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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 一.外公老了 外公去世了,享年九十六岁.走时平静安详.妈妈说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丝痛苦,遗憾.眼和嘴都闭得非常好.嘴角还挂着隐隐的笑意.他去的时候是早上十点.九点多爸妈刚好给他洗过澡,换了干净的衣裳.他正靠在爸爸怀里,妈妈在给他喂玉米粥.他吃了两口,喉咙里发出一点吞咽不畅的唿噜声,然后头歪了歪,就过去了. 妈妈以女性和女儿的双重直觉,为外公准备着大限来临之时所必需的一切.爸爸埋怨她瞎忙,说外公不会有事的.可在这个周末的清晨,他却既似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意料之中的安然的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如今,时光冲不淡的只有对外公深深的怀念. 二.童年 我四岁之前母亲带着我和哥哥,与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在老家一个宁静的小镇上.那时对外公的记忆之一就是他的耳朵不好使.每次要吃饭了我就受外婆差使,跑到躺在摇椅上看报纸的外公身旁大叫:公公,吃饭了.他有时候看得专心就只是点点头,嗯一声表示知道了.我就会再次凑到他耳朵边上大叫:公公,吃饭了,吃饭了.直到他把腿从脚凳上放下来,慢慢欠起身,乐呵呵的用长长的玉石嘴的烟杆作势在我头上敲一下,我才脖子一缩嘻嘻笑着跑开去了. 下午睡了午觉起来,他会带着我和哥哥到镇子外的郊野去散步.记忆中我们总是在油菜花金黄的时节散步,天空总是碧蓝,阳光总是灿烂.我跟在哥屁股后面一路疯跑.外公知道我们不敢跑远,由着我们去撒野.哥哥在前面突然停住.怔怔的回头望着我:看见了吗?那儿是豹子洞,公公说里面有豹子.我立刻恐惧的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公公从后面慢悠悠的踱来,摸着我的脑袋说:走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没有了.我这才紧走几步赶快离开那个所谓的豹子出没过的地方,连头都不敢回一下.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盯在我背上.现在想来,那时候我都搞不明白豹子是什么样子的,大概把它和大灰狼归结到一起的吧. 回来走的是另外一条没有惊险的路.我和哥哥手里攥着一把马耳朵.马耳朵其实就是畸形的胡豆叶子.两个叶缘的下部合拢来生长在一起了.形状酷似马耳朵而得名.因为少,且在密密的胡豆叶中不易发现,祖孙三人散步时总把找到多少马耳朵做为比赛目标.每次我和哥哥加起来都没有外公找到的多.那年外公已经七十岁了,视力却象年轻人一样好. 直到现在,一到野外看见胡豆叶子我就会不由自主的去找马耳朵.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马耳朵真的比以前少了.有时候在一大片胡豆地里一个也找不到. 我记不得晚上妈妈让我在什么时候睡觉.只记得一般我躺到床上一会儿就会听到外公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开冰糖罐子的声音.外公有吃冰糖的习惯.这个声音会让我不停的翻身弄出响动.妈妈小声又严厉的对我瞪眼:不许动.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心里乐开了花.然后看到外公慈爱的笑脸,把一小块冰糖放在我嘴里,我细细的吮着它纯纯的甜味,往往还没吃完就睡着了. 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因为蛀牙被带去看牙医.很多成人都在牙医的器械下痛苦的呻吟着.我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大夫对妈妈说这个孩子好勇敢.