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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 他在外面漂泊的时候,我还是在网上漫游。他为生计奔忙,是一个爱操心的人,而向来不谙世事,也万事不萦于心的我,是他最温柔和疼痛的牵挂。当家里电话忙音的时候,因着知道我的上网,他可以忧心如焚,每隔十分钟确认一次,我是否下网睡觉,然后于我的嗔怪里不敢再行试探。 后来才想,那时他真的是难受的。可是我因为觉得自己走得坦然,竟然不肯让他注视我行走的背影。 我在这网上停停走走,漠然地看身边流动的风景,没有留恋,没有期待,却日日流连,夜夜笙歌,恣意放纵自己的寂寞。 寂寞是由那一点一点的孤单,慢慢砌起高墙,安全隔离自己,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微笑流泪着,自在歌唱,临水照花。 每到子夜时分,昼夜相替,日月交割,最是岁岁流年的恍惚心情。然后用“樱宁”的名字,一个人上路。 “你哪里的?干什么的?多大年纪?漂亮吗?”——雷同的侦询。 “重要么?我从不查人户口,也不爱被查户口。”——干脆的拒绝。 “老公不在家?网做吗?”——类似的欲望。 “无聊,免谈!”——坚决的厌憎。 怎么这世界真有这样多孤独的灵魂。在孤独的清醒中逼仄而来的,竟然只是欲望!——在网络安全的屏幕背后,袒露放荡。 然后落拓的你施施而来。 “喂!女鬼。” “切!是繁花满树的静美!风动,心不动!” “咦?修行不错!树欲静而风不止,嘿嘿。” “动中之静有真静。” “恩,有趣。电话,拿来!” “霸道!凭什么?” “好,那就先QQ。” 你的要求向来不假思索,不容置疑。我给了QQ——谁怕谁? 看到你的名字,还是心里一动——“海上的候鸟”,自称“韦小宝”,你的签名里说:“你听过没有脚的鸟的故事么?” 我不问。不过又是一个漂泊而不肯停歇的灵魂。想那苍茫的海上,没有落点,甚至没有脚,怎么飞得过,自己的寂寞? “电话!” “免谈。从不给的,我有自己原则。” “那就再见。”你真的干脆。 “好。”谁稀罕? 好一段日子。网络上的擦肩,谁会记得谁? “喂!”你卷土重来。“想我了吗?” “你以为你谁?世界级白马王子?切!”这人自信得好生厉害! “我想你了。”你很直白。 “不会。我从不给人想念的依据。” “我看你帖子了。‘我们只有稍纵即逝的快乐,来对抗整个世界的灰色。’妹妹,你要表达的是什么呢?” “生命的本质,不过如此。虽然‘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现实却是‘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 “快乐如此有限,所以尽情把握,只管生前及时行乐,哪怕死后洪水滔天。” “切!快乐是肤浅的,幸福才是悠长地!欲望是痛苦的根源,知足才能长乐!” “幸福是愚蠢的!” “难得糊涂,愚蠢是幸福地!” “呵,丫头!”-----你大笑,开始沉潜,慢慢地闲扯,人生,文学,音乐,“缘分不在时间长短!”你要求我珍惜:“夜半聊天的缘分,一起快乐的缘分,一起阅读的缘分---” “切!我干吗要你陪?” “丫头,你是孤独的。” 等不及我抗议,屏幕上显示——(候鸟扬长而去……) 我孤独!切!即使我孤独——那也是因为我喜欢!干卿底事? 仍然漫不经心。你若有若无的,在我的脑后。 你发来到处搜罗的文字和音乐,感性的深邃的悲凉的文字,悠扬的辽远的天籁的音乐。他们代替你说话,说出你不羁的跳脱的嬉皮的面具下,另外的一面,让我看你,灵魂漂泊的荒凉轨迹。 又是子夜。有雨,如针,细细地温柔地刺透夜色,有微微的尖锐和冰冷,是寂寞的声响。我静静在网上徜徉,看聊室里熙熙攘攘风光无限,痴男旷女爱恨缠绵,有清茶在手。 “丫头,过来。” “干嘛?” “陪我。” “切!你玩伤感啊!” “是。在听‘神秘园’,这曲子,一个人不能听。” 我大口地喝茶。耳边刚好,萦绕着同样美丽忧伤的旋律。 “我很忧郁。” “哈!——”我矫情地大笑。 “你很漂亮?爱笑的女鬼?没心肝的小鬼!” “俗!我才不在网络兜售自己的所谓美貌,给人画饼充饥,何况皮囊而已,隔屏相对,有何意义?” “你很有白骨观也!”你试着赞叹。 “那是!”我洋洋自得。凭这番说教不知吓退多少寻芳客。 “那给我电话。让我至少对你有一点点的感知。”你重新开始纠缠。 “不。” “给我!” “不!” “就一次,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就一次!” “一次?------”我开始犹豫。 你打出号码,后面一串惊叹号,决然下网等待。 空气中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暧昧,阴险伺伏的气息,让我觉着压迫。窗外的雨刷刷的下着,冲刷着我的混沌和迷茫。我刚好不知该做什么好。 当我不由自主拨起那个号码,时钟刚好指向凌晨两点——一个要命的时刻。仿佛清醒,仿佛梦游。 “只是一次。”我喃喃对自己说。 你的声音温柔慵懒,有些微的抱怨:“好不爽气,叫我都难为情了!” “我就小样,你不理我好啦!” “真好听的声音,怎么舍得?就是你生气的样子,也一定好看!” “那也不是你看。” “你先生?” “他喜欢自由,在外面漂呢。我喜欢距离,正适相思。” “他在外面,你不担心?” “担心?不,我相信他,对自己也有自信。我甚至也不关心他在外面是否混得功成名就,只要一直有奋发上进的态势,有生命的积极和充实,就好。生命本身,不也只是一个过程。” “那他不担心你?” “我没有叫他担心的地方。网络与现实的界限,是我要坚持的底线。我有自己的分寸。他至多只担心我上网太多休息不好。” “那他知道你和我这样聊天会高兴?” “因为不会有第二次。否则我不会答应。” 于是我们讨论人生与爱情。我有乌托邦的信念,淡泊自足的情怀,“有情饮水饱”的天真,和你说起,我和他的爱情,以及我们守侯的幸福——是!他很爱我,我很幸福。 “你真适合作老婆。” “恩,好像还可以。” “你要是我老婆就好了。” “你要胡说我就不理你!” “想我在你身边么?” “不想,当然。你不是他。” “只是想想,想我和你坐在对面,看你说话。” “我们距离已经太近。” “想我在你身后,抱着你?女人,是需要抱的。” “呸呸!你若轻薄,就此别过!” 你轻声叹息,半晌,温柔地说:“好罢,最后,祝你一直还能保持这样宁静美好的心态,你和他还是这么幸福。可是,哪天要是感觉不好不开心了,记得找我——等你。” “切——”我来不及反应,拿着你已经挂线的话筒发怔。窗外,曙光已经初现。