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琢时光

        当我还在网上晃晃悠悠的徜徉，桌上的手机震天价叫将起来。一打开，便是姊姊尖锐指责的声音：“电话老打不通！你又在上网！”我讷讷而应，是，网上不知日月，哪有时间概念？

        “那你不记得今天是该去‘雕琢’的日子啦？”她冷峻地提醒。

         哦，真是，该去那家美容院护肤的了，假期里这几乎是我唯一外出的节目呢，都是要陪姊姊，算作了那么一个伴的。

         等我急急赶到车站，姊姊用挑剔眼光先自打量我一番，揪揪我的脸，沉声道：“看你这黑眼圈，黄面皮，面色枯，缺水分，又没有好好睡觉是不是？家里的护肤品又扔在那里等过期是不是？”

         我一一认罪：“反正又不出门，反正又没人看……”

        “我看到你就要生气！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她乘胜追击。

        “嘿嘿，该是姊夫惹你生气了罢？可别扯上我！可别冤枉我！”我伺机脱身。

        “哼，小菜一碟！我们又一个月不讲话了。”她轻描淡写。

        “哦，还没完啊，这次谁赢？嘿嘿。”我见怪不怪。

        “其实都是小事……可是干吗每次都要我先开口？认输？偏不！”

        “那平时有事怎么沟通？”

        “小蛮是联络员。”

        “你出来没和他说？”

        “切！还要向他交代？最近天天去‘雕琢’作按摩减肥，他也不知道我干吗不见了。要是我再也不回家，他也弄不清楚我哪天丢的吧。”她语气有微微的幽怨。

        “按摩减肥？听说辛苦的哦。”我转移这个话题，奇怪她的决心，扫视她微微清减的身材，“恩，有点用！”

        “那当然。”姊姊有点得意，向我介绍此方，原来是用二三壮妇，对腹部赘肉大力揉捏掐拿，据说是让脂肪就此运动燃烧，进行消耗，此后用胶袋密封包裹腰腹，加上机械震动推拿来强制发汗和燃烧脂肪，平时还要配合节食，辛苦的则是——腹有青紫斑痕若干，一日只食一顿，而那五脏六腑的翻江倒海也自然令你食不下咽，第一次按摩后姊姊回家的第一反应就是——上吐下泻！

我瞠目结舌，姊姊竟然可有如此之大的决心毅力？看来这次刺激是大了！每次是必得与姊夫闹矛盾的时候，她才格外注意自己的外表，和骄傲。

她坦然自陈：“减肥是需要刺激地！上次有人竟然和他开玩笑说：‘你老婆这么大只啊！’老妹，我真的有那么胖？”

“是。”我老实说。

“呵，女人，就是这样的了，结婚生子，忙得顾不上自己，等你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也不把你当回事了。”姊姊有一抹苍凉的感慨。

“恩，那你现在总算漂亮一些了，底子还在嘛，当年不是倾国倾城？嘿嘿，姊夫多看你两眼没有？”我开始奉承。

“我要他看？切！我是给自己看！我可想明白了，要为自己活，自己开心才实在！等我重新漂亮了，说不定哪天飞了他！”她语气豪迈。

我大笑，知道她作不来，可是不说什么，就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话：“恋爱时，世界消失了；失恋了，世界重现了。”

女人，嘿嘿。

阳光炽烈，连忙上车。隔着车窗看路旁流动的风景，忽然就联想到网络的风景——不是一样不可把握的流动和不可企及的距离？

“你还上网？”姊姊向无微不至。

“恩。反正无聊。”我随口漫应。

“网恋了没有？”她关心思想动态。

“切！你知道我有原则！”我义正词严。

“看别人网恋，倒是好玩。”姊姊开始和我说起美容院的八卦：给她作腹部减肥的阿柳，人已30，在网上却从来自称20出头，当然，她样貌不错，保养极好，怎么也看不出是6岁孩子的妈妈，时常接见网友，玩玩颠倒众生。

“谎称年纪干吗啊？”我揣摩她的目的。

“有必要说实话？再说男人爱的不就是年轻貌美？这是人的本性来的，老妹。”

原本的我定然不肯服气。可是想了想，不免沮丧，只好承认现实：“是啊，动物性来的嘛。”——就象在网络，隔着屏幕你要别人欣赏的只是你的灵魂之舞，最后他还是更关心你是否貌美如花。

于是听她说阿柳的传奇：她有好几位网络情人，有一个甚至带自己将要结婚的女友见她，说如果她不能包容阿柳的存在就不必结婚了。我为这荒谬失笑：“有天理么？现在的男人霸道如此？他女友还要有点尊严没有？阿柳以为自己的魅力胜利？她又把自己丈夫摆什么位置？”

然而世道如此。据说阿柳的丈夫也对她极好，给她自由和空间，爱她无微不至，只是她不满足：“再好的爱久了都要腻味的，一个人一生不可能只有一份爱的。”而且在网络阅人无数，她还有自己的体会，挑剔网友的层次——成天泡网的男人大多无聊，是没有什么大出息的。

她自己又能怎样？除了所谓的年轻貌美？我微微的有点好奇。可是要到处张扬自己搜罗的爱来确证自己，是否也太虚荣和虚弱？

“人家活得就是滋润？我们活的却是亏了？”姊姊却开始犹疑。我们都曾经那样天真地经营和守侯自己的爱，觉得坚贞是最好的美丽，觉得共患难是最难得的真情，可是再荡气回肠的爱最终也是只能感动自己的曾经，终要在这日常的庸琐中慢慢懈怠和褪色——姊姊有淡淡的悲哀：“男人爱的始终就是漂亮？以前我们对自己的漂亮却太不在意，一心就希望对方喜欢的是自己的内在，可是那时我要真的不好看，他会追得那样用心？我们太相信所谓的感情了，你说那时他是否有骗我呢？”

“怎会？至少那时他的甜言蜜语该是诚心的。”我不想她自寻烦恼。

“妹妹，我们的认识都错了，一直强调内在美，其实外表同样重要，应该是由内而外的美，内外兼修不是更好？而且漂亮未必是为别人，更是为自己，然后有别人的欣赏和赞美，让自己有更多的光彩和自信，有什么不好呢？”

“恩，也是，我们很多同事都是这样的逻辑啊，有个家伙，家境一般的，打扮起来却不遗余力，成天花枝招展的招摇得意，说自己天天在厨房蓬头垢面作黄脸婆，不如漂亮得让老公舍不得而自动干活呢？还有一个条件好些，自己的工资权当零用，大肆剥削老公的钱去打扮，每周护肤护发，老公一边肉疼一边却在别人称赞自己老婆年轻漂亮的时候得意呢！还有一个干脆说：这钱这么多，不是他花就是花，那还不如我花，省得他的钱多余，等他有钱买钻戒了，戴的人就不是你了。”我不禁联想。

可是我们都作不到。

姊姊仍然失落：“要是你的心里全部只有他，他的眼里就没有你了。所以关键的是，女人要有自己。”

到哪里去寻找自己呢？譬如来美容院，我们要找回的是什么？为的又是什么？是竭力要挽住青春的流光？是为悦谁？——真的是“女为悦己者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