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注意到香桃是在这个小城市最大的商场一楼衣服打折贱卖的柜台,系里扶贫要我们捐衣物,我不好意思拿旧衣服去应付那些山区的人们,就买些廉价的充充数."老师?"旁边有个惊喜的声音.我侧过脑袋看,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在挑男式毛衣.我笑笑:"给男朋友买礼物?"她低着头羞涩地笑,我告诉她:年轻男孩子穿浅灰色有领毛衣更精神.她茫茫然有些拿不定主意,我索性帮她选了一件----我和她一起分享着内心的甜蜜,这种甜蜜若干年前我也曾有过.

    从商场出来,她活泼很多,嘻嘻哈哈的说起女生们对我的猜测.我注意到她的鼻梁比较高,问她是不是桂北人.她说是啊,我是梅溪的.那是个美丽而贫穷的山乡,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我呆过一个月.她见我不说话又笑:我叫香桃,香香的桃子,是您的课代表呢.我总算有了点印象:那个班的作业总是按学号顺序摞的整整齐齐,过成绩很方便.大三是很多学生的转折点:恋爱和学业往往不能两全.香桃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她说那个远在长沙的男生和她一起准备考研.

    再次见到香桃是在理科食堂,我正埋头苦嚼."嗨!"香桃阳光灿烂地在我旁边坐下,她的饭盒里一点点的饭菜.我笑笑:"这么瘦还减肥啊你?"她也笑,没说什么."香桃!"桌子对面来了个高大的男生.香桃板起脸就走.留下他讪讪的,倒也很是意料之中的样子.又一个失败者,我心里乐着.

    但几个月后他们还是坐到了一块吃饭,男生兴高采烈,香桃沉默不语.我以为她是难堪,点了个头就提着饭盒出来.中午香桃来敲门,满脸的泪水."我以为只要自己很优秀他就会喜欢,可是他竟然和了一个很一般的女生,说是她能给他安慰."她坐在我的床上呜呜的哭.校园里的爱情分分合合平常的如早餐的馒头----花样多不到哪里去.我给她倒了杯水:"香桃,今天那个男生对你不错啊."她叹口气:"阿木对我真的很好,大一时我嫌他是体育系的,大二他硬是转到我们系来了,可我到底不喜欢他的什么呢?"我无言.爱与不爱在这么年轻的人群里是没有理由的.

    后来很少见到香桃,理科食堂离香桃的宿舍很远,她现在已不必舍近求远的躲着那个叫阿木的男生了.香桃第三次来找我是临近毕业的时候.她更瘦了,脸色也不好.我问她工作落实没?她点点头.我释然:对于贫困地区来的孩子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我问她不高兴是因为没和阿木签约到一个地方吗?她摇头,然后无声的落泪.我惊讶:香桃你怎么了?"老师,我怀孕了."她凄然无助的望着我.说心里话,我害怕这样的眼神:我只上过她一个学期的选修课啊.辅导员似乎永远代表着校方严厉的处罚制度,学生们大都敬而远之.大四女生因为这样的原因被开除的屡有发生.可我对这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柔弱女孩实在讲不出大道理.

    我问香桃:阿木呢?香桃仍然摇头:不知道.她的眼睛是黯淡的:上次失恋后她再也没灿烂过.她似乎在专心地转动着玻璃杯,杯里的水总是差一点点就溅出来.老师,阿木对我很好,真的.我们约好了一起签柳州的一所中专,寒假里我是在他家过的年,他父母待我很好的,他母亲还私下告诉我:阿木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以后家里的一切都由我管的.过完年我们去毕业双选会签了约.可是开学后阿木消失了,这是为什么呢,老师?

   我无从回答她,第二天陪她去了医院,因为发现的太晚,她必须忍受器械之苦.但她一直没吭声,没掉泪.出了医院她不肯让我扶,我说:"答应我,香桃,下不为例."不知她听到没,阳光下她苍白如纸人.

