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有限的阅读中,有关井的专著并不多。当代作家里,陆文夫写过,最后女主人公跳井自杀。苏童也写过一篇小说,叫《井中男孩》。但我以为,苏童尽管与我同属上世纪六十年代人,对于井的体验,却是各各不同。 小时候我被父母寄养在浙江兆仑港的大契镇。有一次,我与同伴们在镇上走散了,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其实小镇并不大,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曾回去住过一夜,见过了记忆中长长的街道、宽阔的河面、高高的拱桥和深深的庭院,却不过记忆中儿时感觉的十分之一。当时我或许离外婆家并不远,只要努力再走几步,也许凭着某一处熟悉的标记,就能顺利地重返家园。但童年的我懵懵懂懂,显然把迷路的焦灼感放大到百倍、千倍、甚至万倍。总之,我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仿佛末日来临,如果没有奇迹产生,帮助我超脱,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我看见了一口井。我记得随外婆上街,在第一个拐角处,也是有一口井的。我曾经多次跑到井沿,怀着好奇和恐惧,探头朝井里望。那口井极长,像垂直的隧道,黑色的井壁上泛着藻物的嫩绿,井底像一面小圆镜,隐隐约约照见我的面容,总是不得看清自己,我就被外婆的斥责拽离井边。所以,一看见那井,我几乎是条件反射、本能地扑去。这口井并不深,井底像外婆家屋檐下的大水缸,待波澜渐平,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奇怪的是,我先前躁乱的心绪,此刻也渐渐平静。我在井边呆了许久,不断有人来井里打水,我都安静地趴在井沿上看。每一个来打水的人,都以为我只是随打水的大人来的。没有人知道我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只有上帝知道,知道我是一只迷途的小羔羊!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晚霞的最后一抹红光消失,当我孤零零地趴在井台上,看着幽幽的井水和朦朦胧胧的面影时,我突然从心底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悲哀,我发觉我是孤独的,我已被同伴抛弃,被父母抛弃,被外婆抛弃,被所有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抛弃!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自己藏到井里,让他们永远找不见我。既然他们不要我,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年幼的我,对于死亡没有多少感性的认识,真以为互不见面就是人间最大的不幸。显然我不甘心就这样悄悄地告别,我得让他们听见我最后的声音。于是,一个小男孩在试图藏身井底之前,上帝让他发出了积蓄许久许久的哭声——这哭声惊天地,泣鬼神,没有凡人听不到。 于是,我活到了今天。 于是,但凡遇见走失而大哭不止的儿童,我都会走上前去,轻轻揽他(她)入怀,揩干他(她)的泪水,牵着他(她)的小手,去寻找自己的家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