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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从外地赶回家乡,来到他的病床前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王健?这个人真的王健?? 他躺在病房的床上,睁着眼,好象在打量围在四周的每一个人。那眼球象磨坏了的怎么也洗不干净的玻璃弹子,没了一点光泽!脸上找不出一块被称为肌肉的东西,只剩一层惨白的又好象泛着些黄的皮蒙着。那头浓密的黑发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缕,跟枯黄的草似的,似乎轻轻一吹就会连根拔起。 我握着他的手,冰冷的,象冬天雪地里的树枝!我轻轻地摇着,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说着自己的小名,希望他会认出我,和我最后说上几句话。他只是木然地看看我,把头歪向一边。医生在一旁说没用的,也就是这一会儿的事了。 他突然抓紧我的手,很有力地摇动着,喉咙里发出阵阵吼一样的声音!我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他想吸烟!”在床的对面也一直握着他另一只手的他的妻对我说。我回头看看医生,他对我苦笑着摇摇头,又连忙点点头。我赶忙掏了一支烟点燃,递到他手里——他竟然伸出手指夹住了香烟!可他实在是无力将香烟送到嘴里去,虽然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把香烟放到他的唇上,当他的双唇颤抖着将香烟含着的时候,竟对我笑了笑------ 王健终于还是走了。肺癌!从发现病情到去世不过短短的两个多月。 那个一米八五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的王健就这样走了。那个当年我们为准备毕业论文加夜班偷偷吸烟时骂我们讨厌鬼的王健走的时候嘴上却叼着支点燃了的香烟! 王健的妻子给我打电话说你来我们家一趟吧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帮个忙。他们的家在本市最高档次的住宅区。前年春节我回来时就听王健说以后想换套大点的房子,我当时开玩笑说那你把现在这二厅三居室的房子给我吧,并且只能象征性的收点钱,不然我可买不起! 他们的新家是复式结构的楼中楼,恐怕不会小于二百平方吧,光是那个大厅只怕就有四五十个平方。室内的装璜和家具不是我这穷教书的能够想象得出来的!心里不免生出些许感慨:从穿开裆裤就玩起的朋友,一直到大学毕业都难分高下的同学,就因为选择的行业不同,竟有如此的差别! 王健的妻交给我一串钥匙说这是他办公室里的,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就请你帮着去清理他的遗物吧。她看看王健的遗像,眼里闪着泪光,然后对我说他办公室里的东西你看着办吧,该处理掉的就别拿回来了!我一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却冲我摇摇头示意我别问。 王健在市建筑工程管理局工作,去世前是该局工程管理处的处长,属于很有前途的培养对象。本来,咱们读的同一所师范大学,学的也都是中文专业。王健的父亲在本地算那种官不是太大却实力谁都不敢小瞧的人物,所以毕业时他回家乡进了机关大院,我被分到离家四百多公里的一小县城做了中学的语文老师。 今天星期五,下午四点半不到,建管局办公大楼的不少办公室已经关了门。王健的妻子给办公室的办事员小张打过电话,他特意在大门口等我。 办公室很大,实际上分为两层,中间用一块巨大的玻璃墙隔开,处长办公室在里面。小张跟我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到外面的办公桌上打开电脑,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拎起小张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大纸箱,用钥匙试着打开办公桌右下方的抽屉。三个大抽屉里全装的是整条没开封的香烟!中华、云烟、玉溪还有我没见过的外国烟。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怦怦乱跳,有些心虚地看看外面,小张正在电脑上玩游戏,根本没注意我这里。我把香烟一一放进纸箱,找一张报纸遮住。左边是两个小些的抽屉,上面的那个里面放着一些纸张和几支圆珠笔,下面的里面放着好几本书,有建筑业务方面的,也有政治学习类的,我怕里面夹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就仔细的翻起来。 “要你下星期一来,你没听见哪?”小张的声音很大,我抬头往外看,一个夹着公文包,穿着很讲究的中年人陪着笑,不住地往小张手里递着烟。“您就帮帮我吧,就差您这儿的章了,我找过刘处长,他说章就在您手里!让我来找您!”小张扭头看对方一眼,“那你要刘处长写个条来!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他同意了?”小张继续全神贯注玩他的游戏,就跟身边没站着个人似的。 在一本政策法规读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是王健和一个很年轻的女子的合影!王健从后面搂着女孩,女孩则伸出一只手抚摸着王健的脸!那女孩真的很漂亮。这时,我明白王健的妻子让我作主处理他遗物的意思了——她一定早就知道王健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我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口袋。 收拾好抽屉里所有的东西,我抱着纸箱正要出门,见刚才找小张办事的那男子拎着一黑色塑料袋从外面小跑进来。我怕打扰他们办事,就退回办公室。“张科长,今天无论如何您都要帮我把章给盖了,人家合作方的代表明天就要来和我们签合同!”中年男子仍然满脸堆笑,可他说话时却带着哭腔!“别科长科长的,咱只是个小小办事员!”小张盯着屏幕,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中年男子把塑料袋递过去,“你就给咱们担当点把章盖了吧!”小张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儿,从塑料袋里拿出两条“大中华”在手里翻转着看来看去!“您放心,绝对是真的!”那男子连忙解释,“这烟是在大院里的小卖部买的,有那老头打的条,是假的您可以找他退钱!”小张接过一小纸条看看,笑了:“是老金那儿的烟!”把烟装进塑料袋拎在手里,然后起身走向另一个办公桌“真拿你这人没办法!迟两天也不会耽误你们的工期嘛!”掏钥匙,开抽屉,拿出印泥和一红色的印章。 我突然感到双手抱着的纸箱太重,双腿不禁一阵颤抖。我觉得自己好象也成了一个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