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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 似乎总是人在边缘的状态,也就总是寄居在城市的边缘。 开始读中学的时候,学校离郊区的家走路是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可是我总能够走上一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这一路总能让我发现无穷的兴味。先是穿越一条热闹的大街,看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川流在马路上,我却总是在人行道的浓荫里,低头专心的踢着自己的一颗石子,玩着自己一个人的游戏,和自己打着隐秘的赌:一下,两下,单数,复数,是,不是,会,不会-------一直踢过春夏,走过秋冬,直到踢进自己逐渐成长的心事。 然后是拐进一条悠长的小巷。两侧青砖的瓦房有高高的院墙,切割着头顶瓦蓝的天空,春天的时候总是有一抹关不住的嫩绿鹅黄或是姹紫嫣红,突然就活泼泼的泄露了季节的秘密。人家的屋檐上时常生长着顽强的瓦楞草,偶尔甚至会有一丛热烈的太阳花,不经意的就绚烂了,将所有的沧桑都映衬的开始生动起来。 再走过一段小小的街市,悠然踏在千年依旧的青石板路上,两边的小贩在卖力的吆喝,小吃摊上的油锅“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卖糖醋酸萝卜的老太太开始诱惑你的唾沫,茶馆里传出咿呀的胡琴或是有节奏的快板声——瞎子大叔还在说书呢,而满街就已经飘漾起饭菜的香味和父母召唤儿女的长腔-------可我还是走的不紧不慢,还要和那杂货铺的黑老猫招呼呢,它总是长眠不醒,任你天打雷劈我自巍然不动,须得不屈不挠扯它半天胡子才能博它懒洋洋地瞅你一眼。还有一户人家养了六七只小猫,正好组成一个小猫足球队,将一个乒乓球踢的有模有样,总能让我饶有兴味看上半天。总之这一条街上的猫啊狗啊都是我的朋友——很简单,真诚的凝视,轻柔的抚摩,温和的低语,它们绝对更懂你,更是信赖依恋你。 最后就是都市里的村庄了,历史遗留的生产队产业。一条黄泥小路的两边是几口鱼塘和几亩菜地,田埂上生长着高大的榕树和别的乔木都有着遒劲的身姿,天边的火烧云和绚丽的流霞将天空涂抹成了最浓烈的油画,美得叫你透不过气来,这一切天光云影便都倾倒在这水塘里毫无保留。路边是漫坡的碧草,夏日里总有星星点点的野菊花在盛开,嫩黄的花心,淡蓝紫的花瓣,还有三叶草也争相开出粉红色的小花,都是叫你看了又看也不舍得采摘的娇小和妩媚。再一望,那池塘边一树桃花掩映的青檐木门矮墙,好,到家了。 这条路一走,便是六年,便这么走过了自己懵懂的少年时代,便这么看时光的流转也是恍如一梦。之后出外求学,之后毕业工作,不想在别的城市里,单位和家,又是一段距离———10公里,而且不通公交车。 不通车的原因是因为有收费站,可是我却着实喜欢这样的安排,好象这么开阔的康庄大道都属于我一个人的驰骋,每天都和风雨阳光有最亲密的接触,现代几人有这样的幸福? 一站正好中间,从中切断繁华。回家路上看着临近收费站,热闹次第衰减,你不禁想加快车速,一骑突破红尘!便有浓郁清冽的草香扑面而来,路旁的绿树郁郁成荫,扶桑的红艳如火如荼,地上黄色的雏菊和紫色的牵牛花铺得如锦如缎,再看远山如黛,流云如画,蓝天如洗,你如何能不心旷神怡? 开始总是归心似箭去心也似箭的,自己暗暗和自己赛跑,今天骑了35分钟,明天33?将所有的风与景扔在疾驰的快意之后。可是有一天突然觉得了自己的辜负,而且明白——目的地总是在那里的,何必着急?不同的,只有过程。宁愿有10分钟的富余,却会给你多一倍的优游,和无限的风景。 于是不再着急,于是学会欣赏。甚至故意磨蹭。喜欢暮色苍茫的那一抹惆怅,夜色来临的那一片安详,华灯初上的那一点温馨。晃晃悠悠的骑着车,看着昏黄的街灯眷恋的把自己的影子拉得长了又长,有清凉的风缓缓轻拂过来,自己也慢慢沉入夜色,静静的梳理一下自己的心事,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沉淀一下自己的心情------- 过了收费站赫然就是一片公墓的,一个金字塔形的小山上密密匝匝的都是墓碑。几盏惨白的灯在上面反射出清冷的光,映照着亘古的荒凉。 可就是睁着眼睛做白日梦的人,可就是不知道恐慌。他们累了,他们走到终点了。而我,来来往往的,还在路上。 想起一句话,一句似乎平常的话——晚年的歌德回到自己多年前的空山木屋,看到物是人非,听松涛阵阵,竟然悲从中来,热泪横流,喃喃自语:“俄顷,你也要安静------” 他们很安静,很安心,他们什么问题也没有了。我看着他们,也觉得安静,就这样。 再往前,有时是连路灯也不记得为你而亮了。可是偶尔会有过路的车,突然就用两道光剑劈开了朦胧的夜色,之后又远了。可是有时你却能看见萤火虫呢,冉冉的升起在眼前,有将你牵引回童年记忆的惊喜。然后是蓦然间,你一抬头,那一轮朗月已然在天,光华泻地,静美无言。有呢喃的小虫试探着浅吟低唱,继而放声高歌起来,蛙鼓也不甘寂寞的急忙敲响,于是所有的天籁都开始汇合,是一首天使以梦想为棒指挥的“月光奏鸣曲”-------- 我就要回到家了,我还没有回到家。关于家的联想和想象都还在路上——知道有一盏灯为你而留,有一颗心为你而等,有一扇门为你而开。 可是忽然就发现了自己的无可救药——我对于归途的痴迷竟然要甚于对归宿的痴迷? 可是,走在路上,怀想家园,感觉真好。 2003/6/9晚 ※※※※※※ 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