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献给炽热的灰烬里不能忘却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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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满子走的是爹走过的路。
爹是老消防兵,当上志愿兵的第二年,在扑救一场炼油厂火灾的时候,半边身子被爆炸的滚油烫到不成样子,留下成片的伤疤。领了本残废军人证书,爹复员回家了。
郑满子的姆妈生下郑满子妹妹郑香女后,不到半年就殁了。爹一个大男人,硬是把两个小的拉扯大。村子里的人都说郑满子的爹不容易。爹是个硬骨头,当年留下的半身伤疤,雨天发痒,热天发闷,这几乎可以把人磨垮的伤痛,爹好象并没有放在眼里。身上难过的时候,爹就戴上斗笠穿着草鞋上山砍柴,流疯一身汗。
人前的老爹是刚强的,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永远挂着笑。给家畜看病,替乡里乡亲修鞋补伞,劈下细竹子做鱼卡捕鱼,郑满子眼里的爹几乎什么都会。
郑满子脾气象足了爹,就是有天大的愁苦,他也能咧嘴笑得出来,读初中时帮五婶放牛,雷起牛惊了,发狂跑起来,郑满子不能让牛跑丢,在牛后头猛追,不小心让牛狠狠踩了一脚,郑满子的脚立刻肿胀起来,他谁也没告诉,自己找点药草碾汁糊上,悄没声地挺过去了,只是后来走路就有点拐。
这并不影响郑满子当兵,当的还是消防兵。
郑满子天生是当兵的材料,不为别的,肯吃苦,在新兵团就得了不少荣誉。下到支队,支队参谋长大老王训完话,巡视新兵的时候,在郑满子前面站了足足半分钟,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个够,最后丢下一句话:“好好干,别给你爹丢脸。”大老王是郑满子爹的老战友,同进新兵团,同下战斗班的弟兄。
郑满子没有让人失望,更没有给爹丢脸,当兵五年,三等功立了两个,优秀士兵奖章拿了三块,每年八一节中队加餐,大老王一定要端着酒杯来找郑满子,“满子,咱爷俩喝几盅,你小子,是你爹的儿子啊!”
大老王有心培养郑满子,入党,学驾驶,考军校,一样也没拉下满子。是满子自己不争气,加入了党组织,拿到了小黑本,偏偏考军校的时候败下阵来,连支队的预选都没通过。
预选考试那天,监考的政治处楚干事比郑满子还着急,在考场里溜过来溜过去,眼睛老不忘瞥郑满子的试卷。楚干事看得遍数越多,郑满子头上的汗冒得就越急。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楚干事出去了一下,回来的时候表情似乎轻松了些,走过郑满子身边的时候,她偷偷一扬手,一个小纸团滴溜溜掉到郑满子桌上,郑满子的脸腾地热了,他一把攥住了那只小纸团,感觉全考场的眼睛都盯住了自己,他定定神,四处扫了几眼,大家都埋头在试卷上奋战,没人注意他,他才松了口气。抬头看楚干事,楚干事漂亮的脸蛋上表情很得意,对他眯了眯眼睛。
楚干事比郑满子晚半年进的支队,不过人家是大学生,一进来就扛红牌,满一年后就是一毛二,郑满子见了她也得打立正喊首长好。楚首长人挺聪明,记性却老差,常常把钥匙落在房间里,进不去门,只能来麻烦郑满子,郑满子扛上挂钩梯,三下五除二爬到她房间把钥匙取出来,楚干事为这没少请他吃羊肉串。
预考第二天,成绩出来了。楚干事怒气冲冲跑来找郑满子,“你怎么考成这样?我给你的纸条呢,我不信你照着上面写都会考成这样!”“我没看纸条。”“为什么不看?预考通不过就没机会参加正式考试了,难道你不想考军校,不想提干,一辈子就愿意当个战士吗?”“我想提干,可我不是读书的材料,在这你能帮我,到了总队你还能帮我吗?我反正考不上,与其占一个指标,还不如让能考上的到总队去,谁都想上军校。”楚干事楞楞地看他半晌,一扭头跑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眨眼郑满子的服役期就满了。跟到部队第一天同样的锣鼓喧天,这次却是欢送郑满子离开部队。负责宣传的楚干事扛着她的小摄像机和数码相机前前后后忙活。大老王亲手替郑满子卸下了肩章领花,他使劲在郑满子肩膀上握了握,好象有许多话要讲,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告别仪式结束了,楚干事找了来,手里拿着个包装很精巧的盒子,“满子,送给你的礼物。”刚才战友们哭成一团时没流泪的郑满子,这时候鼻子却有点发酸了。
“满子,你回去以后准备做什么?”楚干事和郑满子坐在草地上,她抱着膝,下腭抵在膝盖上,歪着头问。她忽闪忽闪的睫毛真象一只蝴蝶停在一汪很深的泉水边,郑满子敢拿性命保证,那汪泉水肯定是很深很深,很清澈很凉快的,让人忍不住掬起一捧一口喝干的清澈,让喝了的人每个汗毛孔都忍不住打个快乐寒噤的凉快。
他回去能做什么?可能去南方打工,当个小区保安;也可能在家里附近的镇上找个事做。这些郑满子并不想对楚干事说,也许等某一天,他能搏出一番自己的事业,他会回到这里再跟楚干事好好聊聊,但是今天,他的未来还是一片朦胧,他没法跟楚干事谈什么理想或抱负。
“楚干事,你老拿着这小炮筒子瞄啊瞄的,瞄到些什么了?哪时候也瞄瞄我啊。”郑满子拍拍楚干事搁在身边草地上的小机器,把话题扯了开去。
“钉零零零零……”急促的警铃声蓦地响起,郑满子一下从草地上惊跳起来往车库冲。多年养成的习惯,只要听到类似警铃的声音,全身就象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这也算是消防兵的职业病。郑满子赶到车库,战友们已经着装登车,第一第二出动拉响警报器夺门而去。
光看大老王脸上的表情,郑满子就知道这肯定是一场大仗。“参谋长,让我也上吧!”