忽然很排斥白昼的光亮与喧闹,拉上厚厚的窗帘,什么也不要理——蒙头大睡! 一觉就已经是午后的慵懒。躺着先发一会呆。然后轻轻微笑,不过是一个梦罢了。我还是安全的在这里。这一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懒洋洋地上网。你竟然又在!——想象你随伺已久目光炯炯的样子,开始有些微的芒刺。 正想下线,却被逮个正着:“嗨——昨夜梦未醒,空谷叹佳人。” 我若无其事地微笑:“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呵呵,今天几乎睡了一天!” “我几乎等了一天——你的悠悠,我的幽幽。一帘幽梦,都是你。” “哎——你别啊,少来,别让我为昨天的电话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 “反正不会有下一次。” “嘿嘿,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原则的问题。” “我也没说什么啊,呵呵。” “呵呵,也是,算我多心,算我矫情——确实没什么的。” “就是,但我还是很失败,没能打动你。” “别这样,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定,不可挥霍,否则无法坦然。只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距离,细水长流的珍惜。别人都可以作到,别人都是持重的君子。” “网络啊,唉-----” “永远不会有什么。我不可能与你见面,也不会和你聊天了。” “相识于江湖,相忘于江湖-----我可以在网上远远的看着你么?” “你这样逼近的距离没有好处。” “你很远啊,很安全的躲在你的小窝,呵呵。” “你知道我为何一直排斥查户口一直回避自己私人的情况?就是为了不给人念想的依据啊,这是为别人好。” “你这样的悠悠是没法让人不想的。而我也不想好啊!每天总有那些激情的时刻,愿意与你在网络分享,可以么?” “就象发高烧,你要相信,总会过去的。” “就是要高烧的感觉啊,MM。” “我想类似经历你一定有过,应该可以免疫,否则不会答应和你电聊。” “我也知不能长留,但现在------唉,没想到你的免疫力这么强。对我微笑,好么?” “我只是想多一步,对人对己。” 沉默。 “怎么?睡着了?”你小心地试探。 “催眠,呵呵。”我艰涩地轻松。 “我倒!-----樱宁?” “我很好,希望你也过的好。” “打开你的心扉真的很难,不要拒绝,OK?” “我知道结局。任何一种开始都是在开始一种结束。” “我们只要那种心跳的过程,好么?” “不。” “不敢心有所动?” “是不会。” “你真是一个好女孩。” “应该是,我相信。” “你真很好,我会梦见你的。” “其实不会,你不要这样以为。” “总之我要感谢网络让你我相遇。” “其实未必是好事。” “是的。你心很乱么?” “不是。不会有故事。” “好罢,听你的。”你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然后是刻意的淡然,偶尔的招呼,并不太多的相遇。琐碎平淡的现实,庸庸碌碌的生活,不过是一段很小的插曲,之后一样云淡风轻。你还是会率性地说,“喂!想你了。”我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以为然:“切!谁信?”你还是会忍不住都要求电话,之后在我的决绝中悻悻而去。 现代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遗忘,还能有什么伤。 可是有一月没有见你了。可是又是这样的雨夜。 子夜。见到你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征询:“好久不见,你好么?” “不好。想你。” “胡说。估计你应该忘的差不多了,你看网络上那么多流动的风景,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记忆?” “你是不一般的女孩。我还在梦里。” “晕我呢!我们聊的其实并不多啊。好啦,你别耍赖,我就陪你聊天。” 于你的忧郁,我不自禁心软。 你叹息:“唉,你很纯的。有一种酒,叫醉生梦死,知道?” “说喝了可以忘记?可是何必先受伤再忘记?——如果早知道了结局。” “人是需要狂欢地!” “未必。” “是尼采说的。” “我们都不是他,他也未必快乐。” “有时想激情点,有点酒神的感觉。我骨子里就是这样的。” “可是想多一步,你就不想任何人受伤。” “人是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吟一些风花雪月的东东。” “是啊,平淡是真。” “激情之后才知平淡是真。” “何必先行迷失?” “这样就迷失了,你很可怜的。” “我不必冒险,无心尝试。现在的我已经可以真切感知把握自己的幸福。我过的很好。” “我没说你不好,也没------只是,不说了。” “恩,希望你也平静,然后也许快乐一些呢。” “快乐是愚蠢的!88。” “就作朋友,不是很好?你就这样的脾气,真是的。”我不禁叹息。 “是很好,我不要!” “可以聆听,可以真诚,我相信自己不是太差的朋友啊。” “好得让人心疼。” “别啊,欲望不免伴随渴望的焦灼,小宝,我不想你受苦。就这样淡淡的,多好。世事静方见,人情淡始长。” “不是有酒么?醉生梦死。” “不若喝茶,清心,散淡,忘情。” “我喜欢喝茶,也喜欢二锅头。” “我们三五好友对坐,往往泡的是工夫茶,慢慢斟酌,侃侃而谈,很快乐。可是经典的工夫茶好象只可三泡,最后茶淡情浓。” “我很淡了,是吗?”你有敏感的伤心。 “怎会?人情如茶,其实淡远,而平淡是真,我一直小心珍惜。”我有些着急地辩白。 “我去了。”你依然沮丧。 “别这样,小宝-----”我的语气不禁柔软。 “给我电话,就一会。我只要再听听你的声音。”你又开始纠缠。 我犹豫。你留下号码,下线。 雨还是在下。竟然是逐渐仓促的节奏,渐次逼近的鼓点,声声,声声,敲击这样静谧的夜。有冰冷的清醒,是混沌的迷茫。我在黑暗里抱膝而坐,恍然自失。连这时间,也失去了概念——今夕,何夕? 半个小时,时钟提醒。好,你应该睡了。那我打给你,让一声不会被捕捉到的电铃,慰藉你有点孤单的梦境。可是你竟然倏忽而至:“我一直在等!” 我有被捕捉到的一点慌张:“哦-----” 你委屈地抱怨,痛斥我的冷淡。我温柔地解释:“是为你好,真的。或者不若忘记,你看生活中的负累和牵绊已经太多,何必网上来找?我也不要亏欠任何人。