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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响,我去接。
此时,惬意的初夏的晚风,正一丝丝从两扇半开的窗子外吹进来,闪闪烁烁的粒粒灰尘,调皮地在房间的半空追逐着,闪着如萤火虫般的小小快乐。“喂,哪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被晚霞染上了一层金色的笑意。这样一个美丽的周末,谁不愿意和朋友分享呢?
“是我。”电话里传来了一个熟悉却憔悴不堪的声音。我快速搜索着储存在头脑中的朋友,小唐,一个纤弱女子的身影,和这个声音对上了号。她:一头光滑如丝的长发,一张白皙秀气的小小猫脸,眼睛、鼻子、嘴,样样都分布得那么到位,那么精致,无懈可击,注定了是个美人胚子。这样的美也许落俗呆板,但在我的印象中,她的脸上永远呈现着最滋润的光泽,因此美得生动。那是她在婚礼上留给我的印象,几个月过去了,奇怪得很,她这个人生最美的镜头,已定格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想不起婚前和婚后的她的样子。
还有她那句颤微微的话,也犹在耳。记得,在她婚礼接近尾声时,亲戚们都拍着充满油水的肚子走了,留下我们这几个男女双方的朋友还意犹未尽,打牌的打牌,喝茶的喝茶,新房里一片喜气洋洋的狼藉。我不想打牌,又喝够了茶,就陪着小唐坐在新房一隅的沙发上,一边心怀鬼胎着:什么时候再结一次婚就好了……一边眼花缭乱地观赏着富丽堂皇的新房。不经意间,眼光略过身边的小唐,吃惊地发现,她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一丝忧郁……突然,她悄悄拉紧我的衣袖,压低着嗓子急促地问我:“你说,阿妍你说,我和他会幸福吗?”
当时,我差点拍着胸脯向她保证,可鉴于有那么多俊男靓女在场,只好收敛起自己大大咧咧的一贯性格,细声细气地跟小唐咬耳朵:“你放心,锦忠的为人,性格脾气,大家都知道的,是最厚道最体贴最善良的了。”
小唐听了,仿佛是放下了一点心的。而我,却莫名其妙地担起心来,好象她一生的幸福,都押在这句话上了,而这话又出自我口,那我不就是她一生幸福的负责人了?
如今,小唐打电话来,这么悲悲戚戚的,为何?
“我的日子没法过了!”电话里传来小唐抑制不住的哭声,激动的声音呈高八度。
“慢慢说,别哭……”除此之外,我能说什么呢?
其实我并不熟悉小唐 ,她是我一个女同事的邻居。在一个寒冷得叫人惆怅的冬日,我和同事上完了课,晒在懒洋洋的日头下,闭着眼睛瞎聊,就聊到锦忠头上了,他是我们学校里唯一的单身汉。一向热心肠的同事半开玩笑地问我:“是否有意合作一回红娘?”想到锦忠那么敦厚善良,却婚姻无着(当然进了围城想逃是他的事了),我便一口答应了。那时也没考虑到什么后果,只想着“拉进篮子里便是菜”再说,所以,对红娘这一脚色一直抱有偏见的我,就欣欣然干起牵线搭桥的勾当来了。
一诺千金的我当即行动。别说,刚开始还真是好事多磨。许是以前屡遭挫折吧,小唐和锦忠都格外谨慎,不大肯答应着见面。我和同事就连哄带骗,把他们“赚”到我家里来玩。一番寒暄,几句笑话;一段靡靡之音,几颗香香瓜子。我和同事鼓动着还不算太笨拙的口舌,古今中外,旁征博引,东扯西扯,什么话题开心就说什么。没半个小时,就发现小唐和锦忠都听得眉开眼笑,我们赶紧及时刹车,默契地手挽手逛街去了。
一小时后回家,小唐与我,姐姐长姐姐短的很亲热,我满意地想:也许是她觉得锦忠很适合她吧。
看来的确如此,那次过后,他们的联系再不需要我们了。听办公室里的电话,时不时地响起来。只要一响,锦忠就从他椅子上跳将起,大步流星,穿过整整大半个办公室,抢着去接电话。我们都笑他“春风得意马蹄疾。”再有,一到下班时间,他也不和大家打牌胡玩了……不久,锦忠和小唐看上去就是同居了的模样,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进展奇快,然而大家不惊讶。毕竟都不是小孩了,锦忠怕有35了吧,而小唐也曾因或无缘或慎重或要求奇高等种种我们瞎猜的原因,导致高不成低不就的,慢慢地就搁大了,30了还未为人妇。现在,丘比特之神箭终于将两颗心穿在了一起,我们都为他俩高兴。
可是今天怎么了?
