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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徽洲———— 登山随想 抵达徽洲时已临近子夜,困顿中与联系好的旅行社匆忙接洽,按计划把黄山定为此行的第一站。不是因为仰慕黄山,只是习惯把最艰苦的路放在最前面走,也好借此把身体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以适应行程的需要。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黄山实在是名气太大了,所有关于黄山的印象早已从无数的文字和图片资料中得到极度美化,以至于当我来到黄山时一切风景都似乎变的平淡无奇了,山之灵秀险峻早已被索道缆车和平坦的石阶包装成华丽的速食品,满眼全是游人匆忙疲倦的身影,找不到一个清净的角落可以驻足放眼。向当地人一打听才知道,黄山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热闹,除了今年春天的非典时期。那所谓的黄山四绝也不是一次就能全都看到的,奇松倒是总可以看见,怪石已被封存了几处,正是保养期中,温泉因今年干旱,水量太小,云海则多要在冬季才可一睹。 犹豫了片刻,知道这一次黄山对于我这个本就生在山中的女子来说,诱惑只能在攀登的过程了。系好背包,再把摄影的三角架往肩上一挎,抬脚向山上走去。蜿蜒的石阶旁耸立的石崖直指云天,青翠的松树一律将枝干伸向悬崖之外,短簇而浓密的松针绿的可以挤出汁液,在如织的游人中超然独立,俯视着拄了拐杖靠在路边大口喘气的芸芸众生。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外出的我也不时停下脚步歇息,任汗水濡湿衣裤,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呼吸这自然的气息,四肢百骸都在剧烈的运动中获得充分的伸展,素日流淌缓慢的血液也开始沸腾起来,脸上则是无比轻松快意的笑容。想想终日泡在网络、两点一线的单调城市生活,直觉得辜负了造物主的赐予,自己的双手双脚似乎已在现代化的今日退化到了远古时期。想起驴友们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语——自虐,心底泛起一阵苦涩,城市化的我们也许只能借助这样的方式来诠释四肢的功能了。也罢,且将这自虐进行到底,也好让自己在身体的疲惫中明白自己不是机器,还具有人的特征。 在山间马不停蹄地奔忙了一天,当晚就餐时我已饿的手脚发颤。一桌十人全成了饕餮之徒,在平日里并不算美味的饭菜被大家一扫而光,连我随身带去的一小瓶野山椒也被这群来自大江南北的陌生人分了个精光,喊着“真辣”还直呼过瘾,早忘记了淑女的风范和自己减肥的誓言。 次日凌晨四点,睡眼惺忪地随众人去看日出。月黑风高,一路只听见游人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脑子里一下就冒出了金大侠笔下的江湖场面,各路豪杰齐聚光明顶,只为抢夺那武林秘籍,不禁哑然失笑。登上光明顶,只见人头窜动,纷纷抢占有利地形。那来晚的英雄只好四处游逛,从别人肘间胯下谋求一窥。还算幸运,一轮红日不负众望,从万丈霞光中慢慢升起,映红了我们焦灼的等待,燃起了大家兴奋的呼喊。而那个或许是最早来到顶峰的女孩,也终于被我们的喧闹惊醒,从石上抬起头,懵懂失措地看着自己身边笑逐言开的欢欣。不过几分钟光景,整个光明顶就安静下来,人们又都急着赶去下一个景点了,只剩下那寂寞的旭日在飘散的云雾里独自鲜红着。 返身下山时,不经意看见远山间凝了一片云海,碧蓝的天空下纯白的云绕着黛色的半山,那云没有了以往的飘忽,格外的端庄而沉静,看久了仿佛连自己也被凝固了,化作了一块青石,尽情地承接云的柔抚,风的荡漾。