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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西安两张。明天下午的。姓名？一个叫潘管，潘安的潘，管仲的管。一个叫小白，小巫见大巫的小，白里透红的白。身份证？身份证号是……，记下了？那就这样？好就这样，再见。”挂了电话，我发了个短信给小白：机票已订好，明天下午两点半。
完了，我躺在酒店的床上，燃起一支烟，抱着手机，等了一会。还没见他的回音，有些忿忿：妈的，这小子真是给宠坏了，我大老远地从沈阳赶来看他，约好明天去西安转转，他倒好，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从第一次跟小白在武汉大学四号宿舍楼三层的一间寝室时相遇，十多年来他一直这么吊儿郎当，拿人不当人。我比他提前报到一天，第二天我正躺在蚊帐里把午觉一直睡到天黑。一只手穿过蚊帐的门缝伸了进来，推了推我：“我想睡上铺，你睡下来。”一口闽式普通话，闷里闷气。我揉了揉眼睛：一张奶气的脸上留了撮小胡子，就像一只煮破了口的水饺。蛮横与骄傲顺着小胡子从他张白净的脸皮里破土而出。小胡子白脸蛋，我们都管他叫，小白。
“好吧。”或许是那撮小胡子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竟乖乖地从床上坐起，伸个懒腰，沿着床头的小梯子爬下来。卷起席子，移到下铺，展开。再把前一天架好的蚊帐拆下来，在下铺四个床撑的上角，把蚊帐扣好，再从里面将它的四面下摆压在席子下。倒下来继续睡。
显然，这个头开得不好。让小白的自信在跟我的初次相识里便迅速膨胀而压迫在我本就逼仄的内心空间里。
关于第一次见面这事，小白有另一种说法。不是当时，是在毕业分别前一天的晚上，他喝高了，搂着我的肩膀对我说：“潘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会那么拽。”从他一副很无辜的表情上看，这句话还有另一种解释，是针对我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小白在你潘管面前我总是那么拽。言下之意，都是我不好，是我的怯弱推波助澜地成全了他的虚妄。
为什么偏偏是我成全了他，或者说，为什么我成全的偏偏是他，我们都说不清。许多来历不明的事情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它的来由，因为无法知道，也就懒得去知道了。他习惯指派我，我也乐意受指派。就是这样。
同样因为我的怯弱，开始了他与穗子的那一段故事。大二的时候，西风东吹，校园里弥漫着尼采弗洛伊德叔本华们的气味。正是流行看资料片的时候，每天下午，光华电影院坐满了武大的少男少女们。电影院离学校四站路，我跟小白总在32路公交车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车很挤，他习惯从前门上，我喜欢走后门。车上，他常能遇到他的老乡或球友，他跟他们一一打招呼，并清点好人数，然后朝车后的我大声喊道：一共6个人，不包括你。这样，售票员走到我面前时，我就买7张票，计三毛五分。
穗子就是在那时的32路车上被小白瞄准的。她也读大二，是她们外语系的系花，听说英文不错，看资料片无须盯着字幕。关于那次公交车上的相逢，后来传说的版本很多。而正版只有一个，这成了我，小白及穗子三人共同的秘密。当然，现在还多了您，我的读者。事实情况是这样的：
小白凑到她面前：“认识一下，我是物理系的小白，二年级。”
“哦，你好。”女孩愣了一下，对他的小胡子似有不满。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请说。”
“我最近发现了一项生活的秘密。”小白得意地说。
要知道，那是在十多年前，“生活的秘密”在校园里大行其道的时候。学子们纷纷放下书本，从课桌上出走，拥到电影院狭窄的坐椅上。把视线从黑板上一直移到银幕中，在那里寻找生活的秘密。
“什么秘密？”女孩显然被吸引了。
“是这样的，我发现了一个可以通过手臂部的运动而免费乘坐公交车的秘密。”
“是这样啊。”女孩有些意外。显然，在生活的秘密这一问题上，他们有理解上的分歧。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求知的欲望：“你能告诉我吗？”
“当然能，你看我的手，跟着我学。”小白伸出右手，半握拳，再翘起大拇指，往身后扬了一下，说：“就是这样的。”
“这么简单啊？”
“是的，生活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小白很严肃地说。
售票员走过他们面前时，小白先扬了扬大拇指，跟着，那个女孩又扬了扬。于是售票员就从他俩面前挤走了。那天，我付了一毛五分车费。
等到女孩终于弄明白“生活的秘密”是怎么一回事而大动肝火时，已为时过晚。在此之前，他们俩已如胶似漆得把各自全部的秘密都向对方公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像所有校园里的恋人们一样，吵吵打打，哭哭笑笑。心情好时，为穗子能吃到一条为数不多武昌鱼，小白常逃掉最后一节课，早早去食堂的窗口排队。心情不好时，他躺在床上，恶言恶语地打发我去食堂为他买鱼，再端回寝室，他也就趁着自已心情不好，一口气吃掉一条硕大的鱼，连刺都不吐。然后，打个饱嗝，杀向外语系的女生宿舍，继续他们的哄哄闹闹。实在没事或事情刚完时，他俩便以兜售各自寝室里每个室友们的隐私为乐，“生活的秘密”便永远地抛在了去电影院的公交车上。就这样喜怒无常地走过了那段日子，直到他俩分手。
关于他们分手的事，我不愿多说。原因很简单：小白不让说。四年大学生活，珞伽山给我最大的收获，就是把我训练得跟小白的侍从一样对他忠心耿耿，如珞伽山般地紧定不移。而小白则像那山后的樱花，一年一季地换恋人，直到最后一个。那是个当年春天来武大来看樱花有着日本血统的邻校姑娘，冉子，也就是他现在的女友。
转眼就到了毕业的时候。在我的记忆里，大学四年，他几乎没做过一件像模像样的事，甚至没说过一句像样的话，除了分别那天下午，我们几个送他上车时他在站台上的那一句。那天，穗子也去了。他那句话几乎改变我对小白一贯的认识，甚至改变了我对生活的态度而让我在毕业后的几年里一直郁郁寡欢，此前，我一直是个与世无争又想得很开的人。
“潘管，我觉得生命就像火车一样，开开停停。只是，目的地不明。我突然感到，对我们中的一些人来说，站台是我们永别的地方。”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武汉，我是永远不会再来了，这个我初恋的地方，我他妈的没脸再来啊！”
那一刻，我看到了一滴水落入大海，又从大海中蒸发。
穗子毕业去了西安，在一家期刊做编缉。没两年，辞了职，去了南方，言讯越来越稀，有人曾在南方的一个靠海的小城里见到过她，发型和装束都变了。后来，又去了比南方更南的地方，和当地的一些有钱人来往甚密，不久就住进了洋楼。小白去那里找过她两次，跟她理论，每次都被她撵了回来，第三次再找她时，已人去楼空。据小白的猜测，她现在很可能回到了西安，住在某一个长满青苔的巷子里。
2003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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