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与竹马

题记：

我们第一次见面，却好象已经认识一百年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突然下大雪的初冬早晨，

像遇到仙女般的神奇。

可是，我只有五岁，你也只是一个小小孩。

我们怎么可能认识一百年呢？

谁会相信，这么美丽的开始……

                     ——几米《前世今生》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外婆家的客厅。怯怯的敲门声，我一抬头，便看到了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微微地有些疲惫佝偻的样子，可样貌是不会大变的，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曾经的熟悉，很自然地就都微笑着，唤出了对方的小名：“明明。”“婷婷。”

岁月流光瞬间倒流。记得初次遇他的时候，我五岁，他三岁，是在一个小小的幼儿园。我是一个不合群的孩子，总是恍恍惚惚地到处溜达，而顽悍的他则是跟着一帮表哥表姐人多势众成天闹腾。都是要叫阿姨操心的人：她们总要在集合的时候四处找我，或者玩闹的时候对此“家族黑帮”大力镇压。而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我们那次却有了一次正面的冲突：该集合“排排坐，分果果”的时候，晚来的我发现他竟然当仁不让就抢占了我的座位！而我将他大力推开的时候，他竟然逮住我的手就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之仇两年之后终于得报。原来，那个经常来接送这群“小黑帮”的圆脸粗壮的姑娘，谁曾想就是他的姨妈，最后又成了我的舅妈呢！

那个暑假，我们重逢在郊区外婆的家里，彼此不怀好意地相互打量。我忽然发现了自己长足的优势：身份——我是小学生了，他还是一个小屁孩；个头——我已经比他高了一个头！而在寻茬斗争的时候，我的力气可以揪着他的脖子拎他一段！我们在碧草如丝、野菊漫坡的田埂上大施拳脚，可是好勇斗狠的他虽然“好汉不吃眼前亏”当时可以讨饶，过后又屡败屡战！

“不打不相识”，经过多次的屡战屡败，他终于可以认输，才换来了从此的和平共处，衣食住行，都形影不离起来。

那个夏天，我们时常游荡在山间，随着外婆去松林里收集松针回来作柴烧。外婆背着竹筐前行，我们却拖着竹筢在后面打闹。风吹过时，松涛阵阵，尤其经过一两块墓碑的时候，那种寂静当中的声响更要叫人心里忐忑起来。平时大人是喜欢用一些无来由的故事恐吓我们的，比如说“道士”。而这时他就经常要发一声喊：“道士来啦！来抓小孩子啦~~~~”我尖叫一声掉头就跑，他跟着狂奔也开始恐惧尖叫——终究还是要吓着自己了！结果最后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笑话谁。

夏天的傍晚，清风徐来，正是纳凉的好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的丝瓜架下扑跌闪闪发亮的萤火虫，最后装在玻璃的小瓶子里，看他们发出幽幽的梦幻一样的光。往往外公拿出一个大大的西瓜，用刀轻轻一划，那瓜就“呲”地一下应声而裂，红瓤黑籽。我们赛着吃瓜，最后再赛着看谁的肚子更圆，让家里的大人都笑我们是什么“小两口”了，也不觉得羞涩。而在晚上睡觉时，我们仍然是要在一张床上各争领地的，他的睡像极恶，睡着睡着就要从那一头将一个“大”字逐渐伸张起来，打横在中间！当然我也不忘在梦中踹他几脚！

“喂！婷婷，他们说的结婚是怎么回事啊？”他有好奇。

“恩，就是两个人长大了以后住在一起吧。”我猜想。

“那长大以后还是我们两个结婚吧。”他提议。

“好啊，反正我们又不熟悉别人，和别人不好玩。”我赞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我们相视而笑。

