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河流

                                                 ——解读《夜雨孤坐听乐》

充满着诗情的夜雨，

我已往的悲欢之证人啊！

——李金发《夜雨孤坐听乐》

这是一个初秋的深夜，南方的一座不知名的小镇里，人们早已入梦，只在一家旅馆的一间客房里，依稀有黄昏的灯光。灯光下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诗人。留声机流淌出忧伤的乐曲，窗外雨声淅沥，诗人在孤灯下握笔写作，昏暗的灯光照在他早生的华发上。他就是三十年代象征诗派的代表人李金发，他所写下的就是曾经影响了整整一代孤独的青年的诗章——《夜雨孤坐听乐》。

曾经的漂泊已尘埃落定，曾经的伤痕却历久弥深。终日面对繁华却冷漠的俗世，只有将心灵的一切掩藏。而在这样孤寂的夜里，所有的掩饰已虚弱无力，淅沥的夜雨，凄清的音乐就那样轻易地走进诗人的心灵。是啊，曾经的辛酸悲苦，这世间已无人了解，无人能懂，只有“充满诗情的夜雨”，是诗人“已往的悲欢之证人”！在这里，诗人赋予夜雨以灵气，于是，夜雨成了诗人的唯一知音，夜雨也就并非完全的自然现象，而升华为诗人经验世界的象征意象了。然而，面对这夜雨撕开的伤口，历经沧桑的诗人却欲歌又止，欲哭无泪了。第一节诗，短短十行，已将诗人的心境描绘得淋漓尽致，“夜雨刺心”的意象也内涵丰富，极富感情色彩。

旧日的伤口一旦被撕破，残酷的记忆洪水就会冲毁心灵的堤防。于是，诗人的感情倾泄如瀑，跳跃式的想象部满了整个第二诗节：抑郁之歌、太虚幻境、女神、破甑、抹布、野雾，种种离奇的想象折射出诗人悲愤若狂的心态。“怀里呻吟的喁喁/已不及雪夜的钟声之悲壮；/往昔产生誓语的林下/蜥蜴踯躅着如入无人之境/月下拭泪之巾/早为了伤痕的绷带/青春的喜悦已随芦苇低垂/”昨日的美景已变成今天的残象，这正是诗人的痛苦的根源，他感慨造化弄人，聚散无常，他哀叹物是人非，青春不再！这正是“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在诗的第三节里，诗人一开始便依旧深情呼唤他的知音——夜雨，但此时的夜雨竟也成了诗人的背叛者。诗人不能“再信托以追求”。只有唱片中的音乐默默舔舔着诗人的伤口。十余年的漂泊，异域和故乡，曾见到的人生悲凉一时间潮水般涌进诗人的脑海：寒风里的弃妇、等待中的少年、怀春的少女、大城的浪子。人生本是如此艰辛的，说是无奈也好，说是无畏也罢，所有的世人也只能步履艰难地行走着。平静下来的诗人也只能“将枕着夜雨之叮咛，伫候晨光稀微中的噩梦。”梦如人生，人生如梦，众生的悲欢不过尔尔。

雨声、风声、乐声加上诗人的心声便组成了一曲人生如梦的交响曲，叠加的意象，跳跃的想象又如出神入化的音符，使得这一乐曲荡气回肠，余音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