    阿木疯了.校园里到处流传着他的悲剧故事:阿木是爱香桃的,可他的父母是柳州一家国有大型企业的领导,不仅不许阿木去签的那所中专,而且禁止阿木再见香桃----香桃只是一个来自高寒山区的女生啊,她怎么会明白政客的世故与虚伪呢.阿木是被父母安排长大的孩子,懦弱的他不敢违背父母的意愿.他开始躲着香桃又窥视香桃,开始神情恍惚喃喃自语.终于在毕业前的一个星期六他冲进香桃四楼的宿舍,众目睽睽之中跪在香桃面前痛哭,说香桃如果不原谅他就一死了之.传言中的香桃有些残忍地说:你想死就死好了.他真的越窗而出,摔在楼下的冬青树上,在医院里呆了两个星期就出来了.从此却神志不清,退学后不知去向.毕业时刻本就是伤感的,常和我打球的几个女生坐在草地上,讲完故事一片唏嘘,广播里校园民谣在轻轻的叹息......

    毕业酒宴上,香桃坐在我旁边,白色的吊带T恤,米黄的休闲长裤,很单薄.开始她只是安静地喝酒,我问她:香桃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呢?她没理睬.后来她和同学闹起来,酒灌的厉害.我提前告退----学生再怎么和我混的好,总还是有师生之碍.

    半夜里香桃敲开我的门就吐,又哭又笑,折腾了许久才安静下来睡了去----她这样的年龄还不至于像我为失眠苦恼.香桃醒过来已是中午10点多,我下了课回来,窗外六月白花花的阳光.香桃坐在阳台上发呆.老师,我无处可去了.我靠在门边,香桃,你考研吧.香桃梦呓般:真的只有这条路了吗?我知道香桃是不会再去阿木的城市了,也不会回那个叫梅溪的小镇----母亲几年前已去世,父亲跟着做小买卖的哥哥过日子.我转身回屋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考研是逃离的最好办法.

    香桃留在了这所城市,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偶尔她来向我借些书,白皙的皮肤越来越黑,脸上开始长斑----营养不良害的,我知道.但她什么也不说,我也不愿伤她的自尊.当我们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安慰语言,默默的支持也许是最好的.我帮她联系了本校的导师.一年后她勉强考上了.

    可是香桃只读了两年就退学,她说她要跟一个男人去北京开旅游公司.她的导师----我的同事兼老大姐要我一定挽留住香桃:剩下的一年只是做毕业论文了.我约香桃去逛街买平底锅,我已经开始自己做饭,女人总是要回到厨房的.在杂货店里,香桃从一摞草帽里抽了一顶给我看"中国旅游","桂林山水"的字样:"老师,知道我刚毕业那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给人打小工,有一次就是涂这种字样.多少钱一顶您知道吗?两分钱.我一天可以涂几百顶,可月底结帐时老板硬是扣了15元.15元!是多少顶帽子了呢?"她的语气很平淡.我把草帽放回去:"香桃,选择你喜欢的生活吧."她冷冷的笑:"我不会有爱情了,他只是我的合作伙伴."我的心打了个激灵:香桃,你怎么就和我一样不再相信爱情了呢?

    香桃去了北京,偶尔打个电话回来,三言两语,我只知道她在忙,为钱而忙.最后一次见她是两年前,她带了个旅游团回来.游客自由购物那天她在酒店给我电话,要我出来见面.我知道她是个不肯面对往事的人,人往前冲的时候就是不能回头.我下午去找她,她房间里还有个年轻男人,我只好在客厅等.很快那个男人离去.香桃拉我进到房间,我们面对面在床上坐着."他是阿木的堂弟."香桃点燃一支烟,手脚的指甲油颜色都很夸张,只有瘦还是我熟悉的.她伸手拨拨栗色的波浪长发:"他还在精神病医院,恐怕好不了了.我让他堂弟给他买点衣物."我无语."老师,"她从钱夹子里抽出张信用卡递给我:"这世界太冷,钱总还可以给我们一点点温暖."我接过."媚儿,你太自制,我却是浮躁的."她第一次这样称呼我.

    从酒店回来不久系里组织讲师团到桂北支教,我把香桃的信用卡交给了梅溪希望小学的校长.我的生活平静而简单,那2万元钱没有太大的意义----事实上我的生活里没什么是有意义的.

    后来香桃一个人去了澳洲.后来香桃在电话里说很想回家.后来香桃死于车祸,一个月前.

    今夜我从又一届学生的毕业酒宴回到书房,写下以上的文字,因为脑子里全是香桃脆脆的声音:我叫香桃,香香的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