可是当时我是真的没有感觉到疼,心里只想着外公的冰糖.因为进医院时妈妈说就是你小时候外公老在睡觉时给你吃冰糖害的. 那时我已经六岁.离开老家,离开外公外婆,离开充满甜味的梦境已经有两年了.我很想念外婆的后花园,外公的玉石烟嘴,还有每晚甜蜜的开冰糖罐子的声音. 大概在我十岁那年,妈妈还是那样严厉,爸爸还是总在野外,偶尔回来也一贯是板着脸让人不敢接近.哥哥早就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妹妹,除非是我又搞坏了他什么东西他才能想起我来. 但我不再郁郁难欢,我已经有了很多要好的小朋友了.我差不多就要把外公和外婆给忘了. 可这时他们突然来到了我们身边. 三.离家 这个舅舅其实和我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只是大家同住一个院子,恰好他们也姓万,就和妈妈认了兄妹.据妈妈说这个舅舅只喜欢喝酒和唱戏.挣的钱从不养家.只用来喝酒唱戏.喝醉了就打舅娘,没醉就拉个二胡咿咿呀呀没完没了.舅娘是个乡下的姑娘,长得很丑,很有力气.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操持生活.外公经常劝说舅舅要对家庭负责,当时直点头,回头还是老样子.外公看看没用,也不再说了,只是象对待自己的一个不争气的孩子那样,把他老婆孩子的吃穿用度负担起来,当一家人对待.我在老家的时候对这些事隐隐有点印象.妈妈和姨们都抱怨外公不应该这样乐善好施,但她们从来不敢当着外公的面说. 直到外公外婆不得不离开老家了.外公对舅舅说这房子我留给你了,你愿租愿卖都随你.我只能管你这一次了.往后你要再不管老婆孩子,他们可真惨了. 外婆出嫁时的家具都是些笨重庞大的老古董.外婆舍不得这些从娘家跟着过来的东西,非要把它搬到泸州去.甚至想要搬走她精心伺候的后花园里的茉莉,芍药,菊花,玫瑰的外婆, 但车子装不了.最后只拣了一张床, 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还有外公的摇椅和脚凳,聊做纪念. 当妈妈带着外公外婆和一大堆东西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惊奇极了.外公拄着拐杖沉默的注视着人们手忙脚乱的搬下东西,外婆还在一边唠叨一边擦着眼睛.妈妈在邻居的帮助下,把外公外婆的东西安置到早已隔出来的里间,不管老人们多么难以适应没有街坊邻居来来往往的那种充满浓浓的人情味的生活, 一切就算是这样安顿下来了.从此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开始了三世同堂的生活. 四.新的生活 一个冬天的傍晚,邻居突然跑来对正在忙家务的妈妈喊道:你爸爸摔了,快去看看.妈妈吓得变了脸色.结果却颇让人意外.外公竟然仰面朝天摔在平坦如镜的篮球场上.我们去时已经有几个熟人围在周围,他还直直的躺在地上.拉他起来他只是摇头.看到妈妈后,他才让一个叔叔给抱到屋里.妈妈仔细检查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外公因为穿得很厚毫发无损. 后来我们估计是因为冬天天黑得早,球场上的灯光昏暗,外公可能多转了几圈后有些眼花头晕,不知道怎么的就摔了.身上的衣物太重,他自己起不来了.为了防患未然,妈妈叫我饭后陪着外公散步.我很乐意这个任务,因为不用再吃完饭就被逼着看书学习了.从此每天晚饭后就看见外公拉着我的手,一老一小,围着球场兜开了圈子. 外公来了不久,和单位大门外一个开小商店的李姓老头熟悉起来.每天外公在家看书报闷了,就拄着拐棍到李伯伯那儿去,坐在店里看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啊车啊.顺便把这当作接送我和哥哥上学放学的一个驿站.李伯伯知道外公听不见.但他们之间却显得沉默而和谐.偶尔外公会突然对李伯伯说上一两句话.李伯伯就对他点头摇头或者做一些简单的手势.两个老人的表情都充满让人感动的专注. 我和哥总在上学时经过这个小店,外公就会在店里叫住我们.