有距离,无亏欠,才是真的好,我只希望看到你快乐-----” “我自苦我的!干吗一定要什么快乐?要有朋友伤心了,我从来不跟他们说什么要积极向上人生希望之类的狗屁话,伤心就伤心了,不痛快就不痛快了,我就陪他们喝酒,聊天,兄弟,反正这个事情是要过去的!过去了就好!谁也不要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你有自己率性的偏激。 是,其实有很多的面对,然后有更多的无能为力——我默然。 “我是为你——你别老是以为自己很完满。”你的语气重新和缓。 “即使不完满,我自己认为是完满就可以了。”我的信念依然坚决。 “可是现在,只是现在,就让你自己,在我肩上靠一下,我只要听听你的心跳声——你会心跳吗?让你自己心跳一会,就一会,那么敏感的你------”有模糊的暧昧的温柔。 “不会。”我斟酌自己语气的平稳和冷静。 “你冷淡!”你气恼。 “呵呵,就算是。”我微笑。 “你性冷淡!哈,没有风情!”你恶意地讥诮。 “你不是我先生,我如何多情?”我气结反笑。 “就是你先生,你也不会媚。你有太多的不许,想必你先生会说你无趣。人不能不知趣,但也不能无趣啊,哈哈!”你开始刻薄。 “有趣无趣,也不是你领略!反正也和你没关系!”我还是逞强。 “所以你先生会有意见,我不会啊!只是可惜可惜,好好的一个美人儿,这样荒废了青春-----你太不现代了。”你摇头晃脑,定是恶意睥睨。 “放纵不是现代,尽管环境相对宽松。”我要冷静,不可自乱阵脚! “你老公呢?又不在?”你步步逼近。 “与你何干?”我冷冷反问。 “樱宁,你是一个好女孩,可是还要学会作一个好女人。男人在外面要面对的东西太多,真的很辛苦,其实很需要爱人的体贴和关心。象你这样天天泡在网上,是否有时会忽略他?”你的语气忽然如此真诚。 “恩?-----”忽然想起我很少记挂他的电话,我于惘然中怔忡。 “真的。也许男人要的不过是一两句问候,一点实质性的关心。就象我很少回家,这次回去,有些她可以作到的,却并没有作到------算了,不说了。”你有些微伤感的惆怅。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需要的是什么?”我也心酸的,尽管不可以让你知道。 “如果她不能感应,说了,有意思么?呵呵。”你轻松地,苦笑。 “哦-----”我无言。 “对你老公体贴一些,别在网上耗得太多,我也想你过的好-----休息去吧。”你温柔地催促,挂线。 我的脑袋里一片狼藉。率性的轻佻的偏激的,伤感的沉潜的真诚的——你,在我的头脑里打架。雨停的声音,是瞬间的空白,如伴奏的戛然而止,那寂静有突兀的逼迫。躲进被窝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我才什么也不要管——只入黑甜乡! 第二天上网,刻意隐身的,却见你的留言:“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樱宁,只让我偶尔可以飞进你的寂寞,远远守望你的快乐,可好?” 我不回复。呆坐半天。自己是否已经游离得太远?再也不能与你通话了,这种感动如此-----危险。默默下了决心,然后下网,给他电话,忽地就听他按捺不住的欣喜:“老婆!我就要回来啦!” ------------ 我依然过我惯常的生活。懵懵然逡巡网络,好象灵魂已经习惯了在那里漫无目的地漂泊,其实也没有在乎你的陪伴。好似一条孤独的鱼,在江湖自在游逛,偶尔看你的擦肩而过。在这样一个虚拟的空间有令人沉醉的自我真实,而对窗外的四季寒暑、人情世态,却熟视无睹、麻木不仁。只是他每天叫我睡觉的催促让我感觉微微的牵绊,总是含糊地答应,惫懒地拖延。等我终于下网,他早已无奈地抵不过睡意,沉沉酣眠,等我的日光灯却依然大亮——这样的光线如何睡得安稳?看他睡梦中依然微微皱起的眉头,定然是不安的梦境,叫我有些微的内疚,和不安。干脆懒得去想,关灯,睡觉——我是一个不爱操心的女子。 我甚至很少过问他的早出晚归,也没有留意他的沉思和沉默。然后有一天,他如释重负,又是欢喜又是沉重,微微忐忑又不免自豪地将一叠钱放我桌前:“老婆,一万!” 我从电脑前茫然抬头:“恩,怎么?” “恩,我辞工了。”他有一点的不好意思。 “哦,没事。正常啊,多跳槽有活力呢!不开心就不干,辞职就当放长假,慢慢来,不急。”我微笑,同时自我感觉很开明,“只是你干吗不早告诉我啊?” “不想你担心啊,再说你天天上网,才不关心我!”他有一点委屈。 我讷然,这才听他说起辞职过程中与老板的种种斗争:原来总公司本次策划的项目失败,于是驻外点全面撤资,等他率队回来就发现形势不妙,原来的位置早已“鸠占鹊巢”,而且他还要当“替罪羊”,将被他们罗织罪名来降职,以此逼迫你自动辞职免赔违约金。对此他不屈不挠,稳扎稳打,据理力争,终以坚忍不拔之意志决胜,还帮他们团队的所有人争取了既得利益——那该是怎样一个艰苦困窘殚思竭虑迂回策略的过程?要面对这江湖风浪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而他最困难的时候,我竟然没有一点意识!我看到自己的冷漠自私,不禁歉疚心酸,轻轻吻他面颊以作嘉奖:“恩,乖宝宝,能干!” 他孩子气地抬起脸抱怨:“你很久都不记得亲我了!” 我心软地微笑,呵,男子在爱人面前总是要象一个孩子,喜欢痴缠撒娇。突地想起了你,微微的有些不安——是,你在我面前,也越来越象一个孩子了。 不经不觉,我们已经开始一种追逐和拒绝的游戏,而这游戏里的拒绝也竟然逐渐暧昧缠绵。 “给我电话。” “不。” “我要嘛!” “真的不好,小宝。”我试着教育:“网络与生活是两回事,虚拟的网络倒映生活,但终归是镜中花,水中月。” “那也很美。” “可远观不可亵玩焉。路途的风景可以记忆如何占有,若是失去距离你会发现真实与想象,也是两回事。” “我要跳楼!”你开始耍赖。 “不许胡闹!”我待正色。 “哈,你放心,我不会颠掉的!我是韦小宝嘛~~~”你有勉强的潇洒,自嘲的酸涩,哈哈大笑,转身离去。无论何时,你要离开时的背影,都和初次所见,一样落拓。留我若有若无的,怅然。 于是尽量隐身。却见无论多晚,始终可以看到QQ上你闪亮的头像,似乎一种迫近固执的等待,还有你时而的招呼:“喂。”“喂喂!”“喂喂喂!!!” 看你日日笙歌,夜夜除非,有时就不禁心软提醒:“哎——晚了呢,你还在这逛个什么劲啊!” “等你。” “胡说。” “那就想你。” 有时似乎真诚,有时嬉皮笑脸,你从来不惮表白。叫我只好经常仓皇地绕道。 可怎么绕得过这网? 他的等待却逐渐失去耐性。因为赋闲,除了他出外奔波应聘的时间,我们总是有了更多的时间在家里两两相对。