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媚君姿，君可悦我颜

——乱谈“媚俗”与“媚雅”

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至少有一部分体现在汉字上，它的繁复的字型和丰富的含义，往往让人叹为观止。比如一个“媚”字，当用作形容词时它就是“美好可爱”，而用作了动词就成了“奉承讨好”了，一褒一贬，反差如此之大；一个贬义的“媚”字，加上一个贬义的“俗”，“媚俗”还是一个贬义词，但是一个贬义的“媚”加上一个褒义的“雅”仍旧摆脱不了贬义的命运，似乎不论什么褒贬，只要贯之以媚，便都有了罪过。

熟悉米兰·昆德拉的朋友都知道，“媚俗”是他用出来的一个词，原意是指艺术家为了取悦大众，放弃了艺术的格调。尽管对媚俗的批判在各种传媒上频繁的出现，但是仍然不妨碍人们媚来媚去，因为人总是难以免俗，就连昆德拉 都说过：“不过我们鄙视与否，媚俗都是人类境况的一个组成部分。”说白了，所谓的“媚俗”其实就是一种从众心理，不过这种从众不是盲目的，或是出于政治的压力、或是出于经济的原因、或者是为了各种各样的功利目的：文革时期黄军装黄军帽的流行是顺应政治形式的需要、文人放弃自身的品格涂抹些低级庸俗的文字是经济利益的驱使、那个比较有名气的导演冯小刚在别人问及他成功的奥妙时，不就公开的说过“我只不过是成功的拍了观众的马屁而已”的话吗？

同样的“媚俗”，有的我们可以接受，有的我们无法接受，关键是看这个“媚俗”的人去“媚”时，否失完全丧失了自我、丧失了尊严、丧失了做人的起码准则。我们都是生活在红尘俗世的凡人，自己其实也总夹在媚来媚去之中，只不过有时自己没有察觉罢了，所以在谴责别人“媚俗”的同时，一定要好好先检验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免俗。不要总摆出一副“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姿态去批评和谴责，对一切的“媚”都以不屑和仇恨的眼光去看待，只要保持自己的思想独立，其实就是对“媚俗”的最好的反击，当你感到你根本无法阻止“媚来媚去”时，就别先别去“兼善天下”，先求“独善其身”吧。干脆学学贯休“媚世非吾道，良图有白云”好了。

一直固执的认为“媚雅”一词是由“媚俗”派生出来的，因为至今没有考证到出处，暂且就这么固执的认为好了。谈到“媚雅”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王小波，他对媚雅有一个定义和评价：“媚雅是指大众受到某些人的蛊惑或误导，一味追求艺术的格调，也不问问自己是否消受的了。媚雅对俗人说有更大的害处。”尽管我很崇拜王小波，但是我却不同意他的这种定义和评价。

“媚雅”一词既然是派生，我认为用一个中国的成语解释比较合适，那就是“附庸风雅”。

高尚不粗俗才称得上雅，但是天生而“雅”的人可以说少之又少，任何一个人要“雅”必须需要一个过程，西方有句谚语：培养一个贵族需要三代人。这里所言的贵族指的不是贵族阶层，而是尼采所说的“贵族精神”，他要求人要象苦行僧一样修炼自己的灵魂和塑造自己的人格状态，要有鲜明的自我觉悟和自我尊严，要有优雅的外观和超凡脱俗的气质，要作到不媚、不娇、不乞、不怜。由此可见，真正的要有“雅”的气质绝非易事，不是靠简单情调的追求、华丽的文字的装饰、和富贵高雅的外表可以装的来的，灵魂的贫穷和不洁，会使那些故做高雅的人给人一种有衣无肉、有肉无魂的感觉，恰似在废铁上镀上一层油漆，散发的是铁锈的光泽。

尽管我的语言有些偏激，但是现在我是主张以宽容之心去对待那些有心相雅的人了，因为现实生活中，俗与雅已经越来越清楚的界定，人都被包裹在厚厚的伪装里，你很难区分“媚雅”和“相雅”，所以我们权且把它们看成是一个概念，对于那些初登大雅之堂的人，即使有时举止不太自然，头脑有些懵懵懂懂，也不必再去责备求全了，因为要是总是以“媚”不分青红皂白的打击，那岂不是要别人一辈子“俗”下去啊。

国内涌现的各种各样的“热”，有时就是一种“媚雅”的具体表现，例如爱尔兰作家乔伊斯的意识流巨著《尤利西斯》，以晦涩和暧昧而闻名，即使是在西方，都很少有人能真正看的懂，但该书在中国出版时，购者蜂拥而至，其实有几个人是买回去阅读的？当流行钢琴热的时候，多少家庭倾其所有购置了钢琴，但是又有几个家庭的孩子真正的成了音乐家？是否看不懂就可以剥夺其看的权利？是否成不了钢琴家就不允许你买钢琴？所以我们没有理由一味的去敌视“媚雅”的行为，因为“媚雅”和“媚俗”毕竟有所不同。

忽然想起了早期的美国西部，在整个美国流行钢琴热的时候，只有酒和枪的小酒馆里，总是摆着一架钢琴，在钢琴的上方，总要挂着一个牌子：“不要朝弹钢琴的开枪，他已经使出了看家的本领了。”那些粗犷的西部汉子容忍了那些差劲的钢琴演奏者，学会了不随便开枪，而钢琴师的技艺也日趋精湛了。我们是否也可以学学在自己的眼前树一个牌子：“不要朝那些有心‘相雅‘的人开火，他们已经使出了看家的本领了。”只要有心相雅，才会有雅的可能，如果看到有“相雅”的但是“雅”的并不怎么样的就去讽刺扼杀，其实就是扼杀了他真正的“雅”的可能了。

说了一大通“媚”的坏话，其实我也有喜欢“媚”字的地方：“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何等的风光旖旎；“行身践规矩，甘辱耻媚灶”何等的孤傲绝立。不论“媚俗”、“媚雅”、“媚姿”、“媚灶”，只要你活的具有你独立的人格独立的思想独立的行为，就不必过分在意别人媚来媚去了，也不必在意别人说你“媚”什么了。

后记：昨晚于网上遭遇陌生的朋友，谈到了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流年》，朋友说他用了四天的时间读完了全部，然后谈了诸多的感想，当时听到了之后感到很有意思。这位法国作家的六卷本的名著现在正躺在我的书架酣睡，我购置它已经有七年了，几次试图坚持读完它，却总是半途而废，因为我总是会陷入到普鲁斯特的语言迷宫里走不出来，我向来以自己的阅读速度为傲，也不怀疑自己的阅读领悟能力，但是听到可以用四天的时间（当然还不是完全的四天）就把这么一本洪篇巨著吃透而有诸多的感悟，不免哑然失笑，我明白这是一种自我的装饰和炫耀，我把他理解成“媚雅”的行为，尽管他过分的夸大了事实。于是便有了今天的这些散乱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