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记的邂逅

只是隔屏相对的咫尺天涯。可以叫人安心的距离。是一段惯常的轨迹：偶然的遇见、相知的惊喜、辉映的绚烂、逐渐的平淡。网络的烟花，大抵如此。之后还是面对平庸琐碎的生活，如常继续俗世沉浮的追逐。

于无声沉息的好一段日子。可是在深夜就要下线的时候，他突然上来，就直入主题：“明天，我要来你的城市。”

她有些微的无措，不能反应过来：“恩？”

“你会见我？只是路过。”他的语气，是平静是渴望？终是隔了屏幕，她无从感受。

这轻易就已经的陌生，尽管曾经以为的相知。

她有感觉逼仄的踌躇：“我不知道-------会是怎样？”

“你见了，不就知道？”

“不合我原则，毕竟。”

“可是以后也许再无机会，一生。”

一生？一生。这个词突然让她的心有悲哀的柔软。

“恩--------你不怕？或者恐龙。也许‘见光死’。”她想着让他自行规避。

“有什么呢？不过如见老友,我只觉得你是一好女孩。我们本不贪图什么啊。”是真的平静。

“谢谢-------要知道我样子？”

“不用。”

“是呢，想象最好，看来我的教育成功。恩，就那样，红尘万丈，你我擦肩-------”

“哈哈——”他大笑。

“我于一旁伺伏，暗处看你，之后无声告别。”她继续沉溺自设情境。

“好。只要你舍得。”终于回到曾经的促狭。

她想象他诡笑的沉静的调侃的真诚的样子，下线。

设想了是要躲在书城汹涌的人潮里，可以隔了玻璃门后，猜测每一张漂浮来去的脸。可是因着他的迟到，握着手机的一个转身，她却被轻易地捕捉。

他看见她回眸时安静的笑容，如同一朵栀子轻轻绽放，慢慢舒展，干净，馨香——这个曾经在深夜让他的狂躁寂寞逐渐妥帖充盈的女子，一个行云流水的传奇。让他无数次在心里叹息：如果一定要坐看云起，只有她可以和你并肩而立。当然——中间永远隔了在水一方的距离。

而这个夜的精灵，一个他以为只能遥相呼应的灵魂舞蹈，竟然真的可以幻化在眼前。

一种不忍触破的真实。

现在。空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时间？——或者是一杯咖啡的冷与热，满与空。

酒吧的光线是永远颓靡摇摇欲坠的一种昏暗，只叫人联想醉生梦死，今夕何夕。面前酒杯里的烛光暖暖地映上来，让她沉思的眼睑在凝脂的面颊上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柔顺的长发如丝，于她一低头的温柔里悄然倾泻，之后是以手掠发的妩媚。

“你和我想象的样子一样------”他转着咖啡杯，省略了后面的一个“美”字。想到自己微微发福的身材，有一丝没来由的懊恼，然后提醒自己的骄傲。毕竟，他与她，隔的是十年的光阴。

她抬眼，微笑：“我不想象你的模样。你只是你。什么不是皮囊，有何不能勘破？又有谁，不是真实的凡夫俗子？”

便总是这样一种暗暗的震惊与感激。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子真不知是何质地，有深如古井的宁静，善解人意的细致，机锋应对的智慧，叫人不能自已地倾慕怜惜，然后又是不得不然的止于当止。

并不尴尬的沉默。一种微妙的陌生，又真是会心的默契。只是有太多的不舍，于是多了格外的珍重小心——她是一个叫他安静的女子。

吉他手忧郁悲凉的歌声缓缓流淌：“有太多往事就别喝下太少酒精，太珍惜生命就别随便掏心。舍不得看破就别张开眼睛，想开心就要舍得伤心--------”

她在想当初键盘上如珠玉叮当的对谈，火光四溅的思想，奔流酣畅的节奏，相互差异的惊奇。有一些怀念烟花曾经的美丽。

“你曾经提过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后来我找来看了。不过是人世的沉浮、欲望的挣扎、梦想的投降、人生的无常？”她继续曾经的话题。

“是，人生的真相就是如此，或者更要糟糕。”

“千疮百孔，颓败灰暗，会？”她怀疑地侦询。

“当然。身边很多朋友，我看他们恋爱、吵闹、结婚、离婚------有多少自己可以把握的人生？”毕竟只是一个小女子——他有些感慨她的天真。

“也许只是诱惑太多。其实知足长乐。”

“快乐可以多久？怎样把握？人就是被欲望推动的，可是你别无选择，尤其是作为一个男人，身上有家庭社会的责任都要担当，不能不顾及到别人的衡量，可以虚幻地自足快乐？--------看过〈在路上〉？我们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

她看他侃侃而谈，在成功男人的光鲜衣履下，有一丝倦怠的忧郁和慵懒，淡淡的颓废讥嘲——和她想象中的眼神，一模一样。这曾经叫她心痛的漂泊。他就这样平静地向你论证：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只要有善于珍惜快乐的心，自然发现生活随处可以捡拾的快乐。”她有明净的乐观。

“我从15年前就知道了这世界只是一个悲剧，人生只是一个不断走向遗忘、异化和死亡的过程。活着只是为了快乐？可是有多少真实的快乐？”他眼中冰冷的笑意越来越深，饶有兴味，看她的反应。