都对电视毫无兴趣,常常只是,他整理应聘资料,我埋头网络电脑,连音乐都不再记得播放,只是各自园地的静默徜徉。我在网上四处悠逛只觉眼花缭乱,自是浑然不觉他的心烦意乱。 七月苦夏,八月酷暑。在那样白花花的灼人日光里,他汗流浃背地穿梭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寻找一个栖息点;我却以这样毒辣的阳光为借口,深居简出地自在浏览网络风景从不准备停歇。赋闲虽有余暇,他的奔波漂泊不定;网中自无日月,我的日子晨昏颠倒。我们的生活,慢慢失去节奏。 是台风要来的那一天。天地间隐隐有不安的一种鼓荡。前夜的晚睡本要叫人赖床,可是一丝凉意却沁人肌肤——一夜成秋?窗外的风,不动声色地、暗暗地推拉试探,我听见院子里杂物轻微翻滚的声音。隔着微微震动的门窗玻璃,能感觉这风沉重的逡巡,咻咻的喘息。 反正我又不出门。拿上一包零食,照常,上网。 可是外面的动弹逐渐嚣张——天地间像有一台巨大的鼓风机慢慢开动起来,而空气则同一张饱满的帆开始鼓胀,也开始叫人觉着压迫。于是起身上到天台,一抬眼就是阴沉灰暗的天,云层如陈年的破旧棉絮堆积如山,低低地向你直压下来,而晾晒的衣物像飘飞的旗帜被这风撕扯得“呼啦”作响!远山的树原本是静默的风景,此时却如海啸之时的波涛是大片的绿浪翻滚;近处的草木不堪劲风摧折也弓腰屈膝,争相对这台风的暴君俯首称臣。 我闭上眼睛,感觉长发在风中飞散飘扬,白色的睡裙也被牵引得衣袂飘飘,而这粗砺的风似乎一个粗糙的手掌抚过你的脸满是温柔的切割。有什么在呼之欲出,便象那羽化飞升,逆风飞扬,逆风飞扬……我的心脏被压迫,于是调整自己的深呼吸,忽地想起初见你时我自信的一句话:“风动,心不动。”有些微的怅惘——又是好久,没有见你了。这台风,刮不到你的城市。 几丝冷雨已经挟风直刺下来,使人不禁打个寒噤,忙收拾衣服,却听得大门一响,他扶车走进这被风弄得凌乱的院子,是一脸的疲惫。我在天台招呼:“哎,今天这么早回来?”他不做声。 我下去开门:“怎么啦?干吗不理我?” 他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抹抹额上的雨珠汗水,冷笑:“嫌我早?” 我皱眉:“你吃错药啦?”但看看他疲累的样子,还是柔声询问:“吃了么?” “不想吃。”他懒懒地说。 许是失意?还是负气?我看看时钟,下午两点。于是不再吭气,着手准备午饭。 洗菜,切好,我唤他:“去院子里拔些葱回来好不?”没有应答。“喂——”我高声。他还是不响。我冲到客厅,他埋头读报,我跺脚:“你干吗啊?没听见我说话?!”他头也不抬:“都这么晚了,还吃什么吃!不要吃好啦!反正你有上网就够了!”我开始愤怒:“是!又不是我要吃的!给你做饭还这态度,不吃就不吃,大家都不要吃!”我奔进卧室,把自己往床上一摔,心里委屈愤懑:存心找茬不是?! 躺了一会,心潮汹涌,无法睡着,于是起床找水。他看我冷笑:“又去上网是不是?”最受不得冤屈,我傲然:“是又怎么样?偏要!”他咬牙:“好!有本事你就把电脑当饭吃,当觉睡!”最受不得挤兑,我愤然:“好!这可是你说的!”昂然直入客房,狠狠把门一摔!他的吼声隔门传来:“有本事你就不要出来!” 又坐到电脑桌旁。我的心开始绞痛:他怎么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的铁拳开始砸门!“咚!咚!!咚咚咚!!”和着门外的台风,一样狂暴,失去控制!一下下全击打在我毫无防备的心上! 我一咬唇,决然,打开电脑! 他奔到后院隔着客房的窗向我怒吼:“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这日子还要不要过啦?!”我跳脚尖叫:“不过就不过!是你说不要吃的!是你叫我上网的!都是你逼的,都是你逼的!!”冲过去将窗帘一拉:“你混蛋!你滚蛋!我再也不要见你!” 而台风暴雨,已“哗”的一下就这么铺天盖地倾倒了下来! 和着我汹涌奔突的泪水——你以为天长地久的爱情,甚至经不起一点微小的摩擦;你以为爱你如珍如宝的人,有一天也会这样粗暴无理;有一点什么你以为牢不可破的东西,突然就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瞬间崩塌如此轻易…… 我和衣倒在床上,将脸埋进被褥痛哭,不肯出声的嚎啕。这个世界我真的要求很少,只要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我原来放弃太多一直以为的得到,原来如此飘渺。 既然灰飞烟灭,自然万念俱灰。哼~~他叫我有本事一辈子不出去,那就试试看,要是了无生趣不如学步伯夷叔齐,饿死算啦!他竟然凶我,他竟然这样对我,这日子,不过就不过,离婚算啦!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谁也不要理,才自在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自怜自艾,哭得累了也便无聊,于是在疲倦中沉沉睡去——不用烦恼,不会痛苦,甚至不再饥饿,真好,最好永远不要醒来,不用面对…… 梦中不知日月,醒来已是半夜。 为什么要醒来?我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雨依然狂暴,伴着风的怒吼呼啸而过,“哗-------哗--------哗--------”,恣肆迅猛地冲刷大地,践踏万物,无止无休,叫人怀疑它的尽头,叫人绝望。 然后有真实的疲倦和饥饿——要不要饿死?我认真掂量了一下,还是偷偷起身,开门,溜到厨房拿了两个苹果,恩,就当是“苹果减肥法”好了,朋友说一周该有这样的一天素食、少食,才是健康之道……他睡了,他竟然可以睡了!我才不要为这样的混蛋饿死! 回到客房,惘然枯坐。这雨意叫人身上和心里阵阵发冷,这雨声也让人无处可逃心烦意乱,头脑偏偏清醒无比睡意全无。于是习惯的,打开电脑,一头又扎进了网络,甚至打开了很久不开的QQ。 你竟然也在!我看着你闪亮的头像发呆。 你惊喜地招呼:“嗨!” 我讷讷地回应:“恩……好久不见,你,还好?” “不好。”你很干脆。 “怎么呢?没出什么事吧?”我有一点担心。 “想你,怎会好?”你仍然直接。 “……”我默然。 “你呢?你好么?”你温柔地询问。 “恩,很好。”委屈最经不得别人的探询,酸楚就这样排山倒海,可是泪盈于睫的时候,我还是只能勉强镇定,这样地回答。你说过我不快乐的时候就去找你,可是我不可以让你知道我的不快乐。 “真的很好?有想过我么?有么?就一点点?”你不屈不挠地追问。 “恩……有时惦念的。”我承认。 “我高兴。”你很欣悦。 “你高兴什么啊?” “你还记得我啊。” “哦,以为你该忘了呢!