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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跟徐小坏吵架,并不全是因为他说我“还真不如那个不死鸟”。我知道她当时确实激动,激动时的女人总能说出些气话来,而且这些气头上的话并没有全错,比如,我不如不死鸟对她那么真心,这是个事实,我自己当然知道。那阵子她跟不死鸟在一起时,总是兴高采烈,面色红润;神情变得越来越黯淡都是遇到我以后的事。 她这些气话我完全可以不加理睬,照样吐着烟圈,悠然地看我的书,在来来回回的文字里穿梭。可是那天的情况不一样,她竟然说到要是不死鸟,绝不会像我这样,上去两分钟不到就偃旗息鼓,弄得跟挠痒痒一样。要知道,我是个男人,一个要面子的男人,容不得别人揭短,尤其是对我一直言听计从的女人。人总是这样,自己的短处自已知道,用不着别人来说,若是你实在憋不住想说,也得找个让人能接受的法子。比如,不死鸟小时淘气,被弹弓打瞎了左眼,从此最怕听到的就是人家说他“独眼龙”,那是个侮辱性的词,尽管它接近于事实。每次我跟朋友介绍他时,面对朋友疑惑的眼神,我总是代他解释,他小时候顽皮,玩弹弓不小心,导致左目失明。其实那小时候长得特别好看,真的,特别好看,不信你们看看他小时的照片。 所以,若是徐小坏那天要是这么对我说,也许我能接受:我知道你特别激动,不过,你可以控制一下,其实你当初一直是很棒的,一直是。------那样的话,我会感到很愉快,并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跟她进行实质性的配合。 可她偏偏不懂这个道理,有什么说什么,把人往死里整。不死鸟对我说过,其实,我跟徐小坏离婚,不是因为你们想的,因为我瞎了一只眼,而是因为……。这个我信,他的左眼小时就失明,而他们的结婚是在其后的十多年,那时,他的左眼并没有重见光明的迹象。至于到底是因为什么,他没有说,我也不想打听。 不死鸟跟我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又一块背书包上学,直到他离开这个小城。不同的是,他总是逃课去打仗,而我,总是在放学后还找老师请教问题。那时,我们机修厂宿舍大院与炼钢厂的大院挨着,中间隔一道围墙,两个院子的小孩水火不容,放学后先得打一仗再回家,每次我背着书包回家,总能见到两个院子里的家长不时地串门:你的儿子又把我的儿子头打破了,现在还在流血呢。或者:为什么总是你们干部家的孩子打我们工人家的孩子啊? 那天,邻院五年级王小武的母亲又找到不死鸟家来:我家儿子下巴颌缝了7针,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打点滴呢。 不死鸟的父亲是外地人,大学毕业没几年,就从南京一家设计院调至我们这个山拗子里的小城来,到机修厂当了一名钳工。临行前的那个冬夜,他们院领导特地从家中冒着寒风骑车赶到火车站为他送行,让他十分感动。院领导一边哈着热气,一边骄傲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去江西工作,是支援祖国内地建设的需要,十分光荣,我代表我们设计院感谢你,感谢你为我们设计院赢得了荣誉! 就在不死鸟他爹,那时的热血青年小周揣着调令,怀着对祖国的满腔热爱一路颠簸到江西时,南京方面的加急电报早就传到了机修厂:“该同志爱提意见难以领导需要锻炼”。 小周在这个山拗子里成了家,不到两年,不死鸟就出生了。不死鸟出生不到两年,机修厂的领导找小周谈了一次话,从早上一直谈到天黑。从此,当初那个心直口快的年轻知识分子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借酒消愁,脾气越来越坏。人们开始叫他老周。 那天晚上王小武的母亲找上门来时,老周正在喝酒,听说此事,二话没说,操起酒瓶就朝正在吃饭的不死鸟的头上砸去。 后来,不死鸟总跟我说,他之所以念书时看到课本就头疼,全是因为他爸爸当初的那凌空一砸。那次他头上绷着白纱带整整过了一个夏天。等白纱带拆掉,头上的疤就像长城一样蜿蜒起伏在他的头顶上。有一天深夜,他做了个恶梦,梦见自己在上学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抱起,扔进了路边的小河里。惊醒后,再也睡不着,他摸了摸头皮,蹑手蹑脚走出家门,抱起一块石砖,狠狠地扔向隔壁的院子里。只听得一声闷响。第二天一早,邻院的人发现,院子里有一条狗莫名其妙地死了。中午时,狗肉的香味从邻院飘过来,馋死我了。 这事,只有不死鸟一个人知道。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我看他那几天总是上课心不在焉,没事偷着乐。下课后一个人围着操场上的大树转圈子,又蹦又跳的。显然,这一切都没逃过王小武的眼睛。那天在放学的路上,他的左眼被埋伏在草丛的王小武用弹弓射中。 那晚,不死鸟的父亲是操着菜刀踢开王小武的家门的。王小武的母亲见状,一下子跪倒在他的面前:老周,要砍,你就先把我砍了吧。老周的心一下子软了,号啕着回到家中。这件事轰动了机修、炼钢两厂,子弟学校的领导,两个厂子的领导纷纷上门慰问。可老周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让不死鸟就坐在他对面,谁也不见,一连好几天。 火车轰轰地开着。老周把睡熟了的不死鸟揽在怀里,一言不发。一家三口,从江西的那个小城,默默踏上了返回南京的路。一路上,老周不停地板着手指,一,二,三……,扳完一遍,再扳一遍:一,二,三……,一共二十六。从南京被发配到江西,再从江西回南京,中间过了整整二十六年,他现在已经五十三岁了。他又默念了当时的电文,一共十五个字。十五,二十六,五十三……;十五,二十六,五十三……,这些数字,就像永远猜不透的谜一样,盘踞在老周的心头。这就么一路扳着手指,回到了南京。 如果不是因为不死鸟失去了左眼,不是因为老周的伤心欲绝,或许那些数字还会有所变化,或者是另一种算法。那件事发生后好几天,机修厂的领导终于敲开了他家的大门,对老周说,根据你二十多年来的一贯优秀的表现,我们征求了部里面的意见,经研究决定,调你回南京的原单位工作,大城市的工作更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 我中学毕业后,上了大学,又分配到了南京。终于可以跟不死鸟在一起喝酒聊天了,可他已不再是当初的淘气少年,跟他的父亲老周一样,寡言少语,甚至有些木讷。工作后不久,我就去外地学习,一学就是两年半。 等我回南京时,他正张罗着结婚,新娘的名叫徐小坏,一个大大咧咧的山东姑娘。我送给他一座很大的木雕,从江西那个小城运来。木雕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时钟,时钟的秒针上挂着一个人,像吊在单杠上一样,那是个跟时钟的数字一样大小的人。他把它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每天下班擦一遍。 他结婚后,我们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少,在这个城市的两个角落里,各自生活。他只有在喝多了的时候,会打电话给我,常常在深夜。每次我都从睡梦中醒来,摸索着拿起话筒,问,谁啊?然后停顿好久,听到他喘着气,说:我操,我操!很重的江西口音。我说,是你啊,怎么还不睡?他还是那句,我操,我操。然后就一言不发。直到我挂电话。 不久他就跟小坏离了婚。他说,还是一个人过着好。有女人的日子反而过不来。其中的原因,我有些明白,也有些不明白。至于为什么我会跟徐小坏好上,我现在也不想让你们明白。 2003-1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