她还是有着急说服他的努力，一如从前：“是，你信奉存在主义，可是那种哲学一定悲观？我倒觉得‘向死而在’的勇气呢？‘上帝死了’，可是我们一样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并从里面确证自己的力量？结局当然并无例外，正因此该有过程中可珍惜的不同------”

其实都是相同哲学的出发点，他们有本质的相同和不同。他愿意悲观，她选择乐观。向左走，向右走——应该是相向而行，才有这擦肩的刹那。

她知道他的不同，他明了她的善意。她真是看不得他骨子里的悲观迷茫，有天使的明朗，要自抑郁里将他提升，教他也怀有温柔感恩的心，让生命可以多一点点的快乐清亮。

实在叫人心痛的天真，叫他有拥她入怀的冲动，最终只是深深的感慨：“已经多少年不谈哲学-----你来见我，心里斗争了多久？”

她有一丝赧然的轻笑：“恩------其实我知道，你有对我的珍重-------只如老友相见，难道自作矫情？”

“不怕我诱惑你？比如，提出邀请，去我的城市？”他戏谑轻松地说道，刻意轻描淡写。

“你不会。”她微笑，有平静的自信，也是对他的信任，叫他怎么舍得打破的明净。

便是这样的的释然和怅惘：“呵------当然。我也不想打破你的平静——或者也打不破。”他没有说，因为她的宁静，是那样美。

“你一定要笑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我只是刻意封闭自己，谢绝诱惑，才有的宁静。”她看穿他。

“是。其实真正的平静是要在大风浪后。只有经历，才能明了，感受深刻。”他直言。

“我知道自己修行不够，自然显得刻意。但是何必亲历？想多一步，就可以知道。有人经历了一样屡败屡战呢？我不爱折腾。就这样，难得糊涂，也好。”她有他难以揣摩的天真还是智慧。

“我也真的希望，你可以一直这样。”他由衷祝福，不知是艳羡还是悲哀，这犹如出水莲的纯净。

吉他手的歌声反复咏叹：“有太多行李就别单独旅行，不能够离开就不要接近。舍不得结束就别开始一段感情，想忘记就要一切归零-----”

站在华灯初上的街头。他最后一次温柔地无望地低询：“真的不陪我最后的晚餐？”然后看她轻轻的摇头，温婉坚决，无声预告，此生的别离。

他伸手握别，那纤细柔嫩的小手忽然就叫他有实在不舍的冲动，他猛地就要拉她入怀！

旁边车流呼啸，人潮汹涌，是铺天盖地的喧嚣，如同夜幕的温柔覆盖，将渺小的他们淹没——忽然就想起那夜夜除非的寂寞冰冷，她娓娓而谈的温馨陪伴，一幕幕哗然掠过，他闭上眼，仿佛见漫天的烟花绽放，一点一点的星光闪烁，而浑身的血液也瞬间沸腾，不禁喃喃脱口：“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

然后感觉怀里的她大大地震动，之后微微的撑拒。他睁开眼，迎上她些微慌乱无措的脸，无言相望，欲语还休，盈盈秋水，楚楚烟愁--------叫他如何不心痛！

他暗暗咬牙，轻轻放手，叹息，苦笑，俯身就在那光洁的额头，浅浅一吻——如同最圣洁的祝福。

“再见！”他终于转身，离去。这背影不一会就要湮没于滚滚红尘，只沧海一粟，留她有惘然的怔忡，无来由心中萦绕起那一首《飘洋过海来看你》：“陌生的城市啊 ，熟悉的角落里 ，也曾彼此安慰 ，也曾相拥叹息 ，不管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在漫天风沙里望着你远去 ，我竟悲伤的不能自已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而他坐在车里，感觉自己几乎在逃跑，一心记得的只是刚才那首《忘记》的结尾旋律：“不能够忘记爱情忘记伴侣忘了孤寂，也至少忘记当初为何在一起。到最后忘记眼神忘记脸庞忘记身体，怕只怕我们忘了决心忘记。就试着忘记什么叫做回忆，到最后忘记呼吸忘记心跳忘了自己，爱过谁的心又有什么关系--------”

忘记？忘记。生命如此脆弱，早承受不起格外的重负，提醒我们要更加爱惜自己，谁能再义无返顾地说及“爱情”？都是自以为是的刹那错觉？而他已多少年不再相信这个字眼一如怀疑幸福。她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他为自己残留的憧憬践约而来终于算作了一个交代，与梦擦肩，从此安心。

难道一直有下意识的隐约等待？她终于没能阻止他的表白。但也不过是一个瞬间，还是可以坦然的面对，他终是不舍得叫她为难的，这样的珍重叫她感念。

谁说见面就是电光石火的碰撞激荡？或是水落石出的幻灭失望？

她害怕的失衡终于不至，叫她放心。于是若再网上重逢，也还可一如从前，从容应对？

有些什么蠢动的，不经觉中已然平服。也许因为终于可以不用再幻想。

向左走。向右走。他们有不同的方向，却于擦肩中有过那样的惊鸿一瞥，之后继续自己的生活，单调重复，若无其事。

这为了忘记的邂逅。

               2003/1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