然后把手伸进大衣的内抄里摸出一叠理得很整齐的钞票,手抖抖的从里面拈出两张一角的毛票,递给李伯伯,买两袋奶油瓜子,给我和哥一人一袋.那时候家境清贫,父母一向节约为本,我和哥从来没有想过向父母要零花钱.这种零食对我们是意想不到的奢侈品.到现在我都还清晰记得那瓜子的香味,是后来再没有过的.过年时,外公会给我和哥压岁钱.虽然总是被妈妈没收掉.外公还给我们买花炮,看着我和哥哥欢天喜地的放烟花的样子,外公就在我们身后咧开无牙的嘴慈爱的笑了.烟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光华,我的心里对外公的充满由衷的依恋和感激. 母亲是个好强的人.对我和哥从来都是严苟有余,慈爱不足.唯有外公,为我严苟的童年增加了难忘的爱意. 五.容和素 妈妈是最受累的一个.我和哥都正在只懂惹事生非的年龄,现在又来了两个需要照顾的老人.生活的重担全压在妈妈一个人身上.每天上老下小起早贪黑.家里人多了,矛盾也多了.外婆老吵着要回老家去,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唠叨老家的气候多么的好,院子里镇上的某某人又如何的让人牵挂,还有后花园里她精心伺候出来的花儿草儿,个个都跟自己孩子似的.如今把他们全扔下来,魂都丢了一半了,还留着这个老身子做什么?!外公的写字台上搁着大摞的世界名著人物传记.都是妈妈借来给他打发时间的.外公专心的看着这些大部头.真正的两耳不闻身边事,偶尔回头看见外婆的嘴在不停的动着他会不由分说的对外婆吼道:你又在念什么念!没看见他们多么难吗?!外婆立刻不声响了. 我还象以前那样在吃饭前叫外公吃饭.但现在不只叫外公还叫外婆.外婆来了泸州后妈妈就很少让她做什么事了.仅管她习惯了操劳,没事做只让她非常难过.受了妈妈差使的我也很少象小时候那样在外公耳边大叫大嚷,多是做一个端着碗动筷子的动作.外公也不再乐呵呵的象以前拿烟杆敲我的头,他总是看到我的手势就赶紧欠起身,走到外间洗手,带上假牙.做到饭桌前,一边照例的啜着一小杯白酒,一边眼神空茫的望着门外. 有一次妈妈对我说:其实人再累都没事,心累才是真累.我有些不明所以.只隐约知道妈妈很不顺心不是因为家务繁多而是因为和外婆的关系.那时我虽然小也知道婆媳是天敌.但为什么妈妈和外婆之间也总是闹别扭呢.她们是母子啊.直到妈妈给我说了外公的两个妻子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外公年轻时娶了外婆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容没有生育.然后就续娶了容的妹妹素.素就是我的亲外婆,妈妈舅舅大姨六姨们的生身母亲.可惜素因为生产过多,身体虚弱多病.很早就过世了. 长年卧病在床的素,瘦得一把骨头,请了很多医生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也就只能每日里用药敷衍着往后拖. 时间长了,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太把这样一个病人当回事了.素怕冷,房间的门窗总是关着,屋里有一股怪味.是中药和空气不流通后那种阴阴的味道.后来素开始吐血,屋里更多了一种骇人的腥味.那时妈妈还只有五六岁,叫她给素端药去她都不愿意.她害怕走进那间充满怪味的阴森森的房间,害怕看到帐子里面那张惨白的脸.有一次帐子里那个人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胳膊,虚弱的叫着她的小名唤她过去,把她吓得搁下碗就跑.她和哥哥姐姐一样,都喜欢容.容的房间里很漂亮.有香熏的味道,有锦缎的被面和绣花的床单,容的门窗总是大敞开着,阳光斜斜的照进来,家具上描金的花纹在墙上映出漂亮的光影. 可是容不喜欢素.她嫉恨着素, 虽然素是自己的亲妹妹,虽然素眼看将不久人世. 素的存在时刻让她看到自己是个失败的不完整的女人.是个按旧理要被休回娘家的女人.容也不喜欢素的孩子,似乎每个孩子都在见证她的耻辱.容只喜欢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下厨房做好吃的讨外公欢心. 有一天清晨妈妈又去给素送药.发现床头一大滩紫黑的血迹.