚才那一刻他的心开始迷失，紧崩的神经开始松懈，有要放纵自己的念头。但此刻心里却有开始不安，他知道自己不能逃避，他必须得面对，可是又该怎么办呢？他使劲摇了摇头，不愿再多想了，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的心已经要被这个神秘的女孩给占满了。 “我是爱上你了！”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回到家，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拨了她的手机。 “喂，你疯了，这么晚了，傻瓜！”电话里传来她的惊喜。 “你不是要听我唱歌吗？” “嗯，刚躺下，睡不着呢，呵呵！”她还在笑。 “那好，现在闭上眼睛，听我唱，一会就睡着了”。 “嗯！”她乖乖地答应着。 “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告诉她，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 “喂，雪，你睡着了吗？”他悄声地问道。 “我睡着了！”她也悄声地应着。 “哈哈哈哈……”他们又都大笑起来。 （三）冬 晓 那段和雪相处的日子是伟记忆中最快乐的，他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一天不见到她，就象丢了魂似的。上班的时候他也不停地给她发手机短信，有时她回信息说：“我刚下课，有点累，你的信息真及时，很开心!”有时他也会收到雪的“抱怨”：“你疯了，傻瓜，刚才我在上课呢！”他可不管，仍然我行我素，他有意要给她捣乱。偶尔他也给她打电话，她就会挂掉，他知道她又在上课，但还是不停地拨打，直到她心软，拗不过他为止。她会把手机接通，然后放在钢琴上，他就从手机里听她给学生们讲课，他开玩笑说：“我是多好的学生啊！最认真也最老实地听你讲，一点小差也不开。”她就会嗔怪道：“以后你再捣乱，我就关机，再也不理你了。”他就笑，知道她不会那样做。 只要有空闲他们就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甚至一直玩到深夜，仍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每当要分手的时候，他就赖着不走，总是想办法拖延时间，每次都是她求着他说再见：“唉，你呀，你呀！就象个孩子，太晚了，快放了我吧，求你了！”直到这时他才恋恋不舍地和她分手。 ] 他又要出差了，到一个很远的边陲小城，一年中他总有几个月在外地。临走前他和雪在电话里聊了整整一夜，他们都已经舍不得对方，雪说：“我会一直陪你到天亮！” 他们一整夜都没合眼，一直抱着电话。 他已经深深地陷入了爱的漩涡之中，他相信和雪有这个默契，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好几次他都动情地想说出：“我爱你！”可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不愿意听，可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为此跟她生气，气哼哼地摔打着东西，或者拂袖而去，她就在后面跟着，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他停她也停，远远地站着，始终和他保持几米的距离，也不说话，当看到她泪眼汪汪的样子，他又心软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近乎疯狂地爱上了这个美丽的女孩，他不忍心看她流泪的样子，他要让她高兴。 虽然已经相识半年多，虽然他们已经相爱，但他也知道，他对雪并不完全了解，她仍然是个谜。她的眼神里仍然存有一份忧郁，虽然在渐渐变淡――因为他的出现而变淡――但还没完全消失。那也许是她的痛，是她心灵的疮疤，他没问，更不愿去揭开它，他担心那样做会给她受伤的心带来更大的伤害，他只想用自己的爱去温暖去弥合她心灵的伤痕。雪对他也不很了解，没问过他的过去，她不是那种喜欢打听事的人。他本来没什么心事，但现在也有了，那是倩！这个原本总是咯咯咯笑个不停的可爱女孩现在却成了他和雪之间的难以逾越的屏障，成了他心里一道解不开的结。他和雪都有秘密，只不过他们是一见钟情，都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所淹没了，没时间去考虑别的，她不知道他的世界里还有个倩。 “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他不敢再往下想，但有时候又会这样问自己，这个难题常常困扰着他，让他挠头。他觉得自己象是在走钢丝，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随时都有摔下来的可能，他心里清楚得很，一旦摔下来，将万劫不复，但此刻的他已经深深地沉迷于其中不能自拔了。他知道自己该马上做出决断，要么是雪，要么是倩！他曾经自问过，自己是一时冲动吗？和倩相识三年了，彼此已经非常了解，在没有认识雪之前，他们的感情一直很稳定，但现在他的心已经被雪所占据，和倩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他确定自己更爱雪，这点已不容质疑，但是和倩毕竟已经有了两三年的感情，也不能象在市场里买菜那样想要就要，说扔就扔。