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魇中飞翔，还是坠落

                                ——《恋爱中的宝贝》印象

    电影散场的时候，影院一片嘘声，郁闷、窝火、颓丧、还有无来由的懊恼——这还是大学放映场里的节制。在情人节上映这样的影片，简直是对爱情的反讽？

可是爱情是什么。一种18个月的生理激素？一场亘古不退的高烧？一个真实恍惚的迷梦？——即使最后还要落实到现实中的柴米油盐，慢慢意气消磨庸常琐碎，平安退守到亲情习惯，那样一个过程的意动情迷、心情激荡，多少，总是有的吧？谁不会以为，只有自己的爱情最是惊天动地？

美梦，还是噩梦？总算是激素和高烧的共通反应。《恋爱中的宝贝》揭示了爱情本身梦魇的本质，尽管它的直面淋漓，虽然它的支离破碎，拼凑起来的印象，大抵还是没有走调的。

所有的到来，都是因为曾经的期待——无论这渴望是否隐秘。正是因为刘志一直想要在大街上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击中，身不由己被迫无奈还是自觉追随，终是任由一个从天而降的精灵引领自己醺醉飞翔，忍听背后曾经的平静规范碎落一地。

可是这精灵究竟来自一个怎样的世界，只是裹挟席卷了他的世界，来去如风，捉摸不定，有慧黠纯真的笑容、灵动凝神的眸子、率真如火的热情、空灵脆弱的忧伤----------她带你领略爱情的神奇、煎熬、狂欢、苦痛——是天堂和地狱的极致，万劫不复,不醉不归。

追逐，嬉戏，迷藏，寻找，在空荡荡的施工未完的大楼工地他们重温几近童年游戏的纯真，因为好奇触动警报，因为逃跑误至高楼边缘，她一脚踩空，他紧握其手，千钧一发的时候，不是英雄救美的老套，却是在大家的惊叫中完成坠落——那么缓慢优美的坠落，翩然悠然，背景是孤绝的高楼后面，那么大而美的月亮，于是瞬间的坠落几乎就要定格成完美的飞翔——而飞翔与坠落，有本质的不同么？

在飞翔中沉沦。在坠落中仰望。然后突然跌落至五彩的气垫如梦的帷幔中，于是爱情沉醉，欲望升华——于是一场电影广告中大肆渲染的香艳激情裸戏，即使在剧中，也不乏观众，迷狂的二人世界之外，是无数窥视玩味的眼神。性爱不再私密的神奇，俨然是了张扬的表演——原来，始终,不是两个人的世界。

即使梦想跟着去飞翔，他的双脚还是要在地上；尽管她试图带他回到记忆的废墟，他也并不能真正走入她的世界。童年的阴影、破碎的记忆、流浪的冲动、绝望的奔跑、无助的尖叫----------巨大的吊车总是在颠覆平静的世界，对于性与生育的困惑从来得不到正面的解答，一个眉头紧锁的小女孩站在人声鼎沸的海滩尘嚣弥漫的废墟困惑忧郁，孤立无援。

他试图带她回归正常的生活，让偌大的仓库变成真正的家，于是吊车进驻、人员往来、喧嚣嘈杂，红色的沙发、高大的橱柜、华丽的床铺，将梦幻的平静撕裂、自由的空间逼仄，被忽略的她只有仓皇出逃，在一个残疾人的球馆里找一方角落，蜷身栖息，直到他寻觅之后的和解——始终记得，她蓦然回首里于人群里发现他时那瞬间灿烂的脸。

在梦幻的海滩和解，背景还是，大而美的月亮，明净、遥远、圣洁，海水温柔地漫过湿漉漉的脚踝，是低低的欢歌呢喃，炽热甜蜜的纠缠，于是完满？可是，然后，就有电筒、侦询、尖叫、崩溃---------完满从来就只是幻想，在这个坚硬的世界里不堪一击，正如幸福和爱情的脆弱。

所有的情节自颠峰急转直下、一泻千里，记忆的旧伤复发、生育的渴望恐惧，她自闭于自己的世界，内心的魔幻阴影却倾巢而出，犹如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叫旁边眼睁睁的刘志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直到最后归结为她自杀血淋淋的场面。

如龙卷风，她在他的世界来了又去，叫他完全无从把握，被曾经渴望的突如其来冲击得象一个被动做梦的傻瓜，她的世界，他跟不去。那是一个在自己的梦魇中飞翔的精灵，只要借他完成自己对爱情的幻想，她只要爱得极致。什么是极致呢？快乐，还是痛苦？

哪一种快乐不要尾随痛苦的阴影，哪一种痛苦没有你不觉沉醉的快意。他始终不明白她的，她的所来，她的沉溺，她的阴影，只有绝望看她，飞翔中的坠落。在我们需要热闹戏、香软食安慰的习惯心理期待下，这是一个要叫所有人郁闷的结局，我们无法接受，那爱情的莫名其妙、叙事的颠倒混乱、情节的支离破碎，尤其是，弥漫的一种宿命、抑郁、迷惘、绝望的气息，爱情与幸福的脆弱、灵魂的始终漂泊、童年阴影的纠缠--------可是，这难道不是整个社会的现代病？就连爱情自己都病入膏肓，只能在刹那的辉煌里回光返照，无法医治真正的创伤。

那叫我们简直无法言说的苦痛。疗治的方法，到底应该是释放，还是控制？据说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反而可以更快痊愈，她却是恣意于这样的苦痛结果焚身以火；如果一直压抑自己的暗伤忽略这样的创痛是否就可以真的遗忘？我们却总要在渐次的鲁钝中不经意地隐隐作痛，尤其是被这样的影片尖锐刺到。怎样才是真正的爱自己？享受真实的痛苦？还是伪装虚假的快乐？这是一个问题---------如果一定要，选择面对？

刘志即使曾经代表了她对爱情的幻想，也不能是她的万应灵药。正如即使我们对突如其来的爱情充满幻想，也无法拯救这个时代病态的郁闷。

该来的来了，该走的时候，它走了——让我们看，据说是这个时代里最矫情纯粹的爱情的一场燃烧幻灭。

忽然怀念起，简单的幸福，和单纯的快乐。正像影片中一再出现的月亮，那么远，那么美，正如我们上个世纪的理想主义、纯真情怀——于是遥不可及。

我们坐在这里，依然郁闷。然后听人说，应该选择忘记！

                                      2004/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