妈妈吓得大叫起来.大人们跑来一看,素已经走了.不知道是在夜里还是早晨. 素来世上一回似乎就是为了弥补姐姐的过失,替她做传宗接代的工具的.做了这些后老天就把素收回去了.仅仅让她尝尽了孕育分娩与疾病缠身的艰辛痛苦.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一个让人心酸的母亲. 她生了那么多孩子却走得如此凄凉,没有一个人陪着她,她死前一定是非常想看看她的孩子的. 那年妈妈不到十岁. 这以后容开始承担起做母亲的一些责任.可是她心里始终有些不能释然.对几个孩子也不是很好.一有不顺心就叫一个到眼前来用指甲掐,也不许哭. 人老了就会总是想着从前的事,脾性也会变得和小孩子一样敏感任性.外婆正是如此.当年的很多事她想起来或许是有些内疚吧.她总觉得妈妈会记恨着她,因此而变得多疑和小气.妈妈不知道要怎么对她才好,所以妈妈给我说,心累才是真的累人. 妈妈给我说了这些事后,我对外公的看法改变了很多.我开始偷偷的盯着外公看.以前外公在我眼里是世界上最最慈爱的人.不仅是他的心,他的样子也是.我没有看到过比他更和善的面容.外公很早就装了满口假牙.只在吃饭和照相时戴着.平时嘴总是瘪着,可这瘪嘴却只让他显得更加的和蔼可亲.现在外公的慈祥有些让我看不透了.虽然素的死不能完全怪他,可是外公在我眼里突然不象以前那样亲近了.我也说不出为什么. 相反我开始极力讨好外婆,给她讲同学们的趣事,陪她去散步,耐心的听她唠叨.听她给我讲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旧戏.我想她开心了就会对妈妈好一些吧. 八九年植树节,外婆永远的离开了外公.就在头一天,外婆还踮着小脚转来转去给外公忙这忙那的.临死的前一天晚上,外婆紧紧拉着外公的手,嘴蠕动着,可是外公什么也听不到.外婆断气的第二天是周六.正好是我和哥住校回家的日子.还离家门很远,就有熟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低声嘀咕着什么.走到家门前我看到一个大花圈.那时候妈妈一直多病,我的第一直觉是以为妈妈不在了.眼泪奔涌而出.这时我看到红着眼圈的妈妈从屋里走出来.我竟然破涕为笑了. 进到屋里看到外公躺在摇椅上.一看到我们就哭着说:回来晚了.你们婆婆都走了.我第一次听到外公哭.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失聪,外公说话的嗓门总是很大,哭的声音就更奇怪了.我被外公那种奇怪的哭声吓了一跳.家里不断的有人前来吊唁.外公很疲惫不堪的样子,偶尔会欠起身说一句她陪了我六十多年啊. 都说外公是个有福之人.小时家境不错,家里有佣人伺候.娶外婆容时已经家道衰落.贤能的容兼职做了妻子和佣人.除了没有给他留下后代外,对他实在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了.外公从小到老都是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当着少爷老爷.听妈妈说外公年轻时是非常大男子主义的.没有按时开饭他都会掀桌子.老了没有当年的威风了,加上从年轻时开始就没从事过任何体力劳动,行动越发不利索,在生活上更是完全的依赖着外婆.连洗脚洗澡都是要外婆亲自伺候的.外婆过世那年外公已经八十岁了没有了外婆对他而言就象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庇护.尽管还有母亲,还有我们,但少时夫妻老来伴,那个陪着他从青春年少走到黄昏暮年的人,如今撇下他茕茕孤影独自去了另一个生死两茫茫的世界,他最重要的精神支柱倒了. 大家都说,外公恐怕很难再高寿了. 六.孤独. 日子看似一成不变的流去.哥很不情愿的去读了技校,我也面临中学毕业了.父亲不再常驻野外,回家的时候多起来,和妈妈的矛盾似乎也多起来了.妈妈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如往日.搬了两次家,第一次是从居住的公房搬到正式的家属住宅楼,第二次是搬到单位修建在镇上的新住宅楼.是五楼.搬家前一向沉默的外公突然发了脾气.坚决不走.