你看网络总是流动的风景,对于离散和错过一般人久了都不会再经心。” “怎会!你永远在我心中!”你急急地表达真挚。 “别肉麻,小宝,呵呵。”我勉强地故作轻松。 “象圆月。云遮雾绕,但总在那!” “只是寂寞的想象。小宝,你不要这样孤单,就没时间忧郁了。” “给我电话,我就不忧郁了。”你又开始纠缠。 “不好,真的不好,小宝,说过不可以的。” “就一会,就一会!我想你的声音了,我要听,我等你!”你打出号码,下网潜伏。 我在这边为难。 无边的黑暗和寂寞,不尽的风声雨声,都叫人觉得挤迫。你那里,也会这样么? 因为体恤,所以不忍叫你等待;或者因为孤单,不想独自面对烦恼。我终于,又拨通了那个号码。 “我等了15分钟!”你抱怨,“不过比上次少等了15分钟!”还是有些高兴。 “呵——”我为你的记性震惊,无言。 “要听什么音乐?班得瑞?理查德?还是江南丝竹?”你兴高采烈地谋筹。 “恩……随便。” “那就古筝?〈高山流水〉觅知音,嘿嘿~~” “什么啊什么啊,谁和你知音来着?臭美!” “我在品茶,西湖龙井,配这样的音乐,再好不过。” “恩……其实,其实也是很久不见你,只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我试图解释。 “有你在,自然就好。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有音乐,有茶,有你,真好。”你由衷感叹,慢慢和我闲扯,关于这三者情境之古典,音乐的天籁、茶道的雍容、我的静美。 你舒缓的节奏第一次让我感觉抚慰平静的力量,可是隔壁的他的存在又依然是隐隐的芒刺叫我不安。和着窗外狂野冲刷的暴雨声,我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和你低低应和,渐渐,渐渐,心慌意乱。 “不早了呢。小宝,你这样晚睡的习惯真是不好。”我努力用自然的语气提醒。 “哦,你困了么?好,那你早点休息,可别把你的小脸给熬黄了。”你很体贴。 “恩,再见。”我不敢恋战。 “Goodbay Kiss!”你温柔地要求。 “不!”我仓皇挂线。 “事不过三,事不过三……”我默念这给自己的最后底线,上床,逼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无论如何不敢开QQ。醒了,就上网闲逛;困了,就下网昏睡。坚决固守领地,不肯出门半步。听他在外面不停走动,脚步凌乱,反是他像犹斗的困兽。然后有他炒菜做饭的锅碗瓢盆交响曲,饭菜飘香的诱惑。他忍着不唤我,我自岿然不动,何况饿久了也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身体和心里的一种空空落落的,飘忽和清虚。等他悻悻地收拾完毕,无聊地看会电视,终于回房午睡了。我看没了动静,想了想,还是溜出来吃两个苹果给自己交代,然后也倒头便睡——梦里无忧,最好! 醒来正是黄昏。最容易浸润迷惘和惆怅,叫人感觉软弱的时分。“独自怎生得黑”!我便看光线逐渐黯淡,一如我逐渐黯淡的心。 “呤-----------”电话尖锐地叫将起来,打断我自恋的忧伤。我一翻身,不要理! 可是门也被敲将起来,不屈不挠一如这电话的烦扰。他煞有其事地说:“听电话!” 你要接电话你接好了!我起身开门让他进来接听,冷着脸便待转身,却被他一把抱住!我又羞又恼,默不作声死命掰他的手,却铁箍也似,如何掰得动?“呸!放开!接你的电话去!”我沉声喝道。 “是我打的,老婆,叫你吃饭呢!”他“嘿嘿”陪笑。果然,手里还拿着手机呢! 这笨人!竟然还能想出这招!不禁好气又好笑,但余怒未消,还是绷着脸,将他一推:“你还记得我是你老婆?你让我饿死算啦!”然后往床上一倒,大被蒙头,不要理他! 他赶忙蹭了过来,将我的身子板过:“怎么舍得?你叫我怎么舍得?你是我老婆嘛!你看饭菜我都做好了,全在外面等着伺候你呢!” “是你叫我有本事不要出来的!是你逼我的!”我仍然负气。 “夫妻争吵是正常的啊,一种比较强烈的沟通方式嘛!不就让你看看整天泡网是个什么味道嘛,是不是比吃饭生活更要紧嘛!”他试图解释。 我还是扭头,不理。 他强壮的手臂隔被环抱住我,柔声道:“好啦~~犟够了没有?天下第一犟,我的犟老婆!” 所有的委屈此时决堤,我泪眼盈盈望住他:“要是这样不快乐,我宁愿不要活了,要么就离婚,再也不见你……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以为我们相爱,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可是如果这一点都不可以保证,生活还有什么意义?你竟然会这样对我!这次是你错的!是你先挑衅的!是你逼我的!” 他心痛抱起我,温柔地吻住我的眼睛:“好,好……这次算我错,我劝谏的方式不对,下次改正。可是你怎么可以这样胡思乱想呢?肯定是饿坏了,脑子给饿糊涂了,你先打我一下解解恨,提提神?”便拿住我的小手作势要向他脸上拍去! 我伏在他宽厚温暖的肩上一边掉泪一边好笑:“都是你不对!” 他看着我吃饭,微笑说:“慢慢吃,饿久了肠胃一时缓不过劲来的呢。怎样?还好吃?比上网的滋味好吧?” 我停箸面色一沉,他忙夹菜:“好啦好啦,不说了不说了。” 可是我心里明白,原来,他并不会真的认为自己错。 于是此后,我尽量避免与你的相遇。尽管在每一个风起的日子,有一丝淡淡的怅惘——你现在,过得还好么?尽管我心里明白,我们甚至是两条不可能相交的直线——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 可是在那一天,聊天室里遇见一个叫“音乐圣经”的家伙,我们一起通过音乐来进行怀旧,他将美国乡村民谣的话题聊得眉飞色舞,风生水起,并且可以从陶渊明的《归去来兮》扯到约翰·丹佛的《乡村路带我回家》,探讨关于中西文化的比较,家园的内涵,人的灵魂之归宿感。“我还是把这首歌传给你吧,听着来聊才有感觉呢,你的QQ?” 于是我打开了QQ,没有隐身。 你倏忽出现:“嗨!” 我有一点猝不及防:“哦,小宝,你也在?太晚了呢。”看看时间,已近凌晨一点。 “等你。你终于来了。”你温柔地叹息。 “别闹,小宝,我只是来等一个下载,马上也要下了,你也下,可好?”我温软地征询。 “no.”你不假思索。 “别任性,可好?” “no.” “乖乖睡去,真的太晚,明天你还要上班。” “no.”总是这样的回答。你突然如此执拗,叫我有一点无奈。 他在那边催促:“老婆,该睡觉了!” “音乐圣经”正在开谈民谣鼻祖“保罗·西蒙”,说到《毕业生》的两首插曲。