“如果倩知道了和雪的事，又会怎么样呢？”每每想到这里，他的脑子便短路了，剪不断，理还乱。 天渐渐地亮了，他们仍然一点困意也没有，打了一夜电话，只觉得胳膊和耳朵都已经麻木，似乎不是自己的了。 他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这么早谁会敲门？“雪，有人敲门，我去看看，稍等！”他放下电话，跑过去打开了门，顿时惊呆了。 “雪！怎么是你？” 雪就站在门外，拿着手机，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里爬着血丝。清晨的气温已经接近零度了，寒冷的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嘴唇冻得发紫，深蓝色的大衣里面裹着微微的颤抖。他心疼地一把将雪拽进了屋，紧紧地抱在怀里。 “你这个笨笨，这么冷的天，一大早你跑来干什么？”他抚摸着雪的脸，冰凉。 雪微笑着：“傻瓜，我能干什么呀，来送你呗！” 她默默地帮他收拾着行李，他抱着膀子，靠在墙上看着她的侧影，边笑边摇头，雪的动作既不熟练也不麻利，翻来倒去的，好象总不满意，比倩差了很多，但他心里觉得温暖，屋里有了个女人，有点象个家的感觉了。最后，雪把箱子里的四条香烟拿出来一半，放在了桌子上。 “东西太多放不下了，再说对身体不好，少抽点吧！”她笑着。 他点了点头，没吱声，又摇摇头笑了。这一点她和倩是一样的，但是雪是在和他商量，而倩则会把四条烟都拿出来，然后噘着小嘴瞪着眼睛：“你的肺里全是烟头，不准再抽了！” “雪！” “嗯！”雪回过头来。 他伸出双臂：“过来”。 雪慢慢走近，看着他的眼睛，眼圈一红，老实地贴进他的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他们静静地拥抱着，互相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传递着温柔。床头的闹钟嘀嘀嗒嗒地走着，难舍难分的伤感弥漫整个房间。 “该走了，”雪低着头小声提醒着，帮他把夹克衫拉上拉链：“照顾好自己，一路小心”。“嗯！”他心不在焉地应着，好象想着什么。 “没时间了，”看他没动，她轻轻催促着。 他看着雪的眼睛，表情有些严峻。“怎么了？”雪温柔地问着。 “雪！”他看着她的脸，“我，我一直想告诉你…”他神情肃然。 她又压住了他的唇“不管是什么，都等你回来再告诉我吧！” “嗯，也好，”他松了口气，心里感激雪的善解人意，望着她的脸，他有些冲动，“雪，我…”他的眼睛直楞楞的。 雪有些惊讶，瞬间就变得柔情似水，羞答答地，终于闭上眼睛，微启双唇。 他低下头慢慢向她的唇靠近，时空凝滞，他觉得这段距离是那么遥远，好象经历了一个世纪，才终于等到了此刻的到来。他每靠近一分，便觉得雪的呼吸加重一分，长长的睫毛在颤抖着，鼻孔歙动。他的嘴唇轻柔地贴在了雪的唇上，柔软而湿润，雪“嗯”了一声，呼吸急促起来，身体象要瘫软，双手紧紧搂住了他。 当他离开雪的嘴唇，看到她娇喘着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离，脸颊绯红，害羞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身体还在颤抖着。 “没时间了，再不走就晚了”她喃喃道。 他深呼了一口气，放松地笑了：“嗯，雪，你听着，我经常出差，从来没让人送过，你也不要送。” “不，我要送！”雪小声坚持。 “你听我说，” 拉着她的手：“不要送，这样我就能平安回来，”他眼睛里露出调皮，把她的食指放进嘴里，轻轻地咬了一下，然后拿出家门的钥匙放在了她的掌心，用力握了握。 “雪，看好家，等我回来！” 雪使劲点头：“你要平安回来，我会去接你！”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他捧起她的脸，轻轻为她擦拭着眼泪：“傻瓜，你答应过我不许再哭的，你瞧，你哭的样子多难看，呵呵…” “嗯，我没哭，是它自己流出来的，”她笑着，他也笑了。 他来到楼下，回头朝楼上看去，雪站在窗前，冲着他摆手，另一只手捂着嘴。 雪在哭！ 他放下箱子，对着楼上的雪龇牙咧嘴地做着鬼脸，躬着身子，臀部扭来扭去，直到把她逗笑，这才摆摆手，迈着轻松的脚步离去。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在他亲吻雪的那一刹，他明白了，自己再也离不开雪，他要定了她。 当他的双脚一踏上目的地，便立刻后悔来到这里，低矮的平房，狭窄拥挤的街道，尘土飞扬，混浊的空气，小饭馆里肆无忌惮的猜拳行令声，似懂非懂的方言…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燥。让他更加想念江南，想念江南的那份安详，那份悠然和恬淡，也更让他想念雪，想念她的美丽，她忧郁的眼睛，浅浅的笑脸，飘逸的长发，温润的唇。他给她发去短信： “雪，这里不太好，什么都不习惯，我不喜欢，我想你，想家，”他说。 “伟，我也想你，你要多保重，照顾好自己，安静下来，去适应，去喜欢，我等你回家 ！”她说。 他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呆上一个月，他当然得去适应，适应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他强迫自己去适应这里的一切，忙碌时他无暇想太多，可是只要一闲下来，便立刻觉得孤单，雪的影子就会填满整个脑子。 “雪，你好吗？