再看身边诸位行色匆匆,只顾了埋头赶路,难免轻叹一声,我们总是这样错过了最近的美丽,争先恐后地追求着未知的前路。 继续跟随大家爬高上低,百步云梯的险要,莲花峰的高峻,在今人的修整中已是无惊亦无险,留给游人的只有数不尽的石级,曲折绵延,直至山脚。时近正午,我们已经到达山下,这黄山之行也就此结束了。 回头看走过的路,却不敢有分毫的豪迈之情,只敢在心底悄悄告诉自己:我看见黄山了。山之于我,是热闹中的一种洒脱;我之于山,一粒微尘而已。坐在路边,揉着酸胀的双腿,甩着红肿的肩头,算算时间,不过一日有余。再想想以前来此攀爬的徐霞客,不知他用了几日才走完?曾遭遇了几多艰辛?又领略了何等胜境?回首再望,我与古人相比,孰幸,孰不幸?心下一阵惶恐和惭愧…… 梦回老屋 白墙,青瓦,细水绕宅,这就是我最初关于徽洲民居的印象。准备了两年,终于真切地看到了这群明清时期遗留下来的古建筑,让我在瞬间走回了梦境。 从《菊豆》的故乡南屏开始,每一步都追溯着悠远的年代。触摸着班驳的砖墙,轻踩着凸凹的青石,穿梭在高墙间的深巷,仰望翘角飞檐把蓝天勾勒成道道弧线,我一次次地眩晕着,总觉得自己是身在一幅幅素淡的水墨画中,迷离而惶惑,不敢相信居然还有一份清幽能存在于这个灯红酒绿的时代。推开祠堂的木门,站在空空如也的牌位楼前怀想着一个家族的兴衰;跨过齐腰的门槛,虚掩上一扇扇镂空的雕花窗棂,寻找着旧时徽洲女子寂寞的身影;转动朴拙的轮盘,在老木沉缓的咿呀声中倾听着古老的叹息;俯身看那些古井,深邃的幽暗曾洗涤着谁娟秀的脸庞;早已脱落了红漆的栅栏把日影分割得或宽或窄,游移的我不知该驻留在哪一方岁月的青砖地上,只能不停步地前行,等待着那间属于我的老屋在某个时刻某个角落撞进我的视线。 漫步在按照《易经》进行布局的呈坎村中,老墙上还留有那个革命时代的烙印——“马克思列宁主义万岁!”,鲜红的一排大字照旧是显赫的庄重,而那家民国时期的药铺也依然散发着中草药的清香。轻轻拉动黝黑的锁扣,每一个抽屉盛装的都是沉甸甸的历史,门前长凳上闲聊的老妪说着我难以听懂的徽洲土语,似乎回到了另一个遥远的时空。沿着唐模的水街游荡,檀溪水穿村而过,坐在长廊下的“美人靠”旁,凭栏临水,哗哗的水声讲述着那个恋慕盛唐的汪氏家族千余年来的苦心经营,两岸错落的风火墙俨然一派古韵。我的眼睛越过那高墙上的小窗,思绪掠过跨水的廊桥,继续追寻着…… 从棠樾的七座牌坊下穿过,忠孝节义的故事成半弧行逶迤展开,肃穆而壮观。随意靠在牌坊的石柱旁,想象着这群徽商“上交天子”、“藏镪百万”的风姿,追忆着他们光宗耀祖的奕奕神采,默念着那守节终身而终于赢来一座节孝坊的清朝女子们,为其隐忍而感慨,更为其凄寒的一生而哀痛,不敢想象她们曾住过的深宅里会发出怎样的幽怨气息,耳边似乎听见暗夜里那串铜钱洒落一地时的呻吟。 “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循着徽商外出的足迹,伫立在渔梁码头,新安江水舒缓地向东流淌,当年无数年轻的徽洲男子就是从这里出发,开始了自己的创业,又在霜染双鬓的多年后从这里衣锦还乡,引来众人艳羡的注目。至于那些艰辛的经历,就只能存在自己心里去独自反复咀嚼了。那条铺了卵石、状若鱼鳞的古街,随着时代的进步和发达的公路交通,今日已经衰败,只剩下两旁已变成栗色的木板房和高悬的古庄号匾额还在固执地彰显着昔日旗幡招展、人潮涌动的繁华。 掩映在竹海之中的木坑村,犹如嵌在绿林中的一枚白玉,精致又脱俗,除却袅袅的炊烟和几声鸡鸣犬吠,再没有一丝杂音。从竹林间穿行而过,柔细的竹叶轻扫过臂肘,带了些微淡香的荫凉从头顶撒下,将夏日的炎热和心底的烦躁也一同拂了去。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十几分钟,却处处透着质朴和整洁,连晾晒的黄瓜片也在竹匾中被主人有心或无意地摆放成盛开的花朵模样,水白的花瓣盘了一圈淡绿的花边,斜斜地靠着柴垛迎了阳光的照射,静逸而玲珑。 