大老王看看他,“你还别说,你们这些刚退伍的,这次都得上。市里最大的油料仓库着火了,火势猛得很,你们几个,都给我穿上战斗服,当第三出动增援!”“是!”郑满子周身的血沸腾了。
那真是一场罕见的大火,跟着大老王赶到火场的楚干事从没见过,郑满子他们这些退伍老兵从没见过,就连大老王,看到火势的时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仓库都被火焰包住,黑沉的浓烟罩着半边天,黑烟里烈焰不时地探头示威。就在仓库边上紧挨着另一个仓库,好些人还在七手八脚往外搬油桶。
“郑满子!”大老王开始排兵布阵。
“到!”郑满子内心莫名兴奋,能在退伍前打这么一场象样的恶战,这兵也当得值了。
“你接替一号水枪手的位置。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一定要给时间把隔壁仓库里的油料抢出来。”
“是!”
郑满子冲进了火海。
时间是不是也会着热膨胀?郑满子不知道。只觉得自己和烈焰的对峙持续了老久,烈焰温度高达一千多度,隔热服完全起不了作用,他手上的皮肤已经在火焰的炙烤下焦裂卷曲,附近的氧气全部被火魔搜罗了去,他不得不张大嘴巴帮助鼻子去寻找更多的氧气,但是他不能退下去,也不想退下去。
战斗服上的水很快干了。“赵禹民,再给我来一下!”郑满子回头大喊。站在他身后五米处的二号水枪手赵禹民和雷盛大把水枪别过来,对着郑满子射了一气,战斗服又湿了,可以在高温面前再撑一会。再撑一会,再撑一会,郑满子知道,眼前的房子是肯定保不住的,但是大老王下令了,一定要坚持到隔邻那间仓库的油料全部转移,郑满子才可以撤下去。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角闪过,是楚干事!这个不要命的小丫头是怎么钻进来的?在高温熏烤下,仓库墙面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就象一张张裂开的大嘴,火这魔怪把舌头伸得老长,到处东舔西舔,正准备抓住什么往里填。如果让火魔的舌头在楚干事身上也舔那么一下,她肯定经受不起。郑满子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告诉自己,楚干事就在身边,不足三米的地方,手上捧着她那台几乎从不离身的小机器,圆圆的镜头象炮孔一样瞄准着。此时,那小炮孔子瞄准着的,就是他郑满子。他郑满子必须成为一堵防火墙,竖在火魔和楚干事中间。房子开始摇晃起来,郑满子心几乎停跳了,“楚干事你给我撤下去!”她似乎没有听到。
来不及了,郑满子只有最后一个机会,他飞身扑过去,一把将楚干事推出了五六米远,库房轰然坍塌,烈焰腾空而起……
“满子……!!”,楚干事的哭喊声刺破了腥红狂燥的天空。
郑满子牺牲后的同年十二月,郑香女穿上军装来到了爹和哥曾经战斗过的部队。香女的指标是王参谋长到总队拍了桌子要来的。王参谋长找到总队警训处处长,处长很是为难:“你们支队级没有女兵的名额啊?”“没有又咋地?今天你就是死也要给我死一个出来!今天这个指标你要是给不出来,我看今后还有谁愿意来你这里当兵!英雄的父亲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让英雄的妹妹来部队当兵,这么小的一个要求,你们都要让人家寒心吗?支队搁不下就搁总队,不管怎么说,这个指标我大老王是要定了。”警训处后来到底还是特批给郑香女一个指标。
郑香女来了,走的依然是爹和哥走过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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