他说当初从平房搬到三楼他上楼就难了,现在我都八十三了,却还要往五楼搬,你们还让不让我出门啊.爸妈都非常为难了.那时是福利分房,由不得自由选择,能分到这样的新房都非常不易了.那两天父母给外公做了好几页信纸的思想工作.最后外公还是妥协了,而且出人意料的说了一句:好吧,那我就迎着困难上.这句口号式的豪言壮语和外公老迈的样子在强烈对比中显出了滑稽,把我们都逗笑了. 顺利的搬到新家后,外公确实在一段时间里感觉到上下楼的吃力.但他似乎很快就适应了.而且开始喜欢上了这个居住在镇子的生活.差不多每天他都要拄着拐棍到镇上茶馆里去玩.母亲因为外公的耳朵一点听不见,担心他被车撞着,常常要阻止他.外公却坚决的一意孤行.还好出住宅区的那一段路并不远车也不多.母亲只好由他去了.她知道老人的确太孤独了.外婆过世后,耳聋更是让他生活的无声无息,他只有用眼睛去捕捉一个鲜活热闹的世界填补心里的孤寂.外公坐茶馆是很有特色的.他要来一碗茶,静静的坐在那儿,没法与任何人交流.偶尔有老人来和他搭话,他就指着自己的耳朵,用很大的嗓门声音颤颤的告诉人家:我~耳朵~不好,听不~见.然后很慈祥的笑起来.时间长了,竟然有了好几个老年朋友.他们中会写字的就以笔代口和他交流,不会写的就那样陪着他坐看街上车水马龙,穿流不息,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有一次外公回家后突然对妈妈说:他们要玩钱,我不来了.弄得妈妈莫名其妙.后来才明白是有几个老年人叫上外公一起玩桥牌.外公年轻时就有一手绝佳的牌技,多年没玩却依然熟稔.完了几个老头给外公一些毛票,外公才知道是带彩的.坚决不要.而且也再不和他们玩牌了.继续安安静静超然世外的坐看红尘众生相. 九三年我分到离家不远的地方实习.这一年我和外公的接触是最多的.这时的外公体力已经渐渐不支了.有一次一个人去茶馆的路上摔了一跤.回来后才发现腿上好几个地方都擦破了皮,血把秋裤和皮肉沾在了一起.妈妈不许外公再上街,只在周末节假日,我就承担起陪外公坐茶馆的任务.外公一向坐的是一家简陋的老式的茶馆.在里面我发现了许多和外公一样孤独的老人,他们衣着破旧,面色苍黄衰老,神情黯然,茫然空洞的眼神让人看着心酸.气色红润衣着整洁的外公在其中显得颇为卓而不群.那年我十八岁,陪着外公坐在里面的确太招眼了.几次下来我就不愿意再陪外公坐到底了.给他要了茶我就写给他看问他几点回家,我来接他. 周末成了外公最高兴的日子.他会起得比平时都要早,吃过早点,让妈妈给他刮净胡子,穿上干净的衣服,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扶着我,走到镇上他熟悉的那群老人中去.但外公毕竟老了,脚力越来越差.即使我扶着他也不免脚步踉跄,他呼吸沉重急促, 缓慢吃力的蹒跚着执意前行的模样让人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的颤抖. 妈妈说你走后没人陪外公去喝茶了,他自己走得实在艰难,也就去得很少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趴在写字台上给在外地的子女和亲戚朋友写信.他一封接一封的写着.经常一个礼拜就要让妈妈寄出五六封信.每封信都是用繁体的小楷写成,握不稳笔的手写出的抖抖的字迹让人看着心酸.信的内容不例外是报平安问候近况,告诉收信人自己被照顾的很好,叫他们保重身体.信寄出后他就天天盼着回信.这样一个月甚至要寄出十多二十封信.写信盼信成为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可是即使最理解老人的寂寞心境的人,也很难有时间对不断的来信一一作答.到后来妈妈干脆把外公交给他寄的信通通拆来看了,没有要紧的事就搁在一边.而外公每天引颈盼望的样子是那么的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春节的时候远在外省多年未归的大姨回来了.当她风尘仆仆的出现在外公面前时,外公说了一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话: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大姨没有想到年迈的父亲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让人涕笑皆非.