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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怎样的日子?车行通知我,我订的那部凌志车已经到了,请我去领车。
心中没有喜悦,首先在心里对已化作一盒小小骨灰的姐姐说:“姐,我今天让你入土为安了。”领了车我就直奔寄放处取出了姐姐的骨灰盒,拿在我的手上是如此地轻呵!再一次确信,姐姐是真的已经跟我阴阳相隔了,她就悄悄地化作了一盒细细的粉末。拿在我手上的是我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就如姐姐刚去的时候我不能承受之痛一样,直到姐姐出事,我一直不能领悟生离死别,那一刻,我忽然就知道了,生命中有比死亡本身更不能承受的痛。
姐姐出事那天很平常,我轮休,还是在网上证券市场了解股市行情。姐姐一直不赞成我炒股,她生性平和知足,她就希望我好好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公务员。但我却沉迷运筹帷幄后胜券在握的那种喜悦,以及我从中可以获取更多金钱的满足。我正在看股票走势图,手机响了,接了那个电话,我的思想有一阵停顿,然后就冲下楼骑上摩托车直冲医院。但姐姐还是走了,在她还没过三十三岁生日的时候走了。她走得那么干净,被车碾过的是她的胸,她的脸一点都没有伤到,只不过我已经想象不出她瘦瘦的身体被碾过后会怎样单薄?医生说着我们已经尽力的例话。我的脑袋里真的是一片空白,早上我问姐姐要不要我骑摩托车送她上班?她还嗔怪我骑摩托车不安全,叫我骑车千万小心。她要搭交通车的啊!怎么她就躺在这里了?!我甚至不敢去握一下她垂在床单外的手,那小小的手看起来还是那么小,只是比平时更苍白了。
接下来的混乱和一家人的悲伤我实在不想再一次提及。在我的安抚下,父母总算是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由于姐姐已经离异,我们将赔偿的所有钱都存入她儿子的户头,给他做教育基金,父母和我担负起了抚养孩子的责任,姐夫因愧对姐姐,也不敢提要回儿子的话。 只有我知道,姐姐她前几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早在九零年,父亲的单位仿佛在一夜间就一蹶不振了。于是父亲作为业务主管领导,带头拿起了百分之七十的工资。那几年真的是莫名其妙,接着母亲单位又安排一部分人员退休,母亲只好提前退休了。姐姐那时候刚毕业分配工作没多久,也尽量帮助家里。偏偏这时候我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想到家里的现状,我决定不读大学,选择参军。但我一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全家陷入了一阵恐慌。姐姐是最能理解我的,但她还是跟父母一样反对我的选择,她说她可以兼职,晚上做小孩家教,母亲也说她可以再找点事做。但我的意思很坚决,于是家庭会议没有结果。姐姐依然做我的工作,但我没有退步,我不能让姐姐大着肚子晚上出去做家教。 那个暑假就结束了我的学生生活,开始是托老师,介绍我去他学生任车间主任的车间干起了钳工。我也想读书,但一向只会上班,没有其他一技之长的父母显然无法适应这种变化,我读大学将让他们不堪重负,所以我心平气和地选择了参军。假期我也给姐姐讲了我的打算,不读大学并不等于不再学习,到部队后我将争取考军校,以这样的方式来完成学业。姐姐在劝告我的时候不止一次地难过得泣不成声,但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我怎能让父母和姐姐为难?在那年年底,我成为了一个义务兵。临出发的前一个月,姐姐提前生下了一个男孩,这让本已充满离别愁绪的家庭又一次有了欢快的笑声。父母也将重心转移到了对外甥和姐姐的照顾中。 终于出发的日子到了,火车开车时间是凌晨四点。那是一个我记忆深刻的凌晨,姐姐怕父母伤离别,坚持她一个人送我,她为我买了很多食品和水果,那几个大大的袋子就在她小小的几个手指之间轮换。从车窗探出头看到姐姐时,我赶紧向接兵的首长请假接她。姐姐帮我整了整新挺的军装,然后是和父母一样的叮咛和嘱咐。那晚很冷,姐姐穿的是羽绒服,站了没多久,姐姐将垫着吸奶的毛巾背过我取了出来拿在手里,我知道姐姐没带多的毛巾怕她感冒,就催她快回去。姐姐看了看满站台的小伙子,眼睛红红地说:“部队纪律严明,姐相信你是可以做得很好的。要注意身体,姐知道你的愿望是读大学,你要买什么资料就告诉我,我有办法帮你买到,或者姐可以寄钱给你去买。”接下来又是那重复了无数遍的话。终于军号吹响了,我依依不舍地跟姐姐告别,请她代我照顾父母,也请姐姐保重。姐姐临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厚厚的羽绒服下摆已经有奶渗出,那么冷的夜啊,我的姐姐就在寒风中湿透了衣服送我去当兵。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那晚送我以后,姐姐因感冒,本来极充足的奶水再也没有了,可怜的小外甥就只好开始喝牛奶。 来到部队我表现极出色,首长知道我是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当兵的,就鼓励我继续努力。第二年,我就当上了代理排长。这期间各种各样的喜报和嘉奖,通过家乡政府送给殷切盼望着我的父母和姐姐面前。