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且有些阳光的冬日,是最适合怀旧的日子。
于是这一日,我又来到了黄龙古镇。
由成都往南,距市区47公里处,双流县南府河与鹿溪河汇流处,有一条河,夏秋之季,鹿溪河浑浊的山洪,有如黄龙奔江,这个地方因此而得名“黄龙溪”。这里曾是府河上十分繁荣的水码头,
杜甫有一首很著名的诗:“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说的就是唐时成都府河水运的盛况。在这条由成都出川的航线上,黄龙古镇是途径的第一个大码头。这条航线的废弃,让黄龙古镇也由往昔的繁华热闹转入冷清荒凉,渐渐成为老人们心头的一段回忆。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让人无限怀旧的冬日,微雨的黄昏中,曾与一班少年少女在古镇破旧的青石板上走过。
彼时,黄龙古镇尚未开发,镇上民风比现在更为淳朴。
诧异就在离成都这么近的地方,居然藏着这样的一处世外桃源。
左顾,虽无山外青山,却也有吊桥悠悠,右盼,有的是绿野阡陌。雨意朦胧之中,望见农家从田里回家,四周炊烟袅袅升起,说不尽赏心悦目的田园风光。
而今日,却是阳光普照。
冬日的阳光不比夏日阳光的毒辣,它是温和的,一点点的,轻轻的浸入人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可以舒畅得象要飞扬。想起不知是谁的一句诗,“给我一缕阳光,我就春暖花开,把花簪在鬓角,我就是你的新娘。”是什么样子的欢愉才能做出这样娇媚的诗句?
古镇的街边,有农家老妪摆摊出售美丽的花环。是用那些刚采摘下来的新鲜菊花编织的花环,红白黄相间的,如此娇艳欲滴,衬以苍翠的绿叶,便宜得让人乍目,居然才一元钱一个。然,戴在头上,我也一样可以笑得如此灿烂。
镇中有古龙,镇江,潮音三寺,而古龙寺最大。
寺中有株千年的古黄桷兰。
曾经,颓废的寺中冷冷清清。今日,油漆一新的寺中却都是络绎不绝的善男信女在烧香拜佛。
记忆中,寺里有位俊朗的小和尚。彼时晨起,曾见他在那株古老的黄桷树下清扫落叶,厚颜搭讪几句,却是与我同级的学生,放弃大学不念,跑来此处出家。讶异这样的人,居然可以耐得住寺中的寂寞与清贫。而那么多年过去,桃花依旧春风,人面却已不知何处。
出得寺来,云淡风清,原来一切本是山青水秀。
打定主意,若有一日为人母,女孩儿一定就要叫做山青水秀,男孩儿要叫做青山绿水。难得大自然有人类永远无法接近的真心真情。而在自然面前的人类,永远渺小到让我类觉得卑微。
故,我可以穿了背带仔裤,梳两根麻花辫子在鸟语花香的自然中自在漫步,却无法在拥挤的都市中如是行走。
古镇的吃食极有特色。
香辣黄辣丁,野生的,象极少年时在河边看见渔民捉的鲶巴朗,但却要香嫩可口许多。
还有刚磨出的豆花,加点辣椒酱的蘸水,嫩嫩滑滑,好吃得舌头都快要掉下来。
还有乌鱼片,焦皮肘子,野生的灰灰菜,干油菜。。。
还有家家户户门前用晒干的棕叶包的农家干豆豉,一路行来,一路都是让人垂涎欲滴的豆豉香。
小零食,便是古镇特有的芝麻糕了。
川西民居小镇不如江南古朴的小镇那般典雅精致。但却自有一份天然的可亲近之态,惬意,随和,有引人深入的愿望。
府河中,船娘摇着吱吱哑哑的小船,船夫抽着叶子烟,有时几声吆喝,便惊起岸边单飞的水鸟。
河边的竹椅上,懒洋洋的都是游人。阳光可以让人如此的臃懒,一杯香茗,三五好友,或闭目养神,或对坐娓娓而谈。生活中的黯然,尽可以隐藏在明媚的阳光之后。
我的故乡,也有条穿城而过的河,那条河,午夜梦回,总在我心上缓缓的流过。它美丽的名字,正与京戏里的青衣齐名。
那条青衣江,就如同戏中浓妆美艳装扮之下的青衣布履,任所有的悲欢离合在身边起起落落,它却似乎永远超脱。
古龙寺那株古老的黄桷树,它的根盘根错节,不知有几许年纪。轻扶头上的花环,在树前留了影,照片洗出来,连自己也不禁欢喜。满脸的笑意,娇俏妩媚,竟不象是真的。
少年时,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彼时尚有大把青春可供挥霍,不知怎会刻意寻出诸多伤感供己玩味品尝。今日,惆怅旧欢如梦,却反而可以在冬日微熏的阳光下露出如此灿烂的微笑。
记起白石老人的一枚闲章,刻的是“恐青山笑我今昨非”。不知是今是昨非,亦或是昨是今非。然,是非对我已不重要。我脑子里只会留下他长衫曳地,慈祥拈须微笑的模样。人生或好或歹,不过百年而已,想来,我亦可以与他一般,悠然拈花微笑呢。
夜来,仿佛又听见古镇上的打更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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