这几天我很忙，我希望自己更忙，不然我会很痛苦，想你!” “伟，我也好想你，每时每刻，分分秒秒！”她答。 “雪，我想回家，我要对你说，我真的爱你！”他说。 她给他回了一个微笑的符号。 “雪，我在想你，你也在想我是吗？你也爱我是吗？” 没回应！ 他知道她在微笑，那种微笑让他着迷，也让他苦恼，因为那微笑里面可能包含许多含义，可能是高兴，也可能是生气，可能是默认，或者也是拒绝…常常会让他搞不懂。他曾经问过她：“雪，你明明知道我爱你，可你为什么你不让我说出来？”她脸上就露出了这种浅浅的笑，让他不明所以，他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结果，他只能去猜。 雪还是没有回应，他打过去，告之对方已关机，她又在想什么？ “雪，好吧，我不说了行了吧，快开机回答我！” “雪，和我说说话吧，我等你！” 他就坐在窗前一直等着雪的回应，无聊地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出来了，但太阳却还没下山，他没仔细观察过江南的太阳和月亮，但肯定没有这里的大，离得这么近，似乎触手可及。 “雪，家里早已经天黑了吧！我这里月亮已经出来了，但太阳还没下山呢。月亮象一朵金黄色的玫瑰，优雅而靓丽，象你！太阳象一团红红的火，多情而冲动，象我！” 他一连发了几个信息，但雪的手机仍然关闭着。他开始焦虑起来，无奈地把手机扔在床上。这个有点古怪的女孩怎么了？忽冷忽热的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明明是喜欢自己的，可是为什么又要若即若离的呢？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就这么看着天空，看着太阳和月亮，突然就来了灵感，于是拿出纸笔，写了起来： 太阳在西边，月亮在东边， 隔着暮色，隔着苍天， 你望着我，我看着你， 月亮展开了笑颜， 太阳羞红了脸。 我在大漠孤烟，你在水乡江南， 隔着黄河，隔着平原， 你想着我，我念着你。 我说我们相隔万水千山， 你说距离虽远，心却相连。 天上繁星闪闪，你说 颗颗都是―― 我的泪珠，我的挂念 湖中鳞光泛泛，我说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你美丽的容颜！ 月亮挂东边，太阳走西边， 你看着我，我望着你， 月儿惦起了脚尖 太阳渐渐走远 是期待？是遗憾？ 掬一口泉水，是你迷人的双眼，那么甜， 撑一把雨伞，听我倾诉的雨点， 如你飘逸的发线， 你窈窕的身影如五月的天， 我的思念似喷涌的清泉， 润你的唇，醉我的眼， 是大漠！似江南！ 写完了，他觉得浑身酣畅淋漓，心里舒服了很多，仔细品味，觉得并不好，但诗里面所包含的那份情意，只有他们自己能理解。他眼前恍然出现了幻觉，夏日的午后，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他们漫步在铺满鹅卵石的江南小巷中；秋日的夜晚，他们在小溪潺潺地伴奏中舞蹈；冬日的清晨，在白雪覆盖的宁静的湖边，他们坐在条椅上，窃窃私语着情话；在百花盛开的春天，他们在蓝天白云下嘻戏追逐…日出日落，由春到冬，四季变换，岁月流逝，他们就长相厮守着，一起慢慢变老。 一阵清脆的铃声将他从梦中叫醒，黑暗中，他迷迷糊糊地在枕边摸着手机。“嗯…？”他仍然闭着眼睛。 “喂，哪位？”还是没有回应。 “喂，谁呀？”他的睡意在一点点消退。 “当――”一个音符敲打着他的耳鼓，钢琴的声音，他猛地翻身坐起，是雪！ “当――当――”钢琴发出的两个二分音符象遥远天际的钟声，清澈入耳，他屏住了呼吸，瞬间，优美的旋律如小何淌水般涌入了他的耳朵，装满整个房间，也打破了黑夜的沉寂。“爱的罗曼斯！”是他最熟悉的曲子，不过却是头一回听到用钢琴来演奏这首吉他曲，优美的和弦从指尖淙淙流出，温柔浪漫，象是多情的少女带着对美好爱情的憧憬与追求，于花落满香的小径中穿梭嘻戏，在广袤无际的原野中舞蹈，在空灵幽静的山谷中放歌，在耀眼斑澜的彩虹里悠闲散步。 乐曲渐渐接近尾声，余音袅袅不绝，直到耳边传来挂机后的嘟嘟声，他仍然沉浸在这爱情的美妙旋律中，仍然惊讶于雪的奇特表现。他再也睡不着了，靠在床上抽烟，手里攥着手机，当心情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把自己刚刚写的诗给她发了过去。 很快，雪的短信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走在人行道上， 香樟象你的洒脱身姿， 榉树象我的百转蛾眉， 我想着榉树每一片纤巧的叶子， 都是我的精魂凝成， 在雨后的道旁，殷殷等你，不御铅华， 却因为发自内心的爱而神采奕奕！ 写一首诗，摘一片叶，留一半清醒，对着星星独唱 ――不是为你！ 望断白云，有泪沾襟，望断雁群，有歌难吟 ――不是为你！ 也哭过，也笑过，也苦过， 也无奈，也冲动，也热情， ――不是为你！ ――那是为谁？ 江南雨斜，斜成檐前翩飞的燕子， 江南雨细，细成荷塘浅笑的涟漪， 江南雨媚眼如丝，江南雨黛眉含嗔， 江南雨淅淅沥沥如温和的兰露。 江南雨里有一把圆圆的纸伞， 江南雨外有一份浓浓的牵挂， 我远方的爱人啊！ 那打着花伞，袅袅婷婷飘来荡去的江南女子， 是否也同样摇曳着你的心弦， 牵动着你的遐思？ ………… 他读着这些动人的诗句，心中如沐春风，如饮甘泉，突然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夺眶而出。