再然后工作繁忙的舅舅也回来了,带来了他许多的荣誉证书,奖章和在国外的照片.外公躲在摇椅上看报,接过来看了后却只嗯了一声再也没什么多话了.他的接近淡漠的反应多少有些让人失望.一大家人围在桌前边吃团年饭边亲热的叙说着阔别多年后各自的人生.外公只是比平时稍微多喝了一点酒,在桌子上坐的时间长一点,偶尔问一两句孙辈的情况.饭后我们在外面看着春节晚会聊天瞌瓜子吃零食,其乐融融.外公的卧室里亮着冷清的小台灯,他一如既往的回到他的房间躺到开着电热毯的暖和的床上抽烟看报纸.也许他久已习惯了那个无声无息的世界里的寂寞吧,即使是亲人团聚也无法激起他的热情了.临睡前外公却突然叫住妈妈问:他们的住宿你都安排好了吗? 七.奇迹 平心而论,父亲是一个忠厚孝顺的人.性情耿介,为人处事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胸不够宽广.在家人面前表现尤甚.外面交际的失败让他离群索居闭关自守,自己一家人的相处却是无可回避的.母亲有着和父亲相同的优缺点,且都是爱面子的人,矛盾再深也不会撕破脸皮让别人看笑话.于是这种针尖麦芒却不得不压抑的局面让他们甚至不能渲泄,更不要说沟通. 在这沉默的家庭战争中,外公渐渐成了矛盾的焦点之一. 父亲抱怨外公睡眠太晚影响自己休息;抱怨外公早上起得太迟打破了正常的作息规律,抱怨外公是来向儿女要债的;抱怨外公现在的生活不能自理正是因为年轻时四体不勤的结果;抱怨外公是个自私的人从来只知索取;抱怨自己的父母没有得到自己孝敬;父亲对外公的抱怨越来越多于对老人的关心照料.最后发展到连外公吸烟他都无法容忍的地步,他说烟味快让他窒息了,成天把脸拉得老长.其实那时他自己也才戒烟不到一年.外公虽然已是老态龙钟多数时候都在卧床看书,脑子却并不糊涂.父亲的态度他听不见却都看在眼里,可是连自已的生活起居都要依赖于人的他又能如何呢?外公的脸色没有以前那么红润了,烟却抽的更厉害,他还不知道这正是父亲抱怨的托辞之一. 外公一般是在上午十点多才起床.一天早上早起的妈妈去看他时,却发现他不在床上.家里就两室两厅一目了然,外公到哪里去了?一个将近八十八岁,两耳失聪,行动不便,长期卧床的老人,突然就失踪了.父母都吓坏了. 在此之前一段时间外公在那些未被寄出的信里一再重复他觉得自己就快不久人世,他要各处走走去收脚迹了.也当面给妈妈说过他要到舅舅那里去.他说舅舅是自己的儿子,他应该在自己的儿子家里走才安心.母亲当然不答应.给他写了好几张信纸,告诉他舅舅舅妈的工作繁忙,自顾不暇,他去了无人照顾.外公沉默了好一阵,又提出要回老家去.老家那时除了隔房的那个舅舅已经没有什么亲朋了.母亲自是放心不下极力劝阻.外公没再说什么,可在这个早上,平时穿衣服都需要母亲帮助的外公,突然就失踪了.除了他的拐杖什么也没少.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想了一阵最大的可能是外公独自去了距离泸州最近的老家。父亲立刻起程赶往几十公里外的那个小镇。一路上父亲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几乎都要半道返回了。几个小时后,当父亲看见外公在隔房舅舅家开的茶馆里悠闲的喝茶的时候简直觉得难以置信。可年近九十的外公的确独自创造了这样一个奇迹。我们只能猜想他一路上遇到不少的好人,一切都是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做到的。 父亲陪着外公在老家呆了几天后,就把他又接回来了。但这事之后外公似乎为自己的勇敢行为鼓舞着,总是安分不下来。不停的要求到舅舅和大姨家去呆一阵。父母怕过分违拗老人的意思又发生什么事,毕竟不可能总有好心人帮助创造奇迹的。这样外公先是在大姨家呆了一年多,然后又在舅舅家呆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回到了泸州。只有在这儿,他才能得到最好的照料。离开母亲一年多的日子里,说不出有多少酸甜苦辣发生。