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故乡
她总是那个样子,没有变,
不会老!
所以当我看到草地那头,树梢上的大月亮时,
差点想跳下车,拉着小朋友的手:
“走!我们抓青蛙去!”
到美国十三年,游览了许多风景名胜,但是如果你问我印象最深的画面是什么?我的答案不会是黄石公园、尼加拉瀑布,也非大峡谷和世界贸易大楼,而是一个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
那只是离我家不远的一片大草地!有一天傍晚,我坐车经过那儿,外面吹着呼呼的风,草地远处的树林摇啊摇地,虽然落日的余晖还在。树梢上已经探出圆圆的大月亮,一对东方夫妇牵着孩子,正向着月亮走去······
就是这一幕,平凡的不能再平凡。却引起我莫名的感动,因为那草地四周看不见美国式的建筑,远处的树林也不见异国风味,加上走过的东方人,和那轮熟悉的月亮,竟然使我产生故乡的错觉,而且倒退了三十多年,又回到童年的台湾。
常在世界各地旅行,最苦的不是途中的劳顿,而是吃的不适应,所幸每个国家都有我熟悉的水果,使我在吃不惯当地的烹调的时候,还能以水果充饥。据说有些洋人在台湾跑麦当劳,可能在自己的国家绝不碰汉堡,到了不能适应的异乡,却突然觉得那看腻了的东西,竞是救命之物。
我之对于月,就是这样的感怀!当所有的景物都是异国风味,而难以下咽时,举头看见那平凡的月亮,就产生莫名的惊喜了。
所以,当你读古诗“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不要以为人们对月思乡,只是因为想到故乡有人也可以望月,实际真正引起感触的,还是由于“月,是异乡的惟一一样故乡的东西!”
所以若没有四周异乡的景物的干扰,对一轮月,就能让游子飘飘然产生的错觉,直以为自己飞回了故乡!
有一回大学同学聚会,席间最受欢迎的,竟然是原本班上最不得人缘的一位。他依然留着大学时代的发型,脸上不见什么岁月的刻痕,连说话的手势和音调都没变。可是大伙都抢着找他,当他讲话时,更像是着迷般盯着他看。
临走,终于有位老同学说出了心声:
“看到他,感觉真特殊,因为他没变,盯着看,就忘记自己变了,一下子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年轻了十几岁呢!不像看到别的同学,个个老了许多,自己也就觉得老了!”
月,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总是那个样子,没有变,不会老!所以当我看到草地的那头,树梢上的大月亮时,差点想跳下车,拉着小朋友的手:“走,我们抓青蛙去!”
那一幕总是在我的记忆中出现。我常想:何必说故乡在地球的另一边呢?其实故乡的景物就在天上,或盈或缺,都是那么的熟悉地出现。就是月亮和我而言,我们没变,是大地变了。
而当我真的回到台北,站在一片喧嚣污染的高楼之间,更产生了一种疑惑:这就是故乡吗?为什么我在异乡那片大草地上,竟有着更是故乡有感觉呢!
记忆中的故乡,有着清新带着草香的空气、安静的夜晚和千顷的稻浪······只是现在变了,惟一不变的是月亮!
所以如果有人编《新世说新语》,问“故乡和月谁近?”
我答:月近!举头见月,不见故乡!
然后我要加一句:“月亮也就是故乡!而且是不老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