他终于读懂了雪的心，明白了雪的爱，在这寂静的深夜，在远离家乡，远离爱人的寂寞时刻，他却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之中，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任由着幸福的眼泪直流。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当他踏上归途的时候，回头望着这个曾经让他讨厌的小城时，心里竟然有一丝留恋。这里见证了他们爱的誓言，爱的约定，短暂而长久的分别却让他们的心更加贴近，让他们之间的想念和牵挂变成了深深的爱。他感觉无比的幸福，心早已经飞到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身边。 （四）春 寒 现实中原本就有很多巧合，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巧合与未知，才使得生活魅力无穷，一个巧合或许能成就一段美好的姻缘，但也许会在瞬间就让一切都化为泡影，烟消云散。 雪说：我要去外地学习二十天，不能来车站接你了，抱歉! 倩说：三天后我去你那里，记得来接我! “大伟~~大伟~~” 当他从车站出口处不断涌出的人流中找寻的时候，倩已经扔下行李向他奔来，没等他作出反应，倩已经跳起来骑在了他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耳边是他熟悉的快乐的笑声。 倩瘦了，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开心地笑着，在他的怀里撒娇，双手使劲捏着他的脸：“你这坏蛋，这么久不回家，也不想我，哼!你坏死了!”这让他想起了从前在老家的情景，他们常常嘻嘻哈哈地笑着闹着，倩就会使劲捏他的脸，他也“狠狠地”捏她的脸，然后在相互凝视中定格，慢慢贴近，唇齿相接，直到迷失。但今天面对倩的热情，他有点不自然，嘿嘿地笑着，觉得周围的眼光都在注视着自己，好象雪也在不远处看着似的。他捋了捋她有些散发的长发说：“一路上累了吧？回家吧！”伸手拉起地上的两个行李箱，箱子重重的，他抬头看着倩，“这么沉，又是书吗？”她笑着摇头。 到了家放下行李，倩开始打量着房间，不时地看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惊讶还是欣赏。 “哟，收拾得这么干净，行啊。” 倩四下打量着，没注意到他的尴尬，“呵呵，这可不太象你，以前没见过你这么勤快呀！” 他呵呵笑着，不知如何应答。房间是雪走之前收拾好的，他出差的那个早晨，曾经看过雪为他收拾行李，有点笨手笨脚，知道她没怎么做过家务，但这次回来，屋里焕然一新，窗帘、床单、沙发座垫都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甚至在洗手间里，牙刷口杯这些小东西都是有规则地刻意摆放好的，这也真是难为了她，雪做家务远没有倩麻利，但却细致多了。 他抽空给雪打去电话，告诉她这些天在加班，一直住在公司里，他怕万一雪半夜的时候打来电话，他将无法与倩交待。他必须得撒谎，雪已经向他敞开了心扉，浪漫而感性的她是没什么时间概念的。电话打过去，他心里踏实了一些，雪是个体贴乖巧的女孩，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这也仅仅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倩的到来，不能说伟心里不高兴，分别了那么久，一见面还是亲切，连她耳际发梢的微香都还是那么熟悉，他承认仍喜欢她，毕竟有三年的感情，而且她并不令人讨厌，只不过他处在夹缝中左右为难，那滋味实在不好受。他爱的是雪，心里装得更多的也是雪，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爱情是以时间的长短来衡量的吗？倩的到来也让他更加忧虑，他担心雪突然出现，就象他出差的那个早晨一样突然出现在他和倩的面前，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可是又怎么张口呢？ 也许是分别太久的缘故，倩显得特别兴奋，整个房间都是她的欢声笑语，象个开心的小鸟，他决定不再多想了，就陪着她好好玩几天吧。 他带着倩到处逛，陪着她开心地玩，不停地给她买她喜欢的东西，在商场里，只要她在哪件商品前驻足，或者说你看这个好玩吧，那个漂亮吧，他立刻掏钱就买，倩开心极了。她也和他刚到这个小镇的时候一样，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没过几天她已经不需要他当向导，自己可以单独上街了。 半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这些天焦虑一直在他心中不断地升级。雪就快要回来了，而倩显然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每次雪发来信息或打来电话时，他都刻意避开倩，等他回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时，她又似乎并没在意，要么低头看书，要么戴个耳机唱歌。可一到了晚上，雪的信息就会不停地发过来，以前他们一直这样，尤其是他出差的时候，两人就靠短信交流。倩偶尔也会跟他开玩笑说：你可够忙的啊!他就嘿嘿地笑，支支吾吾地搪塞着。