此后我们倒真是一丘之貉经常集结在一起干坏事——或者孩子身上本来就会有一种蠢蠢欲动的破坏冲动呢？那几年的暑假，我们是经常要在外婆家碰头的，有时是凌晨时分我踢醒酣睡如猪的他跑去偷附近果园里的橘子，被人家的黄狗追了一路好不容易躲到一个角落喘息，尝尝青橘酸涩的滋味然后失望得扔了一路；有时是相约晨跑潜入还在沉睡的城市，一路拔光了所有别人停放在门口单车的气门芯，只为那个塑料的小气门帽用来制作飞镖是最好的材料；有时是将邻居家堆在泥墙边上的瓦片当作飞镖往水里扔，比赛谁可以扔得更远打出更多水漂结果惹来无数投诉……确实是惊险刺激的快乐。

当然都要逐渐地长大了，在一起玩闹的机会不是那么多了。我慢慢改邪归正变成一个师长眼里的好学生，而他却顽劣如初表现差强人意，令他那对独子期望甚殷的母亲忧心如焚到处张罗找人给他补课。“婷婷就已经很好了呀。”他向母亲提议。于是初三的我又见到了初一的他。

当时的我正试图对人生思考并开悟，还读了一点心理书籍特别迷信寻找学习方法的捷径。于是我们在一起时，我讲的课文不多，倒是夸夸其谈宣讲大道理的时候居多，煞有其事拿一本《你的潜能》给他看：“呶！很简单嘛，开发自己的潜能就是了嘛！”

他听得云里雾里对我崇拜无比。我终于又发觉到：他还是一个小屁孩。

随着我们初三寒假补课的到来和自己学业的逐渐紧张，我给他的补习就这么自然搁下了。慢慢听说，他的成绩还是毫无起色，并且因为成绩差干脆无心上学，开始和他那些不成器的表哥们混到一块去成天捣乱生事，是要让老师们头疼的问题学生了。

再后来。他原本完满小康的家境面临了严重的危机：他的父亲患了鼻咽癌，原本家里经济的顶梁柱现在却成了一个现实的负担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点一点抽去的，还有原本男人的强壮和威信，夫妻恩爱的记忆，儿子对严父的忌惮。“久病床前无孝子”，在病魔的马拉松战线上，谁都要觉着疲惫。他的妻子不耐时的呼喝渐渐多了，甚而为排遣忧闷开始经常去舞厅跳舞了；他的儿子少了管束开始在外面抽烟、打电子游戏、旷课、自由逛荡。

听说这位父亲死的时候极为寂寞。我知道的时候确实震惊了：想起当初，他最喜欢的，就是用铁钳一样的手指，大力揪揪小时侯我粉嫩的小脸蛋，笑着叫我儿媳妇，那种被捏得生痛的不悦感觉一直都还那么真切，怎么，那双有力粗糙的大手就真的不在了呢？

后面的明明更是肆无忌惮地放纵，开始学着港片里的“蛊惑仔”、“逃学威龙”等行径，跟着他的表哥们“行走江湖”，打架滋事，勒索同学……而最惊险的一件事，是他们几个相约去抢劫小卖部，老板很镇定地说店里没钱，要回家拿。而当老板带了警察来的时候，他们几个笨小子还在那里傻等呢。站在门口放风的他，手里正不知所措地，还拿着一把刀。

正值严打的时候。虽然他还不满十八岁，也在被追究，毕竟都是罪证确凿，何况没什么背景的人，是最软的“柿子”。他的几个表哥被抓了，而他，却抽了一个什么空子，开始了逃亡。五年之后，直到花了五万块钱买赎，这次才得以回来。

我看着他，并不是很多风霜的痕迹，也看不出很多的痞气，只是些微的局促和卑琐。他讪讪地看着我笑：“婷婷，还是你好，都大学生了呢……”

莫名地就有些难过。想起鲁迅苍凉悲哀的感慨:“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

是那样熟悉的一种陌生。“拉钩上吊”，呵，有什么是可以一百年不变的呢？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背后，是我们早已陌生的韶光。

我低头斟茶，微笑说：“呵，今天天气真好。”

                                 2003/10/12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