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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上《大学语文》,是给艺术学院上大课,装潢和绘画两个专业的学生。我一看课程表,没音乐系的,就大松一口气。因为音乐系女生居多,且叽叽喳喳,走哪里都喜欢夺人眼球,这女老师往台上一站,如果没有特别的风韵,心理压力可就太大了。 而学画学设计的就比较好,一个普遍的特点是:男生留长发,女生剃板寸。男生爱穿紧身衣,女生爱穿孕妇裤;看人最好看前面,点名一定要辩音。与如此众多男女不分的人混在一起,我就感觉自己真是太太优秀了。 阮山是学油画的,湖南人,眉清目秀,瘦瘦高高,脸白白的,每次来上课总穿一件金黄夹黑色的横条体恤,就好象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只是这小蜜蜂不采蜜,光喝水,还不像其他同学拿一矿泉水瓶,而是正儿八经端一大搪瓷茶缸就进了教室。我说,你行啊你,泡得是什么茶啊? 很一般很一般,其他同学在他身后笑,他却非常是平静,把盖子打开给我看,也就街头的花茶。 开始学屈原,爱国篇,我自己上学的时候古代汉语就一直是不开窍,学了两三年,就记住了两句诗,一句是“努力加餐饭”,多用于老师拖堂不下课时吟诵;另一句是“读书人一声叹息”,主要用于发试卷的前夕。可现在竟然混到革命教师的队伍里来讲屈原了,心中很是惭愧,所以虽然说是讲离骚,但在议论古今中外的粽子以及跳水死亡法上却花了不少时间。甚至讲到了《基督山伯爵》,那书少年时代看过,基督山逃命的细节印象深刻到家,说到屈原跳江,不由灵机一动,心想这家伙一定也如同范蠡,不过是假死,其实是跟红颜知己远走高飞了。这些内容不是正史,讲的时候难免心虚,看着下面的画家们尽管听得津津有味,脸上却露出明显知道我是在瞎糊弄时间的表情,可是阮山不然,听一会儿,情不自禁就端起茶缸唑上一口,非常投入神往,显然已经把教室当成了茶馆,而我则成了那说书先生。 下一节课,竟然就拿了一幅画来,只见烟波浩淼,一片无法无天之景,一位身影瘦长且模糊之人,正从水面上徐徐走来,表情无比端正凝重,要是再提一把雨伞,我就以为是安源来的伟人了。 老师,你看,他把画给我,这就是我心目中复活的屈原。 哦,不错呀。我说,我心想这孩子可真可爱,如果是上西方文学史,他估计能画耶酥。 后来才知道,阮山真正的爱好并不是绘画,而是写诗,他在网上有大量的地下诗友,我一直以为,八十年代的非非主义之后,地下诗人就已经消失了,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星星之火一样,还一直在年轻人中间燎原着。而我之所以可以在这么大年纪依然读到不少激情且澎湃的比方下半身主义的诗歌,完全得益于阮山的帮助。我对他说,你有这么个爱好,去和中文系的X教授交流一下吧,他严重撇嘴,说XXX?那是骗你们那一代人的。 我只好说是是是,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XXX当年是和徐敬亚一伙的,稍后于北岛一点,我读书的时候还看他的诗,但后来他开始专心写诗评,一直到这几年调到我们学校来做了教书匠。中文系的学生们很以他为自豪,上课时捧着他的著作索要签名。阮山说他们是作茧自缚,真正写出来的又有几个是学中文的? 中文系!阮山喝一大口茶水,咕嘟一声咽下去,他们懂什么狗屁东西,真正的诗人哪个是师出中文的?掷地有声的说辞,全然不顾俺也是学中文的。真他妈的有骨气! 作为诗人,阮山在班里的地位是很特殊的,大家看他总是很复杂,一方面羡慕他可以因着这个称号,随便上课喝水,甚至抢老师的话,老师也多不会生气,诗人嘛,这样才有个性!另一方面,他写的那些东西,他们并不能看懂很多,有人高马大写不出来的男生,就对此很是愤愤然,经常以哄笑来表示这种蔑视。 我决定打击一下这些牛高马大不学无术之辈,为了让现在的年轻人懂得阮山虽然是地下党,但他这种有追求的做法还是要比整天除了泡方便面就是泡妹妹高尚得多,于是我专门腾出一节课来,让阮山给大家讲讲什么是地下诗歌,讲之前,我再三叮咛他,要有理有据,不仅要有地下诗歌的发展状况,人员组成,还要有故事情节,比方诗歌交流,筹钱办刊等等,他很是潇洒,说没问题,老师,你瞧好。 等真的开始讲了,他竟然除了一大茶缸,其他什么都没有。上了讲台,就是一声“啊”!简直酷毙,要死,太可爱了!顿时女生鼓掌,男生哄笑,他开始了吟诵,全是自己的诗歌!连开场白都不屑一说,得,我这整了个什么事啊! 完辽,我还得给他打圆场,我说同学们,阮山同学很有意思嘛,可能给我们上了大学四年最有意思的一课,你们一定会终身难忘的。为什么难忘呢?就在于他很有个性,一个人不在乎有多大的学问,也不在乎有多大的道德,更不在于有多美妙的诗文(阮山的诗的确不是太好,估计大家是记不住的),他最终留在人们心中的的只是他的个性。而个性,却是那最不中规中矩的一部分,没有规矩的时候,就是最能张显性格,展示自己的时候,孔子曾说,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脱离的道术的阮山,真是最最有魅力的阮山啊! 说完,带头鼓掌。 阮山毕业了,用人单位来面试,他茶缸依然不离手。人家不高兴了,说你这个同学待人不恭啊,阮山笑曰:人相忘乎道术! 他工作了,在广州,一家报社,人家见他能写能画,很是满意。第一次采访,阮山就迟到了半个钟头,依然笑曰:人相忘乎道术! 后来他交了女朋友,女友带他去见家人,第一次见面,他竟然穿短裤短衫前往,准岳父恼火,对女儿说,这个小伙子不懂礼貌。阮山的女友连忙说,人相忘乎道术! 这些故事,都是阮山春节的时候告诉我的,他在电话里说,老师啊,你的这句话可真有用,我估计我这辈子都用不完了。我说,小子,你如果敢再用,我就亲自自杀。 他哈哈大笑,说,骗骗你啊老师。我现在呢,已经是个标准的经济报的记者了,诗歌,是再也一行都不写了的。 我说你的地下诗友呢?他说还很好啊,他们要是来广州,我们一起去喝茶的。喝茶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来我曾经写过诗歌呢。 哈哈,这小子!其实他的报纸我家先生订了一份,我也曾多次看到他那些很有深度的经济报道,写的最多的是关于上市公司的东西。 很好玩的阮山,是我误人子弟第一站的学生。一年的功夫,他跟我就学了一句话:人相忘乎道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