眼前的情况已经是迫在眉睫了，可是面对倩的天真无邪，他又没有足够的勇气，他无法想象告诉倩这个坏消息，她会作何反应，他在脑子里反复想着她各种各样的表现。 “该发生的事想躲也躲不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结束吧！”他轻轻拍打着额头，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晚饭后，他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断地换着频道，虽然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也没听进去，什么也没看进去。倩正盘腿坐在床上，嘴里哼着歌，一边低头看着书，一边吃着玉米。 “倩倩，有件事…我们谈谈好吗？” 他终于鼓足了勇气，但心象是被人紧紧攥在手里，天气并不很热，但他的脊背已经潮湿，额头上冒着虚汗，心里冷嗖嗖的，手脚也哆嗦着。 “哦？”倩抬起头来，楞了片刻，“你终于想谈了？”她放下了手里的书本，一副很意外的表情。他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她，一时无语。 “你不是想谈吗？那就谈吧！”她有气无力地说。 “你…”他大惑不解。 “你说吧！我听着。”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嗫嚅着。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 “你心里有了别人对吗？” 他的心开始砰砰跳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心里早清楚了。”她眼圈一红，垂下了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赤裸的脚上，手里摆弄着玉米，下意识地往嘴里塞着。 “倩倩，对不起，我…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后来我们…我们就…我爱上了她。”他觉得喉咙干燥，嘴唇欲裂，想喝点水润一润，身体却象被点了穴道，丝毫不能动弹。 “知道了!”她的脸色顿时象被霜打过一样，一片惨白，眉头紧锁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一下子泄了气，瘫靠在床头上。 他扫了她一眼，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因为他从那里看到了悲伤，幽怨和无奈。 “这大半年来，我发现你变了，以前你每天都会发好几个信息，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给我，那个热情劲…虽然我们不是在一起，但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你心情好不好，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我都知道。可现在你几天也不给我一个信息，电话也都是我打给你，一问你就说忙，忙，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真得在忙，后来我发现不对，如果我不主动，你几个星期也不会给我打一个电话，我们俩的话越来越少，我听得出来你在敷衍我。那天我一进门，看到这屋里收拾得这么干净，还有这些摆设，我就明白了，那不是你做的，你当我真得是傻妞吗？就算我再傻，也不能傻到这种程度吧？” 他出差回家之后，发现屋里多了几件装饰品，沙发上放着两个白色的毛绒兔，床头柜上有个紫色的音乐盒，里面是个一袭白裙的跳舞的女孩，窗前还挂着一串铜制的风铃，这都是雪买回来的，他当然是不会想到买这些女孩子们喜欢的东西的。看到这些东西，就象看到了雪的身影，心里想的都是和她在一起时的快乐，因为心里装着爱，连回味都是那样美妙，他常常不自觉地就笑出了声来。 “倩倩，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想骗你的，也不想欺骗自己，我早想告诉你，只是…只是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看出来了，你很为难，这几天你虽然一直陪着我，但你也一直魂不守舍的，你发信息，打电话都躲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全都明白。可是，我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这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我故意装着若无其事，夸张地笑着，开心着，其实我的心一直揪着，我害怕这都是真的，刚才你一张口，我就知道，我们要完了”。 她停了下来，屋里静得让他觉得窒息，他坐在沙发上，深深地低着头，看着脚尖，一动也不敢动，他怕看她的眼睛，生怕稍微弄出一点声响都会引起她的注视。她的目光移向了床头柜，顺手拿起那个音乐盒，拧了一下发条，清脆的音乐响起，“雪绒花”，跳舞的女孩开始旋转。他没抬头看，但脑子里立刻闪现出雪为他舞蹈的那个秋夜，那个晚上他第一次抱了她，第一次感受到身心震颤的幸福滋味，在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飞走了。 “她很漂亮是吗？”她看着他。 