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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道已秋天,只道只能含泪拾掇一地的落红,却在睁开眼的一个清晨,还来不及拭去昨夜梦中残留在眼角的泪水,就倏然间发现只是一夜之间,城外的山坡上漫山遍野开满了黄的,白的,紫色的野菊。就象是卸了妆的太阳脱下她的金缕衣,就象是含羞的月亮摘下她的银钿头,就象是流浪的星抛洒的紫色的泪眸。点点碎碎的野菊花就这样风情万种地开了! 一直以来从骨子里就喜欢花朵,因为惧怕七婆的柳条,总是在她的花园外望着那些深锁的花朵无奈地打着转。继而把眼光投向城外,那儿竟然有着一大片一大片可以恣情亲热的菊花。如今,野菊花开了,开得如此的无羁!于是,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小女孩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无视于单薄的衣服和那双露出脚趾的旧解放鞋,一路欢笑,一路采着野菊,一路踏歌而来....... 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在以后很长的日子里,无论是是秋风飒飒还是冬雪漫漫,总是执着地闯入我那漆黑一片的梦中,一次一次地向我诉说着那些动人的花语。 前些天接到远方的母亲打来的电话,听着她在电话里强忍的哽咽,听着她诉说思儿的痛楚,终于忍不住了!忍不住捏着衣袋里紧巴巴的几个钱匆匆地回到家里。一路行来,又是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因为汽车很快的缘故,感觉那片花的色彩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不由分说象你扑来,而一阵阵菊香却婉婉地在你发间,在你鼻子边上,在你唇齿之间缠绵不绝.......... 回到家里没有几日,特意去了七婆的园子。老人家已经过世多年,那些能照出人影的青石板已经换了冷冰冰的水泥板,那些春日是花,秋日是果的花红,雪梨也没有了踪影,美丽动人的七姊妹花更不知道流落去了何方?一坐花园从荒芜到没落,好象也只不过是眨眼的一瞬间,而那位在花枝下痴痴地守望花朵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一位饱尝人情冷暧的母亲。好在此时想起还有城外那漫山的野菊,要不心中好象有一股无法排遣的悲怆,要不我的眼角湿湿的好象有一种欲哭无泪的哀愁。 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大舅一面了,挑一个有太阳的日子,和母亲抱着儿子向他家里走去,一路上采着大把大把的野菊,一路上脑海里不时出现大舅那几间建在野菊花丛中的石屋。那时,屋外的花海是我和表妹们办家家娘的花园。到了家却只有舅母一人在家,见了我的面眼睛一亮,抓着我的手不放,听见儿子叫妈妈,转而不管儿子如何挣扎,紧紧地把小家伙抱住不放。然后在她絮絮的话语中我知道:和我同年的表弟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杭州打工,和他在一起打工的还有在学校读书时相恋的一位广西的女孩子,因为处境不算很好,一直恋着没有结婚。我在叹息之余问起大舅和表妹,却见她突然焦急起来,费了很大的劲才问清楚,原来表妹是二000年的大学毕业生,按当时的土政策是先要到外地打工两年回来才安排工作。可回来后除了几个老爷的公子小姐坐进办公室以外,大多数的毕业生却没有任何安排,于是大舅和表妹去了县政府,舅母听说去的人很多,还听说有警察也往那儿开拔,她担心会出什么事,正准备出门找我父母,无论如何也要把那父女俩叫回来。把儿子往母亲怀里一塞我和舅母急匆匆一路小跑,从家里叫上父亲往县政府跑去......... 一片片黑鸦鸦的无声的人群,那是毕业生和他们的家长,没有质问,没有愤怒,他们的眼中流露的只是哀愁。天空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雨,雨水打落在枯黄的梧桐叶上,又滴在人们的头上,脸上,眼睛上。望着雨中寂然的人群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我苦难的家乡!我苦难的父老! 远远地看见父亲和舅母在人群中找到大舅和表妹说着什么?他们摇着头。后来父亲向我站着的地方指了指,大舅怔了一下,接着推开人群向我走来。我那时哽咽着,我说:“大舅,我来看你,我们回家吧!”大舅无言地往前走去,我问表妹呢?一起回家?他说她不能走!她走了别人也会走。 一路上都是无言,为了让老人家开心,我就说我如何如何思念他们,如何想念屋前坡后的野菊花。在一片野菊花前大舅忽然停下了,粗糙的双手扯开花的枝蔓,露出满是山石的粘土,抬起头对我说:“你看看,野菊花有什么好?这地方是连苦荞都不肯生的荒坡,就光长野菊,有好大一片花海,就有好大一片的贫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