盛夏的那个清晨,当我走到宏村的村口,两塘的荷叶同时随风摇曳伸展,岸边的几株柳树也向我轻摆柔荑,那种久违的亲切蓦然涌上心头,我知道————我回家了,我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立在石桥上,在碧绿的荷叶间一遍遍寻觅着那朵前世的青莲,却始终没有嗅到那芬芳的呼吸。住进池塘前的一幢小楼,我洗去多日的浮尘,换上湖绿的纱裙,一改往日的匆忙,安静地坐在窗前,看莲叶田田,听村人在石板路上轻敲远去的足音,在门前溪水轻盈的欢歌中慢慢沉入了梦境。半睡半醒中被一阵噼啪作响的声音唤醒,推窗一看,下雨了!!雨点打在满塘的荷叶上,奏出天然的音韵。 撑了伞,沿着门前的溪水逆流走去,村中一片寂静,浅灰的天空下白色的高墙老屋更显沧桑,有种阅尽人间无数后的淡泊气度。巷道里空无一人,细雨和着微风亲吻我的脸颊,温柔地揽我入怀,在我耳边轻声呢喃。索性收了伞,任由着风雨的牵引,带我一路徜徉而去。在深巷中兜兜转转,蓦然回首时才发现自己已站在了梦的边缘————月沼。这是村中的水塘,形如天边的满月,四周围了粉墙黛瓦的老宅和祠堂,倒映在水中,如诗又如画。水边的青石上一个中年女子正用棒槌拍打着衣物,砰然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我的心跳,令我无法呼吸。不过二三百平米的一弯水池,我却无力让自己立刻走完整圈,只能坐在檐下的条石上,背靠着湿凉的石墙,指尖抚着深浅参差的苔痕,划过前世留下的印记。柔和的风吹皱了水面,老屋的倒影在水波中泛起涟漪,漾成模糊的影象,和我心里的痛一起慢慢沉入水底,眼里却不自知地涌出了酸涩的泪。 风停雨歇,所有的倒影重又在蓝天的映衬下清晰再现,月沼又回复为一片明朗,我的梦也终于在这里归家。立秋前夜,和新认识的一对陕西恋人一起尽饮冰啤,在荷塘的月色里微醉一夜,直至月影藏入翻卷的荷叶之下。起身停在水边,祈求月沼将我的身影和梦幻一并收留在它深沉的怀抱。 次日清晨,踏上归途之际,看那荷塘,在昨夜竟悄然绽开了一朵白莲,一朵属于我的莲……
呵护文化 他们没有北方男子的剽悍魁伟,也不是沿海一带的精明圆滑,更不似山里汉子的憨厚朴拙。他们看上去有些清秀却不文弱,干净的眼神里多是一份坦荡。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有一管精致的鼻子,恰到好处的高度让他们的五官立刻就显得极其生动且富于立体感。他们是商人,哪怕农夫走卒也怀揣一盒名片,却没有世故的面具和势利的献媚。他们就是徽洲的脊梁,一群文化的呵护者。 在徽洲行走,所见最多的就是精湛的雕刻,深雕浅凿的石、砖、木俯首可拾,花鸟鱼虫、帝王将相、文人墨客皆在匠人的手下笔走龙蛇,洒金描漆。书房的小窗是镂空的冰梅,提醒着苦读的书生“梅花自苦寒香来”;堂屋的腰板是浮雕的琴棋书画,或是“太白醉酒”、“采菊东篱”,寄托了主人生活的理想;门楣的砖石是悬刻的“鲤鱼跃龙门”“蜂猴齐聚”,是一个家族对成名天下的渴望;至于那专门从国外订制来的磨砂玻璃和水银镜,以及祠堂状如冬瓜的梁柱上彩绘的异域图案,则炫耀着自己辗转于商海的非凡见识。想当年徽商盛极一时,赢得资财百万,却没有肆意挥霍,而是“修祠堂,建园第,重楼宏丽”,资助亲友,养老恤贫、筑桥平路,为自己的家族挣来一副好口碑。而更为聪明的是他们巧妙地托身于宦海,“父子尚书”、“同胞翰林”、“兄弟丞相”代相传颂,因此为自己的宅院和家族撑开了可以躲避风雨变幻的华盖,也使我们还能在今日得以一睹其风采。写到这里,我不能不为其良苦深沉的用心而感叹,入则兼济天下,出则独善其身,是真正的智者!而我这个异乡的游人,站在精细流畅的技艺前,看细腻的木纹逆着金色的光线,在暗沉的木雕背景中起伏轻舞,除了赞叹古人的匠心独具,更多的是对其今日后人的景仰。 这群徽商的后裔,面对前人留下的古风遗韵,该是怎样的一份小心翼翼,呵护有加啊。