姐姐总是将我需要的学习资料准时寄到部队给我,还怕我有其他开支,不时地寄钱给我。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姐姐单位效益好,也就相信了姐姐说的他们越来越好的话。一方面我想多点时间学习,另一方面我也怕增加姐姐的开支,从没回过家。 直到我读西安炮兵学院暑假回家探亲时,我才知道姐姐这几年已经被我完全拖垮了。姐夫因不满意姐姐只顾着我,与姐姐很大矛盾,骄傲的姐姐为了我,已经与姐夫离异了。而亲爱的姐姐呵!她本正当青春好年华,却为了我,几年没添过一件新衣服!那一刻,听父母说出这些往事的时侯,我这一米八三的男儿,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苦涩。而我的姐姐,她就一直咬紧牙苦苦地要完成我的大学梦。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让姐姐无悔于她的付出。不等假期结束,我就整理好简单的行李回到了学院。 毕业分配的时候,我谢绝了首长的挽留,毅然回到家乡,分配到了国家机关。我回家的那天,姐姐欢喜得忙进忙出,比她自己毕业还高兴。父母也好象年轻了几岁,带着已经读幼儿园大班的外甥跟着姐姐瞎忙。 为了实现我曾发过的誓,我在工作之余炒股。姐姐是极不赞成的,我想也跟这几年她过的生活有关。我知道姐姐太想过一份安稳的日子了,我已经有出息,她是多么欣慰啊!她实在不愿意我有什么差错。她从没想过得到我的回报,在她看来,我是她唯一的弟弟,她应该倾力帮助我,她只为她的付出骄傲。但我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别人的恩惠尚且应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是我至亲至爱的姐姐? 一家人又回到了我们童年的那种温馨的生活,姐姐每天笑嘻嘻地上班,我也还是炒股,姐姐不能制止我也就算了,只是叫我输了别想着翻身,输了就收手。每个月一发工资,我就请一家人上馆子,父母怪我浪费,姐姐也想孝敬父母,于是帮着我劝父母,每次都是欢欢喜喜地去吃饭,父母吃饭后就带外甥回家。我非拉着姐姐去买衣服不可,姐姐不去,叫我存钱讨老婆,但瘦小的姐姐怎么拉得过我?于是总在姐姐的惊叹和啧啧声中为她买回漂亮的衣服。但我知道,姐姐回家后躲回房间好久不出来一定是在试她的新衣服,我就替她高兴不已,起码姐姐的青春还在,我还可以好好补偿她。 炒股对于我来讲,是越来越顺。在有一晚吃饭后的闲谈中,我郑重问起父母和姐姐,问他们喜欢什么车?父母笑着摇头说我发梦呢!外甥兴奋地说最喜欢肯德基的车车,引得全家哄堂大笑。姐姐却认真地说:“我喜欢凌志,虽然它什么都不是最好的,但它几乎囊括了所有进口车的优越性能。”我对父母说我要分期付款买一部车,父亲马上就强烈反对,姐姐也认为虽然我近来炒股的业绩不错,但股市的风险太大,还是等够钱了再买。想到他们这些年为我受的苦,我虽然想先买了车让他们享受一下,但实在不愿意他们坐在车上却为我担心贷款,于是我决定尊重他们,还是等有足够的钱再买。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好日子才开始没多久,姐姐她却永远离我而去。 捧着这个小小的盒子,我回到了车上,姐姐曾说她喜欢的凌志车。将姐姐轻轻放在前排座位上,我朝那个定好的墓地开去。姐姐不喜欢热闹,我将她的墓地选在近郊的一户农家自留地,每个月给他们钱,请他们帮我照看姐姐的墓。到了那里,约好的民工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工具,看着他们将那个小小的盒子放下去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就跪在姐姐墓前痛哭失声,姐姐去了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哭出来,这憋得太久的泪啊!我只有嗷嗷地吼,不知道怎样跟姐姐告别,那些民工大概听了看墓的那家人说起我们姐弟的事,都同情又叹息地来劝我。要我趁埋土之前跟姐姐说话,这时候说的话姐姐可以听到呢!但我只有干嚎,什么都说不出啊!姐姐你一定都知道,你有那么多的牵挂在心头啊!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我疲倦极了,对民工说,请你们埋了我姐吧,轻些,她太瘦了啊! 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家的,眼睛已经完全红肿了。但父母什么都没问我,现在我们都避免谈起姐姐,谁都无法承受那谈起姐姐的心痛,那无以复加痛彻心脾的痛呵!我没读大学父母曾一度伤心失望,但后来我的努力和姐姐的帮助总算是解了父母的那个心结。失去姐姐呢?再没有什么可以换回她啊!每月发工资我再不敢请父母去酒店吃饭,我也怕看到服装店形形色色的广告,再没有姐姐被我拉着去买衣服了呵!每当看到姐姐的房间门关着,恍惚中感觉姐姐是不是又躲在里面试她的新衣服? 可以告慰姐姐的是:我将如你孝顺父母一般孝顺他们,绝不让自己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痛。我也将象对自己的孩子那样来善待你的孩子,我一定将他扶养成才。姐姐,如果你真有灵,请你经常走进我的梦中,让我再见见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