他摇摇头，没吭声，雪是比倩更漂亮一点，但这绝不是他爱上雪的理由，因为在雪之前，他身边也常常出现漂亮的，他一样没动心过，心里还是只有一个倩。雪吸引他不是因为她的美丽，因为倩也算是漂亮女孩，也许是因为雪的神秘吸引了他，倩总是单纯透明的，而雪就是神秘莫测的，人类天性中那种对神秘的好奇与探究心理才是促使他终于爱上了雪的原因吧。 “这半年多来，我一直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但我不敢问你，我害怕问，我告诉自己这都不是真的，你就是因为工作太忙才这样的，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离开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我到底哪儿做错了呀？”她再也控制不住，双手捂着脸，趴在膝盖上失声痛哭起来。“我到底哪里错了，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倩倩，对不起，对不起，真得很抱歉…”他坐到床沿上，抚着她颤抖的肩膀，此时此刻，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他一瞬间突然清楚了和这两个女孩之间的关系，雪是他的恋人，是他的爱，而倩是他的亲人，是他的一份责任，但他并没担负起这份责任来，他也无法做到。看到倩的悲戚，他也难受，轻轻搂着她的肩膀，陪着她一起流泪。她突然抬起头来，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痛哭着喊道： “大伟，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啊，这都不是真的，不要丢下我，我不能没有你，别丢下我好不好，大伟，你快答应我，答应我…”他被紧紧箍着脖子，感到吸引困难，但倩抱着的只是他的躯壳，他的心已经交给了别人，不再属于她了。 “倩倩，对不起!” “大伟，我做错了什么吗？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她的声音近乎嘶哑，紧紧抓着他的双手，生怕这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他的人了。 “倩倩，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很好，是我不好，都怪我，但我无法欺骗自己的感情，我爱的是她，”他掰开她的双手。 “那我呢？你没爱过我吗？我们这几年难道就没有过爱情吗？” 面对倩的质询，他无法回答，爱情这东西真得很难说清楚，来的时候总是突如其来，让人防不胜防，去的时候就象一团轻烟，没等你有任何准备，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问题，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交给了雪。 “倩倩，要怪你就怪我吧，当初我和她认识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今天，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只能说对不起。”当初他和雪开玩笑说：“说不定你将来会爱上我呢”纯粹是一个玩笑，没想到玩笑却真成了现实，当初玩笑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就已经下意识地爱上她了呢？ “我明白了!”她的心开始一点点变冷，身子一寸寸向墙角退却着，“你有选择的权利，你有权选择比我更好的，她一定比我好，你的眼光一向很好的，她一定很好，不然也不会让我们悉心培养了三年的感情就这样毁于一旦。” “不是这样的，倩倩，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看到倩痴呆的表情，他感到心痛，以往的倩总是开心地笑，从没见她有过这样的表情，伤这么大的心，他预料到了，但真得看到的时候，心里仍然不是滋味。看着她从眼睛里滚滚而落的泪珠，象极了淅沥飘落的雨点，让他想起和她相识的那个下雨天，想到她咯咯的笑声，她撒娇的样子，佯装的刁蛮，可爱的单纯。他也想到和雪相识的那个雨天，想到她忧郁的眼神，迷人的微笑，淑女般的气质，孩子气的可人，一幕一幕瞬间都出现在脑海里。当年他和倩在雨中偶然相识、相爱，今天却要在她的泪雨婆娑中与她分手，这也是注定的吗？ “我不怪你，真的，大伟，我一点都不怪你，”她叹了口气：“要怪就怪我们当初不该认识，怪我们有缘无份吧，我已经有这个心理准备了，我会面对现实。”她泪眼糊涂地看着他，想挤出一丝笑容来，可是没有成功，身体却突然前倾，张大了嘴，开始呕吐起来，那音乐盒也掉在了地上，摔碎了!她双手用力撑在床边，努力想控制着剧烈颤抖的身体，他连忙扶住摇遥欲坠的她，拍着她的后背。 “对不起，倩倩…”他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赶紧跑到卫生间拿来毛巾替她擦拭。此时的倩就象个精神失常的患者，脸胀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张着嘴，呆呆地盯着地面。这让他感到心痛，又有点怕，他本以为倩会大哭大闹，摔东西，甚至会和他撕打，那样他也许会舒服些。她是外向的性格，平常说话也大大咧咧地，他以为她哭的时候也应该比别人的动静更大。