在卢村,许多老宅的石门上都糊了黄泥,导游的女孩告诉我,那是为了避免让革命小将们“破四旧”,主人家自己糊上的。因为时间太久,若清洗了怕损毁原来的雕刻,只好这样保留着成为一个历史的见证。而那群雄姿英发的村中小将们,在铲除“牛鬼蛇神”的时候竟也懂得手下留情,只把那木雕中帝王将相的脸削平了就罢手,虽说有所遗憾,可比起其他地区的疯狂劫掠,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他们就是这样想尽了办法来保护着自家的庭院和古老的文明,明哲保身而又不失风骨,前人的智慧在他们的身上得以再现,令我莞尔一笑后却是无来由的震撼袭遍全身。 旧时的徽洲是雕梁画栋的辉煌,三雕绝技在今天依然被徽洲人传承着。你看那新建的大桥,汉白玉的桥栏上就有他们的创作,歙砚的加工作坊里有他们埋头工作的身影,农家小院里的那堆木屑也是他们刀下的残留,就连马路上的窨井盖,也被他们技痒难耐地刻上了几道别致的水纹。与先人相比也许他们的刀法已不再娴熟,可那份对于传统文化的珍爱却是挥之不去的情愫,弥漫在徽洲的天空。 西递是徽洲开发最早的民居,村中几乎每家每户都敞开门做起了生意,所售货品却不杂乱,多是些仿制的古董,摆放在家传的八仙桌上任你赏玩,绝不强买强卖。就在这热闹的主街上有一个小店铺,坐着一位安静的画家,没有迎合的谄笑,甚至没有侧身让我进店,他只专注地在画板上勾勒着老屋的轮廓,店里大大小小的树片上是他创作的油画,意境悠远,情趣盎然。看了好久,我竟不敢开口问价,生怕自己搅扰了他。或许是我在店里呆的时间长了些,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放下笔,对我谦和地一笑,和我随意地攀谈起来。他告诉我自己目前一边卖画一边正在准备一组徽洲题材的画展,他希望用自己的笔让这些东方文明的缩影能够继续沿袭。而下一站他将流浪到云南大理,记录那里别样的风情。惊喜中我的心底泛起一股柔情,看着他毫无矫饰清澈的眼神,知道这是个让人尊重的人,他的生命里充满了对艺术的追求,名与利都在他身外的世界。临走时他看见我手里握着的那本关于中国古镇的书,提出用他的画与我交换。不忍做这不公平的交易,答应回家后再买一本寄来给他。今日,这书已在邮寄的途中,希望他能早日收到我的敬重。 今日的徽洲人不仅珍惜自己的文化,他们也同样珍重着所有热爱文化的人。那个世居南屏的小伙子,用他的摩托车载着我们在各古村间往返七十余里,还小心地抱着丈夫近四十斤的摄影器材陪我们四处行走,却只肯收取三十元的费用。他说每年来徽洲写生和摄影的人很多,虽然自己不懂什么艺术,可他喜欢拉着这些人到处跑,他说看他们提起画笔按动快门也是一种享受;那对在屯溪老街卖茶叶的小夫妻,听说我们来自遥远的云南,急忙沏了今年的新茶让我们品尝,还特意封装了一小包家传的野茶送给我们,不善言辞的年轻的男主人只对我们说:在外摄影好辛苦,累了就泡壶茶吧;而那个背已微驼的老石匠,郑重地捧出一方方雕刻精美价值不菲的砚台,娓娓细说着其中的美妙。甚至任我把玩着那方线条简洁的老坑眉纹砚,一连声地说道:不买没关系,你喜欢就多摸摸它也是好的,它同样能感受到你的气息。 不卑不亢的徽洲人,就这样把文化护在掌中,盛在内心,再坦然地奉献给他人,温柔地与你分享着如丝如缕的喜悦……
(后记:匆忙而短暂的徽洲之行,先是小雅姐姐坦率告知渐江帆的QQ,后得渐斑竹一路照应,认真地为我设计行程,细心地提醒我应备物件,周密地帮我安排食宿,使我拥有了一段快乐的旅游经历。临行前更有曲水姐姐、蝶心和水的牵挂祝福,归来后又有一剑哥哥帮忙排版,令我一次次体会着网络的真情。无以言表,除了感激,只能用笨拙的笔记下我对徽洲的热爱,聊表寸心,一并答谢所有关心爱护凌云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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