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菊子放下自行车，看到紧闭的门窗，心里不由得又一次烦躁起来。果不其然，她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连拧几圈，才听到了“啪塌”一声，门开了，屋里像她早晨匆匆上班前一样，床上一片狼籍，餐桌上的碗筷歪七扭八地躺在原地。她在心里轻轻地叹息着，已经连续一周了，明凯就这样和他所谓的那些同学打着联系工作的幌子，天天喝到酩酊大醉才归，有时想跟他说点话,看他醉醺醺的样子,就没有兴致说什么了。 菊子草草地收拾好碗筷，把明凯换下的几件脏衣服泡在盆里，整理好床铺，懒得吃饭，就倒在了床上。今天是区里的科技节，她带着几个学生在科技展览会自己学校的展牌前整整站了一天，腰酸背痛，当然使她情绪最为低落的是见到了娴姐。当衣裳鲜亮、光彩照人的娴姐和一群领导被前簇后拥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突然感觉到了不知所措。娴姐是她刚刚来到这所学校时的引路人，从生活上、业务上给她了很多的关爱，而且几乎是目睹了她和强子的感情纠葛过程，当她和强子如愿以偿领到了那个盼望已久的红本本时，娴姐也因为工作出众，调到教育局委以重任。后来，又被推荐到师大研究生班进修。所以已经近两年没有见到她了，虽然偶尔通通电话，但是许多话她却不知从何说起，包括同明凯的结识，同强子的婚变……娴姐看到她自是一阵兴奋，拉到一边，像过去一样，一个劲儿的“亲爱的、亲爱的”不离嘴。然而不到几句话，就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关切地询问她，为什么这么憔悴？和强子是不是闹矛盾了？为什么还不要宝宝？一系列连珠炮似的问题搞得她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强忍着泪，对娴姐摇着头，说：“姐，你先忙吧，我找时间去找你，你……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狼狈！！” 这一整天，她都像霜打的茄子，满腹心事地站在一旁，娴姐打过电话过来，准备中午请她吃饭，她也拒绝了。这段时间来，她几乎断绝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她不愿看到那些同情的眼神，听到那些满含惋惜的责备的话语，她感觉自己现在已不仅仅是物质的拮据，更主要的是精神的压抑，她似乎是掉进了深渊中，没有人可以触及到她的灵魂，她又变得像多年以前那样忧郁、孤独，然而这次娴姐她们不会帮她了，她只能躲在隐蔽的一隅，舔食着自己的创伤，自怨自怜，不能自拔。中间有几次校长走过来，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她知道校长早已经对她完全失望了…… “铃~~~~”她摸过自己的“小灵通”，这时候打来电话的，除了明凯醉醺醺地向她请假，不会有别人，于是她懒洋洋地说：“我知道了，早点回来就行了，别喝太多……”“……菊子，是我！”菊子心里一惊，睡意全无，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来电显示，果不其然，真的是强子的手机号！自从那天他们从民政局门口分手到现在，他们几乎有一年多没有联系了，虽然她知道强子始终关注着她，经常向熟识的同事打听她的消息，但主动联系她这还是第一次！ “我知道今晚家里只有你自个儿，我进去看看你好吗？”强子的话里带着她所熟悉的家乡话的尾音，隔了这么久再听，菊子只觉得心里热辣辣的，眼泪控制不住流了出来。 见她不说话，强子又说：“我知道的，这几天我一直在你家门口站着。刚才看你进去的。要不，我们出去谈谈，我……我没什么想法，就是想见见你……” “不。”菊子连声说着，“不行，明凯马上就回来了，我不能见你，你走吧，真的，你走吧！我真的不想见你！！”菊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竟然呜呜地哭起来…… 电话那头，好久没有声音，强子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听着她哭，像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样，每当她不高兴，强子不会说什么好话哄她，只是叼棵烟，坐在沙发上，闷头不吭地使劲吸，直到她哭尽哭干，才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发，呵呵地傻笑着，说：“好了呗，有话就说，哭个啥劲呀，女人真没劲！” 直到菊子的啜泣变成了呜咽，最后接近尾声，强子才恳求说：“菊子，你就让我进去吧，我什么也不说，看看你就走，刚才看你瘦了不少。” “不！”菊子吸着鼻子，坚决地说，“强子，求求你，走吧！你要是真的还关心我，就走吧！让我安静的生活，别打扰我好吗？……” 强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我买了一些东西放在你的门口，你把它拿进去吧！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的！”他顿了一下，又说，“菊子，你的胃不好，一定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二） 强子是菊子初中时的学哥，高她两级。他们俩都是学校篮球队的队员，强子成名早，当时已经是全县城中学联队的主力队员，因此偶尔会客串教练，指导菊子他们几个女生训练。