没想到此时的她那么脆弱，楚楚可怜得让人心痛，那肯定是伤心到了极点，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深深地愧疚着，倩没什么错，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打击。 “倩倩，我对不起你，都是我不好，你大声哭出来吧，要不你骂我吧，打我吧，只要你能好受一些。”他流着眼泪，拿起她的手向自己脸上打，倩无力地摇着头，目光发直，“我错了，我不怪你，全是我的错，我们原本就不该认识，我更不该爱上你，都是我的错，”她的整个身体就象个断了线的风筝，已没有丝毫的力气，任由他摇晃着，好象是个刹那间失去了活力，丢了精魂的垂死的病人。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请你出去吧。”倩瘫倒在床上，背对着他，再不说话。 他呆立着，身体象是被钉住了，望着她蜷缩的背影，不知所措，屋里静得吓人。良久，他清醒过来，拎起被子盖在倩的身上，把屋子收拾干净，然后默默地走出去，关好了门。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停地抽烟，一根接一根地猛抽，心痛之余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半年来他的心灵在享受着雪带给他的爱的愉悦的同时也背负着沉重的思想包袱，这种巨大的压力一直让他的心承受着煎熬。他想起了当初雪说的那句话，“不要轻易说出爱这个字，也许将来会成为你的负担…”现在他体会到了。在认识雪之前，他心里只有倩，虽然他们之间没说过爱字，但他们都清楚对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她就是他的全部。自从爱上了雪，倩倒真是成了他的一种负担，今天终于摊牌了，终于可以面对面了，可是当这个包袱即将卸下的时候，他却感到更难受，三年多的感情积累又怎么能在一夕之间放得下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就快要亮了，连日来的担惊受怕让他心力交瘁，他累了，累极了，他熬不住了，终于躺倒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 当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觉得头有点痛，使劲地摇着，不知道倩这一夜是如何过的。“倩倩！”他大喊，只有他自己的声音，他起身走到卧室前，推开门，床铺收拾得很干净，但不见倩的身影。 他扫视着屋子，倩倩的行李箱不见了，她走了! 他看到写字台上放着一包东西，他慢慢地走过去，打开塑料袋，满满一袋甜橙，那是他最喜欢吃的。他顿时惊呆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塑料袋旁边还有个纸条，他拿起来，颤抖着打开，是倩给他的留言。 大伟： 我走了，你睡得很沉，我就不叫醒你了。应该和你告个别的，却不知道如何面对你，三年的感情，彼此那么熟悉，却要用这种方式道别，既心痛，也觉得可笑。昨晚我一夜没睡，我的心一直不能平静，恍恍惚惚的，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回想这三年来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是那么美好，可也恰恰因为美好，才使我面对今天这无法挽回的结局感到心痛。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相识了，相爱了，我一直认为那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就这么懵懵懂懂地，不经意间让我找到了幸福归宿。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恋，你满足了我对美好爱情的所有憧憬。你关心我，疼我，爱我，包容着我的调皮和任性（对不起！），和你在一起，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象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我梦想着有一天披上洁白的婚纱，和你手牵手步入婚礼的殿堂，做你的新娘，成为你的女人，用心地爱你一生一世。 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人是会变的。这半年来，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变了，你对我渐渐冷淡，不再是从前那个疼我爱我，嘘寒问暖关心备至的人了。这不怪你，是我不好，我太好强，太任性，也太自私了，总是把自己的学业看得太重，没有好好地照顾你，没有为你着想，没有体会你一个人身在他乡的寂寞和艰辛。说实话，我害怕极了，害怕失去你，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坚实的臂膀，是我的依靠，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我会怎样。