我看看象蜗牛一样缓慢下载的速度,心里叹气,一边对他应付:“就来,我等一个下载呢,弄完了就好。” “甲壳虫乐队”、“空气补给乐队”、“四兄弟乐队”……“音乐圣经”开始比较乐队,我一边听课一边催促你下线,而他在那边的催促也渐渐不耐,叫我有一点手忙脚乱的失措。 《朵娜朵娜》的反复咏叹,《以吻封缄》的含泪惆怅,《昔日重来》的怀旧时光,……“圣经”谈兴勃发,竟然滔滔不绝。我看着下载的蜗牛速度暗暗恼恨——这该死的拨号! “小宝,真的下了吧,老是这样熬夜的习惯,不好。” “你好吗?” “恩,很好,你呢?” “不好。不想说。” “哦。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你真的不懂?” “什么?” “我的心?” “别啊,真的不好,饮鸩止渴,所以没有可能。” “你老公好吗?” “很好,谢谢。” “他不在家?” “在外面看报纸。” “你不怕他从后面看你?” “身正不怕影斜。好啦,你自己好好休息,休整好了,心情也会好。” “谢谢。” 他不耐的催促再次响起:“你到底要弄到什么时候?!” 我漫应:“都93%了啊,就好——” 听见他“腾”地起身,几步快走,他铁塔似的身影倏地就立在了我身后,我全身一僵!他拉椅坐我身边,将头凑近屏幕:“我倒要看你到底聊些什么!” 我连忙将你的对话框切换,自尊和矜持却让我开始了和他的僵持——我仍然和“圣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这次他谈到“猫王”,他的歌,他的死,他的风格,他的女儿……你又闪出一句话:“怎么还不睡?”我慌忙交代:“在等下载,要休息了,再见。”然后赶忙切换。 “96%-----97%------98%-------”那缓慢流淌的速度简直是对我的无情嘲弄,而我的咬牙坚持也渐渐让我感觉窒息。 “我很想抱你。”突然就跳出了这条要命的话!我急忙关闭与你的对话框,脸色煞白。 他慢慢起身,站到我身边,俯下身子,那高大的阴影也直压下来,他宽大的手掌覆盖住我握着鼠标的右手。忽然意识到什么,我全身的神经此时都象快要绷断的弦那样敏感,而全部的血液突然也齐齐汹涌奔流向脑海,将我的思绪冲击得一片混乱,溃不成军!我本能地死死抓住鼠标:“你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不能见光吗?”他冷笑。 “好!”我一咬牙,将鼠标往上一拖,是与“圣经”的全部对话:“你看好了!” 他的手掌与我展开无声的争夺。我沮丧地败下阵来,呆呆坐着,是一种听天由命、坐以待毙的静静绝望。空气中象那即将爆炸前的宁静,只有鼠标的声音:“滴答----滴答-----”他只瞄了几眼“圣经”的饶舌,光标就准确地指向“海上的候鸟”。“查看资料”、“个人资料”、“详细资料”……可是他不熟悉QQ的功能,还不懂打开“聊天记录”,于是将鼠标一摔,拂袖而去! 我呆呆坐着,看着屏幕。“100%——”,完成下载了,对话框:“是否保存?” 突然是这样深切的一种百无聊赖。我苦笑,点击“取消”,将所有的窗口关闭,甚至没有兴趣和“圣经”打个招呼。 然后在这样的安静的黑暗里,头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步一蹭走向卧室。还好,一片安全的黑暗。 我轻悄地厕身上床,蜷在一角。而灯,却“刷”地一亮!我心里一震,闭上眼睛。 “你和他认识,是我在外面的时候吧?”很平静的声音,却叫我忐忑的声音。 不,我必得坦然!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他正背靠床头半坐着,是莫测高深的平静,和平静的哀伤。 “不是。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努力镇定,不,我没有大错!我一直不准自己错的! “那是什么?” “我上网一直有自己的原则,也坚持自己的底线,我知道自己要固守和珍惜的是什么。可是我可以保证我自己,但我无法预计别人的反应,我怎么知道他突然会说这样肉麻的话?再说今天遇见他只是一个意外,如果不是要等下载我早下了啊,平时我和他聊的也并不多,都很久没聊了啊。”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那只是本能的反应。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自己的隐私受到侵犯,我的人格受到不信任,我的自由没有被尊重!我讨厌这样的窥视!我自己可以把持我就不想被怀疑!” “那你想过我的感觉?不知不觉你已经变得太多!我在外面的时候,你比任何时候都更少给我打电话!我要打给你就总是你上网的忙音,要多问几遍你还不高兴!你知不知道有时你那么晚还不下网,我每隔一小时就想看看能否打通连觉都睡不塌实?你知不知道回来后你总是和我打时间差我睡了你才上床,我们多久没在一起了?”他控诉我。 我怔怔望着他。是,我都忘记了,或者还真是没有意识到。我怎的就这样糊涂了呢?我真的亏待了他了……我为自己的冷漠开始愧疚,震惊,无言。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冷冷地说,让我从心底感觉到寒意,“我一直那样信任你。” “我没有对不起你的信任!”我挣扎着辩解。 “因为我自己做的很好,问心无愧,所以我有权利要求。我不会过问你的过去,可是我有权利要求你和我在一起的现在和将来。”他沉静地说,一字一句。 “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什么?如果夫妻间连基本的信任和尊重都缺乏,那还有什么好说?”我勉强按捺自己的恼怒,冷然反问。 “只是一种提醒,有时候人的变化自己是不清楚的。而且我认为在行使我正当的权利。”他有自己的坚持。 “好吧,”我试图解剖自己,并理解他,便柔声道:“我承认这段时间对你有疏忽。我想是长久以来我对我们的感情太满足和信任所以有时就有所忽略了。而且,以前我的世界总是以你为中心,总是操心太多你的事业前途,可自从你辞职出来打拼逐渐有了眉目,因着对你的放心,我的注意力也就慢慢转向自我,觉得也该发展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而网络是一个更为广阔的也适合我自己的空间,所以有时侯我玩忘记了也就对你漠视了……这是我的不对,尤其在你还没找到新工作的时候,我应该多体谅你的心情……” “你别提我的工作问题!我是个大男人,这方面不用你操心!你要能照顾好自己少让我操心都好了!”他忽地就有些恼怒,然后直截了当:“你,网恋了没有?” 