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日历（十一）之——《搭车》

该走了。她听见了她的同学们起程前的那一阵喧闹。她不会骑车，她知道她不能被拉下，她得被同学搭回去。但她还是不肯挪动脚步，简直不敢相信：就要走了么？这里似乎刚刚炊烟还在升起，刚刚还有他们打水仗时的水珠在飞溅，刚刚还有他们在这里抛洒笑语……一天怎么会这样短！她摇摇头，叹了口气，不愿意去想她的明天。

“嗨！你还楞着干吗？同学都走啦！”她回过头，正碰到女友嗔怪的目光。她并不以为然，只是扬扬眉，还微微笑了一下。但是女友却笑不起来：“你看现在怎么办？同学都走了，谁搭你？我的车又这样矮，你怎么坐得？”她这下也笑不起来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女友。女友叹口气：“唉，你啊！”求助地看看四周，忽然眼睛一亮：还有个男生在那里摆弄锅盆碗筷！她们迎上去。

他这时正好收拾完，看见她们走前来有点愕然，接着便有点不自然了，手脚仿佛都显得多余而不知往哪里放好了。他便低下头来，推推车作出要走的样子。女友马上拦住他，叫道：“喂，你搭她回去怎么样？”他一惊，抬起头想说什么就看见她用那美丽的黑眼睛牢牢地看住他。他这下脸就红得一塌糊涂了，口吃不清地说：“我，……我要搭这些盆子呢！”“没关系！”女友大大咧咧地说：“我来搭好了。”他无话可说了：“那……好吧……”

各自放好了东西，他骑上了车，把车速放慢，等她上来。她轻轻地跳上了车。他与她之间的间隔很大。没有一句话。空气闷得叫人发慌。她频频地回望着，但女友的车又出了毛病不得不停下来，一下子就拉开了一大截距离，渐渐地看不见了。她隐隐的有丝不安，但却显得很镇定。

路很不好走。他努力骑得慢且稳，但仍有点颠簸，这使他微妙地感到一点不安。她倔强地一声不吭。

“坐稳点，前面有条沟。”他不由自主地就关照了她一句。而实际上他说这句话时自行车就安然地过来了。她有点感激，但却只淡淡地“恩”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自己窝囊，失面子，他凭什么要对她这样呢？他学习没她好，但他从没这样窝囊过，如果和他的哥们一起，他显得颇有点气概，甚至可以对女生骂骂粗话，看她们气愤的样子觉得很开心……他越来越觉着憋气，狠狠地暗自骂着自己。于是他闷头骑着车再也不说什么了。

空气很沉闷。忽然这时有了一阵刺耳的声音——挂在车头上的筷子这时侯卡住了钢丝。他面红耳赤，不知怎么办才好，只无济于事地腾出一只手去拨弄。她快快地跳下了车，尽量作得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说：“我来提吧。”他把袋子递给她，脸更红了，不禁偷偷瞟了她一眼：白皙的皮肤，一个很秀气的鼻子，长长的睫毛下有双很深很深的眼睛——她是他们班最美的女孩……她拍拍袋子，微笑了一下：“走吧。”他猛回过神，赶紧低下头拍拍车座，掩饰自己的不安。前面的路还很长啊！他和她都觉得有点受不了。

前面就是几个很陡的坡了。他和她心里都很矛盾。她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在旋转：要不要跳车？要不要？……但是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那个陡坡一步一步地近了，象一道巨大的难题横在面前。她咬咬唇，还是跳了下来：她实在不忍心让他这样骑上去。他感觉到了她的跳车，他想他要不要也下车来，但他没有，就在矛盾中骑上了坡。上了坡以后他又犹豫着要不要下来等她，于是骑得很慢。她看他没下车便怕他抛下她，于是慢跑着上了坡。提袋子的手酸了，她咬咬牙换着手提。但是跑到他面前她又镇定了，显得什么事也没有似的。

后来上坡的时候他骑上了坡干脆停下来等她，这反而使他感觉到坦然一点了。终于过了这段难走的路。前面就是平坦的柏油马路了。他和她都吁了口气，好象摆脱了一种无形的压抑的东西。他拼命蹬着车，象在逃避着什么，车子飞速地滑向前方。

已经看得见学校的大门了……他几乎要兴奋欢呼：哦，可爱的大门！她也轻松地微笑起来了。

那门使他和她都觉得那是某种受难的终止。

                                        1989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