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流浪歌手的——路人

   初冬的季节。黯淡的下午。忧郁的云层。暧昧的阳光。懒洋洋的出行，投身人流至少可以湮灭自己孤独的影子。

   拾阶而下这悠长的地下通道，专心的在嘈杂里辨别自己的足音。可是那激越的歌声突然就这么破空而来，乘着吉它的旋律飞翔，在这样一个空间里荡气回肠：“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是一个流浪的歌手，怀抱吉它，自弹自唱。雪白的毛衣，蓝色的牛仔，飘扬的长发在额头那里有一抹灿烂的金黄，覆盖过俊朗的脸。铺张报纸就这么席地而坐，面前的琴盒有几张纸币，可是他毫不理会面前的人来人往，唱得激情满怀，酣畅淋漓，投入苍凉，没有卑微，没有乞求，没有窥视，他的目光在远方，他的神情很骄傲，分明是恣肆的青春，飞扬的自由，不羁的灵魂------

   然后所有关于青春和流浪的记忆呼啸而来：是远方的草原，是疾驰的列车，是无数的驿站，是漂泊的生活------年轻的你心痛的握着我的手，告诉我若有哪一天生活让人无法忍耐你便来带我去流浪，我含泪的微笑凝视你的眼睛说我一定等你来；你说即使是喝西北风也一定要护得我的周全，我什么也不说只是满心的信赖--------那时觉得大地不过就是在我们的脚下，千山万水任我行；命运不过就是一张白纸，可以用自己的青春任意涂抹-------

   可是生活终究会教会你忍耐。可是诺言终究经不起等待。我们敏感的心灵在层层的包裹之下开始结茧和愚钝，我们脆弱的灵魂沉沦于平庸开始蜗居-------只是我一直明白，只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份诺言曾经是我面对苦难的底线，终于给我勇气度过那些仓惶的岁月。在已经可以坚强的时候，我们要以感恩的心去面对曾经的天真和勇敢。尽管有些什么已经像青春一样永不复返。

   想起小影，她竟然仍然可以坚守这样一份幻想，就像《红帆》里的小女孩，因为相信了一个魔术师的预言，从五岁起就开始等待一个王子，终有一天会驾着迎风鼓舞的红帆船接她作自己的新娘，经过了无数的嘲笑和漫长的等待，她真的在十八岁的花样年华梦想成真！在辽远的夜空下，小影跨坐在椅子上，伏在椅背上，两条小腿晃啊晃啊，满天的星光都映照在她明净的眸子里，她微笑着对我说：她要作流浪歌手的情人。如果情人去流浪，她就让心去流浪。就是那样一首歌：“在你身后，人们传说中苍凉的远方，我和你的爱情在四季传唱。我恨我不能交给爱人的生命，我恨我不能带来幸福的旋律，我只能给你一间小小的阁楼，一扇朝北的窗，让你望见星斗。”

   可是她已经二十六岁了。可是所有的等待还没有到来。

   我慢慢的慢慢的走过，不敢侧目，不敢回头。那是令人不敢逼视的勇敢闪亮的青春。拾阶而上，我茫然伫立在街头，手里攒着的纸币已经湿透：我没有资格进行施舍，就像已经凋零的年华，就像已经卑琐的青春，就像已经丧失的勇气——我拿什么去施舍？

   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嘈杂喧嚣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往来人群——在这万丈红尘里，有永远的热闹，也是永远的冷漠，你的心事，与人无关。且看那满街飘过的麻木的面具，且看那触目皆是欲望的眼神。

   这城市叫我窒息。

   刀风如割，切割你浮浮沉沉的记忆，令你一时自失，只想逃离。后面飘来的歌声正是《飘洋过海来看你》：“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也曾彼此安慰，也曾相拥叹息，不管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结局。满天风沙里，望着你远去，我竟悲伤的不能自已，多盼能送君千里，直到山穷水尽，一生与你相依--------”

  可是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可是有些什么早已远去了。

   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戴好平静的面具。慢慢的转身，回到地下通道。用最平稳的步伐，轻轻的走近，以最自然的姿势，将纸币放入琴盒，有淡淡的微笑来表示欣赏和应和，却不会有眼神相触的电光火石。身后他的歌声依然在飘荡，与所有青春的记忆爱恨纠缠，但始终留在了身后，不堪回首。

   如果让青春的一切重来？其实也不过如此。有向往流浪的灵魂，但终归不过是向往。我们都是生活里负重的骡子，没有野马肆意驰骋的风姿。

   小影，小影，你有勇气坚守和等待，作流浪歌手的情人，等待一个流浪的王子带你的心去流浪，携你的灵魂去飞翔，而我们终究只是凡夫俗子，我只能选择，作流浪歌手的——路人。

                                                         2003/6/26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