强子高高瘦瘦，眼睛小小，和人说话都脸红，但是一旦在场子里飞起来，特别是三步上篮，不仅命中率高，动作也绝对潇洒，所以低年级的几个男孩子都口口声声叫他“猴哥”，有好几个女孩儿也是偷偷喜欢他呢！而菊子给强子留下印象，是那次期末换场考试，本是隔两级的他们有幸做了一回“同桌的你”，据强子说，菊子不仅人俊俏，而且那一手非常漂亮的楷体字，也特吸引他的眼球。于是乎，从那之后，菊子常常感觉到有人在注意自己，她还一直笑自己多疑呢……直到有一次，菊子在一次训练中脚扭伤了，几个女孩子看着她疼得吱呀怪叫，手足无措，教练强子走上前来，蹲下身来，褪下她的球鞋，捧起她的脚，轻轻地揉搓着她的脚腕。从小到大，菊子第一次让一个陌生的男孩子去摸自己的脚，心怦怦直跳，脸烫烫的，竟忘了刚才的痛，几次想抽回来，但是抬眼瞥见强子好像是很专心地低头忙碌着，又不好意思了。不过她发现强子的耳根也是红红的……好在大家那天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菊子的脚上，否则，在那个男女生几乎连话也不说一句的校园里，他们这种接触非流言四起不可！那天，强子和几个女同学送她去了医务室，最后还是用他的那辆二八的破飞鸽自行车送她回了家，原来他们就住在相隔不远的两个村子里。后来他们常常在上学、放学的路上碰到，不过往往是各自有三两个同学结伴同行，所以总是相视一瞥，竟然再也没说过话。不久，强子初中毕业了，没了消息。再后来，菊子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 再次见到强子是在菊子来到省城不久。一日傍晚，有同学告诉菊子门口有人找。菊子兴冲冲地来到门口，意外地发现竟是强子从天而降。两年不见，强子个子更高了，足有1.80，身子骨也像被什么撑起来似的厚实了不少，下巴上竟有了隐隐的胡子的痕迹，穿着虽质地不是很好但熨烫齐整的西装，看上去真的出息了不少呢。他们在学校门口的一个小吃店坐下来，强子知道菊子在学校过的那种清汤挂面似的没有一点油水的苦日子，刻意要让她打牙祭，点了她爱吃的饭菜，两个人仿佛昨天刚刚才分手一般，竟一点陌生感也没有地唠起嗑来。 原来，强子自从初中毕业以后，就经人介绍来到省城学开车，现在正在一个公司给别人当司机，听过去的同学说，菊子已经考到这里来了，就打听着找来了。那晚，他们俩在校门口分手的时候，强子说，周末他开出老板的那辆桑塔纳，带她去南部山区看枫叶…… 菊子虽然从小生活在农村，因为是家里的老丫头，家庭环境也不错，从没受过什么苦，刚来省城时，天天晚上躲在被里哭，几次都产生了退学回家的念头。强子虽没有多少文化，但是父亲去世早，从小跟着母亲吃过不少苦，再说这几年在外磨练，成熟了很多，自从他们见面以后，就细心地照顾着菊子，就像大哥哥一般。本是独自飘零在外的两个孤独的年青人，终于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方寸天地。一个个难忘的周末，他们开着车，去省城郊外历数四季，去黄河岸边追逐落日，偷偷遛进师大的篮球场重温旧梦，有时菊子就拿上自己的课本作业，跑到强子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她温习功课，他给她做饭，其乐融融…… 三年的师范生活就这样欢快地流逝了，当菊子的父亲——一个在他们家乡颇具盛名的农民企业家，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费尽周折将女儿安排到了省城教书以后，才知道了在女儿身边已经有这样一个不争气的男孩，虽然那时强子已经经人介绍到一个省级机关的下属机构给一位部门领导开车，但是户口、学历等等毕竟是谁也回避不了的现实问题。其实那时菊子才不到20岁，强子也不过23，菊子父亲想尽了办法，甚至找到了菊子单位的领导，力图趁他们年龄还小，快刀斩乱麻，解决此事。当时就是已是副校长的娴姐找菊子谈的话。娴姐的话现在看还是颇有些道理的，如真心的爱情虽然重要，但是现实的差距也要考虑；婚姻不仅仅需要浪漫，还需要客观理智的慎重思考；学历不仅仅是知识的体现，有时候还影响到人生观价值观，再有工作环境的不同、生活圈子的不同可能会导致以后夫妻间沟通困难云云。 有时候人真的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如果那时没有这些人苦口婆心，没有父母的刻意阻拦，也许强子和菊子在一段时间的交往之后，特别是菊子走上工作岗位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或者会静静地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管是分手还是继续交往，对双方来说一定都是顺理成章。然而在那种情况下，这种高压式的干涉只会带来一种后果：菊子挣脱了所谓封建礼教、世俗观念的枷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强子，最后竟然在父母被逼无奈寒假把她锁在家中时，偷偷跑出去，躲到强子的家里去了。这场沸沸扬扬的官司虽然使菊子在刚刚走上工作岗位时，就在整个教育局出了名，但是却为她和强子赢得了最终的胜利。疼爱女儿的父母退让了，在省城无房的菊子不久就和强子租了一间大点的房子，过起了同居生活，一到法定年龄，自然而然地在第一时间领取了结婚证，成为强子的妻子。 平淡的生活之水缓缓地流淌着，虽然在以后很长时间里，特别是婚后，强子随着工作的繁忙，常常早出晚归，回来不是看球就是睡觉，两个人越来越少共同语言的时候，菊子也曾被同学校的女伴们明显高标准的择偶标准震动过，也曾暗暗想过，如果自己重新选择，也许会……但是强子毕竟是关心她的，现在这一切毕竟是自己选择的思想控制了一切，菊子心甘情愿地这样过一辈子。 然而他们家买了电脑，她走进了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