大伟，我好后悔，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流，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大伟，我真得好后悔啊… 两个月前，我拿到学位了，一直没告诉你，本来想当面给你一个惊喜的，让你和我一起分享我的快乐，可现在想想，为了这小小的一张文凭，我却失去了全部，我太傻了。本来我这次是不打算再走了的，来之前我已经把工作辞去了，虽然那工作待遇很优厚，可跟你相比，跟我一生的幸福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你告诉我说从小就喜欢江南，说你前世的家就在江南，我就想着要和你一起留下来，在这里创建我们的家，一个温馨的二人世界，将来，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就在这里幸福地生活，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我多么想着象从前那样做你的傻妞啊!可是太迟了，我太傻了，你的心已经飞走了，不再属于我了，你不要这个傻妞了，你不要你的傻妞了… 大伟，你给了我一个美丽的初恋，给了我一个美丽的梦，我不会忘记的，永远!谢谢! 我知道你喜欢吃橙子，可我总是故意买桔子气你，我被你惯坏了，太调皮，太傻！早上出去看到有卖的，就买了回来，算是弥补一下我的过失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以后再不会了。梦醒了，我也该走了，你自己多保重身体，少抽点烟。 好好善待爱你的人和你所爱的人，衷心祝你们幸福！ 于倩倩 伟呆住了，“天哪！怎么会这样？”他全身颤抖着，欲哭无泪，憋得喘不过气来，手中的字条是那么沉重。 “倩倩……”他大声呼喊着，向门外冲去。 他疯也似地向车站跑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想找到她，他担心着她，虽然她心里有所准备，但这个打击对她的伤害太大，她能承受得了吗？他的心被愧疚所侵袭，冰冷异常。 车站的人并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站在车门口，正焦急地往他这个方向望着，看到他飞奔而来，她眼睛一亮。 “倩倩!”他大声喊着跑到她的跟前，她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对望着，她的目光里有一丝期待，他不敢看。 “对不起!” “别这样说!” “保重!” “你也保重!” 最后的期待变成了绝望，眼睛里的一丝闪亮随之变得灰暗，她慢慢转过身去，突然又转过身来，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给了他最后一个吻，也把泪珠留在了他的脸上，然后掩面而去。 车已经走远，他仍然呆呆地立地那里，眼里噙满了泪水。他从未厌倦过她，即便她曾经是他的负担，是他和雪之间的障碍，他也未曾厌倦过她。而此时此刻，她平日里的好却在他脑海里一幕幕地闪现，他不知道此时的离别是否意味着永别，也许真的从此不会再相遇，她是什么感受呢？他的内心充满了失落和伤感。 爱情这东西就象是一杯浓浓的咖啡，初闻是香，初尝是苦，细品之后才知苦中有甜，甜里又透着苦涩，但即使是淡淡的苦也能让人回味不已。在和这两个女孩的爱情故事中，他不断地品尝着爱情的甜蜜与苦涩，就象品着一杯浓浓的咖啡，甜蜜也好，苦涩也好，都让他甘之如饴，欲罢不能。 天空渐渐变得阴沉灰暗，小雨开始静静地落了下来，轻轻拍打着他的头发。他再一次朝倩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回身向出口走去。突然，他全身猛 地一震，刹住了前行的脚步，滚烫的心瞬间象被寒冰冻结，令他几乎窒息。不远处似乎有双熟悉的眼睛盯着自己，一种不祥的感觉袭遍全身，他的目光缓缓地朝那个方向移去。 “雪!” 跳舞的女孩远远地站在前方，初春的风还略微有些寒意，她飘逸的长发在风中摇摆着，雨中的她是那么美丽从容。他真想冲上去紧紧拥抱着她，从此再不放手，可从她冷冷的眼神里，他感觉到了一丝凉意，这眼神分明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眼神，忧伤而冷淡，形同陌路般的冷冷的眼神，他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遥不可及。她的身影在雨烟朦胧中愈发的模糊起来，是雨渐急，还是眼睛里涌出的那热热的液体阻挡了视线？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甩甩头，然后笑了，无奈而又绝望的笑着，她也笑了，还是他熟悉的浅浅的微笑，四目相对，久久凝视着。江南的寒春细雨，冲洗着两张流满泪水的脸，鞭打着两颗受伤的心。 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了最熟悉的那首儿歌：“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好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她，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试图要抓住什么，急骤的雨点打他在的掌心里，滴滴嗒嗒的，有点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