大姨和姨父都年事已高,自顾不暇,再加上一个事毕恭亲的老人,结果是谁也没能得到好的照料,姨父还因此弄得高血压发作送医院抢救。舅舅家因外公的到来更是鸡犬不宁了,原本存在的所有家庭矛盾都因外公的到来而暴发。舅妈竟至于要和舅舅离婚。 外公在另外几个子女处受到这样的冷遇后,才渐渐的安心下来。不再提什么收脚迹的事了。可是在他离开的日子里,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并没有得到缓和。外公重回来没多久,父亲也许是意识到养老送终都将是他和母亲一肩挑的事,心里越发的不平衡了。对老人的态度也完全不比从前的耐心细致。母亲看看不是办法,就托人在住宅区另外租了一个小房子。把外公安置在里面,尽量避免密切的接触带来的矛盾。这样一来,每天除了照顾外公的饮食起居外,父母就不再和外公一起住了。 外公早就没有走到街上茶馆去坐坐的脚力了。多年来一直坚持看新闻的习惯也丢掉了。每天下午例行享受的时鲜水果也早在父亲回来不久以无必要的奢侈为借口取消了.更多的时候他在那个小房子里等着父母给他送三顿吃的,完了睡觉,睡醒了就起来看一些过时的书报。我结婚第二年,春节和丈夫一起回家探父母。妈妈说到下面去看看外公吧。我们下去后,外公一看我就笑起来。我很高兴老人并没有糊涂,还认得我。妈妈却说未必。他是看着你给他带了吃的去,就会笑起来。果然,我写纸条问外公知道我是谁吗?外公茫然的摇头。外公从前是最心疼我的,孙辈中我和他的感情最深,现在他却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我告诉他我是丹妹啊,这是我爱人。外公用我曾经非常熟悉的慈爱的眼神定定的望着我,好一会儿才笑着点点头,表示他已经认出我来了。 走了那间小屋子,爱人用悲悯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我心酸不已的话:外公就象关在笼里养着的动物一样。我理解他这话的意思,除了基本的生存需求,外公已经丧失了所有做为人的乐趣了。 看到佝偻着腰颤颤微微的移动一小步都会从喉头发出吃力喘息的外公,谁都能感觉一不留神,这具脆弱的生命就将走进另一个永恒的世界里。然而外公却出乎意料的屡屡以行动证实着生命力的顽强。 外公便秘,妈妈给他吃了很多药想了很多办法都收效不大。最后让外公试着用坐温水的办法倒颇有疗效。有一次外公大概是被便秘的痛苦折腾得难以忍受,竟然自己起床兑了温水坐疗.可是他毕竟年迈体衰,坐下去后双腿却没有力量再站起来了.这样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妈妈去给他打扫房间,心痛的发现外公还在一盆冰凉的水里坐着.那时是冬天十二月份,外公已经全身冻的乌紫,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半夜还是凌晨坐在那儿的.妈妈赶紧把他扶起来,用滚热的水给他擦身,打开电热毯让他躺到床上捂着,然后熬上红糖姜汤驱寒.心里想着这下糟了,这么大年纪的人哪经得起这一劫啊. 就算一个年轻人,大冷的冬天这样光着半边身子在冰冷的水里坐上大半夜,也不可能一点事没有.但外公就这样完全出乎意料,竟然连喷嚏都没有打一个,更不要说什么感冒发烧. 偏偏这事过去不久,外公又一次让大家瞠目结舌. 是在更冷的腊月里,凌晨五点多,楼下有人大呼妈妈的名字.外公摔跤了,摔在自家的门口.最近的几年里,外公已经虚弱 得无法多站立一会儿,成天除了吃饭时坐在椅子上外几乎都是躺在床上的.更别说出门.可这天大早,邻居起来发现过道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再一看似乎在动,甚至还听到轻微的喘息的声音.把路灯拉亮一看,竟然是只穿着夹袄的外公躺在地上. 母亲叫来父亲把外公抱进屋子,给他洗热水澡,换衣服,喂滚热的粥,给他手上腿上几处擦伤的地方消毒贴上创可贴. 在那之前的外公虽然还坚持着看看书报,经常用行为表现出清晰的思维,但和父母的交流已仅限于点头摇头,偶有几句含混不清的支吾.所以,谁也不知道外公为什么会摔在屋子外面,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不知道他在外面挣扎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寒冷黑暗和疼痛中心里是否绝望过. 