空气就有些僵硬,似乎一触即发的风暴,而这样的按捺憋闷得要叫人抓狂——若是从前的脾气,我一早便要跳脚!可是这突然的一击怎的就真那么重重一下,敲在了我空荡荡的心里……难道难道,我真的有心虚?……沉默了一会,尽量心平气和,我真诚地说:“我不会……我自己可以把持,我也不认为我到现在为止有什么出格的地方,这也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好,而是因为我一直认为我们的幸福没有什么缺憾,这是我不会迷失的后盾。” 他背对我躺下,不说话。我试图抚按他的臂膀,“你……”他忽地一甩手:“别碰我!想到你的手碰过电脑,我恶心!恨死那电脑!” 他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这难道是他?从来不舍得对我说一句重话的他?!——第一次面对他这样的愤怒和敏感,直叫人震惊得不知所措,目瞪口呆!我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半晌,颓然放下。头脑中乱成一片,不能思考,理不清头绪,甚至,来不及从容地伤心……一点残留的自尊在提醒我,一咬牙,我“啪”地关灯,睡觉! “不管怎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会是怎样的一天?——呵,至少在梦里不用面对! 第二天我几乎故意赖床——否则干什么好呢?半梦半醒间终于睁开眼睛,哦,竟然快中午12点了! 身边没有他。我出到客厅,他正躺在沙发上,发呆。 “哎,醒了?什么时候起来的?”我尽量自然地问候。 “八点多,睡不着。”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不对劲?我摸摸他的额头,那火炭一样的温度叫我悚然一惊!“感冒了?你怎么这样不注意啊?你怎么不说啊!”我于愧疚里心痛,不禁嗔怪。 “你哪里还会记得我?反正没有人关心我,病死算啦。”他有气无力地赌气。 “你什么话嘛!还生我气?又不是我错!你要怎样才能放下?”我皱眉,微微懊恼。 “那你让我看你们的谈话记录。”他不屈不挠。 “凭什么?你无聊不无聊嘛!”我开始恼怒。 “我光明正大!我当你面看又不是背后来这套!”他理直气壮。 “好!你要看便看!我是自认为没什么,可是我不保证他的话你看了是否舒服。若是像你这样计较,你便去记一辈子罢!看你是不是就真的开心了!而你对我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一咬牙,便横了心——闹就闹罢,干脆天翻地覆又如何?! 他竟然不吭声了,沉默地,侧身睡去。我终于心软,问他:“没吃早饭罢,饿么?” 他闷声答道:“不想吃。” “可是你总要吃药,吃药总不能空胃。”我一边说,一边忙着煮点面条应付。 他果然吃的不多。默默吃完,就又进屋躺下了。我拿药给他吃了,又用一块湿毛巾覆在他的额头,然后坐在床边,看他呼吸沉重地,沉沉酣睡。是轻蹙的眉头,紧闭的双眸,翕动的鼻翼,微抿的唇角,平时棱角硬朗鲜明的面部轮廓,此时看上去有一点虚弱的模糊和松弛,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而他其实是那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记得张小娴说的话:“感冒是一种伤感的病,因为病的人本身就不想好。” 我轻轻伏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脏沉闷跳动的声音,只是心酸: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们曾经那样相爱。 等他睡塌实了,我却惴惴不安地无法入眠。然后鬼使神差,习惯地又坐在了电脑前面。 “嗨!”你原来也在。 “昨天他看见我们的聊天了。”我很沮丧。 “哦?怎样?”你有点着急地关心。 “他有点生气,要求看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 “你给他看了?” “没有,我不肯。” “恩。删了吧,我们的聊天本就不是准备给人看的。”你很果决。 “可是他一定要求看,好象要交代不过去了,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支撑多久……也许我伤害他了。”我一片茫然。 “你上网本身就伤害了他。我早就和你说过,男人要的是实质上的关心。”你一针见血。 “哦,我觉得自己真坏!”我的感觉糟透了。 “不,樱宁,你是太好,都是我不好,对不起。”你歉疚地安抚。 “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办……”我迷惘得要哭。 “赶快,献殷勤去,陪他上床。”你果断出谋划策。 “什么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说的是真的,去陪他。要我教你怎么对男人献殷勤吗?”你的语气真诚,论调却亦正亦邪,叫我无法揣测,心如鹿撞,仓皇下线! 怎么会这样?我反复地问自己。我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很好,有维持淡定安全的距离,可以在网络坦然游走,可是怎么就陷入了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我不想亏欠任何一个人,要对每个人都好,可是最终却伤害了每一个人! 打开音响,只要用古筝的清音雅韵来静心定神,只听得“丁冬”之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辽远而近,由慢渐快,逐次铮琮,忽地便作金戈铁马之肃杀!有人仰马嘶、金鼓齐鸣、兵刃相击,为伏兵重重、水泄不通,场面壮观惨烈,中间凄绝楚歌……见鬼!是《十面埋伏》!忙点击停止,半晌,心神不定。 什么时候这样脆弱了?竟然受不住这一点的惊心动魄。我对自己冷笑。 听那样的音乐,时常便会怀疑,如此的剑走偏锋、壮怀激烈、磅礴气势,单凭那几根细弱丝弦如何能够承受?“弦断有谁听?恨无知音赏。”人的内心,也可以是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沙场罢……而激情到了极致定会回落,音乐到了高潮也要和缓,弦音绷紧到了极点断了,乐曲是自然的戛然而止……即使不断,也有一曲终了。 我在这里胡思乱想。看暮色渐渐深浓,困我枯坐。甩甩脑袋,还是麻木,不能思想,于是干脆开始做饭,好忙得忘了烦恼。 