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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想起那个叫王缈的女孩儿。 1975年的秋天,我和同院儿比我大的孩子疯跑到了上学的年龄,父母把我送进了姥姥家附近的一座小学,学校面对着一条美丽的河,泛绿的河水不是很清澈,一直流到天津,所以叫卫河。学校显得很破旧,由于那时还在文革时期,四周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 突然和一群陌生的男孩儿、女孩儿坐在教室里,心里有种惶惶不安的感觉,不知将来会怎样。房间里光线不太好,阴暗得让人感到有些压抑。同桌是个长着一对逗鸡眼的女孩儿,让我心生厌烦,她和我说话我也不答腔。前桌是个脸色黑黑的男孩儿,身后是个身形瘦瘦的女孩儿。课间的时候,身后的女孩儿叫了我,我回过头看她,只见细嫩的脸上嵌着一对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翘翘的鼻子、小巧的嘴巴,煞是好看。女孩儿告诉我她叫王缈。有了相识的伙伴也就不再寂寞,恐惧感很快便消失了。几天后,班里的同学们都相互熟悉了,天真无邪的一群在一起自然无比的快乐,放学后结着伴儿到河岸边玩儿泥巴、捉小虫儿,看过往的渔船上鱼鹰捕鱼。不知不觉中,上学变成了我喜欢的事情。 同学中王缈最喜欢和我在一起。她天性活泼,爱说爱动,平时书包里总是装着几本画书,经常拿出来给我看。有时她还会请我欣赏她做的小手工或是新买的文具,高兴的时候就送我一、两样儿。那时她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我的文具盒面上蒙上一张纸,然后用铅笔把盒面上凸起的北海公园画面涂印下来,回家做剪纸,第二天再把精美的剪纸送给我。她在对我好的同时让我充分领略了她的心灵手巧。她还非常的聪明,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让我们用拼音读出自己的名字,谁读对了谁就可以领走印有自己名字的卡片。那时我们才刚刚学完字母,还没有掌握拼读。王缈悄悄地问我会不会,我老实地承认不会,她便偷偷地教我道:“你的是d、i、di,x、in、xin,我的是w、ang、wang,m、i、ao、miao。”结果那次能领到卡片的只有几个人,其中便有我和王缈。我至今无法忘怀当时那兴奋的感觉,因为那是我学生时代得到的第一次荣誉。记得那天我俩的心情如秋日的阳光般灿烂、明亮。但我知道,这一切应该感谢王缈。 几周下来,班主任和我们越来越熟悉了,她已经可以准确地叫出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在一次班会上,她开始挑选班干部,要求最遵守纪律的当大班长,作业写得最好的当学习班长,最能歌善舞的当起歌班长。王缈在那天成了全班最耀眼的明星,在挑选起歌班长时,她大方的走到讲台前,连唱带跳,表演了一曲《北京的金山上》,以优美的舞姿和甜甜的歌喉征服了老师和全班同学,成了我们的起歌班长(我们那时对班委也称班长)。此后,每天的课前预备铃声响过后,王缈就用她那好听的嗓音带着全班同学集体唱歌,直到上课铃声响起。那时我认为王缈比我出色许多,我只是被老师指定为小组长,负责收发、检查小组的作业,觉得自己很普通。后来,我幸运的成为全班第一名红小兵,此后我才敢把自己看作是和王缈一样的好学生。 王缈和我在同一个小组,和她在一起时间长了,慢慢的发现看似温柔的她却是个喜欢我行我素的女孩儿,做事有时会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我们小组里是两个组长,我和另外一个女同学轮流检查作业。但王缈却从来不让那个女孩儿检查她的作业,也不说为什么,经常把那个女孩儿弄得很尴尬。有时我看她做得过份,便忍不住劝她,但每次她都会噘起嘴巴、倔强的说:“不,就不让她检查,我只让你检查。”一脸不容商量的神态,连老师批评她都不改。后来那女孩儿一气之下,不再理她。每当轮到那个女孩儿检查作业时,王缈就把她的作业交给我,弄得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一想到她的倔强,只好硬着头皮帮她检查,然后再怯怯的向老师报告。幸运的是老师竟然没有再追究,她的作业也就一直由我来检查,而她却因此十分的开心。