母亲说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大概是外公醒来以为天亮,期待着父母给他送早饭去.老等不来就从屋里出来了.甚至都不知道他是颤微微的扶着墙走出来的还是爬出来的.这次外公和上次一样,并没有因为受寒和摔伤而一病不起.除了体质的老弱外,外公还没有过真正意义的疾病. 过年回家母亲给我们说起这些事时,除了感叹外公惊人的抵抗力外,更多是想要流泪.如果不是父母的关系紧张,如果能有更好的物质条件,外公也不会独自无声无息的住在一间租来的小屋里,创造这些令人心酸的生命奇迹.那段时间每回家看望外公一次,心里就难受一次;每次与家中通电话问候外公外的情况后,当夜的梦里必然有外公不期而至;偶尔看见街上走过那些看起来衣衫褴褛,孤苦无告的老人,心里就会象被什么紧紧揪住一样想起外公.虽然他还有父母算是精心的照料,虽然爱整洁的母亲从来都把外公收拾的很齐整,但无论如何,这终归是一个过分残缺的晚年. 八.归去 直到不久前外公渐渐显出前所未有的虚弱,父亲仿佛也隐约感觉到什么.尽管口头上阻止着母亲为外公的后事做准备,却再不唠叨苛责,只象外公刚从老家来时那样,真正的尽心尽孝.妈妈说外公死时非常的安详,对一切都很满意的样子,和父亲的态度有很大关系.不管曾经有着多么艰辛漫长的过程,外公的归去到底是真正的寿终正寝,死而无憾了. 给外公送葬的亲人除了父母外只有舅舅,六姨夫.舅母自然因为宿怨未来.六姨是外公最小的女儿,前几年出了车祸后一直不能出门也没有来.大姨和大姨父也都是将近七十的老人,体弱多病且又远在陕西,母亲怕他们受不住累没有通知他们了.孙辈更是漂流各处为自己的人生奔波着,而且除了我和哥哥与外公相处的时日较多外,他们都没有什么机会与老人建立感情,孝道成为空洞的形式,听到外公过世的消息也就是一瞬的感念.重孙辈则根本对这个曾祖父没有多大印象. 除了父母在单位上的一些同事故知外,老家也来了人.来得最整齐的是早年被外公视同已出的隔房舅舅一家.隔房舅舅早在七八年前就去世了,留下当初那个相貌粗陋,力大无比的舅娘,带着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孙子孙女,还有女儿与前夫的孩子,一家老小全都到了的. 按外公生前的意愿,丧事一切从简.火化后由六姨夫把骨灰带到江安撒到长江里.殡仪馆前来接收火葬时,一个在里面工作了几十年的人说,他接了无数故去的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象外公这样安详的面容.面色红润有如生者,嘴角含笑,只似恬静的睡眠. 哥哥在成都从我短信息里获知外公走了后,即刻发来消息:我今天下午还想起公公,就觉得他可能会去的很轻松,他老人家也算是寿终正寝,愿他老人家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能这样好福气,只可惜我们做孙辈的没能尽孝,临走也没能给老人家送终. 后来哥哥告诉我他在赶往公司的路上突然就想起了外公.而且想到了他会没有痛苦的去另外一个世界.不到一个小时,就接到了我的短信. 我恨自己在外公走前没有这样强烈的感应,否则也不会为没能最后看老人一眼而抱憾不已. 九.重返故里 我却总是想到很久以前在一堆古董里翻出的外公少年时的照片:穿着对襟衫,面貌清秀,气质文雅.底片是玻璃的.因此被少见多怪的我拿去珍藏,现在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当你心里最亲近的人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后,常常不能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好象自己在一场梦里,醒来时一切还幸运的鲜活着;或者,他只是象外出远游了一般,等到你思念的心相牵的酸了,累了,淡了时,他就会意想不到的重返故里,在你潸然泪下的晶莹眸子中,映着他慈爱的,笑盈盈的,蹒跚走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