饭菜上桌,心里不觉笃定了些,唤他起来吃饭,气氛也轻悄地缓解——什么事情,放一放,总是好的,时间是最好的润滑剂,尽管我对它的康复疗效深表怀疑。 “好吃么?”我乖巧地询问。 “恩。你要天天有这么能干就好啦。好久没吃老婆做的饭菜了。”他微笑着赞许抱怨,叫我赧然,于是饭后接着表现,收拾洗碗。 “老婆,过来!好漂亮的月亮!”他在外面唤道。 我洗好手出门一看,月华泻地,如水空明,真是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他将凉席铺在院中的草地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仰躺着背书,憨态可掬,我不禁莞尔,走过去,在他身边轻轻躺下。 “感冒好些?”我柔声询问。 “恩,可心还在痛呢。”他不忘旧帐。 “你若是真的不能放下,那你去看好了,看完我就把他打入黑名单。”我深吸一口气。 “算啦算啦,不看啦。”他翻身过去。 “怎么?”我纳闷。 “要看的时候你不给,我现在就是不想看了……再说谁知道还是不是原版。”他嘟喃。 “你什么意思嘛!什么叫原版不原版?”我暗暗地脸红——不是没删改的。 “没什么。就是突然不想看了,我管你呢。”他懒懒地说。可是接着,便有意无意地谈起一些关于网恋的见闻、比例、QQ的聊天、约会…… “你要早介意,为什么不说?”我追问。 “我是男人。”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切!小气死了!还充!”我笑他,然后郑重说:“好啦,以后我再注意一些就是了,不会再让谁有说肉麻话的机会可好?多陪你。” “恩。你再不管我我就天天生病给你看!”他孩子气地,微笑,释然。 我望着天上的月亮,怅然。好圆好亮的明月呵,因为快至中秋了。秋意渐浓,而这南方的雨季,也终于就要过去了。 …… 中秋的那一天。他还要加班,得晚些回来,令我在等待中有点无聊。于是又身不由己,上了网。 竟然又是与你的不期而遇。中秋你怎的就在网上度过呢?我有一点的不忍。 “你真的在啊。”我第一次主动和你招呼。 “恩,你也终于出现了,叫我好一阵担心。上次的事真的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都是我不好。”你张口就是抱歉。 “不是的,别怪自己,我才不好。他最终选择了不看我的聊天记录,可是说了许多别人通过QQ相互放纵的事情。难怪他要这样介意。” “你才不会呢!” “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过分啊!对你也不好。” “先问你中秋好。”你转移话题。 “呵呵,是啊,中秋呢,你心情还好?”我有一点关心。 “一个人。我准备看碟片。” “怎会?有朋友的啊,可以和家人打电话的啊。” “电话打过了。朋友?别人都有自己的家,不好打扰,还是一个人好。” “那你还是可以安排好自己心情的啊,比如出去逛逛,看看热闹,心情都会舒展的啊……” “这些你都不用跟我说,OK?”你的语气突然生硬。 “恩,那就好。”我讷讷的,有点堵,觉着了自己的罗嗦可憎。 “拜托,照顾好你自己,我比你大啊!”你心痛地叹息。 “恩,我也没问题……”原来是这样的心意!恍然间不是没有感动的,却又无法道谢。 “老公不在家?” “还没回。” “给我电话!”你要求急迫。 “这样不好……”我犹豫。 “我就只想听你的声音,一会都好!”你坚持,又是留下号码,下网等待,叫我为难。 可是我知道没有太多时间可以为难。咬咬唇,还是拨通了那号码,我对自己说:“最后一次!” “嗨!”你有一点惊喜。 “恩,我就想知道你近来过的好不好。”我的语气淡定。 “听到你的声音,比什么都好。”你温柔地说。 “今天中秋呢,只希望你开心。”我提醒这个祝福。 “中秋也不过就这样一个日子而已,你觉得没有意义那它就全无意义。可是我希望你在每个日子都可以开心。幸福是要靠两个人一起经营的,你也应该对你老公好些,你们一起过的开心了,也许他就不会介意你稍微分一点关心给别人了,比如对我。我知道这辈子和你没有缘分,所以只有这样远远地望着你,希望你过的好……”你的言语如此真诚。 我一时怔忡,默然。 “有想过我么?——就一会?”你低声地询问。 “恩--------偶尔有惦记的,就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我斟酌自己的语气尽量自然。 “谢谢你。那你,还会想我多久?”你的询问开始伤感。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半晌无言,只听得你的话筒里传来的音乐——《神秘园》,忧伤美丽的旋律,缓缓地,漫过来,淌过去,一如我们身边这遮挽不住的流光。 “恩,不早了呢,你也该准备去找自己的晚饭啦,大过节的,可别亏待了自己。”我勉强地微笑。 “恩,好。可是Good Bay Kiss,来,亲一下。”你突然又要柔腻。 “不!”我微微面红,有些尴尬,毕竟是电话的直接。 “就一下,然后可以给我今晚两个小时的快乐。”你的自嘲如此落寞。 “不……”我低声拒绝,却不禁心酸。 只有音乐。那么漫长的一刻。我们都捏着话筒在两端发呆,似乎对峙,又似乎对望。 “恩,快嘛,我等着呢~~~”你柔声催促。 我捏着话筒的手不经不觉已经攒出微汗,心跳的鼓点越敲越响渐失节奏,而空气中也有无形的逼迫,仿佛你温柔眷恋的目光,缠绵缱绻的逼视,叫我无处可逃却只想落荒而逃! 又是黄昏。有绚烂然而在逐渐暗淡的最后一抹霞光,是弥漫的安静的等待的一种怅惘,看“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而一轮明月皎皎,已然在天,光华澄澈,静美无尘。 用你绝对不会听见的声音,我轻轻吻了吻话筒,挂断。最后看看QQ上你的图象,右键,点击,删除…… 虽然没有问过你,其实我知道“无脚鸟”的故事:“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我始终只是坐在这里。你终究要飞出我的生命。你有你要漂泊的方向,我有自己要固守的井——而这临水照花的寂寞,其实你也无法真的分担。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这雨季终于要过去了。尽管是一个未免有点萧索的秋天,可是一样清朗、明净,叫人安静和舒心的季节。恍然抬头,正见窗外的明月如此丰盈圆满——呵,是啊,今日中秋呢。 2003/10/10凌晨 “ “ “ ” “ “ “ ※※※※※※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