“我要同锦忠离婚!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电话里,小唐一再重复着这句话,里面夹杂着息息索索的抽泣声。她的细细的嗓子,像一只慌张急飞的小鸟,飞过三里左右的路,飞过我们之间的电话线,震得我耳朵一楞一楞。
“别,别急着离婚,离婚太麻烦了。”我试图用轻松的调侃来挽救小唐糟糕的情绪。
“不不,这婚我一定要离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阿妍,我还是来找你罢。”“啪”电话被搁下了,我却还在发呆:怎么回事啊?望一眼窗外的夕阳,射到墙纸上的光影渐渐褪色,渐渐变窄,吸了淡金色余辉的墙纸,仿佛暗含一股怒气,偶尔一阵风吹来,化淡一点,再化淡一点……哦,我这个单调又静谧的周末,看来是不能独自享受了。
“笃笃笃。”来了,我开门。门口立着的是小唐?
“是阿妍啊?”她说,“不认得我了吗?”
我急忙低垂下眼帘,不让自己的讶异从我眼里跑到她眼里。才几个月不见,她变得面目全非!那么憔悴,好似从没好好睡过觉,眼圈灰黑,眼神散乱,头发也不乌油黑亮了,随便地扎了条低低的马尾,显出猫脸型有点可怜相。“美丽与爱情有关。”一想到这话,我再不能忍受自己对她的审视,那是一种放肆。我急忙悄悄吸一口气,请她进来。
小唐坐在软软的沙发里,腰板却挺得笔直,有点兴奋有点神经质,交替捏着双拳,然后松开,放在腿上,直到把一条像睡裤一样的花格子裤子弄得皱巴巴。她的双眸开始发亮,我的心却开始发毛。因为凭经验,我知道,这是一个痛苦的小女人要开始长时间倾诉的征兆。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的冷酷无情,一边拿来纸巾盒。
“阿妍,我真是羡慕煞你的,静得下心!告诉你,我的日子是没法过下去了。阿妍啊,你是该知道的,我这个人顾家……可是现在,让锦忠害得!他整天价出去玩。我早就警告过他,我要去找阿妍,我要去找阿妍,我知道你是顶善良的……”小唐失神的眼哭得通红,一会儿望着窗外,一会儿盯着墙纸,一会儿又发亮地看着我,说着、说着……
随着小唐时高时低的哭诉,窗外的夜光渐渐透进来,把整个房间影射得模糊一片。我这个懒散的人,偶尔从小唐的故事里走神,瞥见阳台的衣架子上,还吊着我透明的连裤袜,仿佛折断了的腿,无精打采地在风中摇摆着……似乎一切,都暗示着一场悲剧的不可避免。
小唐还在不停地说着,一串串晶莹的泪珠,源源不断地从她眼里生出来,生出来。我插不进话,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在这个时候,我真的有点后悔做了这个红娘。
“反正这婚是离定了,我受够了,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听到小唐斩钉截铁的话,我连忙搬出以前说过的那些话安慰她:“别这么说,锦忠真的是个百里挑一的好男人,他以前没结婚仅仅是因为缘分未遇。也许你们之间有误会。”天知道,我这些话多么苍白无力。其实我这时想起的,是锦忠说过的一个词“宁缺毋滥”,难道是他不喜欢小唐?那也不可能啊,结婚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一结婚就换了个人?不大可能。凭良心说,我实在想不起锦忠这人,在我们同事面前有过什么乖张的行为,他总是乐呵呵的,又热心又大度,一起出去玩啊什么的,总是他为大家买车票啊饭啊。记得上次去小三峡,是他把同事一个个牵过危险地带……许多事证明,锦忠不是个坏人。
“阿妍,我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吧?”在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小唐突然这么问道。我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好象脸红起来,声音低了下去,两只手又忙乎着,在身上摸来摸去,我急忙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阿妍,我统统跟你说了罢,在和锦忠结婚以前,我,一直和别人同居着……我不喜欢约束自己的爱呀,可是后来我厌倦了,所以嫁了锦忠……可是不晓得他从那里听到了我以前的事儿……”小唐又开始哭起来,“阿妍啊,你说,我该怎么办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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