以后的每天我都能感受到她的好心情,好像她从不知道什么叫烦恼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卫河岸边稀疏的野草由绿变黄、又由黄变绿,那时好像每一天都很漫长。批林批孔等等那些我们根本不懂的政治运动也经历了好几次,渐渐的刚入学时的那股子新鲜劲没有了,寒假才过去不久,懒得上学的想法便有如卫河里泛起的浊水一样越来越浓烈,最渴望星期天能早点来到。偶尔身上有点不舒服,就小病大养的让姥姥去学校请假,偷偷的在家玩耍。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院门口邻居王大爷喊我,说外面有个小女孩儿找我。到了院门口,见是王缈,她没等我开口便问:“你今天没来上学,又病了吗?”我有点心虚,撒谎道:“我肚子有点疼,你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想看看你。”她一脸关心的样子。她对我真好,让人感动,我想。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股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于是胡乱应付她几句便早早的催她回家了。从那天以后,王缈经常在星期天或是我请病假时来找我,从不进院儿,只是羞怯地站在门口,和我说好长时间的话。王大爷那句“小新,来找你了”的话,成了同院人经常听到的一句话了。从大人们脸上那让我读不懂的笑容里,感觉到他们好像并没有把我俩在一起当作小孩子间的正常玩耍。在那个年代,恋爱的男女同骑一辆自行车就会招致一群半大男孩子的起哄。男女在一起不好--这是我一个小孩子在那个环境下的理解。因此,我对王缈的频频来找越来越不喜欢。不上学时,就和院里的伙伴儿去新荣街瘸腿老拐的书摊儿看一分钱一本儿的画书,让她找不到我。偶尔见了也不耐烦的将她打发走,也不管她是否高兴。依稀记得有一次她的眼中闪出了盈盈的泪光,渐渐的她来得少了。 出乎意料的是王缈好像并不介意我对待她的不友好,在班里依然和以前一样最喜欢和我在一起。快要放暑假的时候,她把她那本最喜爱的有关防原子弹袭击的画书也送给了我,令我授之有愧,后悔不该那样待她。后来,每每回忆起这段童年往事,便会为曾经有个女孩儿真心待我而感念万千,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对我好。 暑假到了,我回到了父母身边。不料从此一别,我竟再没有见过王缈。父母把我转到了他们单位的子弟小学,姥姥也搬了家。 时间在流逝,我渐渐长大了,但我始终没有忘记王缈,她是那个班里我唯一还记着的女孩儿,虽然同窗仅一载。我一直在想,她那么喜欢和我在一起,而我当时竟没来得及和她说句告别的话,她后来肯定去找过我,但她不会知道我去了哪里。每念及此,便会心痛不已。曾经年少不更事,童年的我俩还无法体味成年人那些复杂的情感,我也只是在长大后回忆起儿时的那段时光才觉得非常的美好,因而心中常存一份思念。工作以后,我曾回到故地,希望能找到多年未见的她、或者能有她的消息。但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已使我找不到她家原来住的地方,卫河的水也早已不再碧绿,变得又黑又臭,那曾经让人魂牵梦绕的美丽都已成为过去。有一次去表妹家玩儿,没想到她家的客人里面居然有一位是我那时的同学,在表妹介绍完我后他认出了我。我在激动之余向他询问是否知道王缈现在何处,但他也早已和同学们失去了联系,无从知晓。怅然若失的我从此不再寻她,只把她珍藏在记忆中。王缈对于我可能真的像她的名字一样成了虚无缥缈的过眼烟云,令我今生再无觅处。前不久一夜梦中,遇上一个面目看不真切的女子,她说她是王缈,许多年来一直很想念我,问我是否还记得她。意外的重逢使梦中的我激动得难以自抑,醒来已是泪盈双目。我想,即使今生有缘再聚,容颜的改变会不会破坏心中留存的那份美好呢?二十八年过去,往事如烟。女孩儿那窈窕的身影和俏丽的脸庞依然清晰如昨日,现在她早已该为人妻为人母了,也不知她现在生活得怎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却惘然。儿时的伙伴,你现在是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还是已远在他乡?你现在一切安好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